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0-12-11
长月悬河,群星黯淡,无数绵延黑云在夜空中磅礴流过,整个荆安市笼罩在这诡秘的夜色中,妖异可怖。
“你有没有觉得不公平?”美格大厦七十层顶端,唐生离一脚踏在天台的护栏上,一脚随意地悬在楼外,凛冽的夜风吹散他的长发,他俯瞰着躺在自己脚底下深渊中的城市,问着身后那个衣衫单薄破落但表情已经恢复镇静的孩子,“与你一个年纪的人都有着父母的疼爱关怀,都在学校里享受自己的童年,而你却要通过拾荒甚至杀人来为自己的母亲赚取医药费。你有没有想过要反抗这强加的命运?”
“我不觉得苦,苦的是我的妈妈……”
小布恍若隔世地看着眼前那个身形并不伟岸姿态也并不昂扬但却给自己一种无比敬畏感的青年。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废品站,那时对他的印象只是一个很好心的大哥哥而已,但今晚自己失控时他的冷笑、将钱洒落在尸体上的背影以及在电话里轻松写意地将杀人事件改写为黑社会凶杀的手段,则完全是不折不扣的魔鬼,他毕竟只有八岁,还从来没有见过能将善与恶两种极端对立的标准完美融合在身上的人,他无法理解成为他的剑僮究竟蕴含着什么意义。
但毕竟是这个男人,在与另外两个男人三言两语的对话之间便解决了多年来苏如来一直用来要挟利用自己却从未真正解决的妈妈的治疗问题,他经历苦难太早,使得他小小年纪便尽知了世间冷暖。他喉咙一鼓,用还稚嫩的童音坚定道:“做你的剑僮能换来治好我妈妈的机会,我觉得没有什么不公平的。”
唐生离用悬空的右脚在空中画圆一带,整个人转过身子跳下围栏,轻轻拍了拍这个有着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沧桑的孩子的脑袋:“我并不是苏如来,做事不是只因利而趋之。我这样问你,只是在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做了剑僮,就得时时刻刻跟着我,再没有自由可言。而你大可以选择去跟你一样年纪的人上学玩耍,过你应该享受的人生。当然,不管你怎么选,我都会帮你治好妈妈。”
“不,我已经决定跟着大哥哥你了。”小布神情坚毅,“妈妈说过一报当还一报,这个道理我懂。”
“好。”
唐生离赞许地点头,从小布手里拿过他这次回来寸不离身的麻布包袱,手指弹开,包袱猛然跃上星空,随着外围的麻布飞落,一柄没有剑鞘的古剑在夜空中逐渐显露身形,悬浮着以非自然的速度缓缓下降,剑身散发着一道微弱的赤色光芒,一张一敛,乖巧地落入了唐生离手中。
“这是我家传宝剑,以后你就带着它潜伏在我身边,只在我允许的时候现身。”唐生离手腕一抖,赤剑在夜色的黑幕中纠缠出炫目的彩华,“你记住,我所在的世界,阴暗而残酷,随时都有可能死亡。杀人与不杀人,我不会强迫你,永远都只在你自己一念之间。”
小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眼神纯洁如琉璃。
唐生离欣赏着古剑上历经多年而不磨损的镌刻古字,瞥了小布一眼,心中感叹。
只是,流着蚩尤魔血的族人,真的能不动杀念?
他忽然心中一凛,在精神上感受到一股巨大的压迫,似乎有谁在这黑暗的夜空中窥伺自己。然后身体本能地产生防范的敌意,猛然爆发出似乎要与天地争锋的气势,他的头发与身上的衣衫都因这股气势逆着夜风蓬动,小布则是挡着双眼连着后退了几步,连身体都险些站立不住。
“谁?”唐生离沉声喝道,古剑在手中迎着剧烈的夜风巍然不动。
“哦?在你这个年纪能觉察到我的存在的,我已经很多年没有遇到过了。”
从楼顶的黑暗角落中突兀地现出一名背着破落二胡的中年男子,一袭束腰的紫色长袍,拖至腰部的长发,发端用一段布条随意地扎起。散乱的流海下五官坚硬阳刚,他眉角低垂,眼中没有任何焦点,彷如这世上的一切本就与他毫无关系。在唐生离爆发出的气势下他连衣角都没有一丝颤动,就只是那么安静地站着,遗世独立。
唐生离清楚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来人可以说根本没有任何气息,天地与他浑然一体,若非自己多年修心恐怕根本察觉不到任何异样。他说话的内容惊讶但语调根本就是平和得似乎在自言自语,最让唐生离感觉不适的是这个人浑身散发出一种怜悯天地的慈悲,恐怕世人在他眼里根本只是蝼蚁一样的存在。
这样的人,恐怕比认真起来的谭老头还要可怕一点啊。
“是敌?是友?”唐生离带着浑身刚硬的气势迈出两步,毫不畏惧地剑指来人,本以为武术小成的自己已有足够纵横的资本,看样子不过是刚刚跃进了一个新的世界罢了。
男人轻轻一笑,一步踏出却忽地在楼边消失不见,一股破空的风声刮过,唐生离猛然回头,他已经站在了小布的身旁,正俯下腰一只手抬起小布的脸仔细端详。待他终于观察完后,小布再也无力站稳,被一股从天而降的威压震得坐在地上,不敢起身。
“切。”唐生离被无视,愤愤然地吐出一口气,不再犹豫,赤剑一摇,连人带着一道红光飘忽着刺向男人的正胸。
男人察觉攻势稍一侧目,却又扭回头继续自己的思索,完全不将唐生离放入眼内。直到赤剑临近他才随意地伸出一只左手,竟然是要生生将剑夹住。
唐生离的双脚忽地换位,整个人作出一个不合常理的方向扭转,瞬息间出现在男人身后,赤剑与空气摩擦发出尖锐细小的声音,直入男人腰腹大穴。
男人猛然睁眼从沉思中苏醒过来,一个侧身迅速抽出身后那把紫檀八角二胡的琴弓,在赤剑上一格止住剑势,然后身形迅速后遁,退在了一旁的天台围栏上。
他的身体仿佛是故意不停做着随时都可能坠下身亡的前倾后仰动作,抚摸着琴弓上断裂的几根马尾,男人的表情终于开始像个有血有肉的人类:“有剑无形,形散意合,乾坤天地随我所用。想不到,想不到我竟然在这里遇见了传说中的倾唐剑法,更有幸见到了圣器‘红颜’,真是不虚此行啊。”
“你姓唐吧。”男人笑着看向十多年来逼得自己第一次使用琴弓的少年,“你是不是很想知道我是谁,我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琴皇剑帝,这句江湖传言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我萧紫皇正是这所谓的琴皇,至于与我并称的剑帝,我却从没有见过,只在一些前辈口中得知他跟我并非一个时代的人,一招倾唐剑法天下无双,我一直不信世上有如此出神入化的剑,今天见到你,总算是信了。”
萧紫皇嘴角一挑,“只不过,遇到你纯属碰巧,我来这里的目的,是你身后的那个孩子,你可知道他是九黎族人?”
“我观紫薇斗数,二十八宿混沌、四象颠倒,中宫有魔光突现,其兆大凶。于是我一路南下追随魔光而来,却在这处魔气最为浓厚的地方发现星象再变,有佛光升起。直到在这楼顶见到你们二人才明白这天运命数的真意。”萧紫皇指向小布,“他本是灾星降世,一生祸乱不息。又流有蚩尤血脉,终有一日会魔性大成,为害人间。但天意玄妙,却将他安插在了身为贪狼的你身边,你可知道你手中的‘红颜’是什么来历?”
原来这柄连谭老头都不知道名字的古剑叫做红颜么?唐生离定睛看着血红色的剑身,摇了摇头,继续听着萧紫皇讲述下去。
“当年黄帝持轩辕剑诛杀蚩尤后,轩辕剑流落人间,在漫长的岁月中被后人炼制成了三把圣器,一为红颜、一为弱水、一为苍生,其中以红颜的力量最为强大,诛妖伏魔无往不利。本来我今日是打算找到魔源就将其诛杀,但看到他跟着持有红颜的你,我却变了主意,天意如此,我没必要横生枝节,或许,这是促进你成为下一代剑帝的因素也说不定。我萧紫皇一生渴求有一个好对手,你能逼我出招,实力也够得上藏龙榜了。我会一直看着你成长,直到你真正成为剑帝的那一天,再与你痛快战上一场,看看剑帝与琴皇,到底有没有资格并称。”
萧紫皇,藏龙榜榜首,二十年不曾移位,他有资格这么说。
“树大招风,你也要小心没有命等到那一天。”唐生离嘴角弯出一抹会心的弧度,“善意”地提醒道,“你刚才说有三把圣器,那另外两把在哪里?”
“苍生已经在人间消失了很多年不知所踪,而弱水,就在那边。”萧紫皇的手指向遥远的东边,忽然想起了什么,玩味笑道,“弱水的主人是个和你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子,我想她迟早会对你身后的魔童出手,你们见面后一定会发生些有趣的故事。”
“上海?”唐生离望向东方群星,凝眉思考。
“言尽于此。”萧紫皇转过身去,再度与黑暗融为一体,“会三点于真元,净六尘于八荒,你好自为之。”
一阵风起,萧紫皇纵身一跃,直直地向楼下无底深渊坠了下去,然后在半空中双脚后蹬,踩在美格大厦的墙壁上横向弹出,身影在几座矮楼间高低起伏,最后消失在高楼林立的城市中。
“《降魔变文》?有意思。”唐生离搂住完全不理解萧紫皇和自己对话的小布,看着他洁净的眼神,喃喃道:“连他都对你这么警惕,你真的是个能为祸凡尘的妖孽吗?”
“可是,你不用担心。”
唐生离将随着自己出世的红颜铮地一下插进了楼顶用材优质的钢筋水泥中,指着萧紫皇落下的地方:
“不久后,我一定有资格与他并驾齐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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