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敞明亮的大厅随着最后一扇门的升起缓缓出现在眼前,所有的家具都应用尽有,但不知为何就是给人一种空荡荡的感觉。
“没有别人。”
“恩,这里只有我。”方景寒回应道,他的语调没有太大的起伏波动,但听起来相当空虚。
“……还有我。”
我提醒着。他不该对我的存在视而不见。但或许是因为我刚刚苏醒,他还没有办法适应。我可以理解。
我们坐在大厅里,沙发很柔圌软,方景寒手里拿着一本图册,拉我坐在他身边,开始给我讲解。他说,这些内容可以帮我更好的适应飞船上的环境,比如:用过的废弃物要扔进垃圌圾袋;不要碰尖锐的物体;喜欢什么东西要与别人分享,不喜欢什么东西要趁早丢弃……我翻了翻那本画册的封面,上面写着‘5—10岁儿童必读刊物’。
“怎么了?”
见我没有反应,他的动作停下来。
“我已经二十岁了。”
我们之间谁才是有问题的那个?这个事情让我感到迷惑。
翻阅画册的手就那样定在半空,方景寒静静的看着我,久久不发一言。他的眼睛里饱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在分析的时候我感到疲惫。
手腕传来的灼痛感令我有些不适应,我读不懂他到底想表达什么,索性放弃。
“……真是令人惊讶……你这次知道自己的年龄了。”
不得不说听到赞美的我还是有些兴圌奋的,我还想对他炫耀着更多能力的时候,他用另外一种语调很轻很轻的说‘能笑的话就更好了’,然后用手指温柔的顺着我的头发。
“我可以的。”
他应该是不知道自己的喃喃自语会被我听到,所以当我说完这句话后,那张脸上惊讶的表情被我看的一清二楚。
“你看。”
我学着他那样提起嘴角,脸颊旁边却突然有生物电流嘶嘶的响起来,下颌骨有阵轻微的灼痛,紧接着是什么东西烧焦了的味道。
“……别!别笑!停下……!”
方景寒手忙脚乱的捧住我的脸,火花将他颤圌抖的手指烧成了黑色。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我渐渐收起了笑容。从那双湿圌润的蓝眸里,清晰的映出一个下巴狰狞的人形倒影,就像一个破烂苍白的布偶娃娃。
所幸下巴的伤口处理起来不算太费劲。
我不觉得痛是一个方面,另一个方面是,这比听他讲儿童的注意事项要好得多。
桌子上散乱的摆放着他拿过来的一些机械废料,化学合成液,粘合剂等等。黄圌色的塑料袋十分显眼。上药的过程不算久,但沉默总是会将感知延长。
看着他落寞的表情,我想,我刚刚大概是做错了什么事情。自从苏醒之后我就一直在惹他不高兴,一来二去的连我自己也开始难过起来。
“……我会学的。”鼓圌起勇气打破沉默,方景寒讶异的看向我。
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让我做下这种承诺:“给我时间,我就能学会的。画册我也会好好看的,你不要难过了。”
“我没有难过,我很高兴听你说这些。”
他笑了,但泪水却酝酿的更多。
傻圌瓜。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我,也是以后的日子里最常对我说的话。
结束后,方景寒去帮我准备食物。临走之前他让我熟悉飞船的设施,可以自圌由的行走,但要注意安全。
安全就是不要让任何东西伤到你被衣服遮住的地方。
这次还不等我发问,他就率先一步向我说明。
我点头答应,他放心的离开。
我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通道拐角处,不由自主的想起他穿的那件军装。那件浅蓝色的制圌服胸前已经缀满了勋章。他在来这里之前一定是个可靠而荣耀的军官。
那我呢?我之前是什么?
大脑依然一片空白,耳边除了生物电传递信息时发出的嘶嘶声,就再也没有任何其他有价值的讯息。
最后我放弃了思考——这种行为除了徒增伤悲之外,起不到一点正面作用。
大厅里的温度不低,但因为空荡荡的,总给人一种清冷的感觉。尤其在他走了之后,这种感觉更甚。
我走向大厅的舷窗,那个一直都被海蓝色帘布遮住的地方。因为过于厚重,所以看不到外面,那些布帘很美,但我更好奇被遮住的景色。会不会像方景寒描述的那样,宛如被囚圌禁在暗无天日的海牢里,绝望的令人无奈?
‘刷拉’——布帘被拉向两边,海蓝色的波纹如汹涌澎湃的波涛,以最狂野的姿态在风中舞动,火红的光芒瞬间倾泻进来。
飞船正在徐徐经过一个巨大的星体,舷窗已经足够大了,但这颗恒星却仍是占据了我二分之一的视野。
隔着数万光年的距离,它散发着浓重深沉的血红色,像恶圌魔的眼睛,周围是一圈灿烂而瑰丽的光环。
那些宇宙尘埃,冷冻气体,和无数的彗星与陨石,组成了这条庞大的星带。
耀眼的几乎令人无法直视——尽管那艳圌丽的色彩昭示着它即将走向毁灭的边缘。
方景寒的观点错的很彻底,这明明那么美丽。
“……毕宿五……”
我轻声的说着,眼底辉映出它妖冶猩红的光芒。
旁边传来盘子碎裂的声音,转过头,方景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到了这里,他望着我,久久说不出话来。我知道我的表现很失常,但我无法控圌制我的下一步动作。
就像我无法控圌制自己不去回忆过去一样。
“方景寒……这么多年,你是不是很寂寞?”
连我自己也不明白的话,但我却说的很自然。
他笑着摇了摇头,对我说‘还好’,那故作轻圌松的姿态一看就在逞强。
斯尼旺号总共有十万平米,依靠真空力推进,不需要燃料,除去必要的发动装置和控圌制设施,供人活动的地方也仍有一万平米。
但飞船上只有两个人。
我说,这么大的地方,还是两个人在一起比较好。
如果以后都要一直待在这里,两个人互相陪伴,排解寂寞,是最好的。
“恩。能永远这样就好了。”
“……要是能永远这样,永远不变就好了……”
他在舷窗前拥我入怀。窗外,恢弘瑰丽的红巨星静静的发着光,给我们的身上都镶了一层金红色的披风。
相拥的我们像浴血奋战却无家可归的战士,又像被神抛弃后依偎取暖的旅人。
我忽然有些理解他之前的孤寂。
换做是我,要面对这样巨大清冷的飞船舱,独自生活直到另一个人苏醒,那一定是件非常孤寂的事。
“没关系,从今以后,有我陪在你身边,你就不会觉得寂寞了。”我小声的说。
他把我抱得更紧。
3
“……海皇波塞冬肃圌清大地,只有被神选中的人才能在星际流圌亡中活下来……”凯里静静的说着:“他是被神抛弃的人,被抛弃的人没有资格登上方圌舟,更没有资格存活。”
“神几乎抛弃了地球上的所有人。”方景寒说,他看起来情绪极其不稳定,眼睛跳动着火光,“你真的信那一套?”
“你还不明白吗,方景寒……谁生谁死,根本轮不到我们来选择。这注定是一条没有回头路可走的悬崖。”
方景寒别过头去。
凯里悲哀的看着他,他在做最后的说服,尽管他清楚,让对方回心转意的可能性为零。
“少校……他不值得你冒险。”
“他值得。”
话音落地之间,汹涌的海洋霎时翻腾起汹涌的巨浪,谁从劈分为二的巨浪中优雅的走来,手举泛着寒光的三叉戟,以至高无上的姿态高高指向天空,给人间降落下凶狠残圌忍的天罚。
当我走进卫生间的时候,他的声音在身后响了起来:“会上厕所吗?”他十分的认真,看脸上的表情完全不像在开玩笑。
“我已经20岁了,你觉得呢?”
“前几天你也是这么说的,最后用燃圌烧圌瓶把通风管道烧坏了。”
类似的对话和场景几乎每天都会发生。他的担心不无道理,但我总觉得他忧虑的过分。
——倒也不是不能理解,这里的冷清和寂静已经成了常态,交流的手段贫乏到只能依赖语言和书籍。能嘱咐的地方,他都为我考虑的周到详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