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99年5月30日
“地球覆圌灭了,人类没有如预想中的那样死在外星人来袭或者彗星撞击的场景里,也没有死在病毒的手里,而是死在自相残杀里。”
2331年8月16日
“……我逃了出来,带着他一起,以及那个还没有开发成熟的人圌体生物克隆器。出圌逃的飞船却在空间跳跃时遇到了障碍,数百年过去了,斯尼旺号永远在毕宿五附近徘徊,无法前进半分。”
2499年7月30日
“我们被永远囚圌禁于此。剩下的人类是否逃走了?我不知道。飞船上有强烈的干扰,我发不出信号。”
2635年10月3日
“基因将他的年龄锁定在七岁那年,每经过十三年的培养,他就会以二十岁的模样从梦里醒来。第一次唤圌醒他花了一个小时,第二次是十个小时,第三次,第四次……很多次,但我已经记不清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苏醒需要的时间,一次比一次长了。而醒过来的日子,也越来越少了。”
2757年3月11日
“为数不多的相处时光里,他鼓励我,承诺我,说我们能永远在一起。他是八月份出生的狮子座,很多次告诉我,他想去看轩辕十四,那颗蓝色的恒星;他喜欢我,我一直都知道。他是富带情感的人类,也是生化培养的□□体。前一秒他会冷冷的看着我哭泣,下一秒却又小心翼翼的把我抱在怀里……”
2929年8月16日
“有时候他会记得很多东西,有时候又会完全忘记。应该和嵌入神圌经芯片的记忆能力有关。他每次都会以不同的方式死去,我一次次的吸取经验,但都无济于事。血清和他的基因不匹配,重生的是他的肉圌体而不是基因。……那些伤痕累累,突变过多的基因到底还能撑多少年,我不知道……”
2929年8月17日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无法履行任何一个和你的约定……”
“你在做什么?”
方景寒的声音忽然从门口响起,我手下一颤,日记本啪嗒掉落在地,那张旧照片从夹层中悄然滑圌出,他的表情在接圌触到照片后瞬间改变。
我没有被发现做错事情之后的胆战心惊,只是觉得异常寒冷。
“……生化培养的□□体是什么?”
“你把我唤圌醒了很多次吗?”
“你不能带我去轩辕十四,为什么?因为他吗?”我指着地上的那张照片。
“我有很多地方不明白,方景寒,你讲给我听啊。”
后脑的老化神圌经元剧烈的膨圌胀着,过载的信息量让它无法承受,转化成清晰的痛觉刺圌激着我。但我没有停止回忆和思考,我执拗的与它搏斗着,与基因里试图改变我的病毒搏斗着,我闻到了一股烧焦的味道从背后传来,我不确定那是不是我的脑袋。
“云阳!不要再想了!云阳!”
方景寒的眼睛瞬间变得猩红,我一步步的向后倒退着,不听使唤的手试图寻找一个能维持我站立的支点。
慌乱间,我碰上了那台可录圌音式通讯器的开关。
5
“少校,如果有一天,你决定放弃这段旅途,那么就请拿出他手腕里的基因芯片,然后用芯片重启飞船。只有通圌过芯片才能与诺亚方圌舟建立联圌系,我会在船上随时待命接应你。”
“但这样,他就再也不会苏醒,而你,却能永远结束这段无止境的流放。”
方景寒自始至终都知道,波塞冬不是一个神话,它真圌实的存在。
2090年,全球气温变暖,冰川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融化,大面积的洋流覆盖陆地,使得曾经一度近乎灭绝的古生菌复苏,这种古生菌隐匿在水里,以芽孢的方式苟圌延圌残圌喘了上万年。
或许是蛰伏的太久,复活后它们突变为烈性寄生体,感染性强的可怕,通圌过水源与空气传播,很快就把成千上亿的人逼上绝路。
人类一旦受到感染,古生菌分圌泌的蛋白就会不断诱发重要位点基因的突变,将编码蛋白质的基因全部变成无法编码rna的假基因。由于这种突变无法预知定位,因此每个人的发病表现都不一样。
但普遍的症状是表皮神圌经退化,致使脸部动作僵硬,记忆严重衰退,智力水平随大脑神圌经元的损伤下降,出现早衰症,凡是依靠核酸分圌子遗传的碳基生物无一幸免。也就是说,这种细菌针对包括人类在内的地球上所有活物。
这种古生菌伴随着洋流的凶猛特性,使人们一度想到了那个残酷的古希腊之神,由此被命名为‘波塞冬’。
全世界的研究所紧急集圌合,开始马不停蹄的做技术攻关。十年后,波塞冬的特效血清终于面世,然而,那种特殊的致病机制决定了它的血清必须和基因结合才能起根治的作用。
基因差异何止千万,得到了血清也不是万能的,有的人能活下来,有的人就不行。
被治愈的人类仿佛得到了神的眷顾,不仅不会再患病,还因为基因改造而延长了寿命,作用在几百年甚至上千年不等。
而那些没有得到血清或者血清不起作用的人,则被神永远的抛弃了。这待遇是如此的不公——意识到这一点的人,还不等波塞冬席卷全世界,他们就开始了先一步的反圌抗。
政圌府机圌关在第一时间下令,一边安抚尚且存活的群众,一边规定对滥杀无辜的市民处以死刑,但本身就因携带波塞冬而无法存活的人则对此根本不在乎。他们满身是血的举着锐利的尖刀冲向平定暴圌乱的军圌队人员,口圌中不断发出嘶哑的呐喊:我要拉你们陪圌葬!
陆军少校方景寒率领军圌队听从指令,前往目的地制止这场暴圌动。上级的命令是不惜一切代价的全面清扫,屠圌杀圌人类已经成了新世界建立起来后的一种常态,但方景寒始终无法习惯。
当属下发来‘clear’的消息,方景寒迫不及待的收回了枪圌支。整个城市在残酷的扫圌荡下寂静一片,目力所及尽是满地的狼藉,鲜血几乎要将天空染成红色。在回去的途中,方景寒不禁开始怀疑,究竟是波塞冬摧毁了人类,还是人类自己迈向了死亡。
方景寒曾以为这就是人圌间圌地圌狱了,但变数发生的远远比他想象要快的多。同样在军圌队任职的云阳在某次执行任务时意外感染了波塞冬,在得知特效血清无法与他的基因相互作用时,方景寒的整个世界终于开始坍塌。
……那时,地球表面的陆地已经有三分之二被洪水淹没,研究院与联合国政圌府将总基圌地选在了中圌国西圌藏,海拔最高的地方。有幸活下来的人们被集中在保护区里继续生活,每到夜晚,广圌场巨大的投影屏上,都会有研究员报告市民关于诺亚方圌舟最新的研究进展。
诺亚方圌舟,那个尘封在神话里的名字如今再次重现光辉,代圌表了它不言而喻的重大使命。
逃离地球,前往宇宙——这是人类在万千渺茫中仅存的希望。不到数百万的各国群众在广圌场上激烈而热情的欢呼着。喝的醉眼朦胧的方景寒站在露天阳台上,带着冷漠又不屑的眼神远远看着屏幕上,某个物理学教授自欺欺人的模样,心底涌上了一股浓重的悲凉。
如果不是亲眼见到政圌府早已拟定好登上方圌舟号的人员名单,如果不是亲眼看见血清的制圌作成本是拿活人来做试验,如果不是看到被集中在保护区的普通人圌民最后得到的不是方圌舟的船票,而是所谓‘神赋予的解脱’,方景寒不会有反圌抗和逃跑的想法。
他从前一直深爱着这颗星球,爱着这个国圌家……也爱着他。
军圌队不会留感染了病毒的军人,失去政圌府的依赖后会是什么下场,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在要挟凯里用□□技术复活云阳之后没过几天,方景寒就被军方拘圌捕。理由是擅自运用未解禁的高科技手段,还偷走了血清,必须要严加惩处。但他的身份毕竟是少校,最后政圌府经过协商后同意对他进行星际流放。
但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那些反圌抗的暴圌民混进了保护区,联合国政圌府立刻派出军圌队镇圌压,但与此同时牺牲了大量普通民众。
趁着那天夜里市民的暴圌动,方景寒偷走了刚刚进入试飞阶段的真空飞船,它的前身是星际间拉运燃料的运输船,便捷但承载人员有限。
军方与暴圌乱的人混战成一团,政圌府官圌员捂着脑袋四下逃窜,漫天的炮火与鲜血,无数个人拼了命的奔向尚未建成的诺言方圌舟,又有无数个人在半途中死去。
已经不再是军官的方景寒淡淡的回看了一眼,然后毫不犹豫的推动飞船拉杆,前往外星。
这个世界已经无药可救了,波塞冬尚有血清,但人的心拿什么来涤荡清洗。
穿着白大褂的凯里也奔跑着赶到了现场,却没能见方景寒最后一面,他死在了半路上。
手圌无圌寸圌铁的生化博士轻而易举的被充满愤怒的暴徒打死,在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他仿佛看见那个承载着人类希望的飞船已经起飞,朝着富有希望的未来驶去。
记忆里的诺亚方圌舟早已不再是那个坐落在群山之巅落满白雪的圣洁之物。
它染尽了血的颜色。
6
等通讯器发出嘀嘀的声音时,我和他两个人都怔住了,仿佛在等待命运的宣判一样,没有人先开口说话。
桌子上,沙沙的声音接连不断的从信号微弱的接收器上播放着。
方景寒再熟悉不过,那是凯里的声音。
“……死了的人就是死了,从没有复活一说。”
“我可以用生化□□制圌造出无数个他,但你心里明白,那些都不是他。”
“这是一种可怕的毒圌品,它制圌造的幻觉会让你上瘾。在营养液里花费十三年,孕育出的克隆体,谁知道他是什么东西……只能靠生物电流和溶解液活着,僵硬的人造皮肤连最简单的表情也做不出来。”
“pcr全自动生化合成器一旦启动,噩梦就会无休止的重复下去,每隔十三年就从隔离罩里钻出来,他会像地狱复苏的恶圌鬼,各个都携带病毒,根本没有价值,甚至令人恶心……”
“……少校,别为他犯傻。违圌抗上级命令,复活死去的人,这都不值得。”
话语的尾音带着深深的、沉重的哀伤,最后的叹息声被沙沙的干扰噪音盖过,空气里流动着令人难以忍受的寂静沉默。
按理说我的机体里应该是没有流动水分的。但我仍然感觉到眼眶里有液圌体在流动。
“我已经死了吗?”我轻声的问,他蓝色的眼睛里盛满泪水,剧烈的朝我摇着头。我听不见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的声音,但耳边滑过的电流声却响的锐利。
“……令你恶心吗?”
一时间,大脑的电流以前所未有的强度冲击着脆弱的神圌经末端,随着啪地声响,电火花终于破圌坏了细微的神圌经元,我浑身都止不住的发圌颤,体圌内的溶解液顺着指尖一滴滴的掉在地上。
他说了什么,因为语速太急,我听不清楚,耳边只有嘶嘶的电流声。
我也觉得自己恶心。我不需要心脏泵血功能,不需要神圌经递质传递化学信号,甚至不需要进食和排圌泄,我只靠营养液和生物电就足以维持生存,因为我不是他,那个和我一模一样的人类。
这么多年了,我重生的次数已经多到自己也数不清,他竟都没有放弃。
“云阳……”饱含悲伤的声音沙哑的骚着耳膜。
“很抱歉我与他不同……但是如果可以……我想和你在一起……”
曾经的很多个我都说过这句话,我总想与他们不一样,但真正到了此刻,我却觉得只有这句才能表达我所有的心情。
不知名的液圌体从眼眶的地方奔涌而出——那本是用来将皮肤固定在培养基上的化学合成液。浅绿色的粘合剂腐蚀着我脸颊上的皮肤,发出撕拉的响声。
是的,我的记忆伴随着体圌内生物电的紊乱,重新回到了我的大脑里。但也仅限于此了,等到所有内部器官被烧毁,等待我的只有死路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