书名:邪意锋芒

第三十三章 商人,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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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新时间:2010-11-30

    商有道,奸无义。

    张小路在八十年代中期改革浪潮席卷全国时,可以算得上是身无分文。穷则思变,他清算出自己仅有的一点积蓄之后就立志做一个商人,眼光独到的他没有选择随潮流做个正儿八经的行当,而是走起了倒卖古董的偏门。几十年中这六个字伴着他顺风顺水地闯了过来,不得不说兼具山西商人白手起家气魄与宁波商人冒险犯难精神的张小路确实是个天生的商人,一切唯利是图但并不贪得无厌,每走一步必然精心算计,从一文不名到现在的家财万贯雄踞一方,其聚沙成塔的发家史完全就是一个缩小版的李嘉诚。

    但步步为营的他今天还是栽在了两个黄口小儿手里,文输唐生离,武逊董人雄,可以说是一败涂地体无完肤。他怔怔地看着脸色没有丝毫得意的唐生离,眼神中有绝望有不甘,他是商人,可以接受在商海中的兵败如山倒,却不愿意倒在只为他商路服务的黑道厮杀争夺中。只是随着崔超刘涛的变节与他的被擒,自己这边的手下已经完全失去了主心骨,一片混乱中要么被击倒要么投诚,大势是真的已去了。

    唐生离示意董人雄让张小路站起来,此前还意气风发的唐装男子现在颓唐萎靡,唐生离向董人雄要了一根烟后丢给他,一眼看穿这个男人的心思:“你是不是觉得,这么输不合你的身份?”

    张小路抖抖索索地点燃香烟,吐出一口雾气,镇静下来,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那你觉得,你是什么身份,一个成功的商人?还是一方黑道的魁首?”唐生离直视着张小路迅速追问,并不给对方太多组织语言的时间。

    “当然是商人,这是永远不变的。”张小路这次开口了,“黑道只是为商道开的保险,今天我输了,心悦诚服,只是我有些遗憾不是输在我最引以为傲的方面上。”

    “你错了。”唐生离毫不留情,“商与黑本不分家,你之所以输恰恰是因为你将商与黑分的太开,而实际上黑道也是一种产业,你只顾商场利益而忽略了黑道人心,导致全盘皆输,说起来还是你自己经营不善啊。”

    “其实今天你不是没有翻盘的机会,可惜都因为你的重利忘义而错失了。你或许觉得你没错,商人本就是无商不奸的,可是我要告诉你一个道理,‘义’往往能换取更大的利,人心才是最能增值的资产。小商商钱,中商商业,大商商国,所以有得民心得天下的说法,你觉得你是哪种商?”

    张小路脸色惨白,连烟也忘记再抽,好半天才叹道:“不错,你说得对,令我茅塞顿开。想不到我行商多年,却要一个后辈来教我真正的商道。可是,我现在明白也没什么用了。”

    “不,还不晚。”唐生离忽然诡秘笑道,“因为我今晚,本就没有吃掉你这块势力的意图。”

    “这话是什么意思?”张小路狐疑道。

    “张老板请随我来。”唐生离笑着转身,“我会给你一个很大的惊喜。”

    张小路心中猜测不定地随着唐生离和董人雄乘上了九阳宾馆的电梯,走进那间本是为自己单独准备的高级套间,一个高大威猛的汉子正背对着他们一边抽烟一边欣赏窗外的夜色。听到响动的他没有回头,而是感叹道:“张老板每天都站在这里虎视江山,果然是胸怀壮志啊。”

    粗狂豪迈的声线令张小路一愣,直到跟在最后的五虎将房间门关死并在门外守好后,穿着风衣的男人才转过身来,豪爽一笑:“张老板,别来无恙啊。”

    “你是……曹老虎!”看清男人面貌的张小路大惊失色,但随即又摇头失神道:“我早该想到你没死的。”

    “怎么样,这位唐少的手段,你算是大开眼界了吧。”曹放国大踏步走过来坐在房间中茶桌的一端,指着始终神闲气静的唐生离道。

    三人依次坐下,张小路的心情平复下来:“难道说这一切都是这位小兄弟谋划的,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人,你曹老虎也能这么信任他。”

    “美格你知道吧。”曹放国介绍着董人雄和唐生离的姓名,“美格实际上是由以前三个帮派合成的势力,准确来说现在叫做败寇,而唐少和董少就是败寇真正意义上的龙头。早前我就见识了两人的手段了,今天再看一次,依然是震撼不已啊,连老奸巨猾的张老板都被耍的团团转。”

    张小路摆手道:“曹老虎你就别再笑话我了,想想看,你们两派先假装生事,然后又传出两败俱伤和你挂掉的消息,再接着故意露出个可以让我钻的空隙,调虎离山打下我的总部,最后用攻心之计和引君入瓮瓦解我的反扑,这一切滴水不漏,想不中招都难啊。”

    “那也未必。”曹放国沉声道,“唐少神机妙算,他说了,苏如来就肯定不会动,只有身为商人的你才会动心。”

    “惭愧。”张小路自嘲不已,转向唐生离:“现在你们是不是可以告诉我,你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明明已经获胜却说不会吞掉我又是什么意思?”

    “只因为,我们有着共同的敌人。”唐生离解释道,“你们两派自然都是要对付苏如来,而我则是与何家有过节,所以扳倒刀盟也是势在必行。但何家势大,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我们三家达成合作的目的。今晚冒犯张老板,就是希望张老板慎重考虑一下这件事,同时让张老板明白我唐生离的本事。只要张老板答应合作,那您这块势力自然安然无恙。”

    “哈,有意思。”张小路终于明白了对面打的是什么算盘,有些苦笑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恐怕我不答应也不行吧。老曹,想不到我们对立多年,竟然能有这么一出合作的机会。”

    曹放国大笑:“哈哈,这都是唐少一手促成的啊,你小子也别一脸委屈样了,其实早该这样了,咱们三家联手,他苏如来再神通广大又能怎么样?弄垮了何家在荆安的势力,你的古董生意还不是要怎么做便怎么做,我们这两家肯定是没有人去拆你的台的。”

    张小路点头:“是这个道理,不知唐少打算怎么做,就算我们三家一起硬拼刀盟恐怕也只是五五开的胜算吧。”

    “我的目的是,黑道大会。”唐生离郑重其事地给几人面前的茶杯都斟满茶水,语气相当认真:“这件事关系重大,所以我希望几位不要将计划泄露出去,即便是最亲信的人也不行,只要让他们知道做什么就可以了。这也是为了防止内部存在着别有用心的蛀虫。”

    “这是自然,其实看见代文和五虎都不在这里我就知道一定是件机密要事。”张小路认可道,“而且唐少一说黑道大会,我忽然大概明白要怎么做了。”

    “与张老板这样精明的人共事,果然是件乐事啊。”唐生离笑容满面。

    商人,伤人,果然是天生的直觉。

    之后四人在房里推心置腹共谋大事,一直忙活了大半夜,凌晨三点多巨头会议才落下帷幕。内容外界无人知晓,直到第二天才传出惊爆人耳膜的火山喷发级大新闻,美格与城南两败俱伤,而张小路趁机笼络了双方大部分地盘与人力,美格话事人董人雄身死,下落不明;城南五虎全部失踪,智囊代文归降张小路。

    一夜之间,整个荆安大势便被改写,春秋战国群雄鼎立的局面结束,取而代之的是刀盟苏如来与城西张小路之间的双雄对立。

    而但布置完这些局面的唐生离和董人雄回到美格大厦时,却发现酒吧门前昏黄的路灯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蹲在那里抽烟,摆弄着地上的酒瓶。

    老格调的美特斯邦威,长得完全不似军人的头发,以及歪歪扭扭的坐姿,彭无例一切都如唐生离初见时的模样,只是今晚的他看起来似乎有些不寻常,唐生离第一次从他抽烟的姿态中感到了彷徨。

    “来来,你们两个,过来一起喝。”彭无例扬着酒瓶,是荆楚省随处可见的红星二锅头,“认识这么久了,我们还没好好喝过一场,今天喝过了,大家兄弟间也算是弥补了一个缺憾。”

    “这酒不错。”董人雄受村里那个谭老头的影响,只有这种高浓度的白酒才能让他眼前一亮,他径直走了过去,选了一瓶扭开瓶盖,贪婪地闻了一口。

    唐生离也过去毫不在意地坐在彭无例身旁的地上,拿起酒:“今儿个是怎么了,突然有这个兴致,专程在这里等我们喝酒?”

    “再不喝怕就没机会了。”彭无例的语调有些凄凉,“我爷爷亲自打电话来让我这个臭小子回京了,如果是我那个老爹我还有可能置之不理,但我没有办法不理会身为家主的爷爷。急得很啊,白天就得动身咯。”

    他突然一笑,也不知道是笑些什么,一口烈酒下肚,叹道:“本来以为可以在荆安市多留一段时间的,可惜啊,我们这种人,果然是片刻都不能安宁的。唯一的收获,便是认识了你们吧,说实话,你们如果出身在红色家族,早就化龙升天啦!”

    “从小人物做起,一步一步登天,也未必是件坏事。”唐生离笑着与他碰杯,“你家里催得这么急,是发生了什么事么。”

    三人痛快地饮下一口白酒,彭无例酒量不大,头脑虽然还算清醒但说话已经有些语无伦次:“还记得我说过我是逃婚来到这里的么,生离你一直以为我的婚约对象是个母老虎或者丑女,可实际上她李诗苑是江南四巾帼之首,才貌双全,性格也是百里挑一,追求她的人如过江之卿。哈,说到这里你可能会奇怪为什么我还要逃婚了,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因为我早有了喜欢的人了,她叫李茜,只是北京外国语大学的普通学生,论样貌论家世都比不上李家那位千金,可能我彭无例没什么眼界吧,偏偏就喜欢看着她捧着课本在夕阳下的草地上读书的安静模样,一直看一直看,看到天荒地老也挺好的,无怨无悔啊。我早就想着有一天,能用八抬大轿娶她进我彭家了,所以我才逃了婚。可是出身王侯家室,又有几个真的能随心所欲的,我们彭家为了对抗钟家不得不与上海第一家族李家联姻,本来我想拖过去,但现在钟家也对李家采取了连横策略,我不得不回去尽快完婚,身不由己啊,我已没脸再见李茜了……”

    唐生离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他,只能再饮一口酒:“看来你也并不是误打误撞才来到荆安市的吧?”

    “说出来你别笑话我,李茜就是荆安市人,也是在荆安一中三二班毕业的,所以我千里迢迢过来这里,只是想看看伴着她长大的风土人情,踏过每一寸她踏过的土地……当然,来荆安市其实我还有一个私心,就是完成一个特殊的家族使命……”说道这里彭无例忽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问着唐生离:“生离,以前一直没有机会问你,现在时间无多我就直说了,你爷爷是不是叫唐挽倾,又是否武艺高超?”

    “我爷爷的姓名,我并不清楚。”唐生离摇头道,“但我爷爷的确是一位奇人,无所不通无不精通,我之所以能练就一身铁骨,也是因为他老人家留下来的一套拳谱……”

    彭无例猛然兴奋道:“是了,那就八九不离十了,或许你爷爷正是我们彭家要找的恩人,如果是这样,我就能立下大功而不用结婚了,生离,我们现在就去见见你爷爷如何?”

    “这……”唐生离沉默,“我爷爷早已过世很多年了。”

    “那有没有给你留下什么信物?”彭无例急切道。

    “这个倒是没有。”唐生离摇头:“除非回老家一趟,可是我老家偏远异常,以时间推算怕是难以做到啊……”

    “罢了,看来这是天意啊。”彭无例仰倒在灯柱上叹道。

    董人雄将酒瓶伸了过来,三个人碰瓶,再猛灌一口。

    三个男人,肩并着肩靠着灯柱,一夜默默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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