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分阅读
“我要下去找,找不到人也要找到尸体。”
“恕不奉陪。”西门独傲冷淡说道。他还有事要办,没时间陪他瞎忙。
“我才不奢望你陪。”风唳行不屑地哼了哼,拉着注定得陪他一块儿疯的人胡乱抓
了方向便走。
呼延律龙出乎他意料之外地在原地不动。
“你不去吗”不会吧说好要一辈子帮他收拾麻烦的,不是吗
“冷静点。”大掌拍上显然是急得方寸大乱的脑门。“现在是深夜,要找人也得白
天找才成,还有就是”
“什么”风唳行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什么时候才能把这毛病改掉呼延律龙叹了声,“你又走错方向。”
风唳行先是一愣,随后西门独傲轻讽的笑声让他大动肝火。
不过在大骂他几句后,怒气便没头没尾地消失无踪,终究还是气不久。
09
尾随在后头的脚步蹒跚到有一下没一下地撞上他后背,屠允武回头,这才发现跟在
自己身后的人正边走边打盹。
什么时候他练出这边走边睡的本事来了他讶然地停下步伐转身,正好接住宫仲修
向前倾倒的身子。
“仲修,仲修。”巨掌轻柔地拍上他的颊,好一会儿,他才见宫仲修睁开迷迷的眼。
“你累了,今天就在这里休息好不好”
尚未彻底清醒的宫仲修迷地甩了甩头。“不行,还得赶路,要早点走出这里才
行”
“你累了,需要休息。”屠允武抱他靠坐在树干下,他怀疑神智已经涣散的他会知
道现在他们已经待在原地休息。“好好睡一觉,明日才上路。”
“不行”
“我说行就行。”拍拍宫仲修的背脊,屠允武强硬地道:“我可不要你累坏。”
“都是你害的。”神智尚不清明的宫仲修恼怒地道:“要不是你昨夜太我也不
会”
尴尬地摸摸鼻子,黝黑的脸立时飞上两朵不轻易看见的浅红。“你知道我不是个懂
得自制的人,何况你又什么都没穿的在我面前走来走去。”
“谁在你面前走来走去”疲累让宫仲修的吼叫像猫似的虚弱,抗议他的个法。
“是你,明明叫你别到河边你还”
“我怕你被河水冲走嘛”担心他有什么不对。屠允武觉得自己应该要理直气壮。
“昨晚可是涨潮啊你又不谙水性,要是”
“胡说,你明明就是偷看,哪来这些冠冕堂皇的借口。”宫仲修说着,沉重的眼皮
硬是不听使唤地垂下,怎么都无法振作。“这几天脚程缓慢,都是你的错”
“我”屠允武不得不吃下这亏,他指控的事让他没有反驳的余地。“谁教你这
么诱人,我哪忍得住。”
“闭、闭嘴。”他话就一定要说得这么白吗宫仲修困窘难当地闭紧着眼,不一会
儿便进入黑甜的梦乡。
知道他已入睡,屠允武才松了一口气,起身继续寻找出口。他再清楚也不过,心高
气傲的仲修决计不会同意让他抱着他走,只好等他睡饱再这么做。
的确,这些个夜里真的累坏他了,明明知道他身子不堪负荷过多的激情,却又忍不
住一次又一次的强迫他,屠允武对自己皱眉,怎么自制力愈来愈差了呢以前被隔离在
外尚还能克制,现在被接受了反而无法抑忍住对他的渴求。其糟糕,再这样下去,恐怕
以后每个夜晚仲修都不能睡得安稳。
“屠允武”远远的,一阵模糊的呼喝声让屠允武以为连自己也和仲修一样睡着
了还做起白日梦来。
“大笨蛋屠允武,听见我的话就回个音给我”
大笨蛋屠允武是他在做梦吗这声音怎会那么熟悉
“没脑子的莽夫,你在哪里啊”
没脑子的莽夫黝黑的脸愈来愈沉。捏捏自己的脸,会痛,那就不是做梦,是真的
有人来找他们,但是
该死的那个混帐在山谷里乱吼乱叫个什么劲儿竟然叫他笨蛋、叫他莽夫天杀的,
他要是出现不就承认他屠允武是个笨蛋、是个莽夫了吗抱妥宫仲修以轻功纵身跃上树
顶,居高临下的张望,试图找出声音来源,他会先毒打那混帐一顿再感谢他前来寻他们。
“你确定要这么寻人”呼延律龙拉住风唳行,怀疑地问道。
“激怒他才能快点找到他。”风唳行回以顽劣的奸笑。“那家伙只要一动怒,就冲
得比马匹都快;要是不这样做,咱们就得花更多时间往深山里走才能找到他,我可不想
花这么多时间和气力走进山里。”要是到时换他们迷了路,那可就真的哭笑不得。
呼延律龙闻言不由得叹气。“你生性懒散又想亲自动身找人,要到何时你才会知道
这两者不可兼得”因为懒所以扯破喉咙用激将法找人,可他有没有想过大吼大叫也要
花力气,唉
“放心、放心,这山里的回音会帮得上忙的。”风唳行不改乐观个性地说着,脚下
移动的步伐可没因此有所减少。
呼延律龙一边挥剑斩断跟前的芒草开路,一边谨慎巡视四周有无毒蛇猛兽。
“咳、咳咳。”风唳行清了清喉咙,深吸口气,双手圈在嘴边朝山的另一头大喊:
“该死的混帐,你到底在”
“该死的混帐,原来是是你”原来是那个办事永远不牢靠、只会出错的傻子风唳
行飞跃过数十株树木,屠允武终于循声找到那个在山里像疯子一样大喊大叫的混帐。
“你是跟我有仇吗”
风唳行才没心思理那么多。“你们果然没死我就知道你跟英年早逝这四个字
扯不上边,不可能那么早死,我就说嘛哎哟”话未说完,便教屠允武一脚踹倒在
地,他无辜地瞪着他。“你干嘛踹我”
“你说的话能听吗”屠允武连瞪他都懒,视线回到怀里的宫仲修身上,生怕方才
这一闹惊醒熟睡的他。
幸好,他的眼还是紧闭着,脸埋在他肩窝睡得很熟。
“你怎么不扶我”风唳行回头指责理当助他一臂之力的人。
“你罪有应得,活该祸从口出。”呼延律龙忍笑回应,对他的纵容可不能完全没有
条件,得寸进尺这话对风唳行着实适用。
“你是谁”屠允武这才把注意力放在这不曾见过面的人身上。
“呼延律龙。”一边伸手拉起风唳行,呼延律龙一边回答屠允武的问题。
屠允武颔首,回头问风唳行:“你不是该在灵州,怎么跑到我州来了”
“我不干了。”风唳行搔播头,像说笑话似地一语带过。“我辞官了。”
“皇上答应让你辞官”
“先别说这些,离开这山谷才是最要紧的事。”无意在荒山野岭久待,风唳行和呼
延律龙并肩走在前头。
屠允武耸耸肩,举步跟在后头。
反正总会有机会问个清楚的。
前一刻还在深山峻谷里,没想到醒来竟是在地牢,地点的错换让宫仲修一时之间还
无法适应,眨了许久的眼才确信自己并非在做梦。
“我怎么会在地牢”握拳轻捶着紧抱他不放的屠允武胸口,他出声问道。
“因为被逮。”屠允武耸耸肩,对身陷囹圄丝毫不以为意。
被逮宫仲修挣开他怀抱,皱紧疑惑的眉。“什么罪名”
“通敌叛国。”他说得好像是谈及今儿个天气如何似的轻松。
可听在宫仲修耳里却是相当震撼。“你通敌叛国”
“至少名目上是这样没错。”他边说边点头,啧啧出声:“似乎武将最容易被斩立
决的都是因为这项罪名。”
“你还说得这么轻松”天老爷,他知不知道现下被扣上这罪名的人是他屠允武,
不是旁人。
“冷静点。”屠允武拉他入怀安抚。“没事、没事,别担心我。”
“谁担心你”宫仲修推开他。“我担心的是我自己,何苦受你连累至此”
“说得好”
第三人的声音引得两人同时看向铁牢外。
“你是”很陌生但似曾相识的容貌,让宫仲修皱眉思索。
倒是屠允武很快便认出他,同时将宫仲修拉到身后护着。“何达,你没事跑到州作
啥”
何达视线越过屠允武肩膀确认,果然是他。“他到州做什么”宫仲修悄声问着
屠允武。
“我也想知道。”浓眉大眼露出一副凶恶样瞪人别具效果,明明知道铁牢难以挣脱,
被他一瞪,何达还是缩了缩身子,惊觉失态,又走上前喝斥。
“见到本官还不下跪”
官屠允武忍不住哈哈大笑。“你是哪门子官,凭你也当得了官吗”
“大胆本官官位仍当今圣上所赐,官拜兵部侍郎,今日奉旨到州视察,途中得一
密报说你屠允武通敌叛国,本官”
“慢慢慢”屠允武出声打断他的话。“啧啧,你官腔倒是说得有模有样,就不知
道这兵部侍郎你是花多少银两打通关系买到的。”买官风气之盛就连他这个身在官场却
懒得搭理官场动向的人都知道,这个何达还装什么忠君爱国的样子,也不怕笑死人。
“放肆”被说中事实的何达恼羞成怒地大吼:“来人啊把居允武这叛贼捉出来,
本官要严刑逼供”
“是拷打报复吧”屠允武神色自若,在两名狱卒合力开锁的同时好心警告:“别
说我没提醒你,何达,你确信这两个人就能制住我”
“你”
“我的本事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真的有把握能制住我”
“我”思前想后,何达突然惊叫:“住手”
“识时务者为俊杰。”
“你、你你给我等着”该死的屠允武,竟然敢让他难堪。“我绝对不会放过
你的,你给我等着”“我就在这儿等你。”屠允武笑着目送狼狈的何达离开。
“何必激怒他。”真是孩子心性,都什么时候了还这么有恃无恐。
“他活该,谁教他要扣个莫须有的罪名在我头上。”屠允武乐得坐回稻草堆中,跷
脚哼笑。
“我们怎么走出山谷的”宫仲修坐到他身边问道。
“风唳行那傻小子跑到崖底找我们,走回军营才发现何达那小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
到了州,还坐在我的位置上。这该死的家伙真是缠人以为自己买到兵部侍郎这官位就
了不起,我呸充其量只不过”
“屠允武,我不听废话。”唉,要到什么时候他才改得了爱说话的脾性宫仲修忍
不住在心里叹息。“说重点。”
他点头。“然后,我们就在这里了。”
这算什么重点宫仲修听了直皱眉。“风唳行人呢”
“他啊,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最大的本事就是逃命,一看苗头不对跑得比谁都快,当
然没事喽。”
“难道是我拖累你,让你被”
“别多想,是何达使了诡计,我不得不就范。”屠允武搔搔头,表情很是困窘。
诡计“什么诡计”
“他拿营里兵卒的性命要挟,若我不乖乖束手就擒,他会先对营里士兵下手,你要
我眼睁睁看着他们无辜受死吗”
“若你真这么做我就毒死你。”
“我就知道。”明白自己的作法得到赞同,屠允武咧开嘴朝他直笑。
“他是趁我们跌落山谷这段期间造谣安排这些事的吗”
“恐怕就是这样没错。”他赞同地颔首,心下正思索着将来的事。“嗯,看样子我
这将军是做不久,这州也不用待了。”
“你确定能逃出这牢笼”
“会有人来救。”屠允武笑眼睇凝着他,疑惑的神色给了答案:“那傻瓜会回头来
救人的。”
好端端一个大唐智将被他称作傻瓜。宫仲修白了他一眼又问:“出去后你有何打
算”
“你又有什么打算”他反问。
“我既非官亦非兵,大可自由来去。”宫仲修低头想了想。“我可以回庆善堂。”
“那我就跟你回庆善堂。”
“别忘了你现在是朝廷钦犯,哪能出现在长安。”
“别忘了长安城里觊觎你的豺狼虎豹到处皆是,这样子你还能待在长安吗”他提
醒道。
“这”知道他说得没错,但是除了庆善堂还能到哪儿去。“天下之大难道没有
我容身之处”
屠允武突然将他搂进自己胸前。“这里不就是你容身之处吗”
宫仲修推开他,双颊染上绯红。“你”
“我怎么”
“没事。”真服了他。宫仲修发出没辙的低叹,他把话说得这么理直气壮,反而让
他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仲修啊仲修,你该有所觉悟才是。”屠允武的声音自宫仲修头顶上响起。“今后
我是不可能再放开你,这点你心里要有数。”他说着,同时加重圈住他的力道,让他用
身子感受他的真心。
宫仲修无言,默然地承受他誓言里的认真;随后,暗暗扬起一抹浅笑。
夜半,一阵若有似无的痛苦呻吟声惊醒沉睡中的宫仲修。
睁开眼,屠允武发白的脸色教人看得触目惊心。
“屠允武”宫仲修跳起身,抓起他的手把脉,跟着骇白了脸色。“怎、怎么可
能”
“唔痛该死的,痛”千刀万剐似的剧痛蔓延至全身,教他动也不是,
不动也不是,最后只能蜷曲着身子,任由冷汗直冒,咬牙忍着痛。
怎么会突然间中毒难道
“哈哈哈”何达的笑声适时切入,宫仲修忙中强迫由自己冷静下来,一回头,就
见何达趾高气扬地站在铁牢之外,得意地看着他。“怎么样屠允武,这滋味好受吧
哈哈哈”
今晚送来的食物宫仲修倏地想起晚上送来的饭菜。“你在他的饭里下了什么毒”
可恶他不该大意,应该先试毒才对
“何达”屠允武吃力地撑起身子,朝牢外的人嘿嘿直笑。“你只能用这种
伎俩来对付我吗”
“你你死到临头还敢这么嚣张”何达以眼神示意手下打开牢门。哼现在他
用不着怕那莽夫了。“来人把屠允武给我架起来”
“你休想”宫仲修挺身挡在狱卒前方,冷眼瞪视着何达。“他到底中了什么毒”
“蛇咬。”居于优势,何达自然气焰高张,无所顾忌。“告诉你,这毒不是你宫仲
修一名小小的大夫能解的,这解药只有我有,若你想要他活命,就答应成为我的人。”
当他的人,“你这色胚果然还在打这主唔”剧痛让屠允武说不全
话便倒在草堆上吃力喘息着。
宫仲修回头才想要蹲下去查看屠允武的情况,何达已抓住他的手腕将他往反方向拉。
“放手”
“你要他痛上一天一夜,最后饱尝噬心之苦而死吗”
“你”
“只要你答应成为我的人,我马上给他解药,也不计较他通敌叛国之罪,让他安全
离开州,你觉得怎样”
宫仲修正要开口,被扯向何达的身子忽然一顿,回头看才知道是屠允武扣住他另一
只手腕,目光愤怒如火焰。
“不不准,”这笨蛋该不会真以为这样就能救他吧“我不准,听见没有仲
修,你只能是我的,不准离开我”
“可是你”
“你能陪我死一次就不能陪我死第二次吗”吃力的吐出想说的话,屠允武痛得躺
在草堆里不停喘出重气,即便痛苦如斯,他还是固执的不肯放手。
陪他死第二次
“宫仲修,这毒只有我能解,你”钳制住他的手突然被宫仲修甩开,何达一愣,
倒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就见宫仲修扬起冷笑,淡漠的表情里净是了悟后的释然。“若他死,我绝不独活。”
“说得好”
随着话声一落,瞬即有两道人影不知从何方落下。
10
“屠允武这笨蛋恐怕是被瘟神给缠上,才会倒霉成这个样子。”风唳行端详着躺在
床上一脸痛苦样的屠允武,同情地说着。
房里众人的视线不由得全有志一同地落在兀自侃侃而谈的他身上,仿佛他就是那尊
瘟神一样。
风唳行回头,终于瞧见众人的目光。“喂,你们这样看着我是什么意思敢情还是
我把霉运带给他的”
“不可否认,从你提出辞官害他也跟着莫名其妙地升官之后,他的确一直在走霉
运。”
“离休,现下你不是个娘儿们,别以为我还会对你客气。”听听,他说的话能听吗
“若自认武功高于我,尽管来试。”
“离休。”
“唳行。”
可以牵制这两人的最佳人选各自开口,平息这团乍起的火气。
远坐在一旁充当没事人的西门独傲和夏侯焰,相视低笑。
“喂喂,别把我们当戏看在一旁偷笑。”离休指向西门独傲,气愤不平。
这算哪门子朋友,只会看他们笑话。
“失礼了,请见谅。”夏侯焰起身欲作揖陪罪,却被西门独傲揽进怀里,绿眸不解
地望向他。“鸿翼”“不必道歉。”西门独傲扯住他,要他将目光放在自己身上。
“别浪费眼力看这些人。”要看就看他。这句话,他放在心里没说。
但夏侯焰仿佛看穿他心中的想法,碧绿的瞳眸先是愕然一瞠,而后理解地笑起眼。
“喂喂,鸿翼,你说的这些人是什么意思啊”离休双手擦腰,气呼呼等着他
解释。
“离休。”怵言拉住他,摇头叹息。
谈话间,房门被人推开,宫仲修正端着一盆水走进来。
“你们还在”
“最起码也得等他醒来,确定他活着才能离开。”风唳行环视房内所有人。“大伙
儿都是这样想的。”“是吗”宫仲修抬眼打量众人一眼。“恐怕没这么简单。”
“当然没这么简单。”离休首先发难,踱到床边,一个弹指打上屠允武的鼻梁。
“要我费尽力气把他从牢里拖出来,这笔帐不算我就不叫离休。”
“容我提醒,拖他出来的人是我。”怵言淡然开口,不在乎是不是会让他找不到台
阶可下。
“你真可恶。”果然,找不到台阶下的离休最后只有将话咕哝在嘴里,双眼不甘心
地瞪着突然变得多嘴的怵言。
风唳行毫不客气地送上笑声,大笑他活该。
“你们真吵。”西门独傲拉起夏侯焰,淡淡落下这话后转身就走。
“喂,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受不得激的离休立刻追出去,怵言先是叹气,最后
还是跟了出去。
风唳行当然不放过看热闹的机会,拉着呼延律龙亦夺门而出。
宫仲修放下水盆,关起房门,着实感谢西门独傲适时的相助,让他耳根得以清静;
天晓得这几日下来,周遭嘈杂的声音扰得他有多心烦意乱。
拧干布巾伸长手正要擦拭屠允武的脸,却被抓入掌中。
“你醒了”
“嘘。”屠允武以食指抵住他的双唇示意他降声。“我可不想又把他们招进来。”
他边说边起身扭扭筋骨。“我昏睡多久”
“三日。”总算醒了。宫仲修如释重负地吁了一口气,擦拭的动作未停。
“你解的毒”
“当然。”不是他还会有谁。“只要是毒就有解药,你该庆幸蛇总管这味药草正好
能解此毒。”
“呵呵,何达小看你了。”屠允武满意地直笑,跳下床,伸了伸多日未伸展的筋骨,
舒服地叹了声。“还以为这回死定了哩。”他笑道,口气着实像刚睡醒般抱怨床太硬似
的轻松。
可宫仲修就没他这般轻松自若,三天来所受的煎熬好比当初目睹他坠崖的心情,坐
在床沿动也不动的;直到屠允武叽哩呱啦好半天,发现没有回应转头看他时,才发现他
竟靠在床帐边睡着了。
屠允武走近床边,小心翼翼、努力不惊醒他地悄悄将他移到床内侧,自己跟着躺到
他身边。
屠允武拉起被子盖住两人,正要伸手搂住他的腰替他调个舒服的睡姿时,宫仲修的
动作更快。他侧翻过身子挨向他,直到脸埋进他胸口,模模糊糊咕哝一声后便沉沉睡去。
“难为你了。”屠允武低声轻喃,不介意抱着他再睡上一回。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三更鼓罢。吵醒屠允武等人的不是报更声,而是照照火焰吞噬
万物的声响。
“这到底是”屠允武牵着宫仲修冲出屋外,还没问出话,同样冲到中庭的其他
人给了答案。
“吐蕃兵夜袭,现下州陷入一片火海。”得到手下送来消息的离休简短地道:“这
里已非久留之地。可恶,竟然连我的绿柳庄都烧”该死的蕃兵他离休不找人算帐才
怪,
“城外七万大军难道一点动静都没有”怪了,他的兵有那么不济事吗
“那七万大军现下群龙无首,还被何达的人把主将通敌叛国的消息传得全城上下皆
知,士气之差可想而知。这种时候,小小的调虎离山计就能让整个军营大乱。”熟谙兵
法的风唳行解说道。“攻心为上,想不到蕃兵也有这种脑袋。”
“快走,此地不宜久留。”怵言踢开压倒下来的横木,提醒众人:“要说话等到安
全的地方再说。”
大伙儿相视得到默契,立刻由离休带路逃出绿柳庄。约莫一刻钟的时间,火光四起
的景象已在他们背后数十尺远。
“你们先走,我还有事得做。”屠允武将宫仲修推向众人。“仲修就请你们照顾,
我去去就来。”
“你还想当英雄。”西门独傲边拍除夏侯焰身上的烟灰边说:“就算救了州百姓,
你通敌叛国的罪名也不会撤去。”
“鸿翼”宫仲修先一步怒斥:“你离开幽州前尚记得安排十万大军的去处,难道
你要屠允武只顾自己离开”
“我只是提醒他别做无谓之事。”西门独傲淡然以对,无视宫仲修的怒气。
“鸿翼不是有意说这些。”夏侯焰试图缓和气氛,可脚上的伤让他频频皱眉。
宫仲修察觉到他的异状,来到他跟前。“找个地方坐下。”
“你太细心了。”夏侯焰微叹了声,被迫扶坐到大石块上,露出染血的脚踝。
西门独傲立刻怒声大吼:“该死你受伤为何不说”
“只是小伤。”拉下他,指尖触上高耸的眉峰,夏侯焰试图安抚盛怒中的西门独傲。
“不碍事的。”
啊风唳行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击掌。“该不会是在冲出蕃兵追杀的时候受的伤吧”
“他们休想这么就算了”西门独傲晃了晃剑身,任由杀气染上双瞳。
呼延律龙在风唳行耳畔悄声道:“我们根本没遇到任何蕃兵,你为何”
“遇上这事能不帮吗”风唳行同样悄悄附耳回应:“若不这么说,鸿翼这个冷血
的家伙哪会出手相助。嘻嘻,大唐三位名将可从来没有一同作战过,我想见见那会是怎
生有趣的画面。”
“你”真是败给他了。呼延律龙摇头,再一次输给他机巧狡诈的脑袋,却也心
折于他的仁义心肠;否则他大可啥事都不管就离开,偏偏自愿这淌浑水。
“给我两万兵马。”西门独傲握住屠允武的肩强硬地道。
“若我还能发号施令一定给。”屠允武笑答,立刻奔往营地。
西门独傲亦纵身跟在后头。
无意让西门独傲专美于前的怵言马上急起直追,他不会放过任何伤害公子的人
“喂”他又怎能放过好戏不看。“你们在这里等着。”看戏意味浓厚的离休奋力
追上怵言。
“不愧为智将。”看出端倪的宫仲修淡淡扯开一笑。
“好说、好说。”不能怪他,实在是鸿翼太容易被激起怒气,他只是顺水推舟而已。
“我只是被芒草划伤,却让你渲染成被蕃兵所伤,间接逼他出手救助州百姓,鸿翼
若是知道实情定不会饶你。”深知西门独傲不好管闲事的冷淡性情,夏侯焰好意提醒。
“反正他早想和他斗上一回,不怕、不怕。”风唳行扯扯身边注定一生得收拾他闯
下之祸的人,心可安得很。
呼延律龙则是无语问苍天,他是不是动错情了。
“走吧”浑然不知呼延律龙正在懊恼后悔的风唳行,拉他往前走边说:“总得有
人负责打仗,有人负责出主意。”
“唉。”呼延律龙扯住他,替他转了个身。“要到何时你才能找对方向。”
“有你在担心什么。”
再一次,呼延津龙翻翻眼,真的是无语问苍天哪
战况果然急转直下,一阵激战之后,吐蕃兵节节败退,已无先前高张的气焰。
首先,是东边乍起的反扑,不知怎地,唐军突然士气大振,本往四处逃窜的唐军突
然回头不要命地直攻,随后,南边突袭的兵马让他们顿时措手不及;再来是城里不知道
从哪儿冒出来的偷袭,教他们分不出谁是兵谁是民,仿佛故意乔装成平民百姓暗中偷袭
似的。
如此三方并进,不过片刻,州城里吐蕃兵腾腾嘶吼的杀气已弱,反倒是逃命流窜的
呼救声渐强。
待东方天空初露鱼肚白时,战事已息,留下满目疮痍的州城和死伤横卧街头的平民
百姓、蕃兵和唐朝兵卒,袅袅四起的尘烟无言的诉着战后的空虚哀戚。
“所以才说讨厌打仗。”屠允武下马踢开挡路的木块,气得咬牙。“那票狗官只会
逃命”本想趁乱宰了何达那混帐,却从副将口中得知战事乍起,他人早已逃离州的消
息,更让他觉得火大。
“张嘴。”宫仲修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屠允武不疑有他,直觉就是张嘴。
等到某物掉进自己嘴里,才想起过去曾有相同的经历。
“天,不会是”
“红花草。”被他紧皱的怪表情逗笑,宫仲修拍拍他的肩膀安抚道:“不是黄连,
你尽管放心。”
呼屠允武闻言,这才放心地咀嚼起来,任微凉的甜味沁入心肺,降了些许肝火。
“你在怕什么”不明就里的风唳行瞪着他,直呼大惊小怪、恶人没胆。
“风、唳、行”
“喝”这才可怕风唳行心惊胆战地看向四周,还好,只闻声音尚不见人。“哪
个家伙多嘴告诉他的”
“被芒草划伤和刀伤迥然不同,你以为鸿翼是傻子吗”宫仲修提醒他。
“风、唳、行”
不行声音愈来愈近了。“我先走,后会有期”虽说有呼延律龙在不用怕,可要
是他打不过西门独傲怎么办之前没想过这问题,现下想起还不算太晚。
心念一起,风唳行拉起呼延律龙拔腿就跑。
“那傻子连听音辨位的功夫都没有吗”屠允武望着两人离去的方向疑惑地说道:
“他知不知道鸿翼的声音就是从那儿发出来的啊”
他困惑的语调让宫仲修抑忍不住噗哧笑出声。
“我们也走吧”州虽然守住,但何达定会回京告他一状,反正他早想辞官,不如
趁此时机离去。“嗯。”宫仲修颔首,他先前已召集城里的大夫为伤者医治,这里也没
有他的事,自然也没有留下的必要。
“将军请留步”林进的声音喊住他们的脚步。
屠允武回头。“你怎么喘成这个样子,真是丢脸。”
哪哪管得了丢不丢脸“将、将军那个大伙儿问接下来该怎
么办呼呼”
“我已经不是将军了。”屠允武挥手直笑,似乎非常满意自己现在的身份。
“现在我可是钦命要犯,什么军务啊、边防的都跟我无关。”
“哪能这样啊”林进惊愕直呼:“咱们一同出生入死这么多年,您怎么能说不管
就不管呢”都这节骨眼还这么任性说话的口气像小孩子一样,说不玩就不玩,他把
他们七万大军当啥“不能这样啦将军,我们”
“都说我不是将军了。”屠允武拍上昔日副将肩膀。“如果你想当就给你当好了。”
他当将军“我哪能这样”林进几乎是尖叫出声。“将军您好歹也要把弟
兄们发落好才成啊”
“你那么想要打仗”奇怪,他怎么不知道这副将这么爱打仗。
“谁爱打仗啊”说这是什么话“我林进上有高堂父母、下有妻小儿女,我爱打
仗个鬼谁不想回乡一家团圆。”
“那就回乡啊”
“天晓得我多想回去看看妻儿,不知道什么您说什么”他有没有听错刚
才主子说回乡两字
“若你还当我是将军,那好我最后一个命令是回营烧毁军册,让大伙儿解甲
归田。”
“烧烧军册解甲归田”他是不是在做梦啊“您是说大家可以回乡去”
“我说了算,只要军册烧毁,兵部绝对查不到人,也找不到人算帐不是吗”
“真的可以”可以离开战场,可以回他家乡,回到日夜挂念的妻儿身边共享天伦
“将军”
“天老爷”屠允武困窘地叫出声:“堂堂男子汉掉什么眼泪去去去,快去办我
交代的事”
“是将军”林进粗鲁地擦干眼泪,兴高采烈地往营地奔去。
“这样好吗”宫仲修不免心生疑问。“撤离边防,那大唐”
“大唐国运与我们何干,看看这四周,不停的征战带来什么大唐国运有因此而强
盛吗”
“但是”
“我不在乎大唐天命如何,我说过虚名浮利在我眼里不值一文。”
“但生活总需要银两。”宫仲修点出事实。“别忘了,我们身上连一文钱都没有。”
“呃”屠允武瞪着他好半晌,不得不点头。“这倒也是。”语毕,立刻转了方
向。
“你干嘛又回军营”
“总得拿点军饷吧”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军饷有多重要。
难怪傻子风唳行老是把军饷挂在嘴上。
尾声
三个月后,长安城再逢民心浮动。
何达带回河西节度使屠允武通敌叛国的消息让唐玄宗为之震怒,正要下旨派人捉拿
时,又传威武军与吐蕃战后兵败如山倒,完全瓦解。
文武百官个个脸色惨白,呆茫互望良久。
直到金銮殿上咚的一声。
“皇、皇上”
大唐西方屏障,就此彻底崩解。
史末
昔日
龙城飞将皆俱在,胡马难以渡关山,东有镂远北灵武,西有威武护大唐。
今日
龙城飞将已不在,安能不使胡马渡关山。
终至,天宝十四年
安史之乱起
本书完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