翔书官眉随笑一扬,诚笑开口:“都好,我派随从拿我手谕送他出翔云,他既是镜月六皇子,一旦人入镜月必是安然无比。”
我手倏忽的紧紧握拳,惊诧低嚷:“他回了镜月?!”说罢趁翔书官不注意指尖灵信传出,心里似热锅上的蚂蚁,急得焦躁不安。
影是知内情的人,色中难免挂上担忧,道:“二殿下可知六皇子怎会突然转意回镜月的?”
翔书官不知我焦虑的缘故,无所适从道:“轩逸车他收到他三哥的家书,再三考虑了几日,才决意回去的。其中发生了什么事吗?”
说谈间我已收到镜月密探的回报,信上提及轩弈尘已平安入镜月,是诗姬月亲自去边城接的人。想及诗姬月身份与功力,我稍有安心,虽不知家书上内容,轩弃弥胆敢接轩弈尘回镜月,必是有些事起了变化。
“快到了,”寻思禅撩开湘妃竹窗幕,飞扫一眼窗外。
指尖响指声轻弹起,车厢内灵璧瞬息消失的了无踪迹,诚如寻思禅所言,马车缓慢停驻在湖光山色高峻楼宇前。
林世兆在车外假笑迎候,阴阳怪气的声音听着令人作呕,“老奴恭迎二殿下回宫。”
我紧随着翔书官下车,待寻思禅从车中探出头,我似是小厮服侍着扶着寻思禅小心下马车。动作仔细恭谨,不露一点破绽。
翔云建国时期国力强盛,国库充裕远超过其他两国,皇宫内院相较更为辉煌金碧,磅礴气势的巍峨高宇林立。湖光粼粼环蓬莱山而挖,远比神武施工浩大,更莫说历来国力最弱的镜月,若非依附他国镜月早前百年,怕是就不复存在了。遥望地域广阔的翔麟宫,心中震惊的同时格外纳罕,不论远近的宫殿都是修葺崭新,宫里宫外截然不同。宫外的百姓官居皆破损老旧,丝毫看不出翔云如往复光景,细中踯躅不难联想到翔钧的好大喜功、铺张奢靡。
要常年维持宫宇金碧辉映的景象,翔云国库消支可想而知,苛征重税下必是民不聊生,过重的赋税难以维计,阳州城才会没落至此,不免令人觉着唏嘘。
打发走一路护送的侍卫与车马,忽见远出疾步赶来的太监,宫服穿着可见官位不低,跑到我们跟前面红耳赤的大喘着气,汗流浃背,发冠歪斜在旁,耳鬓发迹散乱黏腻在后颈,实在有失礼数。
第56章 傀儡木偶
林世兆横眉竖眼的盛气望着眼前糟乱的太监,不屑冷哼耻笑,摆着官架子苛责道:“徐培祥,你这是欺二殿下好脾气平时里不苛待你,竟如此失礼的来接驾么。”
“殿下赎罪。”徐培祥闻训下跪,嘴角隐约有愤然不甘的神色。
自己的贴身太监被斥责,还是由另个宦官之口,翔书官心里微有怒意,强压愤恼开口:“小祥子你且先起身,我今日有贵客临门,你这般不堪确实失礼,还不速去整点干净。”
眼见翔书官帮着开脱,林世兆一副不饶人的模样,细声尖锐道:“二殿下的处置实在不公,实属开违背祖制宫规的先河,老奴不得不劝一句,殿下心疼小祥子是真,但还是该有罪当罚。”
我冷眼观察林世兆,阴阳怪气的口吻让人有恨不得一把掐死他的冲动。
翔书官性子已是极好,闻得林世兆口吻似是凌驾自己头上的主子,不免额头青筋爆起转瞬在人未只觉前消失无影。他无声直视林世兆片刻,淡笑道:“依林公公的意思,小祥子这事儿照着宫规该如何处置?”
林世兆大胆妄为惯了,丝毫没发现翔书官的异样,得意的笑着说:“按宫规处置打发去掖庭暴室服役都不为过。”兴许觉出自己有僭越嫌疑,他稍有收敛,“小祥子终归是二殿下的贴身奴才,此次殿下入宫并未通晓后宫,他匆忙赶来失仪算是情有可原,罚俸半年以儆效尤就罢了。不知二殿下,以为如何?”
话毕无声,是针落有声的寂静,静的令人觉得可怕。我暗中替翔书官捏了把汗,生怕他沉不住气处置林世兆坏事。
咽下怒意,翔书官浅浅一笑,客气道:“林公公执掌御前内廷总管,对宫规熟谙,待人待事公正,我岂有反对之理。小祥子的处置就按林公公说的办。”话语听似恭维,实则暗讽讥嘲,奈何林世兆大字不识,一味的蛮狠作风如何听得出。瞧出他满意的颔首笑意,翔书官一脚踹在徐培祥身上,下脚重碰触却是极轻的,佯装严厉恼怒道:“不中用的东西,还不快向林公公道谢,不是他留情,你还能跪在这儿么。”
徐培祥连连叩谢满足林世兆日渐膨胀的野心,再瞧林世兆悠然自得的受着同是宦官的叩首,丝毫没有让其停止的意思。如此嚣张跋扈,言行不检,连皇子都不放眼里的作风,恐怕气数就要尽了。
“你起身吧,还不快打理你这身狼狈样,带着二殿下的三位客人入清思殿安歇。”等着徐培祥整理归来,林世兆鄙夷打量我们片刻,讥笑道:“咱家已让人打点出清思殿给三位居住,事先说句,几个千万别再宫里乱走,清思殿沿着灵仙湖长廊而进,是各位娘娘小主的楼阁寝宫。倘若各位擅闯了那儿,就算几位是二殿下的贵客,依旧没人保得住你们。”
深宫怨妇的住所,无需他提醒,即使翔钧恭请我去一观,八抬大轿都未必请的去。我目光死盯在扬长而出的林世兆身上,眸中满是他不可一世的神情,恨不得一灵鞭打消他万丈的气焰。
徐培祥梳理回来看起来有模有样的,恭顺的将我们领进清思殿前厅,“委屈三位公子在此稍后,我先将二殿下送回景福宫就回来。”
怒气未消的翔书官开口:“我在这儿稍等,你先打点三位贵客的事宜吧。”
寻思禅笑道:“二殿下客气,这等安排确是于理不合。劳烦徐公公替我们找人斟壶茶来,我们在静候着你回来便是。”
见寻思禅开口一说,翔书官亦是无可奈何,行礼于我们别过,手扶着徐培祥的手臂慢行离去。
徐培祥做事也是机敏,派了个老老实实的小宫女来伺候我们,虽说老实想着她被迷魇控制实乃傀儡,放着眼前难受,被我打发到了殿外候着。
清思殿被我设了法阵避人耳目,戏演大半日难免束缚疲累,影伸展腰背哼笑:“头一回见如此不知死活的阉人,真是令人大开眼界。我本觉着福安盛平日里很没规矩,与林世兆这狗奴才一相比,福安盛简直是良人,后宫遵规守矩的典范。”
我抿了口茶微笑道:“小福子自小跟着兮月,难免遭人疼些,被皇帝惯着长大,胆子比平常太监大些实属正常,好在待人恭谨规矩倒也罢了。至于林世兆……是真的愚蠢,不论往后哪个皇子登基,他都保不住那条狗命。”
“拜高踩低的见多了,蹬鼻子上脸的也是不少。敢在皇子头上动土的,他倒是第一个。”寻思禅含笑接口,转瞬好似想到什么,沉思片刻慌张道:“璃,翔书官回去必会去像翔钧请安,若是迷魇在侧,他未有被控制,可能会被起疑。”
我微笑一抚他额发,纵是有朴素的相貌,寻思禅清澈的眸光依旧惹人怜爱,“放宽心在这等他请安归来就是,适才离开前我已经控制住他心神魂魄,迷魇看不出破绽的。”
影淡然道:“哥可别看苏平时吊儿郎当的模样,办起事来是极为可靠的。用不着旁人提醒,自会注意到细节处。”
“难得瞧你由衷夸赞我。”
影调皮眨眼哂笑,“我有话实说。”
寻思禅看出我无奈,笑道:“从前你压着影的性子,仅会只字片语应和你,自然瞧不出他喜说能谈的天性。压抑的太久,松开约束,可不是说要的过瘾了么。”
抓我手臂的掌心徐缓流出不稳的灵气,我一言不发,凝望着寻思禅自我伪装施灵的容颜。掌心隔空拂过他面上,我道:“昨日我就想与你商议,你可愿让出稍许灵力给影。”
不带丝毫犹豫的颔首,寻思禅温言说:“你就是拿去一半我都不会有异议的,想来你已发现我根本无法全然驾驭你赠与我的灵力,我甚至连简单的幻术易容都无法做的出神入化,时隔几个时辰咒术就会很不稳定,只得重新启灵易颜。”
正如人界的武林高人一样,魔族的灵力咒术亦是靠天赋的,有些人生来慵慵,有些则是天赋异禀。灵力的融合运用讲求两点,一者天赋使然,另一者心法修炼,兄弟二人在其两者上影都比寻思禅好。迷魇从来只当寻思禅他们为发泄侍仆,生性多疑自私,根本不会好生授业于他们,所以至今寻思禅都没有所成,纵然继承我先前的九成灵力,依旧无为。如今他好似个容器,承纳着许多人向往的佳肴,只是在等人豪取,而无力反抗。
一时想事出了神,寻思禅见我片语不言,神色微有怏怏,自艾道:“我晓得自己不中用,辜负了璃一番好意,倘若你全要收回给影,我……”
他话说至半,我方回神反应,制止他继续下说自贬,“我几时嫌弃过你,不过是想着成年旧事发起了呆。”说罢随手拣了个枇杷拨去皮送到他跟前,笑道:“从前在迷魇身边你未能学到些真东西,荒废多年的时光也是可惜了。今起,你就同影跟着我学些术法,影想来不会吝啬教你写基础的灵修,他若教的粗糙你来问我就好。”
“我资质愚钝,比不得影,怕你们……”
夺过我手中去皮的枇杷,影悠然自得的品着,嘴里含物口吃略有不清,“怕的不是天生愚笨的,最怕动嘴就放弃的。我们比不得他极有天赋,年纪轻轻当上魔族战神,慢慢练就是了。”
我含笑扬一扬眉,“不愧是我教出来的。”
影难得见我在这儿上夸他,不免有些飘飘然,脸上堆笑下颚微扬。
趁着等翔书官之空隙,我微收回寻思禅些许灵力,转而给予影身上,一掌伏贴一人后背替他俩顺融着灵力。大约过了一个时辰方歇,刚完事没多久,殿外传来匆匆跨步踏青石阶梯的“嗒嗒”声。
赶来的步子很急,开门声尚未传到耳边,翔书官已出现在殿门口。
翔书官面色铁青站在殿门边,“王兄,现在翔云的皇帝究竟是谁?”
幸亏他已在我设的法阵里,怒吼的话语未有一丝传入宫人耳里,更未传至迷魇那儿。寻思禅见状甚至事重情急,忙上前拉拽着翔书官入屋,又命徐培祥在外侍候,听吩咐再入。
清思殿在翔麟宫东北角,常年寡居清净,平时甚少有人过往,算是十分萧条冷落的地方。殿外周遭围着过人高的朱墙绿瓦,幸得如此,翔书官方才露陷的举动并没被他人窥视到。他刚才的举动若是换到自己宫里,或是人多来往的宫殿,保不准当即引火上身。
影见状顿时遗忘自己扮演身份,一箭步上前就是一通数落:“二殿下拜托你长些脑子成么?你大吼一声就当发泄,全然不管时宜与否,地点是否妥当。适才若不是苏反应快,你那皇帝老子保准已经杀到清思殿来了。”
“景三,你给我退下。”寻思禅疾言厉色道,奈何本是化名,影压根没反应过来。
我低沉利索地开口:“影!过来。”
久不闻我用严酷冷峻的语气唤他,他闻声猛然一哆嗦,微微愣了片刻,霍然醍醐灌顶。影巍巍颤颤的回首,嘴角含着畏缩胆怯的笑,想挪步却是一步跨不出。
我明白开口确是恨了些,稍有缓和语气道:“还不对二殿下道歉,退到一旁。”
经影指鼻子骂脸的一教训,翔书官头脑清醒不少,平缓气息端坐在太师椅上,脸色依旧青白难堪。他缓缓扫眼屋内的我们,幽幽开口:“不必了,景……影兄弟说的不错,我却是怒气冲昏了头脑,险些坏了大事。”
寻思禅劝和道:“怒火中烧,一时控制无法任何人都会,二殿下无需自责。眼下未有大事发生,往后只稍注意抑制些脾气,不再有二次便是了。”
翔书官道:“我明白,以后会尤其提防。惟愿此事不会影响苏王爷出手相助之心,我知晓王爷有通天的本事,但求能助我抱住翔云江山,绝不能落入奸人手中毁于一旦。”说话间他始终盯着我面色无波的神情,眼眸微转想着劝动我的话,“轩弈尘曾说王爷宅心仁厚,想必不会愿黎民百姓无辜冤死,活着受苦磨难。王爷若是愿意相助,我必定倾囊相助王爷劝父皇收兵,绝不再犯神武边境。”
趁车一路走过翔云,再到阳州城,我早不认为翔云如今仍有国力能入侵神武。我瞅着翔书官郑重认真的模样,不忍打击他,只笑道:“既答应入宫相助,我不会轻易反悔。”说罢我起身朝殿门前行,悠然张口:“轩弈尘拿你当知己,也望你以后别轻易将他抬出做人情。”
影跟我多年,极了解我性子,含笑接口,“我家王爷的脾性,他不愿做的事你软硬兼施,他都不会答应的。相反,他答应的事儿,不会反口,殿下免有些将我家王爷看轻了。”
翔书官自愧叹息:“一时性急,辱没苏王爷的事,还望切莫放心上。”
我微回首斜睨了眼并没多言,缓缓开门,我望了眼两旁宫人与徐培祥,冷言道:“你们几人进殿里来,二殿下有事寻你们去做。”跟在众人身后,我缓慢关上殿门,启灵即刻解除三人摄心咒。
徐培祥微愣片刻,即刻清醒过来,不假思索道:“你们三人是什么人?倘若你们敢挟持二殿下,奴家就跟你们拼了。”
忠仆难求,翔书官闻言大为感动,淡然道:“小祥子不得对三位公子无礼。”
宫女这才恢复意识,张口就要大叫,我凌然一瞪眼,语气森冷地开口:“你们只稍有一丝声响发出,铁定当即丧命。”双指随手捻取过五针松紫砂盆中鹅软石,我随即用摄心咒制住两宫女的魂魄,两宫女眸光瞬息变得无神,直愣望着前方,再打一响指二人恢复似是往昔状态。确保万无一失,我冷淡命令:“你们下去在殿外守着。”
徐培祥微张嘴震惊的望着眼前发生的事,良久战兢的回神,畏缩道:“二殿下,这三位究竟是什么人?”
翔书官不知如何解释,不得已说出事情的始末,说来话长。我与影撇下话语不觉的两人,自行撩帘在后屋院挑起厢房。清思殿本是翔钧玥妃的住所,奈何后宫美人如云,寂寥冷落,玥妃终是积郁成疾,年二十六就去了。那以后东宫之主嫌这地不祥,渐渐也就没落了,如今更是甚少有人往来。
择了处朝东的屋子暂住,屋里琳琅摆设不少,梳妆台上多是女子妆点檀木盒。
影手指一抹罗汉床上炕几,细瞧手掌,“不想院落空置许久,屋内倒是尘毫不染的,十分干净。”
“毕竟从前是妃嫔的居所,现在虽说无人居住,指不准哪日会有娘娘小主入住,到时七手八脚的打扫,出了岔子还得受罚。”我轻笑道:“别瞧宫里的小太监宫婢办事聒噪,都不是笨人。”
影笑道:“各有各的生存之道,宫里人看着比外头分光,能安稳到老的其实不多。”
“回去吧,那边也该解释的差不多了。”
前殿早已解释完事,就等我回来筹划下一步的事宜。徐培祥眼里仍有隐约戒备的神色,但碍于翔书官的力保,徐培祥只得暗中观察虚实,不敢造次。
我心底清楚他的敌意,极力和气笑道:“徐公公跟随二皇子多年,忠心俸主,而今翔云有难我们在宫里能依靠的也就公公你了。”
“王公子客气,宫里林公公独大,我不过是小卒难堪大任。”徐培祥颇有推脱。
寻思禅开口就是给他扣上高帽,笑道:“私下无人,我们且当闲聊。徐公公入宫日子尚浅,阅历上虽比不得,但论才识能耐哪点比不得林世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