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君降天下

分卷阅读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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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轩弃弥苦笑盯着沉睡的美人,微擤鼻无力开口:“我得了天下,终是失去自己最想要的。真是造化弄人。”

    我无言颦眉片刻,深呼吸道:“自古都没十全十美的事,何况是权与情,本就是对立的事。”

    认同般的点头,他目光又落到轩弈尘脸上,似笑非笑道:“与他生活十几年,今晚是我第一次见他由衷在笑。而我打从心底明白,这都不是为了我,自从在兰艺阁初见他望着你的神情时,我就知道我该放手了。”

    “轩弈尘看似柔和的外表下,其实有着颗拒人千里的心。”我望着他眼圈微红的模样,轻拍他肩道:“他与你一直很亲近的。”

    轩弃弥闻之嗤鼻笑道:“就是太亲了,倘若不是亲兄弟关系,兴许结局就不一样了。”

    理智胜过冲动,他深呼口气恢复往日的模样,手中始终紧握着一个包袱。依他紧张程度,我猜多半是从未示在人前的东西。瞧见轩弃弥与我们一同回到潇湘馆,家仆婢女面色皆有讶异,却也不敢多问主人家的事。

    池羽瞧着轩弈尘醉得厉害,帮着轩才将人好生扶回寝卧休息。

    轩弃弥让轩达打发走不相干的人,前厅独留我与影。确保周遭无人窥视监听,轩弃弥小心打开包袱将里面本本账簿,垒起来足有一尺高。经他默然同意,我方随意抽出两本来看,略略扫完两本账,不由眉梢上挑。心中暗叹,轩弃弥的家底尽然如此雄厚。

    “如你所见,除了兰艺阁与醉香楼外,我在翔云还经营了不少产业。”他随手抽了本账簿递到我面前,刚翻开我便神色大变,他复笑道:“大哥当太子期间,欺上瞒下昏庸无度,我借着这漏隙渐渐接管了镜月八成米行。”

    我摇头吹了声口哨,笑道:“轩曲浩怕是做梦都想不到,你的今天尽是他双手奉上的吧。”说着我随手拿了本兰艺阁的账本,翻到一页顿时眼眸一闪金光,嘴中默默呢喃:“晴漪蝶……”

    “苏王爷认识晴姨吗?”

    我若无其事道:“不认得,只觉得名字似有耳闻。”

    轩弃弥闻之一笑,认同地说:“晴姨本就是神武那的人,我能收下醉香楼都是靠晴姨的打点,想来她在官场上有些门路,兴许就是这样你才觉耳熟的。”

    “应该是。”我继续往后翻着,佯装在看账簿。晴漪蝶……多么久远名字,苏兮月父皇、苏琉大哥的妃嫔,依稀记得她在苏琉十岁那年就病逝了,怎会出现在镜月。难怪兰艺阁初次相见,我便觉似有相识,又无怪乎我会认为她像是大家闺秀。

    轩弃弥见我正合上账簿,淡淡道:“今日父皇虽是下旨废了大哥太子之位,却难保日后不会东山再起。”

    他说及此,我白眼顿感头疼,怅然叹息:“确实,还是你想的周到。只是我还有他事要办。”沉吟良久,我笃定地开口:“这样,我依旧派两人在镜月以防不时之需,也好让他们随时通报镜月的状况。如果真情势紧急,到时我们再赶来也来得及。”

    知我并未打算撒手不管,他紧缩的眉间舒缓不烧,道:“这样甚好,我这的事确实拖累苏兄太久了。”

    “哪的话,你这一说反倒显得生疏了。”

    自知说岔了话,轩弃弥忙赔不是。他一客气倒叫我有些不好意思,打趣道:“赔礼不必了,我瞧着你家底厚实,怕是三国财政无一抵得上你的多。往后若神武有财粮紧张的时候,你能出手助一助即可。”

    轩弃弥闻得笑道:“原来你打的是这主意,算得倒是精。那时用不着你操心拉脸皮开口,轩弈尘必然会早早给你送去。哪用你愁。”提及轩弈尘,他脸色徒然黯淡不少,神情一改玩笑,正经道:“苏兄打算什么时候启程回去?”

    “自是越快越好。”

    轩弃弥颇为认同,讥嘲开口:“与其择日不如就明日吧,一早就出城。借由官道一路快马出镜月,切莫停留。”

    影感到话中蹊跷干脆放下手中书,直勾勾盯着轩弃弥疑惑道:“急也不必急这一时吧?”

    前厅只点了一盏金蟠莲宝蝉灯,灯油几乎见底,微弱的光晕照的屋内忽明忽暗。烛光照在轩弃弥的眉目上,看得不那么真切,眸光深处有着鄙夷、厌恶等多变的情绪,他冷笑道:“苏兄,你若真有心于轩弈尘,就捎上他一同走。待我登基之日再带他回来。”

    我骤然凝眸于他,心中有着猜疑,却觉荒唐恶心。轩弃弥眼眸直直盯着我,见我猜出些许嘲讽开口:“想来苏兄早有耳闻,我们兄弟俩打小就在宫外长大,和我们父皇的关系并不是很好。甚至说其实关系是很差,母妃自不得宠后常遭刘氏打压,为保我们周全母妃不得已将我们送出宫。”轩弈尘略停顿,冷笑道:“直到两年前鹂华贵妃入宫,刘氏忙于与鹂华贵妃分庭抗衡,母妃才得以喘息,此后我们才得以时常入宫探望。”

    我听着他讲述与外界传闻的大体一致,但从他凝重的面色来判,应该是另有隐情。

    轩弃弥先是攥紧右手,怒气不消咂舌猛然掀翻侧桌如意菊团纹样青花瓷花瓶,“哐啷”好大一声,好端端瓷花瓶无辜受累,当即碎了数瓣。轩达闻声叩门询问,被影两句给打发了。

    稍调整怒意,轩弃弥嗤鼻道:“只不过这都是表面的现象。其实他是在见过轩弈尘后才变得特别殷勤,那时候如果不是我出钱让人在宫里宫外传扬,今日弈尘会有怎般遭遇,我甚至不敢想象。所以,轩煌于我们而言,比生人更似生人。今日我瞧见轩煌望着你与弈尘时的眼神,是真的怕,怕若你走后无人照应会发生无法挽回的事。”

    若非几杯酒壮胆,又怒火中烧冲昏理智,轩弃弥纵然是不敢直呼轩煌姓名的。

    彼时已过子时,春寒渗人,我却不觉冷,体内仿佛有团火熊熊燃烧,我亦知此刻不是发作的时候,我对影挤了挤眼,他即知我意思唤来轩达。我对轩弃弥口气尽量平和道:“时候已不早,你明日还要上早朝,该休息才是。”又对轩达客气道:“劳烦你送回三皇子后打点下,尽快替六皇子理好包袱。”

    轩弃弥听出我有带轩弈尘走的意思,神色松快不少,挥手道:“不必,我自行骑马回去就是,近日皇城管得严,不会有危险的。”

    他的意思我明白,却仍放不下心,轩达既是他两兄弟心腹,我亦不多做掩饰轻打响指招来烟的下属。他俩即刻出现在我面前,垂首下跪极是恭顺,我扫了眼二人冷然道:“好生护送三皇子回府,若有半丝差池,仔细你们命。”

    二人不多话,应声陪着轩弈尘离开,有他们护送我自然能放宽心。送走轩弈尘眼瞧着还早,与影谈起镜月山洞的事儿,计划着回神武后去翔云走一回。又谈及晴漪蝶的身份,与镜月的情况。

    走回后院正巧遇到从小楼走出的池羽,我瞧着他神带倦意,怜惜道:“都要四更天了,怎么还不睡?”

    捂嘴打了声哈欠,池羽撒娇似得腻进我怀里,揉着惺忪的眼眸,低沉地说:“六皇子喝得多又被马车颠了一路,回屋不多久就呕了。与轩才忙活整理半日方休,哪知你忙人事多差遣了轩达来,说要收拾六皇子的包袱,一折腾可不是拖到现在了。”

    替他舒络着筋骨,我揽着他回屋,送至屋前我略顿半晌,道:“你们早些歇下,我……”

    池羽自我臂中挣脱,朝小楼望了眼,嫣然笑着说:“知你心里挂记着,去瞧瞧就是了。少在这拜左右为难的模样,看得倒让人恶心。”

    影点头默认,轻推我把,挑眉道:“你且去就是,余事我都会打点好的,不劳你操心。”

    “就是受累你了。”又瞧一眼满是期待的池羽,轻捏他鼻尖道:“你亦是。”

    正值花期繁盛时节,镜月始终沉浸在繁异花香中,而我入镜月数月有余,成日的出谋策划,却是辜负了良辰美景。三月春光,人间芳菲,在这寂寥无声的夜里仿佛连空气中凝结的霜雾都是撩人的,含带着百花蜜的甘甜。我轻声推门进入小阁,屋内摆设一如既往的古朴雅致,房内的字画皆出自他自己之手。

    轩弈尘闭着双眸静静躺着,床边案几放着错金博山炉,香烟袅袅弥漫一室安宁。我寻了床边圆凳下坐,想到池羽先前慌乱照顾的模样,嘴角不由浮起弧度。

    静默望着轩弈尘良久,睡梦里的他像是委屈不安的孩子,抱着金绣蚕丝被,眉间不时微蹙。我想起轩弃弥的话顿时心生怜意,手指轻抚着他不安分的眉宇,忆着初见他的模样与话语,时至今日才算明白。

    我俯身亲吻他额头,见他没反应不由大胆起来,刚轻触他双唇顿生悔意。他不知是何时醒的,清眸似秋水略茫然盯着我。我心下大骇忙要起身,却被随之而来的双臂箍住不得动弹。不知轩弈尘是迷蒙未醒,还是酒后大胆,他竟主动吻起我,贝齿轻咬我下唇,虽是生涩仍十分撩人。吻得越深越缠绵,仿若要将两人理智彻底吞噬,我趁还能自控之际用巧劲脱离。

    狼狈的整着已松散的前襟腰带,我尴尬笑着:“几时醒来的?”

    他微睁双眸,迷离眸光盈盈生媚,瞧我不自在反倒越发欢喜,干脆撑起身腻进我怀里。我登时一僵,留不得推也不是,无奈道:“借着酒劲疯魔么。”

    抓着我手他轻笑,笑声似银铃清脆悦耳,“环宇七界,唯我有幸知晓魔族战神也会紧张,手心沁出冷汗了。”说罢仍不肯饶我,食指抚着我五指,道:“手上茧子真多。”

    知他不会轻易离去,我抽回手干脆挪了身子让他能倚的更舒服些,玩笑开口:“操劳惯了,比不得你娇身冠养的,养的一双凝脂玉手。”话毕怕他想起往昔事,打岔道:“想必你已知明日一早要赶路,再好生休息下。”

    “你这就要走吗?”轩弈尘抓着我前襟的手指骨节呈月白色,眨着凤眼少了魅惑倒像是小鹿惹人怜。

    我浅浅一笑手臂略收回应他,在吻他那刻我已然明了,有些事逃避的再久依旧是无用的。“我何时说要回去的。”松开他拽着略紧的葱指,在他不知觉中下了眠咒,“你何必心焦且安心睡就是,我就在旁静静陪你可好。”

    眠咒催使他想多说已是无力,靠在我手臂愈发觉得重了。我仔细让他平躺的舒服些,又使了咒驱酒气,省的他醒来得受宿醉的苦。春寒料峭,黑夜无边下霜露凝重,轩才在廊下守许久,我出门瞧着他正搓着双手取暖。

    “这时辰再不小睡片时,可就没机会了。”

    轩才勉强笑道:“原该守夜的小厮这几日病着,六爷这儿也不能缺人守着。”

    “回去吧,你家六爷这儿我会照应的。”回头瞧了眼轩弈尘,薄醉未消的红颊面容桃花,“他一时醒不来,你白白守一夜不如好生休息会儿,出镜月那段路程还得有劳你们两兄弟。”

    轩才目光中有着挥之不去的憎恶,肃谨道:“请王爷放心,事情缓急我们清楚,三爷更是吩咐过,要我们兄弟两快马不停的将几位送回神武的。”脸上的顾虑渐次深邃,略带担忧呢喃:“就怕我们兄弟日夜兼程无事,马受不住。”他微微沉吟,目突露精光即刻消逝。

    我拍拍他肩头,淡淡笑道:“我知道你们有习武的底子,功夫不差。”忽有寒风席卷扫来,我轻磕上身后房门,又说:“你们只要确保马车能跑过那些文书即刻,至于两匹汗血宝马,伤不着分毫的,我保证即使你如斯来回都会无恙。”

    轩才略有疑惑,终是没说什么拱揖告退。待人退去,我回身在房门下了道咒,方信步回屋。

    影始终未睡在等我,一见我回屋就在我身边转个不停,端茶递水宽衣解带一阵忙活,若非抓住制止指不定要几时休。

    “小事我自己来就是了,你何必累着自己等到现在。”注意到他强撑的精神,我疼惜着说:“你先歇会儿,我过两个时辰叫醒你们。”

    知晓他又要三纲五常的,我忙堵他话:“让你去就去,哪来的话。”

    撑头盯了会儿趴桌上酣睡的池羽,极像一只贪睡的猫,鸦翅般的睫毛不时颤动,一脸乖巧。小心将他抱上床,闻着影轻鼾声才独自回床边。只冥想了四周天约莫两个时辰,突然被屋外的急叩门声惊扰。

    我轻手打开房门,略有责备:“出什么大事儿了?火急火燎的。”

    轩达神情焦虑喘息声亦不如往昔从容,心思一转我猜到□□分,嘱咐道:“屋里的我会负责叫起,轩才与六皇子那儿就交由你了。”

    “六皇子那儿阿才已去安排了。”

    晓得事情紧急,我不拖沓的说:“你且先去打点车马,我们片刻就赶来。”

    此时此刻,亦是顾不上繁文礼节,轩达欠身即刻告退就匆匆离开。彼时影早被慌忙的脚步声闹醒,坐着微愣半晌,起身即刻梳洗完毕。

    他提着包袱轻声道:“我先去帮轩达的忙,你这儿记得快些别耽搁。”

    数个时辰前忙了一夜,而今安睡不过两三个时辰,又要终日在车内颠簸回神武,池羽微有言辞。他话语娇嗔更似撒娇,我淡淡一笑应之,左不过哄几句好话也就安然了。

    不过半刻,一车人整装待发,事态紧急轩达赶不及解释,驰骋出城。守卫士兵是事先打点嘱咐过的,似连时辰都像是被算到,马车疾驰而出丝毫没人阻拦,该宵禁的全城唯独此处敞门大开。未及我细想,就已匆匆而过,仿若在紧绷弓弦上的箭,稍稍放手即伴着‘咻’声飞出,一去不回头。

    轩达驾车技术炉火纯青,马车驰骋在山林间速度极快,车内却丝毫不觉颠簸不适。

    我搂着屈腿倚在我怀里的池羽,小声询问:“方才没时间细问,究竟发生什么事,要如斯急着出城。”

    轩才瞄一眼正在补眠瞌睡的轩弈尘,轻声在我耳畔低言:“据探子相报,皇上派了近身太监携着内宫侍卫正要出宫,听闻是朝潇湘馆来,美名其曰您这位贵客驾临,要六皇子带进宫一表东道之谊。”

    影嗤鼻凝滞了畅快的笑容,轻蔑道:“轩煌是嫌自己活得太久了。”

    不曾料得影如斯胆大,只眨眼的瞬息,车内变得静默无声,轩才一时语结。

    自知语出惊人,反倒是更不避忌,影冷冷道:“纵然他是镜月帝王又怎般,骄淫□□多年已然亢龙有悔的卦象,不过蝼蚁有何惧。”

    缄默间瞟一眼影,示意他稍稍收敛些,我笑着询问亦是警觉道:“方才听你提及探子一事,怎会如斯迅速的来潇湘馆告密?”

    轩弈尘兀然咳嗽,下巴微动。轩才见状告知即退,撩开卷帘去陪轩达。车厢内气氛倏地凝结出丝丝寒意,晨曦的光晕顺着湘妃竹间隙透入,光线顿亮顿暗,柔和的光照在轩弈尘冷艳面容上。此时的他不似以往温婉,从容的神情仿佛有层雪峰上冷冽的薄雾围绕。

    僵持少焉,轩弈尘垂眸叹息,淡笑:“探子是我派去的,当然不止安排在轩煌身旁。”自怀中掏出一块极薄的玉递到我面前,我犹豫斯须接过从中抽出张薄如蝉翼的丝帛。轩弈尘复笑道:“这是神武及翔云的探子名册。”

    我小心卷开丝帛一一看过,手指渐渐僵硬,平静的望着轩弈尘,心中却是惊涛翻滚。

    “探子都是我密谋派出的,连弃弥也不知晓半分。”说着轩弈尘望着卷帘外的胞胎兄弟,淡淡道:“他俩虽是我与弃弥同救的,却只听令于我。平日我不会随意接见,大多他两出面。”

    我蹙眉道:“你知道告诉我的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