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有二十八的久次良突然想念已故的亲人,便一个人默默的搭上回故乡的火车,车程中,无聊的透过模糊的车窗张望外面时,恍然间他才发现所望之处已是失了色的灰,花非花,树非树,人非人。
他站在双亲的碑前许久,话却噎在喉咙里说也说不出,冬至日的风早透着逼人的寒意。久次良出门时身着的是不带绒的夹克,薄薄单衣自然抵不过寒风凛冽。
他打了个哆嗦,匆匆饮去杯中的白酒,一杯敬天,两杯敬地,三杯敬父母双亲,再敬自己……
天旋地转,就连擦肩而过的扫墓人也摇摇晃晃,不变的是老照片般的黑白,灰蒙灰蒙的,有些醉意的久次良揉了揉眼睛,他一时间想不起来如此黑白有多久了。
一直到半年后的道上“野会”。
那日,久次良的世界里第一次出现了非黑即白以外的人,历历在目,那人立在黑白的世界里,身着深色的制服,却熠熠生辉,眼眸里流淌的是让他沉醉金色。
本人突兀的站在那里,有些压抑的拽着衣摆,脚踝处微鼓的裤腿,带着异于其他来客的眼神。显然不属于这个世界,久次良心知对方是来搅局的条子。
久次良没有第一时间告发,那不是他的作风。稍微确定一下。他心想着,从服务生的托盘那携起酒杯,顺势抿了几口,缓缓靠近,打算在人流中擦肩确认。
“抱歉。”那人的声音像棉花糖一样柔软,声线听起来像个稚气未脱的孩童,应该是刚入职的新人,因为面生所以打发来做潜入任务。
久次良浅笑一声,对自己的判断很是自信。
“不。是我不小心,请不要在意。”
他悠悠的回复道,顺便理了理被碰歪的领结,将杯中余下的香槟一口气饮尽。那人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耸耸肩后便隐匿于人流中再也不见。
久次良将酒杯还回去时无意识的偏过头,鼻尖触碰到刚刚撞上的肩膀,顿时瞳孔收缩,双目圆睁。
涩涩的,有点像残留的烟味。
久次良并不是烟鬼,衣服是早晨命人从店里刚取回来的,不可能还留着那么浓的烟味。假使是“野会”上其他客人大抽后的结果,他衣服上也应该是浸染式的满是苦涩,唯独刚碰过的肩膀,尽是涩味。他调动所有的神经去感受,忽觉这不是烟味,是信息素的味道。
不是烟味的信息素,浓郁的涩味背后,久次良隐约辨出几丝甘味,伴着淡淡的清香,他断定着应该是某种苦茶的信息素味。随之而来的是他的脑袋开始发热,四肢充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从大脑直涌下身,身体突如其来的变化,让久次良猛然察觉到什么。
心定气闲的他,心竟变得慌乱。
是omega,那个条子是omega。久次良焦急的转身再确认一眼,遗憾的是,他们原先擦肩而过的地方早就被几个醉客推攘着占据了。omega不知去向,久次良也无心进行“地毯式”的搜寻。
“有人死了!!”
突然,有人吼叫,伴随着女人的尖叫和若有若无的零星枪声,会场走向混乱,一片黑暗,水晶吊灯在混乱中坠在地板上,已无法照明。人们推搡着想要身先一步从出口逃出去,骂骂咧咧的,谁知“野会”的主办人在门口还设了搜身,说要逮住这个“杀人狂”。
负责搜查的人是个不识货但认乖的新人,他看见来的人气势汹汹,咄咄逼人的样子,便随便搜身几下就放那人走了,他们认道上的玉,身份的象征,也是此次“野会”的入场券。久次良自然有,但那人无。
大岳丸是随着送货的货车混进“野会”的,事发出乎他的意料,似乎是黑吃黑。因为出了人命的缘故,原本计划的脱身路线又被堵死,望着几个人高马大的男alpha驻守的计划脱出口,他只好悻悻的折返,一边慢吞吞的顺着人潮涌去搜身处,一边重新考虑。
他的任务只限于观察道上势力的动向,对于搏斗之类的突破能避则避。大岳丸是明事理的人,omega的身份过于特殊,他也不愿意铤而走险,让身体承受太多,虽然很想冲上去正面突破。
“我带你出去吧。”
愁眉之际,他突然被陌生人揽过腰,思路瞬间散成白沙,大岳丸茫然地仰起头,回望揽自己的男人——身材魁梧,浓眉凤眼,长发,梳着大背头。
是刚刚故意撞自己的男人。
大岳丸一眼就认出了他,惊呼着想要挣脱对方的“束缚”。久次良见状,浅色的眼珠向人头攒动的门口瞟去,“我不会害你,听话。”说也奇怪,男人的声音竟有一股令其安静下来的魔力,大岳丸乖乖地依偎在男人怀里,随着他往出口处缓慢的挪动。
“良哥。”
搜查的人见到久次良,毕恭毕敬的哈腰。
久次良低嗯了声,从衣袋里摸出证明身份的勾玉状的吊坠,系绳在手心里,在空中荡了荡,随后摸出包烟递给他,“辛苦你了,抽吧。”
“哪里哪里,良哥太大方了。良哥……这是?”
收烟道谢之际,他察觉到久次良身边还站着别人。
大岳丸本以为自己糯糯的缩在久次良肩窝的间隙里,可以躲过一劫,结果还是被眼尖的搜查者逮到了。无奈,只好硬着头皮强上。死马当活马医。
“我是……”
“哦,鲸妈托给我的人,是个小少爷。说是之后要接手个‘小家’,今天来认识认识人。结果遇到这种事情,小少爷这种,呵,你也知道……胆子小。”
大岳丸刚想解释,结果久次良先一步抢答道,说得一套是一套,居然还挺有说服性的。
搜查的人是小人物,只知道鲸妈是出名的中间人,其余的,譬如谁是谁的小少爷,谁接受哪个“小家”一概傻傻分不清楚。大岳丸是omega,长得清秀,和五大三粗的爷们完全不是一个类型,又身着一套干净的正服,乍一看确实有小少爷的气度。
何况替他作解释的是久次良,道上出了名的良哥。小人物怎敢得罪道上的“祖宗”,唯唯诺诺的喊是即可。他赶紧又对着大岳丸毕恭毕敬的哈腰,“小少爷。是小的不识金贵,让您受委屈了。”
他连鞠三次,生怕得罪还想要再鞠躬,被大岳丸伸手制止。“别了,我和良哥还有要事。”
“是是是,您们慢走。”那人见状,赶紧让路。
离开“野会”后,两人不再彼此说话。久次良沉默地将大岳丸带到离事发地有一段距离的公交车站,确保他不会被同行察觉,而后站在一旁拨号喊手下接他。
“抱歉,我不能送你。”
手下的人没多久便驱车而至,久次良临上车前,小声的对站在旁边、假装等车实则还在关注他一举一动的大岳丸说道,“omega。”
微睁双目,嘴半阖,见对方被拆穿身份后的反应,久次良竟觉有些可爱,他轻笑一声,悠悠的拉开车门钻入车间,随着引擎的轰鸣声扬长而去。
“没事。今天的事,我已经忘记了。”
大岳丸目送渐行渐远的车影,手揪在胸前,他的心咚咚的回响,刚才发生的一切仍在眼前。
那个名为良哥的男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一个明知他身份还要替他卖傻的道上人,大岳丸实在想不出放走自己对对方有什么好处。真是奇怪……
头开始发胀,大岳丸感受到些许倦意,也许是长时间处在alpha包围中的缘故。大岳丸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依着公交车站的招牌,望着远处的斜阳发呆,那一刻,他仿佛闻到蜂蜜的味道。铃鹿山怎么会有蜂场?他质疑自己的嗅觉,以为是累出幻觉。
碍于两人特殊的身份,该日的交集本应到此为止,成为只有彼此知道的永远的秘密。然而事实是,有的人嘴上说了放下,心里却迟迟过意不去。
大岳丸属于这类人,久次良也是。
久次良坐上后座后,懒散的抖出一根烟正打算抽,他从内侧口袋里掏打火机时,戏剧性的摸出一张写着地址的便签,连同的还有淡淡的苦茶味。
真是个捉摸不透的小家伙,久次良之所以这么喊,是因为对方娇嫩细腻的脸蛋几次擦过他敞开的胸口,薄薄的衬衣面料还不足以消耗这令人耳红心跳的触感。
应该刚成年吧。久次良将便签揉成小团,搓在手心里又捏又捻,思索的功夫,烟已经点上,车内渐渐被烟雾笼罩,苦涩的烟味随之飘散开来,头疼不止,烟味无法盖过潜藏在久次良心底里的那股茶香,束手无策、无奈,久次良认命的闭上眼睛。
“零丸。”闷闷的声线,含着一丝不耐烦。
“怎么了,良哥。”
作答的零丸是久次良的心腹,一个弃暗投明前是名落榜的书生,在“浮鲸”里算是少有的文化人。
性格温吞又做事干脆利落的零丸,不得久次良的喜爱是不可能的。说也奇怪,他作为喜欢一枝独秀的alpha,本人却对这份信任甚为重视,发誓追随良哥一辈子。“浮鲸”起家时少不了起起落落,零丸心无二主,一直站在久次良身边直至今日。
“是今天的会玩得不尽兴吗?还是……”
零丸从前视镜中瞄了眼自己的上司,对方眉头紧锁,车内光线偏暗,看不清具体的表情,他一声不吭的猛抽烟,攥在手里的烟盒早就攥得变形。
“帮我找个人。男omega,条子那边的。”
久次良又深吸一口烟,快燃光的烟一下子走到尽头,他将烟屁股摁在门把旁的烟灰缸里,重新揉开那张便条,眼前不知觉的浮现出大岳丸立于会场时的模样。久次良对此自己也愣住了,顿了顿,补充道,
“是个金眼。很好看。”
分开时未过黄昏,再见时未到深夜。
“没想到你真的会来,良哥。”
“叫我久次良就好,大岳丸。”
两人同时难以掩饰的轻笑。大岳丸套着连帽衫,大半张脸藏在兜帽里,仍盖不住兴奋的表情。久次良倒没有换衣服,仍然穿着“野会”时的西装,他见对方这副表情,猜到对方已经查清自己了。
久次良自认即便踏上这条不归路的他,做事也是坦坦荡荡,从不干见不得人的勾当,与同行比起来,他算是“磊落”的好人。看清、查清也罢。久次良不记得自己被条子纠缠多久了,他做事向来谨慎,对方只突击几次是抓不到他把柄的,很快不了了之。
久了,他根本不怕条子,对很多事情也都有一套处事的方法。所见的世界,大概是从那时开始加上灰蒙蒙的滤镜,无色的万物压迫他的呼吸,不过,无妨。久次良将幼年的经历定义为最难受的遭遇,黑白的世界,不过是“长大”的副产品,他能抗下。
只是……大岳丸,这个人就如同一只初生的小鹿,无知又无畏,活蹦乱跳的,在没被邀请的情况下冒冒失失的冲进他的世界里,搅得他的世界一团糟。
乱七八糟的颜色,跟着空降似的洒在大岳丸的身边。虽然是深夜的小巷,又是多云的夜晚,久次良依旧觉得对方在发光,宛如纯洁的天使,降临于此。
彩虹遇上他,竟只能做配称的背景。
“把你的信息素好好收一收。”
久次良有些看木了,面对条子的指责竟乖乖的照做收束张牙舞爪的自己的味道,还带着歉意好声致歉。回过神来的他才想起自己是个alpha又是有权有势的道上人,何必对一个omega那么言听计从。
“我说你……不要太自以为是了。你这个o……”久次良没接着说下去,因为他对对方接下来的举动惊到说不出话来。大岳丸在他收束后,主动释放更多自己的信息素的味道,毫不吝啬,一定浓度的omega信息素缭绕着久次良,让他心跳加速,大脑放空。
“你在干什么?!”
“快停下,不要命的小鬼。”
血液疯狂的涌上头,久次良额前暴起青筋,刚才好声好说的他一下子变得狂躁起来,两人的身份就在刚才从警匪关系直接变为野兽与猎物关系。
alpha本性被omega的信息素激发出来。不论哪个alpha,在本性面前,他就是一个饥肠辘辘的“野兽”,露出獠牙,去撕碎“猎物”。
久次良粗暴的用蛮力将大岳丸压在墙上,摁住双肩的手剧烈的颤抖,他粗喘着,艰难的抑制住本性的冲动,方才的冲撞,让他离omega的腺体又近了几步。全身的细胞叫嚣着,教唆他去啃咬潜藏在薄薄后颈肉下的腺体,他憋得双眼通红,红到能滴血的地步。
“快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