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君降天下

分卷阅读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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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影挡在我跟前也不走开,投来的眸色有着无尽的念想关怀,淡然笑道:“苏没被你气着已属不错,哪里敢欺负你。”

    寻思禅在我身后噗嗤笑出声,十分赞同道:“谁敢得罪小侯爷,只怕要永无宁日了。”

    手轻捏影相较略结实的肩,我慢步回到寻思禅身边,比肩安坐,“怎么回的这般慢?”

    影眉眼稍有尴尬,脚下踯躅片刻,低垂眼帘解释道:“六殿下风尘仆仆随你而来,这里人生地不熟的,总得有人在边上打点一二。苏刚回来就把人撇下,只能我多想着些。”

    清丽的晨光从明纸窗户朦胧透入,我慵懒地背靠着寻思禅,细心留意着影的神情,淡笑道:“听来全怪我考虑不周全,高估了轩达、轩才的办事能耐。”

    影干笑两声,讨好似得地帮我锤起久坐略僵的腿,“镜月一行还顺利么。”

    池羽从影身后灵巧绕过,坐在小炕桌另边,抢话道:“办正事时还能拐个美人回来,你说会坎坷到哪里去了?”

    寻思禅有下没下捏着我双肩,侧眸轻笑说:“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刚才忙着求饶,转头就忘了教训。”他思量少倾,调侃灿笑,“头一回见到六殿下时,他可是性子淡漠出名的美人。此次再瞧见,大有不同呢,璃真是好本事。”

    我朝后伸手抚上寻思禅脸颊,嘴角似含笑凝望他,“初见你时,你何曾不是待人疏离,一副拒人千里的模样。”

    寻思禅眉眼皆含笑似孟夏桃花嫣然无方,“你那时胆大,明知我的身份,依旧敢来招惹我。”

    影是个直性子,有话很难藏掖着,不过近来明显改善许多,他稍有斟酌笑道:“所以哥哥是被苏带坏了。”

    日子过的快,过去的事皆成云烟,偶尔回想心身愉悦的回忆倒罢了,有些尴尬何必无端提及。影说出口便知坏了事,神情当即微红紧张,抬起的双眸视线飘忽,懊悔地抿嘴反省,小半天嘟囔了句,“我没有别的意思。”

    寻思禅嘴边的笑淡然而从容,娓娓开口:“许是年纪渐长了,记性没以前好,我哪里记得住许多。”

    熏炉中香烟忽灭,时间仿佛凝固了般,气氛很是微妙,池羽托腮轻笑,“忆昔年往事,这都是老人家爱干的事,怎的你们常乐在其中。”

    我轻打响指只见青烟袅袅散来,眼角余光不时瞟向西边客房,耳畔忽有热气吹来,只闻寻思禅轻笑道:“府上早些天就接到婉娘的传书,素心做事稳妥,委屈不了六殿下。”

    天色明媚秋高气爽,影拉敞开围栏旁晴水色轻纱帷幔,“一大早就回到府上,苏肯定没去宫中现个身。”影捎来热在碳炉上的铜壶,往青花盖碗里添着水,“皇上肯定要多心了,仔细等他下朝回府不给你好脸色瞧。”

    寻思禅明眸皓齿,灿然而笑似春桃恬婉,竹翠疏冷间不知几时起多了份淡然安定,“皇上为了家国大事忙得焦头烂额,你这摄政王只知一味躲懒。”

    我半闭着双眸,唇边挂着似有若无的笑,半晌懒怠道:“他晓得我脾性,慵散惯了。”

    瞌眼冥想不过半刻,忽闻龙涎幽香随秋风拂来,绯色丝发被黑丝带随意束绑,衬得轩弈尘凝肤胜雪,冷冽似腊月红梅。轩弈尘将轩达安排在门外侍候,默然独自进屋,半晌没有开口攀谈,只是坐在离我稍远的交椅上无声品茶,一杯过喉细声呢喃道:“好茶艺。”话音未落,他的目光已定在寻思禅身上,淡笑开口:“越岭白毫再难得,犹比不上你手艺的可贵。”

    我颇为惊异,遂问道:“你怎么肯定这壶茶出自寻思禅的手里?”

    轩弈尘含笑复尝,细细品味了番,良久笑道:“品茶亦是观人,小侯爷性子乖巧机敏,影又耿直收敛,至于苏大战神哪有这悠远淡然的心境。放眼屋里,别无二人可选。”

    寻思禅淡然道:“谁人不知六殿下茶道之精湛,我这小道不足提起。”

    轩弈尘微垂眸摆摆手,双眸赧然含羞,“不敢当,我只是随心而为,岂能称大道。”

    说谈不过半会儿,轩弈尘已沏出一壶新茶,茶香逼人闻之欲醉。我举杯浅尝半杯,果真大有不同,越岭白毫本就清淡,出自轩弈尘之手难免更寡淡了些。轩弈尘见我凝神沉思,温文笑道:“怎般?”

    “自也没什么不好,只是我更倾心兰艺阁那口茶。”提及过往事,我不免忆起那夜那景,嘴角不禁上扬,脱口便道:“人倒是现在好些,比起那时候,现在虽少了点仙气,可也多出份生气。”

    池羽闻言醋意泛起,不假思索说:“你们听听他的话,气人不气人。我们在神武为他担惊受怕,他倒好把我们全部抛诸脑后,如今回来了,还不忘打情骂俏来膈应我们。”

    寻思禅推开我,星眸微瞪,唇角笑意依旧,“光见了新人笑,身后旧人只有哭的份了。”

    我伸手抓住寻思禅手腕,刚要张口哄慰,王府二门那传来愈响的吵闹声。敢在王府中喧闹的人不多,放肆摆架子的人便是更少,会在我跟前如斯的便就独有一人。才眨眼的功夫,我已然瞧见不远处的苏兮月,身着龙袍大步而来。

    苏兮月进屋打量我片晌,面色凝重,“摄政王在其位不谋其事,罔顾朝纲,无故随性而不上朝,该当何罪?”

    我悠然自得地晃着腿,淡笑回应:“任凭皇上发落,臣绝不喊冤。”

    见惯我笃悠悠惹人厌的模样,苏兮月稍有抿嘴,掠过我定在池羽憋笑的面容上,“小侯爷悉知朝纲朝规,且告诉摄政王有何处罚。”

    池羽心中清如明镜,哪里愿意蹚这潭浑水,笑嘻嘻贫嘴道:“皇上要我细数旁人的罪责也罢,摄政王的事我可不敢管,保不准他还没定罪,我先遭殃被贬斥。”

    寻思禅双手压着我左肩,下颚压着手背,掌心的温度隔着锦缎秋衫暖心而入,“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小侯爷素来天地不怕,怎么今日退缩了?侯爷似乎有包庇的嫌疑。”寻思禅顽皮地哼笑了声,故意挑事道:“朝堂中刚正的重臣大有人在,皇上要不请纪相爷来处置?”

    随口的戏话而已,苏兮月哪里是要真心问罪,撇撇嘴嘀咕:“个个都只会耍嘴皮子功夫。”

    池羽挪了半个身子,见苏兮月赌气笑道:“皇上要真想处理摄政王哪需要过问我,派群兵把王府围着就是了。”池羽瞥了眼门外侍奉的小福子,清了喉咙道:“福安盛怎么你的皮是不想要了?”

    福安盛站在门外捂嘴憋笑,乍闻责备顿时猛打了个激灵,惶遽而小心地往屋里瞟了眼。福安盛毕竟是近身服侍的内廷总管,只稍一眼,眼尖如他怎不知哪里出了茬子,他赶忙行了个礼,上前接过轩弈尘好心递上的常服。

    “皇上真是没半点架子。”轩弈尘轻吹茶面,目光落在岁寒三友雕纹的屏风上,俄顷看向我,星眸弯似弦月笑道:“配着你这薄情郎,实在是可惜。”

    屏风后蓦然响起一阵拊掌声,只听苏兮月道:“六皇子既然知道,又为何执意要跟来?”

    原是句玩笑话,由着苏兮月这般接过就有些变味了,众人目光不免都聚到一处。轩弈尘脸皮素来薄似蝉翼,经人这么一呛,脸色顿时一白一红,贝齿轻咬下唇,回不出半个字来。

    我轻咳两声,口气沉了半分,半开玩笑开口:“我惹得事,似乎殃及无辜了。”

    福安盛驾轻就熟地帮苏兮月换完常服,像是怕被牵累,赶紧告退躲到门外伺候。换上便服的苏兮月要比方才柔和许多,不过脸色不大好,始终板着。

    我托腮观察着苏兮月细微表情,轻笑道:“打算气我到几时?多怒易伤身。”

    池羽一旁听不下去,平反道:“兮月成日为朝政烦忧,苏却四处游历,不怪他恼了。”

    寻思禅停下帮我捏肩的手,似是中立和颜悦色道:“这回我站在小皇帝那边,刚进繁阳城就回府,连宫里都不去现个身,确实是璃不对。”

    我笑指影道:“你平时最是心直口快,眼下半句不说是在想什么?”

    影未料我会让他评理,忙不迭摆手推脱,“你知道我嘴笨容易得罪人。”

    “听出来了吧,影也是拐了弯说你的不是呢。对你大家心里都有怨意,苏合该反省反省了。”在他们几个里最会察言观色的是池羽,胆子也最大,说起我颇为肆无忌惮,却从来不会惹我心烦。池羽说话时总是星眸流转,一副宜喜宜嗔的模样。

    我双掌支矮榻缓缓直起身,在一众困惑的目光中理着压轴的衣摆,半晌不带情绪地缓缓道:“眼不见为净,既然都嫌我种种不是,我这就离开反省去。”

    气氛瞬息万变,前一刻尚是得色的池羽闻言脸色煞白,心里本不顺的苏兮月更是委屈的眼圈微红。倒是影嘴角微撇毫不在意,寻思禅亦是不做声,反倒轻推我,笑嗔道:“赶紧走,苏今日忒坏心眼了。”

    我沉吟瞬息没忍住轻笑出声,“他俩的嘴不治一治,以后我还能有好日子过?”话音尚未落完,一只蝶戏牡丹的金丝软枕已朝我飞来,不多会儿我怀里已钻进个可人儿。苏兮月双臂环着我腰,顾不得形象,连连低怨了我几句。

    我轻拍苏兮月的后背,宠溺笑道:“当了这么多人的面,你也不怕羞。”苏兮月不肯依饶,摇了摇头哪里又肯放手,我拗不过他,便随着他去。

    许久苏兮月平复情绪,渐松手乖巧依挨我坐着。寻思禅见时机成熟,轻声在苏兮月耳畔提醒道:“皇上的心是顺了,也该顾一顾旁人的心绪。”下颚微微点向垂眸不言的轩弈尘,寻思禅轻笑道:“璃是说不上话,只是那位心思消沉,某个人铁定不好受。”

    苏兮月方才一时气愤,说话难免口无遮拦,这会儿回过神深谙自己言行得失,遂尴尬笑道:“六殿下见谅,我适才的话只是气苏的胡话,绝无讥嘲的意思。”转瞬一想,苏兮月顿觉不对,道歉反有越描越黑的情势,叹了口气轻拍案几,冲我撇嘴道:“都是你,到处给人添麻烦。”

    我霎时无言,片刻无奈道:“好端端怎么又扯我身上,与我何干?”

    池羽素来爱数落我,见机接话:“怎会无关,苏若是回王府前先去宫里走一遭哪会出这乱子,分明是你思虑不周。”

    我眼明手快抓住要逃的池羽,锢着不让他动弹,作势要挠他的模样咬牙切齿道:“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整治你是不是?这次你求饶都不作用了。”说罢就挠的池羽鬼狐狼嚎般的直求饶,屋里哪个没被池羽玩笑过,现在见他被教训可不就没人相帮了。

    轩弈尘沉闷了良久,看不过池羽的惨样,几步到我身边拽进我手臂,池羽趁机迅速逃离我控制,一个人躲得老远。

    “你们这群狠心的人,冷眼旁观我被苏欺负。”池羽愤愤整着散乱的外衫,嘟囔说:“往后我可不帮你再出头了,每次都是我被修理。”

    寻思禅用银签拣了块蜜瓜递到我嘴边,笑盈盈道:“六殿下可别以为我们心狠,日子相处久了你就知道,他那张嘴利的很,而且谁都不放过,叫人又爱又恨。”

    轩弈尘手有些紧张的抓着我手臂,贪恋地不愿松开,浅笑片晌慢悠悠开口:“就来一会儿工夫,我已经领略过他能说会道的能耐了。”稍作顿息,笑意忽多了半分狡黠,轩弈尘抿嘴笑说:“我方才不过是嫌他吵闹,想给自己图个清静罢了。”

    屋里的时间仿佛是被定格了般,有瞬息屏息的安谧到雀鸟无声,后一瞬拊掌拍案几声连连。影性子是最木的,而今连他都忍不住朗笑,况且是苏兮月与寻思禅。

    捧腹笑了许久,寻思禅指着池羽半天才开口:“这下池羽当真是棋逢对手了,看来苏的身边以后可是要越来越闹腾了。”

    苏兮月闻言赞同地颔首,目光柔和而友善地望着轩逸尘,莞尔悠然道:“从前听闻传言,都说六殿下是个闷性子,喜怒素来不行于色。果然耳听皆是虚,眼见才为实。”

    看着此情此景我略微有些恍惚,不禁回首数月前在魔族时的我,孤身一人守着战神殿。那儿常年都是静谧沉宁的岁月,而我亦早已习惯,习以为常到一度以为是自己喜好如斯,如今看来大抵只是年久适应罢了。念想起这番,心中颇为酸凉,有种从未有过的感受涌起,仿佛是种畏惧,惧怕只是场美梦,醒来皆是虚。

    影跟我日子最长,只稍一眼就能看出我心绪变化,机敏开口:“舟车劳顿许久,又被我们闹上半天,苏和六殿下是不是累了?”

    寻思禅聪颖怎听不出话中别意,收敛不少笑意,伸手覆上我搭在案几上的手背,掌心的暖意渐透入我渐凉的心,“说了这会儿话都快晌午了,不如我们早些用午膳,然后你和六殿下好休息会儿养养精神。皇上忙了一早上朝务,想必也会有些乏累。”

    不说倒罢,这一被提醒,苏兮月霍然掩嘴打了个哈欠,轻柔眼帘道:“那就传膳吧。”他轻顿扬言,“小福子,让小厨房送点清淡的小菜来。”说罢他笑看轩弈尘,“颠簸多日,想来现在上些山珍海味来,你看着只会腻味恶心,倒不如清口小菜合胃口。”

    池羽瞧出轩弈尘的心思,瞥了我眼道:“你不必顾他,苏现在是秀色可餐,怕早就看饱了肚子。”

    由着他们拿我寻开心了一番,府上的小厮渐端来数碟子膳菜,一屋子人围着我寝殿内小圆桌草草吃过。许是大家哄闹半日都有些累了,吃过饭便散了各回房去打个小盹。

    影如今管着府里守备安危之事,我贴身服侍的杂事都交与寻思禅打点。我侧身躺在矮榻上闭眼养神,只闻弦音绕梁悠然,忽有另一重琴音合来,琴瑟和谐淡然悠扬,心神逐渐变得安宁。

    第88章 神族亲信

    春困秋亦乏,初秋时节的风凉徐拂面,似凝肤纤手轻柔的抚摸,令人安然欲睡。我记不起自己是几时酣然入眠,醒来只见寻思禅侧躺在我身旁,紧闭的眼帘不时颤动,纤长的睫毛似鸦翅挥动。

    我刚伸手揽上寻思禅侧腰,他已睁眼直愣愣盯着我,“我弄醒你了?”

    他稍稍往我这挪了几分,头埋进我怀里轻声道:“璃的动作一直很小心,哪里容易被你吵醒。我不过是想在你身边躺一会儿,压根就没睡着。”说话间他指尖在我眉心来回摩挲,长年累月沉浸在香薰中,似乎气味已渗透到他肌肤里,连说话含香吐气,“你近来颇多繁重心思,是湮濑的缘故吗?”

    我心下黯然几分,面色显得不太松快,揽在他腰际的手略微有些收紧,沉吟许久喟叹道:“如果我孑然一身,或许愁事会少点吧。”

    寻思禅抱着我后背的手亦稍有施力,语气柔和像寒冬正午时分的暖阳,让人在刺骨冷冽中很是贪恋,“我倒庆幸你现在不是孤家寡人,否则指不定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你啊,做事从来不管不顾,就会让人担心,没人约束你些怎好。”

    我松开手臂,略微直起身看向半开的房门处,笑道:“在门外站着做什么,还不快进来。”

    影很快闪进屋里,讪讪傻笑挠着后脑勺,“我怕打扰你们,没敢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