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下完全没留力,自己耳中都是嗡地一声,火烫灼痛,过一阵摸上去,半边脸肿起了三四道指痕。他抑制不住地想到副本入口的说法,又想王杰希和喻文州说的,两人所触所感不同,却能互通有无,眼中所见也并无差别。像这样奇诡可怖的状况,只怕他们也没经历过。
脸上湿漉漉的,他以为指甲刮破了皮,再一摸,满手的冷汗与额上流下的汗水混在一起,更加潮湿冰寒。
“喂!有人没?”他喊道。
回声叠荡,将“有人没”、“人没”、“没”的尾音先后送到耳畔。如繁星罗列的晶光闪耀着,那样凉和静,清凉冰凉透凉,不带一丝人气,半湿不干的衣物贴着肌肤,彻骨的冷便一分分泛上来。
寒意如万针攒刺,唐昊又喊了几声,自己就安静了。
仿佛站在雪地里,不是街道上印出一个个脚印一道道车辙印,染着灰黑色尘垢与烟火人间的雪,是空山老林里终年不化的深雪。人踪寂灭,千里万里,也只剩了他一个人。
汩汩的水声仍在,漆黑的洞口也在。脚下的石道仍在,头顶的洞壁也在。前走一步后退一步,踩到的皆是坚硬的地面,不觉有异。
手指一根根攥紧,握成了拳,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绽出来,血流不通,关节处发白泛青。唐昊紧攥着手电,笔直地注视前方的洞口,在原地站了一会,迈开了步子。
他没有再向身后看上一眼。
他向前走。
青石甬道无声延伸,唐昊走进洞,更深的黑暗将他吞没。他站在洞口,拿手电上下照了照,这个洞有一人多高,洞口是不规则的椭圆形,石壁摸着很光滑,同样带着潮气,与中央石洞通向外的四个洞口没什么大区别。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在石壁上刻下一个下弯勾。
手里的电筒新换过电池,尽管不是强力手电,光束还是呈现稳定的白色,带来些微的安心感。他一步步走着,这里并没有水珠滴落的声音,脚步声回响在石甬道里,单调空洞。
光柱落在头顶身侧,照到的是晦暗而略显阴森的石头颜色,落在脚下,是一成不变的青石地面,射向前方,是照不透看不尽的黑暗。
路面还算平坦,唐昊最初是摸着石壁走,严格遵循叶修说的“踩实了再迈下一步”,慢慢的不再谨小慎微,但仍保持着警惕性。他竖起耳朵,试图捕捉最细微的一丝声响,依然只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石壁陡然折转,左侧是一处拐弯。唐昊用小刀在拐角处刻下第二个下弯勾,照见右侧没有岔路,径直拐进了左边的弯道。
他向前走。
又是一个拐弯。
这是第几个,第六还是第七个?他走了多久了?
再次诅咒了手机没带在身上的自己,唐昊在石壁上潦草地刻了两下,他没心情再去仔细刻画符号,也无暇再小心翼翼地确认每一步。鞋底拖曳的水迹早已干了,手电光不像一开始那么亮,双脚也隐隐生痛。
唐昊用袖子胡乱擦了擦额头,揩抹掉凝聚的汗珠。
洞顶似乎在不易为人所觉地降低,以缓慢而不可阻挡的势头,转过一个弯,压低一点,拐过一段甬道,再压低一点。洞口的高度,他踮起脚尖伸长手臂也够不到顶,现在不用踮脚,只要举高手臂,就可以轻而易举地触到洞顶。
唐昊有一种他正在走向坟墓的错觉,尽头就是那矮矮的一方石茔。
每次探路叶修都安排两人结伴,不是没有原因的。更准确更安全是一方面,一个人走在漆黑的山洞里,跟走夜路不同,不仅与外界彻底隔绝,面对的还是全然的未知,不知道终点,不知道路途长短,所承受的心理压力是无可想象的艰巨。
唐昊又一次停步,草草刻下一个下弯勾。
他想席地坐下来,歇息一会,然而只犹豫了一秒,眼里的光芒就重新变得冷硬。
他向前走。
足底持续传来酸痛,酸得发僵,痛得发胀,像从高处一跃而下,落地姿势不对,自脚心一直麻到膝盖。耳朵里嗡嗡作响,敲了多少下脑袋都没用,嘴唇干裂,渗出细细的血丝。
三个小时过去了,还是四个小时过去了?抑或黑暗太难捱,一个人太孤独,拉长了对于时间的印象?
洞顶继续压低,离头顶的间隙,一个拳头就能塞下。空间像化作了挤压的黑腔,越往前走,窒息的密闭感就越厚重,前方却只有更深、更深的黑暗。这样的环境对体力的考验还在其次,对精神的折磨拷问,当真残酷至极。
由白转黄的手电光柱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唐昊快要发疯了,他徒劳地掏摸着口袋,小刀、手套、饼干包装袋和一叠被捂得湿热的纸巾,就是随身物品的全部。他没有携带食品,连水也没有。
汗水划过下巴,一滴滴落在地上,唐昊突然加速,不管不顾地向前奔跑。他跑出了四五段弯道的距离,双手扶着膝,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冰冷的空气呛得他咳嗽起来,肺叶在燃烧,他闭着眼睛将气深深吸进去,再深深吐出来,无视身体内部疼痛的抗议。手上一阵脱力,手电险些摔落在地,他靠着石壁睁开了眼睛,左手托住右手的手腕,将手电平举向前。
光束刺不破黑暗,却终究是笔直地透射而去。
唐昊挪动了脚步,他没有再慌张奔跑,耗费无谓的体力。他用力吸着气,三步一呼或四步一呼,很快找回了原先的节奏,一步步走着,落足更稳、更轻,有时还停下来,按摩酸疼抽搐的小腿。
他没有察觉,自己的表情微微扭曲,眼睛极静极冷,闪着吞噬一切的寒芒。
他向前走。
双腿灌了铅一样的沉重,空瘪的胃部不住痉挛,咽口唾沫下去都发酸发苦。唐昊不再站住去揉腿,更不敢坐下来,他怕一旦停下,就会完完全全地失去力气,连前行的意志也会丧失。
不知拐了几十个弯,汗也不知出了几十层,身上的衣服从半干不湿到接近干燥,再回到半干不湿,再到大片大片的透湿。喉咙干渴到一线火星就能点燃,唐昊咬着嘴唇,殷红的血珠迸出,他想咬得更深些,牙齿却不停打战。
身体失去平衡,贴着石壁倒下去的时候,他通身寒凉,血液倒流,死亡的想象一瞬间放大到了极致。
眼前的世界震动,模糊,边缘开始打卷,不祥的白光闪现,金色的尘埃在光里浮游不定。
上一次累到近乎虚脱,还是不久前的事。似乎是从下午三四点开启了对战,又似乎是从吃过午饭就泡在竞技场里,又似乎并没有吃午饭,一直到深夜,他都生根般长在椅子上,瞪着游戏界面,不断邀请,开启战斗,操纵唐三打冲出,放技能,倒下,重来再战,再倒下。
记不清邀战了多少局,又输掉了多少局,扳回了几局,到后来什么走位什么战术意识都从脑海里消失了,唐昊机械地控制着角色,僵掉的手指不听使唤,唐三打的动作也变形走样,一塌糊涂。
他忘了为什么要打,打赢的意义是什么,忘了如此疯狂发泄对职业选手的消耗,甚至忘了对手是谁。君莫笑……就只是君莫笑,这个角色仿佛是活着的,有他自己蓬勃的生命力,他顶住了唐三打的狂攻猛打,还反过来压制住他,他挥舞着千机伞,他占尽上风偶有失利,他就是不倒,不死……
直到双目刺疼,屏幕成了白花花一片,手指触到鼠标键盘已没有知觉,唐昊才听到那个人开口,声音里尽是疲倦。
“我就不懂了,你自己和自己较什么劲?”叶修说,“陪你疯一次,下不为例。你年轻拼得起,我可是老人了,需要保养的。”
年轻。
年轻这个词,本身就带着午后风暴般的新鲜快意,年轻多好,年轻可以狂妄,可以嚣张,可以只手遮月一口吞天,天大地大老子最大。淋成落汤鸡也要迎接暴雨,双眼刺痛流泪也要凝视太阳。
即使被现实血淋淋地教训,大家也不过付之一笑:哎,年轻人嘛,多经个几回挫折就好了,谁不是这样过来的?
唐昊向来明白他人如何看待自己,也明白很多人不喜欢自己身上那股劲。眼睛长在天上,得志猖狂,有了点成绩就翘尾巴,赢了前辈就不知天高地厚。末了加上一句,就是个不懂事的小年轻。
一路走来,不乏前辈善意的提醒,经理语重心长的告诫。也许还有很多人,他们嘴上恭维他,实则冷眼看着,看着这个傲气外露、胆敢挑战职业圈传统的年轻人,是如何在现实这堵墙上撞得头破血流。
然后他们居高临下地微笑着,带一点怜悯,一点过来人的优越,用教导的口吻说:看,我就知道你这样不行,还是向前辈学习吧!
全然忘记了自己年轻时,连嚣张狂妄的资本都没有,更不曾舒展释放自我,痛痛快快地活一回。
他人与我何干?唐昊冷冷地想。
耳机里啪地一声,久久没有动静,叶修喂喂地喊了几嗓子,半晌,那边才回了个木然的鼻音。
唐昊想起身倒杯水,脚一踢桌脚,椅子借力向后一蹭,结果连人带椅翻倒在地。他躺在一地灰尘与寂静里,汗水沿着鬓角流下,渗进头发,溅起微茫的灰。
他随着椅子一起可笑地仰在地上,四肢摊开,头脑发木,被一片凝滞的空白占据。唐昊伸手捡起摔掉的耳机,戴回头上,人却没有起来。
听着叶修的声音,他忽然想就这样躺下去。
很奇怪,输给叶修,被叶修从正面实打实压制时,唐昊心里没有屈辱,没有难堪,连感慨都分外平静。
他相信如果自己当初以下克上不成,被林敬言反爆,灰头土脸,他一样可以步伐坚定地走下场,除了立志超越的决心,不会有多余的情绪。
风度必要时可以丢掉,脸面可以自己踩进土里,唯胜利至上。有能者居,愿赌服输。
他的理念里,逻辑就是这样鲜明而残忍,钢铁丛林的法则。
唐昊也偶会想象,自己职业生涯的末期,反应手速大幅下降,会不会像老迈的雄狮一样,被新一代崛起的选手狠狠击倒在地,夺去神格,脸面无光。
那就来战。唐昊嗤笑一声,他等着被磨利爪子的年轻雄狮咬得鲜血淋漓。
自我哀怜,苟延残喘?或者像叶修,像林敬言那样,放弃硬碰硬的对拼,利用经验优势算计着战斗,发挥余热,从容优雅地老去?
唐昊想,这两者他恐怕都做不到。
他不同情别人,也不同情自己。
唐昊后来回想,想不起这一夜是如何度过的,自己是躺在地板上和叶修絮絮说了半夜,还是有起来,重新坐到了椅子上?
他不记得自己都说了什么,断断续续,词不达意,甚或语无伦次,他只记得那在腔内积压已久,犹如要炸裂开来的情绪。不是冲着哪一个人,那更像是一种泛化的愤怒,恨不得生出尖利的爪牙,对着这个世界,那些该死的规则。
不知为何抗拒的抗拒,不知为何愤怒的愤怒,愤怒着他人,也愤怒着自己。
叶修一直静静听着,幼稚也好,前后矛盾混乱也好,他没有打断唐昊的话,只是任由他荒腔走板地说着,倾泻着不知从何而起的怒火。
过了很久,他才轻轻叹了一口气。
“没有人去限制你,拖慢你的脚步。世界套在你头上的枷锁,不比别人更沉重,限制你的,只是你自己而已。”
“这是一种很可笑的逻辑,你自以为公平,对己对人不玩双重标准,所以你理直气壮,坚信自己那一套就是对的,没人能指责你什么?”叶修说,“唐昊小朋友,你放下学业玩荣耀时,是不是刚上初中二年级?”
“礼貌、尊重,与挑战前辈证明自我,两者不冲突吧?这不是虚伪,这是最基本的修养。”
“过去的事就不多说了,你想调整队伍,又希望所有人都来配合你,衬托你的光辉,战术节奏全按你的节奏来……你是第一天打职业比赛吗?”
“人家是上帝给关上了一扇门,才打开一扇窗,你是四门大敞,天窗都开了,上面有烟囱,下面有狗洞,墙上全是窟窿,可是这没用。”叶修说,“首要的是,你自己得肯从屋子里走出来。”
“世界不是围绕你转的,唐昊。”
是啊,世界不是围绕我转的,他想。叶修,我快死了。
他记不清是怎样用手肘,用膝盖,用一切还能用的部位,将自己撑起来,伴着越来越暗的光线,拖着沉重的躯体,扶着石壁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