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忙笑道:“寻老友叙旧哪怕多行千里又何妨?”
他朝我微微一颔首,启程直奔回军营。影见沈琅伟远去,鞭策马匹驾车朝神武驶去,骄阳烈日下山谷中就仅有我们独行,驰骋在悬崖幽谷,歇在溪边河畔。
翔云大军几日间退离百余里,人心惶惶的两国纷争战乱总算得以平息。神武的城郊逐渐聚起了人气,多月前逃离的百姓日渐回家,如今的气象与我出使镜月那会儿是天壤之别。城门外主路两旁熙攘纷闹,到处是摆摊的商贩,放眼望去一片祥和。警惕仍未有变的仅余关门把守,毕竟是吃过暗亏,哪里还敢松懈。
马车安稳的行到城门处,忽有铿锵声惊的马匹嘶鸣后退,亏得影驾车技术高明,马车颠了几下人没摔出车。
“站住!车内什么人?”
我斜倚在车中垫靠,闻得是熟人的声音,不禁淡笑揶揄:“你巨虎一升任,就连我的马车都认不出了是吧?”
巨虎楞了片晌,赔笑道:“王爷大驾归来,末将不是有心要惊吓王爷的马驹。”
我哼笑没半丝恼意,莞尔和气道:“得了吧,就你那毛躁的性子摆什么正经。有时间唠叨,还不快放我入城。”
“嘿,王爷早说嘛。”巨虎恢复以往口吻,连忙挥手让阻拦士卒退到两旁,亲自领我们入城。马车方过城门,巨虎就嬉皮笑脸开口:“美人王爷千里奔波归来,是打算直接回繁阳城,还是在军营小歇一日?你随便置喙一声,我马上找兄弟去营里报信。”
彼时晌午都未到,加紧赶路傍晚时就能赶到醉香楼,在那儿歇一夜总比在军营舒服。无需多有思虑,我断然开口:“不必麻烦,你晚上回营告知孔修与段淳遇着我回神武的事即可。整车人多,去军营歇息叨扰不太好。”
巨虎在车前一阵的沉默,过会儿笑侃道:“王爷是去过军营的人,营中就是多添百来人都不嫌多。王爷拒绝无非是繁阳城多牵挂,赶着要回去。”
他的话说的隐晦,却是丝毫不含糊。我尴尬地低咳,语气中微有求饶的意思,“你既然肚明其中原由,何故如斯拦路,不早放我们回繁阳城。”
烟眉花坏笑在旁按捺,良久帮腔道:“苏王爷都发话了,你巨虎再阻挡是真不识趣了。”
车马径直驾离边城,此时恰是正午,烈日高照下的车内愈发暑热磨人。我撩开车帘子透风,约莫估算了下时辰,“影,既回到神武就不必太急的赶路。前些日子餐风露宿实在是苦,今夜我们就安顿在醉香楼。”
烟眯眼倚在床边纳凉,半歇半醒间不忘揶揄,“你是想着醉香楼的美食,还是那儿的美人。”
话音尚余在车间,我只觉有道目光直朝我而来,瞧得叫人发毛暗中道苦,“我不过是想着怎么能将那处归到自己名下,到时美人美酒哪样不是伸手可得。”
“近水楼台,你想得到是美。”寻思禅稍挪了挪肩背,头枕我右肩,笑道:“醉香楼的美人早是你的囊中物了。”
马车追着落日狂奔,晚霞行云如酡红流水,忽有乌墨泼来晕染扩散。到达醉香楼时,门外的小厮正在替墙边石灯笼里点灯,灯芯依次亮起向两旁延伸,照亮昏暗的官道,引领往来络绎的客人。
醉香楼花木扶疏,时有丝竹雅乐传来,偶闻佛门静香,一切如旧,唯独缺了那一缕让人牵挂梦萦的笛声。我们在醉香楼里清净的院落住了一宿,既不见故人亦没必要久留。次日晨曦,稍作整顿添补,一行几人又踏上回繁阳城的官道。
持续数月的奔波劳累另我都没时间叫苦,如今三国事皆已平息,再回神武的我是愈发疲惫。影驾马车驶入繁阳城的时候尚早,于公于私都该进宫寻苏兮月的,我却在马车驶向皇宫的那刻命令影调转方向,驾车回王府。
事前并没通报,府内上下见我归来,一时都忙成热锅里的蚂蚁。
素心闻讯直冲到王府门口,恭顺的话里有些许责备,“恭迎王爷回府,王爷冷不防的归来,倒叫人措手不及了。”
回到自己府上,我格外觉着松快,多日闷声不大愿多言的毛病大好不少,“怎么?背着我都在干坏事,我突然回府还来不及藏起狐狸尾巴了?”
素心绞了沾着芳香的巾帕给我擦脸,笑容满面道:“边城风波迄今数月,王爷回府的日子是屈指便可数出。如今蓦然回府,怎不叫人意外?若王爷说是背地里使坏,那真是冤枉。真要说心慌的事,顶多是主子不在府里下人难免会懒怠些罢了。”
寻思禅轻挽着我手臂硬拉我回寝卧歇息,笑盈盈地开口:“哪躲懒都无关系,只要王爷的寝卧别脏到没下脚的地就成。”
素心跟前与影亲昵终归不大好,影似乎心里亦知素心暗里心思,有意同我稍保持了些距离,他无声跟在我们身后。
寝卧尚算干净,虽不至日夜有人打扫,好在眼能瞧到的地方都是一尘未染的。
素心陪我们会动寝卧,笑得略有些僵,恭敬说:“我去叫下人打热水来给王爷沐浴更衣。”
“不必了。”影的口气一如既往的冷淡,许是在意素心心绪,影稍稍缓和语气道:“这事我等下就去操办。王爷另有件事要素总管去办,你遣个府里办事老成的人去宫里一趟,告之福公公声就说王爷自翔云回来了。”
素心没料到我们是直接回府的,愣了片刻忙应声退去。
寻思禅挨个拉起寝卧四周悬挂的湘妃竹帘,微风拂过扫尽堆积多日的沉闷气息。他帮我仔细擦拭面颊脖颈,温柔淡笑道:“难得见你没置喙烟老去办事。”
我轻抓寻思禅手腕,清浅一笑,“他近来奔波劳碌无休停,如斯仗义助我,眼下去请他办事当真显得我不识好歹了。”暑时日光似炎火燃烧万物,清风徐来亦被烈日烘地燥热。我身背密汗不断沾湿里衣,愈发得黏腻难。
影端起水盆打算外出,寻思禅见状匆忙拦住,笑道:“交我去办吧,你在屋里陪着璃。我正好顺路去瞧文锦哥,看他住处可还缺什么。”
我微微颔首,神色舒展淡笑说:“由着你哥去吧,他总有操不完的心。”
寻思禅朝我努嘴表不满,嘟囔着:“没人替你操心,你苏大战神的日子能过的风顺?”
我解下外袍粗糙地扯去,内衣是织锦料子遇水容易黏在身上,适才的粗鲁地拉开衣襟,膛前顿时一览无余。眼下没旁人在,我也懒得整扯乱的衣襟,慵懒地倚靠弥勒榻雕纹低栏,含笑道:“这么说我平日烦心事甚少,倒都是你们的功劳。”
影帮我擦拭颈下汗痕,轻笑揶揄:“往后有哥在旁费心,我终于能躲懒少做些事。战神殿一向人稀,我偶尔都会力不从心,莫说神殿九流众多,光想我就觉心恼。”
我伸手帮影捏松多日驾车而僵硬的肩胛,眉眼落在面有愤愤的寻思禅身上,展颜调侃:“你这些日子真是把影惯坏了,过去他可是任劳任怨,从不敢多说半句抱怨的话。”
寻思禅急得说话都不利索了,忙着撇清:“与我何干?推事给我的都是璃,宠娇他的人怎成我了?我从前就是不管事的,偌大神殿交予我岂不乱套。”
“瞧你急躁得血气都上来了。”我咧嘴一笑,“消个气,免得被文锦看见了被笑话。”
恍然想起尚有正事要办,寻思禅略整衣衫快步离去,消失不到数秒,他突然蹿出脑袋征询道:“我忙完就回来。”
我前后摆手而笑,“你安心去便是,有影在这儿出不了岔子。”
寻思禅离去不到一刻,家仆果然打来数桶热水供我们沐浴,阵阵氤氲热气从浴池中散出,伴着少许的玫瑰芳香。自打出了醉香楼,我已经多日没曾舒畅洗浴了,倘若再多些时日,连我自己都快受不住身上那股子味儿。
我斜躺在池中无比畅快,脚踩有意磨地粗糙的麒麟吐珠白玉底,眯眼朦胧中就觉堆积多日的疲惫渐扫。如今的影绝不会跟我客气,他将贴身衣服褪了精光,枕着我手臂与我比肩侧倚。池水在我灵下始终保持恒温,让人既不觉倍添暑意闷热,又不会遇风着凉。初夏晌午炎炎,清风徐缓吹入殿内,拂地薄翼轻纱摩挲,微风中夹杂春日里百花争艳时最后的甘甜芳香,令人神怡恍惚。
忽然脸颊旁有阵短促的热气扑面,随之而来的一双凝脂柔荑盖住我双眸,耳畔只闻银铃般一声笑。
第73章 镜月美人
我没拨开掩在眸上的手,只是抬了单手握住其中一掌,温柔地淡笑道:“年纪不小了,性子还如斯玩闹,反不如你弟兮月稳重。”
“苏怎么会认为是池羽搞怪,而不是苏兮月呢?”
遮挡在面上的手被抽了回去,我回眸一看果然是池羽,见他满脸亦是好奇,遂笑着解释:“能让我没半点防备心的人不多,在神武除苏兮月也就你了。苏兮月年岁是小些,毕竟是多年帝王权术磨练过的,纵然没能出师,稚趣也早消磨没了。哪像你年纪长些,成日的耍些孩子做的事。”
池羽嘟囔的吐了口气,眼中有些许失望,“苏真无趣。”趁他分神时我伸手轻压住他撑在池边的手,哪知他反应伶俐嗖一下抽回,不由后退几步,嚷道:“青天白日的,我才不要下池子陪你,泡久了手脚非褶皱的起皮子。”
影爬起身利索的擦拭完换上干净的衣衫,忙完料理自己就守在池边等我起身。我随着影的习惯,笑道:“我派人去宫里头传了半日的话,怎么回来的就你一个?”
“就知你心里没我。”池羽抱臂择了阴凉地儿落座,含酸道:“兮月是天家之子,比不得我这闲人。”
影停下忙不停的手,熟悉如他自是悉知我心思,从容笑说:“去翔云前苏兮月是生了好大一通闷气,苏心里那是担心的很,怕皇上还惦记着,所以才不来见他。”
龙袍做工精艺,每根绣线都是技艺高超的绣娘用金线绣上的,摆手阔步时摩挲声与织锦布不同,这也是为什么大老远宫人就能闻讯君主上下朝的踪迹。明黄的身影尚没到寝卧门外,声音已微含抱怨传来,“朕是这般小气的人吗?大白日里说人,你们都没半点忌讳。”
金线绣制的龙袍在烈日下明晃闪眼,苏兮月进门刹那折射进的金灿,直叫人睁不开眼眸。光晕笼罩中的苏兮月,仿若真龙现身,名副其实的天之骄子。
在他们面前我失礼惯了,不拘着衣着是否得体,莞尔相迎:“前脚池羽才说你前朝事多抽不开身,后脚就跟来了。”
“你这话里多有嫌弃见我似得。”
“朝堂果然不是好地。”我瞬息板脸叫人摸不清心思,就在他们三人屏息紧张时,我轻笑捏了捏苏兮月的脸颊,“好端端性情爽直的人,现今都学会心思玲珑起来。可见前朝不是个好地方,只会教坏你。”
苏兮月拿手轻拍我手背,抿嘴忍笑道:“明明是说我心思多疑,还尽拣词说好话。”
池羽捂嘴低笑,煽风点火道:“苏那张嘴,几时能说出好话了。”
苏兮月连连点头,余光斜睨我眼,眸中有着我猜不透的妒意不瞒,语中带刺地开口:“要他嘴里说出哄人、叫人舒心的话,必是有情要求。上不得当的,真信了那就是犯傻。”
展臂勾过两人双肩,我无声喟叹,求饶道:“刚回来就被你俩数落,就不能饶我一时么。”
影仔细留神在兄弟二人身上,见我遭难愈发心情大悦,“数月的聚少离多,尚没解相思苦,他俩不是无缘无故发难的人。许是苏在外惹的两人不舒心了,不然何至于此?”
经由影提点我是更为困惑,连连叫苦,“我一路清白,若再寻我错处,真是要唱窦娥冤了。”
苏兮月神态大有兴师问罪的意思,双眸凝结在我面上,仿佛要看穿我心思,“去翔云不到半月就拖人送回个襁褓婴孩,婉娘话里多是隐瞒,想来是要遮掩你在外惹下的祸根。”
池羽在旁颔首,接口道:“我们多番问过婴儿的来历,婉娘始终回答的支吾,只说来问你。”
我闻言平和淡笑,心里是恨不得立刻找婉娘算账,她分明是故意含沙射影找我麻烦。我怂拉双肩,下颚朝影指了指,“来龙去脉他不比我知道的少,与其我说多你们不会信,干脆问他便知。”我注意到苏兮月微启的双唇,深了他心思,疾言开口:“影性子耿直这点你们是清楚的,绝不会为庇护我扯谎。”
影是真老实,不等我话音落就发起毒誓坚称自己言行的诚实,说完誓言又抓紧说出当日荒村发生的事。言行间透露出的认真劲,任何人瞧见都绝不会有怀疑。
苏兮月颦眉沉吟,面色不似来时轻松,质疑道:“苏可是能确定孩子的身份?这事上是马虎差错不得的。”
救婴儿之初我心里当时是有另作打算,再来有苏琉情感作祟,也是不忍皇亲流落在外。我似有看透苏兮月的心思,悠然开口:“我能肯定他是苏承乾的儿子,至于亲生与否仅有问晴漪蝶或知。纵然不是亲生骨肉,他至少是苏承乾的养子,照理是该继承爵位的。”
“其他事仍有待考证,封爵是当务之急的事,晚些我派人着手去办。”
我散漫的伸这懒腰,刚风尘归来又讲了通正事,我愈发觉得疲惫,遂玩笑给自己提精神,“事情的始末你们都已清楚,可不许再发难于我。久不见你俩,刚见面就给脸色瞧,叫我好生心寒。”
解决误会本以为相迎我的会是久离过后的甜腻,我定神观察发现并非如此。池羽嫌弃的掸我适才勾搭过的肩头,美名其曰是沾上了灰。
无需他们开口,我亦知必有一事压在两人心头,只得摊手无奈相问:“你俩给个痛快如何?”
王府里奴仆个个被训得办事伶俐妥帖,寻思禅不需花多心思,安排服侍文锦的家奴已安妥诸事。既没他要安排多余的事,寒暄小坐片刻也就回来了。
“他俩生气是应该的。”寻思禅差了家奴准备不少冰镇瓜果,顺路捎了回来。轻放下手头的红木托盘,他轻笑揶揄:“你前离开神武不久,王府就来了不速之客。虽是头一回来王府,毕竟是闻名遐迩的,又有信物为证,素心没敢怠慢。那日住下迄今已是多日,此人平常待人又客气,多事亲力亲为或劳带来侍从去做,旁人不知恐要认为其是府上主人了。”
寻思禅一席话说的我是不明就里,茫然思索寻不出答案,只得开口:“你所言是何人?素心几时胆大到竟随意安置人在王府住下,都不跟我书信通报声,不得我应允让人住到今日。”
苏兮月由池羽服侍拖了龙袍,像在自己寝卧中寻了件合身的外衫换上。期间不时朝我飞白眼,我与影是愈发不明疑惑,见他们在气头上,不想火上浇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