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射天狼

射天狼第2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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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

    “不许胡说!”她看着他的眼睛,眸心闪过一丝忧虑。

    他淡然地笑,依然把玉韘套进她的手指。

    “太大了,就用条五色绳圈起来,佩戴在身边,让我感觉自己和你在一起。”

    少女仰着脸看他,泪水滑过脸颊,在雪白的肌肤上划过两道透明的光泽。

    “宁越,如果这场仗打赢了,你是不是就有机会成为大将军了?”她咬着唇,哽咽落泪。

    “是。等我成为大将军,就能向王爷提亲了。”唯有这样,才能让平民出身的他可以与郡主身分的她匹配。

    “无论如何,你的性命最重要,是不是大将军对我来说都不重要。”她忽然有些心慌,害怕他为了一个人将军而拚去性命。

    “六如,若我能侥幸不死——”

    “别再说死这个字了,我听了好害怕!你不会死的,我不准你死!”纤细瘦弱的双臂用力抱紧他,呜咽的嗓音里都是不舍和牵挂。

    剧烈的痛楚从他的心脏漫向全身百骸。

    在这场冗长的梦境中,他分不清楚自己是醒着还足睡着,分不清楚自己是元别浦还走宁越……

    清晨乍醒,元别浦把冷水泼在脸上,试图让自己清醒过来。

    怔怔地盯着镜子中的自己,忽然间,镜里闪过一个人影,黑发披散、冷肃狂傲的脸孔是那么酷似自己。

    他骇然,重重地喘息。

    淡黄铯的玉韘就在他的胸前轻晃着,若有似无地轻敲他的心口。

    他明白了。

    他是元别浦,但他也曾经是宁越。

    第三章

    就在发表专题报告的前一天,辛敏儿终于接到了元别浦的电话,告诉她古墓的3d动画模拟已经完成了。

    她兴冲冲地赶到工作室,刚一进门,就看见豆豆朝她嘘了一声。

    “辛小姐,元哥才刚刚睡着,行动请小声一点,要是现在把他吵醒了,他一定会大发脾气的。”

    “他现在在睡觉?”辛敏儿压低声音问。

    “对。元哥交代我们,等你来了,就把档案叫出来给你看。”豆豆蹑手蹑脚地把她带到元别浦的工作桌前,然后从电脑里把古墓的3d动画模拟档案叫出来。

    “谢谢,我慢慢看。”辛敏儿拉开椅子坐下。

    “要不要喝咖啡?”豆豆细心招呼。

    “不用了,我早上才喝了一杯。”她笑着摇头。

    “好,那你慢慢看吧。元哥说,你觉得什么地方有问题就写下来,等他睡醒以后会再修改。”豆豆交代完毕后,转身回自己的座位去。

    辛敏儿呆呆地盯着电脑画面,第一张是古墓全景,逼真得令她吓一大跳,好像身历其境一般,簇新完整的程度,更像是墓岤刚完成时的样子。

    接下来的壁画,每一张都立体而清晰地还原了壁画原始的样貌,包括线条、色彩、衣饰。

    看着静止的画面就已经让她惊叹不已了,当“静闽郡主”栩栩如生、皎洁甜美的容貌出现时,她整个人完完全全被震慑住,几乎不敢相信。

    她知道元别浦是一个很出色的动画师,作品一直很受客户欢迎,他最擅长的是建筑物,可以无中生有地建构出一间唯妙唯肖的大型博物馆。但是她也知道,元别浦对于古墓,尤其是中国古代的墓室和文物,是完全没有涉猎的。虽然自己的女友是考古队员,但他也不曾对考古产生过一点兴趣。

    可是现在,她看着精密细致的墓室、壁画和“静闽郡主”,逼真细腻的程度已远远超出她的想象,她不敢相信这是只靠她拍来的几张残骸照就可以办得到的。

    突然间,她发现古墓全景那张的石棺旁斜靠着一把弯弓,但是她拍回来的照片上并没有,当初她进入墓室时也没有看见这把弯弓。其实经过千年,木质弯弓早已腐化成尘上了,不可能有人知道当时的陪葬品还有一把弯弓的。如果没有人知道,那……元别浦是如何得知的?

    难道元别浦自己搜寻到什么资料吗?

    不可能。她立刻推翻这个猜测。才短短几天的时间,她不相信元别浦能做这么多事,何况这个小墓室的挖掘,连大陆当地的报纸都仅仅只有数行的报导,他是不可能找到任何相关资料的。

    辛敏儿愈想愈感到骇异,一种不可解的恐惧在她心底膨胀开来。

    她倏地起身,快步走到角落的沙发床前,蹲下来,仔仔细细地端详着熟睡中的元别浦。

    他像是几天没刮胡子了,下巴长满了胡渣,身上的衬衫有两颗钮扣没扣好,露出了一片结实的胸膛。

    辛敏儿低低地叹口气,他实在是个很迷人的男人,当初对他一见钟情,不只是因为他帅气的外表,而是他身上有一种现代男人没有的沉雄气度,有一种她喜欢的气质,像是古代领兵征战的将军股,英姿勃发、傲视群雄。

    忽然,她注意到他脖子上挂了一条皮绳,记得他从不爱配戴饰品的。她轻轻拉起来一看,顿时惊愕得脸色骤变!

    他竟然把古玉戴在颈子上!

    看着已经脱胎的古玉,她浑身泛起一阵寒意,指尖微微发冷起来。

    “别浦!”她觉得焦躁惶然,迫不及待地想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听见辛敏儿叫唤的声音,正在建火车模型的豆豆和铁金刚惊讶地探出头来看她,然后彼此互望一眼,像在用眼神说:不是交代她不要吵醒元别浦的吗?

    “别浦,我有话问你!”她轻轻摇晃着他,焦虑地喊。

    元别浦蹙了蹙眉,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后,又再度闭上。

    “我很困,有什么话等我睡醒再说。”他抓起抱枕把脸盖住。

    “不,我现在有很重要的事要问清楚!你为什么要把古玉戴在身上?”辛敏儿像没听见他说的话,迳自追问着。

    元别浦不动,也没有回答。

    “你居然还盘摩过它!为什么?你要做这些事为什么没有事先告诉我?这块古玉并不是你的东西呀!”

    元别浦倏地丢开抱枕坐起来,目光炯炯地盯着她。

    “我记得你说过,这块玉韘和象牙印是‘静闽郡主’之物,除了她,谁都不该拥有。”

    “没错,但是‘静闽郡主’早就死了,而我是第一个发掘这些陪葬品的人,所以它们应该是属于我的!这些东西我只是暂时放在你这里请你帮我保管,你应该知道最后是要还给我的!”她不知道元别浦为何突然会对古玉产生兴趣,甚至看重到让古玉脱胎并随身配戴的地步,这意味着他要这块玉,要养这块玉了。

    “那你开个价好了,我愿意跟你买。”他语气平淡。

    辛敏儿震了震,一瞬间,她突然觉得元别浦看着她的眼神很陌生,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他看她的眼神一样。

    “为什么你一定要这块古玉?”她感到极度不安。“只要你能给我一个好理由,我会给你的,可是我要知道为什么?”

    “并没有什么太特别的原因,就只是因为我很喜欢。”他无法对她说出自己这几天的梦境和心情,说了只怕会吓住她。

    “这古玉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居然会让你很喜欢?”看多了出土文物的辛敏儿,觉得这件古玉实在没什么太特别之处。

    “我说不上来,就是感觉很喜欢罢了。喜欢一件东西,也不是非要给一个具体的理由不可。”他轻描淡写地说。

    从来只热中于高科技产品,对古代文物不感兴趣的元别浦,居然会看中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古玉,这让辛敏儿觉得太反常了。

    “好吧,如果你真的这么喜欢这件古玉,我可以给你没有关系。但是,我希望你把古玉拿去净化一下再配戴,毕竟是从墓里出上的,我怕你会沾染上邪气。”她认真的提醒。

    元别浦淡淡一笑,没有多作表示。

    “我刚刚看过你做好的影像档了,我想知道那把弯弓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会凭空弄出一把弯弓放在石棺旁?我拍的照片里并没有那把弯弓。”

    “那里本来就有一把弯弓。”他不假思索地答。

    辛敏儿心头一惊。

    “你怎么会知道?”

    因为那把弯弓是他放的。元别浦在心里说道。

    “如果你觉得不妥,我可以把弯弓拿掉,你就当是我幻想出来的好了。”他深吸一口气,闭眸躺回沙发床上。

    辛敏儿沉浸在不可理解的困惑中,她直觉他变得很不对劲,紧抿的薄唇透着漠然不可及的郁挹。

    “别浦,你究竟是怎么了?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烦恼的事情?告诉我好不好?别这个样子,让我替你分担,好不好?”她急切地握住他的手,心慌得不知所云,觉得他陌生得令她害怕。

    “我没事,让我睡一不好吗?”他轻轻把手抽回来。“档案我已经让豆豆转好了,你直接带走就可以。”

    他不是不想说,而是不能说。接连几日在梦中见到的景象,每一个片段都清晰如昨。每一次在梦中痛醒、每一次解开一个疑团。他就失魂落魄得愈加厉害。

    这些虚无缥缈的前世预感,他无法告诉任何人,更不能告诉敏儿,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想办法遗忘前尘悲伤憾恨的记忆,平静地过完他的今生。

    他连自己都帮不了,任谁也都是爱莫能助。

    “别浦,你的态度变得很奇怪,你是不是……讨厌我了?”辛敏儿直接往最坏处想,忍不住哭出声来。

    元别浦坐起身,无奈地把她揽进怀里。

    “敏儿,别胡思乱想,我只是太累了。等我休息几天,你也做完专题报告以后,我们再计划出国玩的事,好吗?陆他轻哄着。

    “好。”辛敏儿破涕为笑。“明天是我的重要日子,你来不来?顺便看看你的成果,好不好?”

    元别浦笑着点点头。

    “这块玉看起来是有灵性的。”她把他胸前的玉韘托在手心细细观察,沁色的地方似有光影流动,诡魅得令她不安。“别浦,你一定要拿去净化过再戴好吗?我总觉得这古玉有些邪气,不净化干净会害了你的。答应我?”

    “好。”他言不由衷。什么邪气的说法,他是从来不信的。

    不过,他确实必须摆脱前世的记忆纠缠。不管宁越和“静闽郡主”之间曾经有过什么样动人的恋情,都与元别浦无关。

    他是元别浦,怀中的女友是辛敏儿,他不能让属于宁越的前世记忆混淆元别浦的人生。

    或许,玉韘的问题不在于净不净化,而在于他根本不该拿回它,因为那是属于宁越和“静闽郡主”的东西,不是元别浦的。

    玉韘的命运应该是长眠地下,入土为安。

    他不该惊扰。不该。

    “宁越,救我——”

    这已经是元别浦记不清第几次听见这个声音了。

    声音似远似近,不知从何处传来,一而再、再而三地在他耳畔呼喊,总是令他的心隐然绞痛。

    他起身吞了一颗安眠药,强迫自己入睡。

    他希望不要有梦,不再做梦,但是,梦还是来了。

    灵魂离开了身体,像化作羽毛般飞了出去,穿过黑夜迷雾,仿佛电影般疾速地掠过一些片断,那些属于宁越的悲欢岁月。

    四周忽然静下来,静得除了自己凌乱急促的喘息声外,其它什么声音都听不见。

    他蓦然睁开眼睛,似曾相识的熟悉和寒冷迎面扑袭而来——

    十一月的冬夜,入夜后的树林里凛寒刺骨。

    宁越把火起得壮烈,驱走了一些寒意。

    “很冷吗?”他把盔甲、战袍和弓箭卸在一旁,用力拥紧宫六如,以自己的体温温暖她颤抖的身躯,暖着她冰凉的双乎。

    “不冷,你的身体很暖。”她贴着他的身体,脸颊磨蹭着他的胸膛,倾听着他规律的心跳声。

    “饿吗?如果饿了,我想办法弄东西给你吃。”他轻轻梳理她散乱的鬓发。

    “不,我不饿。天快亮了,等天亮以后再说吧。”她凉凉的指尖柔柔地抚过他脸颊上干掉的血迹,然后停在他的耳朵上,温柔地拧住他的耳珠。

    宁越抬头仰望天上那颗闪耀着红光的恶星,它像豺狼凶狠的目光般,不怀好意地盯着他们。

    “六如,等天亮以后,我立刻带你回我的家。”他不安地抱紧她,力道重得令地生痛。

    “你的家?”她困惑地抬眼看他。

    “是,我的老家。”他低下头凝视着她,温柔地扯唇一笑。

    “我很小就离家了,老家有我爹娘,还有一个妹妹。”

    爹娘……宫六如想起已葬身王宫的父王和母后,心像撕裂般痛楚。

    “我跟着你,你去哪儿我都跟你去。”她抓住他的手放在颊边,如今,宁越是她此生唯一可以依靠的人了。

    “跟着我过的是平民生活,你可愿意?”

    “如今的我还有选择吗?”她淡然一笑。“就算我还能选择,你应该知道,我一直都定选择你的。”

    “我知道,只是累你受苦了。”他在她耳畔柔声低语。

    “平民夫妻与世无争,只要能跟你在一起便不是受苦。以后你不用征战,我也不必为你的性命担忧;你可以种种田,或是养些牛羊马匹,我可以替你缝制衣裳,做饭给你吃,我们……还可以养几个孩子。”她把脸深深埋进他的臂弯里。

    宁越环抱着她,微微笑起来。

    “睡一下吧,还要赶一天的路才能到我家。”

    “好。”

    他们紧紧依偎着入睡,静静等待曙色来临。

    清晨的薄雾在树林间慢慢流淌。

    战马不署地踏动马蹄,雾气被搅动了。

    宁越敏感地睁开眼睛,他稍稍一动,宫六如立刻惊醒过来。

    “怎么了?”她疑惑地看着他。

    “嘘!也许是追兵,我们快走。”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拉到战马前,弯腰去拿地上的战袍、盔甲和弓箭。转过身时,他看见宫六如双目盯着前方,脸上满是惊恐的神色。

    什么能令她感到如此惧怕?

    宁越的心一凛,蓦地转头,见茫茫雾气申隐隐有个黑影,箭早一上弦,弦早已拉开,目标正瞄准着他!他一动,箭使离弦射出,破开浓雾直射向他!

    即使在战场上,都没有比此刻这样接近死亡过。他侧身一闪,箭簇擦着他的胸前掠过,惊险中游开了一箭,但第二支箭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瞬间对准了他的背心射来!

    弓箭术技冠群雄的宁越,拔箭速度再快也快不过疾若流星的这一箭了!他此时恐惧的不走自己将死,而走担忧自己死了之后,宫六如该怎么办?瞬息间,他朝宫六如瞥去一眼,眼中有忧惧、悲怆和绝望。

    那带着诀别意味的一瞥,迅速被宫六如感觉到,一股急躁而恐惧的情绪在她心中骤然膨胀开来,她不假思索,朝宁越飞扑过去,替他挡下了那一箭!

    鲜血瞬间从她口中喷出,染红了他的背。

    宁越震骇,猛回头,快速地张弓放箭,躲在雾气中的黑影当胸中箭,坠马毙命。

    “六如!”他抱住她,穿透过她胸口的箭尖抵住他的胸膛,尖锐得像要刺穿他的魂魄。

    “别哭、别哭……”她痴痴看着他,眼瞳逐渐涣散,冰凉的指尖执着地拭去他脸上疯狂的泪水。

    “六如——”他的热泪流淌下来,巨大的悲痛充塞在他的胸口。

    “你不该死、你不该死的——”

    “我心甘情愿……”她苍白的脸上浮起凄艳的微笑。

    “为你死……我心里欢喜……你……莫要忘记我……”她的声音愈来愈微弱。

    “我怎会忘了你?生生世世我也不会忘了你的……”他声音哽咽,眼泪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她放心地笑了,缓缓闭上了眼睛。

    “风……风来了……”她无力地瘫软在他怀里,温热的身子在他怀中慢慢变冷,将他的心也凝成了冰。

    他轻轻抱起她,跃上战马,带着她奋力奔驰,拼命地狂奔。

    风在天地间呼啸着,切割着他的脸,把他的泪水吹散在空中。

    忽然,风声静止了。

    晨曦、雾气都消失了。

    眼前不见天、不见地、不见人。

    他突然想起初见她时的情景,那时她才十四岁,笑得纯真娇憨,总是偏着头对他说——宁越,你不许娶妻,你要等我长大,我要嫁你!

    他一直守着承诺,一直等她长大,但是现在,他宁可她永远远无忧无虑;永永远远不要长大!

    六如——

    他冷到了极点,像只负伤的野兽,发出痛苦的悲嚎。

    元别浦从梦中乍醒,仿佛万箭穿心的痛穿透了他的身体。

    六如——他感觉到她冰冷的身子就在他的怀抱中,她的香气是那么的接近。他听见自己的喊声,听见自己隐抑的哭声,那一个男人沉痛的哀泣。这一刻,他明白自己避不开、逃不掉了。前世的宁越爱上了宫六如。今生的元别浦,也爱上了她。

    第四章

    “……墓室中没有任何一件陪葬品,所以无从考证墓主的身分。墓室虽然规模不大,也没有墓志铭,不过从壁画上弯弓的样式、少女身上的短襦长裙、以及卷云纹的画法,大致可以推断出这是一座汉代以前的古墓。墓制的形式虽小,却是当时贵族的下葬规模。在汉代时期有封王分地制,湖南中部紧临湘江,从秦汉以来就是长沙国治之地,据推测,这位少女若是贵族身分,应与长沙王有直接关系,因为不知道少女的身分,所以我们暂时以‘郡主’来称呼她……”

    在辛敏儿抑扬顿挫、充满自信的语调中,元别浦慢慢走出演讲厅,来到廊下深深吸一口新鲜的空气。

    小小的演讲厅里挤得水泄不通,本来只是辛敏儿单纯的专题报告,但是辛敏儿的指导教授认为她的专题报告做得非常好,可以开放给有兴趣的学生进来旁听,结果海报一张贴,就涌进了很多好奇的学生。

    辛敏儿以她的原始拍摄资料搭配元别浦制作的3d立体动画影像,以壁画来主讲“汉代郡主墓”的故事,随着辛敏儿生动的引导,学生们都听得入神,忘我地进入了古代时空,想象着发生在“汉代郡主”身上动人的浪漫传奇。

    元别浦并没有听辛敏儿做完整个专题报告,默默地离开演讲厅。

    辛敏儿为“汉代郡主”的故事涂上了一抹神奇浪漫的色彩,渲染成了一个不朽的爱情故事。然而,对元别浦来说,这个残缺悲恸的爱情故事没有浪漫可百。宫六如的生命在时间的洪流里淡薄去,千年前恸哭葬她的人,已重拾新生,来到这波涛起伏的十丈红尘,而她呢?她的魂魄往哪里去了?人海茫茫,岁月悠悠,她是否也轮回转世,来到这滚滚红尘了?

    元别浦慢慢步下演讲厅的石阶,迎面走来一个女子与他擦身而过,似曾相识的感觉令他猛地一窒,他迅速回过头,看见长发女子也缓缓转过身来,与他面对面对望。

    他所有的表情一瞬间凝结在脸上,无法置信地凝视着眼前容貌酷似宫六如的长发女子。

    是她吗?元别浦思绪纷乱。她们的容貌太相似了,真有可能是她吗?还是根本只是他的错觉?

    “我们认识吗?”女子甜甜一笑。

    “你是……”虽然容貌相似,但笑容神态明显不是同一个人。

    “我叫乔晓初。我们曾经见过吗?我看你的表情好像认识我?”名字叫乔晓初的女子爽朗直率地问。

    元别浦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世上容貌相像的东方女子何其多,他竟然会看见长相酷似的女子就联想到是不是宫六如的今生?

    “对不起,我想我认错人了。”应该不可能会有这种巧合。

    “是吗?”乔晓初大大的杏眼直盯着他看。“不过我倒是觉得你有点面熟呢,好奇怪。”

    “真的?”元别浦睁大眼睛,不敢相信这种巧合真的会发生。

    “你不会是我大学同学吧?”乔晓初突然兴奋地大喊。“我猜猜看,你是不是c大毕业的?”

    “不是。”他有些失望,却又不肯放弃。“你看过这个东西吗?”他拉出系在颈上的玉韘给她看,满眼企待。

    “没有。”乔晓初凑过去看,蹙眉摇了摇头。“很别致的项炼,很好看,在哪儿买的?”

    元别浦薄弱的期待终于落空。

    “这不是买的。”他凝视着玉韘,低声说。

    “这个项炼对你一定很重要。”乔晓初看着他,从一个模样好看的男人脸上出现如此温柔的神情,实在令人心折动容。

    “抱歉,打扰了,再见。”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喂,等等!”乔晓初叫住他。“你是从演讲厅里出来的吗?‘汉代郡主墓’的专题报告不会已经结束了吧?”

    元别浦微愕地转回身来。

    “你也是来听‘汉代郡主墓’的专题报告?”

    “是啊,南宫教授打电话叫我来的,他说他的学生今天有一场关于‘汉代郡主墓’的专题报告,他还说这位‘汉代郡主’的模样经过复原以后,跟我长得很像,要我一定要过来看一看。”

    元别浦倒抽一口气。是冥冥之中的牵扯吗?可能吗?

    “还没有结束,我只是出来透透气。”他怔然望着她。

    “好,那我进去了。掰掰!”她灿然一笑,转身走进演讲厅。

    刹那间,乔晓初的笑容像极了宫六如,元别浦心神恍惚地在人行椅上坐下,试图从紊乱的思绪中理出头绪来。

    乔晓初有可能是宫六如的转世今生,也许他应该多找机会试探她,就像他自己一样,如果不是辛敏儿把古墓资料和玉韘带到他身边来,他永远也不可能知道宁越就是自己的前生。

    也许,此时的乔晓初就和以前的他一样懵然无知;也许,她的出现正是冥冥中的牵引;也许,她只是缺少一点触动她的事件……

    演讲厅的门开启了,散场的人潮慢慢涌出,从他身前走过,几个女孩子叽叽喳喳的讨论着。

    “想不到这位汉代郡主挺美的,不过那么年轻就死了,真可怜。”

    “那是做动画的人刻意修饰美化的啦,我才不相信古人会长得那么漂亮。”

    “我比较想知道汉代郡主的恋人长什么样子?”

    “我也是、我也是!拉弓箭射死老虎,然后救出郡主,那种相识的过程实在太浪漫了,简直像连续剧里才有的情节!那种男人在现代根本不可能有的啦!”

    “现在的男人喔,看到老虎搞不好第一个就落跑了,还英雄救美咧,难啦!现代女生还是靠自己比较保险啦!”

    “就是咩,还那么痴情,给郡主画壁画,现代的男人厚,什么男人最多?劈腿男最多!什么男人最少?痴情男最少!”

    其它女孩子大笑附和着。

    元别浦似有若无地浅笑,他不知道现在的小女生会给宁越这么高的评价。

    痴情男。呵,那元别浦算吗?

    应该不算,元别浦说不定会被归类在劈腿男的行列里,因为他爱上了死去的宫六如,在精神上已经背叛辛敏儿了。

    人潮逐渐散去,他抬起头,看见辛敏儿和南宫教授一起走出来,乔晓初也在他们身旁,一手轻轻挽着南宫教授。

    “别浦,我一直找不到你,原来你在这里啊!”辛敏儿开心地朝他挥手。

    元别浦微笑起身。

    “教授,我来给你介绍,他是我的男朋友,元别浦。”辛敏儿仰头笑望着他。“别浦,这位是南宫教授,我的指导教授。”

    “‘汉代郡主墓’的动画就是你做的啊!墓室场景做得好逼真,真是厉害!”年纪看起来不老,但白头发却不少的南宫教授由衷讲叹着。

    “拜高科技所赐。”元别浦谦虚地笑笑。

    “我给他的时间太仓促了,要不然他可以做得更好呢!”辛敏儿骄傲地笑说。

    “好可惜我迟到了,只看到最后一小部分。”乔晓初惋惜地叹口气。

    “你就是这样,出个门非要拖拖拉拉的,太没有时间观念了!”南宫教授低声教训。

    “好嘛,下次改进。”乔晓初一脸求饶的表情。

    辛敏儿忍不住笑起来。

    “对了,别浦,我忘了跟你介绍,这位是乔小姐,教授的未婚妻。”

    元别浦微怔,她竟然是南宫教授的未婚妻?

    “是不是我们年龄相差太悬殊,吓到你了?其实晓初以前是我的学生。”南宫教授大方自然地解释。

    “因为太崇拜教授了,所以就发展成师生恋。”乔晓初吐了吐舌尖。

    乔晓初无意间露出的娇憨神情熟悉得又让元别浦心中一动。

    “对了,元先生,你看晓初像不像你复原出来的‘汉代郡主’?”南宫教授呵呵笑说,像是发现什么新奇有趣的事般。

    “是有点像。”元别浦淡然地笑,他刻意避免与乔晓初四目相接,因为那张像极宫六如的脸庞总是令他心神不宁。

    “我一看到乔小姐也吓了一大跳呢!”辛敏儿接口说。“如果别浦说他是照着乔小姐的模样去画出来的,我也一定不会怀疑,因为五官轮廓实在都太酷似了!”

    “刚刚元先生看到我的时候,也是一脸很吃惊的样子,现在总算弄懂是怎么回事了。”乔晓初笑说。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也算大家有缘了。”南宫教授笑看着他们。

    “是啊!教授,要不要一起去吃个饭?难得有这个机会可以跟教授还有乔小姐吃顿饭呢!”辛敏儿热络地邀约着。

    元别浦还没来得及想好理由拒绝,就已经听见南宫教授和乔晓初异口同声地答应了。

    在一间日式料理餐厅里,两对男女、两对情人,分坐两边。

    南宫教授和辛敏儿畅谈着大陆最近挖掘到的明代墓葬群,其中发现了多少珍贵的陪葬品等等,乔晓初很活泼健谈,能在他们的话题里插个几句,而元别浦大部分时间是沉默的。

    他默默地吃着料理,视线偶尔会望向乔晓初,不由自主地发怔。他心中其实很清楚地知道,乔晓初究竟是不是宫六如的今生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她已是南宫教授的未婚妻,她的今生已有了情人,即使她真的是宫六如的轮回转世,也早已经忘记宁越这个人了。

    他应该彻底斩断自己对前世的眷恋,不能再让自己一厢情愿地陷落下去……

    乔晓初总会敏感地察觉到那一双忧伤的眼眸在凝视着她。

    像元别浦那样出色的男人,女友就在他的身旁,为什么还敢用那种深邃的目光看着她呢?难道他太清楚自己的魅力,所以当着她未婚夫的面,也敢企图勾引她?

    但是,那种痛楚忧伤的目光令她迷惘,那份温柔多情又令她悸动不已,就连南宫教授也从来不曾用那种深情的目光凝视过她。

    她的心情被他触动了,几乎无法平复。

    用完餐,四个人在餐厅门口道别,乔晓初悄悄地把一张写了她手机号码的纸巾塞进元别浦手里,然后跟着南宫教授搭上计程车离去。

    元别浦错愕地捏紧手心。

    为何乔晓初要给他电话?有什么话想告诉他吗?

    是不是……她已经想起了什么?

    写着手机号码的纸巾平铺在桌上。

    想着乔晓初是南宫教授未婚妻的身分,元别浦考虑了很久,迟迟不敢打这通电话。

    结果三天后,乔晓初打到了工作室找他。

    “你把电话弄丢了吗?”电话一接通,乔晓初没好气地问。

    “没有。”他很讶异乔晓初会主动找他。

    “那为什么不打给我?”她的声音里有些埋怨。

    “因为……你是南宫教授的未婚妻。”他捂住话筒,压低声音,不想让豆豆和铁金刚听见。

    “既然有顾忌,吃饭那天就不该诱惑我!”她不悦。

    “我并没有诱惑你。”他愕然,不解自己为何会给她那种错觉?

    “你看着我的眼神明明就像看着情人一样,怎么还说没有诱惑我?”乔晓初急切地说。

    元别浦呆住,忽然明白她如此积极的原因了。

    “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他紧张地问。

    “想起什么?”她不懂他的暗示。

    “想起……”他不知该从哪里开始说起才好?“有些话在电话里不好说。”如果他谈起了前世今生,要是被豆豆和铁金刚听见了,不把他当成疯子才怪。

    “那就出来说吧,我在‘君悦酒店’等你,晚上七点见。”

    乔晓初迳自订下了时间地点,然后挂断电话。

    元别浦盯着话筒怔怔出神。

    这个女孩儿,有个性、有主见,甚至不给人商量的余地。

    下班后,元别浦开车到“君悦酒店”,不到七点钟,乔晓初已经坐在餐厅靠窗的座位上等他了。

    “不错,很准时。”乔晓初微倾着头,极妩媚、极温柔地笑着。

    元别浦认真地看着她。她似乎知道自己笑起来的模样很动人,是个很清楚知道自己魅力在哪里的女孩子。

    “你想吃什么?”她扇了扇眼睫,甜甜笑问。

    “都可以。”他无所谓,吃饭用餐并不是他今天赴约的主要目的。

    “这里的主厨推荐餐还不错,意式比萨很地道,我帮你点。”她自作主张地帮他点了全餐。

    “乔小姐,希望我没有让你误会。”他斟酌着字句。

    “我也希望我没有误会。”乔晓初蜜梨似地甜笑着。“不过,你不让我误会很难呀!当着教授的面那样盯着我看,你也太目中无人了。要知道,我现在还是教授的未婚妻,你想跟我进一步发展,也得先给我时间。”

    “对不起,我想你真的误会了!”他急忙解释。“因为你的容貌有很多地方酷似宫六如,也许是这个原因,所以吃饭那天我有些失态,很抱歉。”

    “谁是宫六如?”她微皱眉头。怎么回事?她怎么老是像别人?一会儿是汉代郡主,这会儿又是宫六如,她就这么大众脸吗?

    “宫六如就是那个汉代郡主的名字,其实,在她生前还有一个封号,那就是‘静闽郡主’。”他简单说明。

    “你会那样看着我,只是因为我长得像那个汉代郡主宫六如吗?”她蹙眉问,没有笑意。

    “当然不只如此,还有其它的原因。”他端起侍者送来的餐前酒,轻啜一口。有着宫六如外貌,却没有宫六如灵魂的乔晓初,让他有些难以适应。

    “什么原因?”她咄咄逼人。

    “你相信前世今生吗?兰他面容严肃地盯着她。

    “我不信。”乔晓初脸色微变。“你到底想说什么?该不是要跟我说,因为我长得像宫六如,所以她就是我的前世吧?这太荒唐了!”

    乔晓初抗拒的反应在他意料之中。

    “我不敢肯定你的前世究竟是不是宫六如,但我可以肯定的是,我的前世就是宫六如的恋人。”他忍不住孤注一掷,不想再迂回地试探了。

    “什么?你的前世是汉代郡主宫六如的恋人?”乔晓初愣住,露出像听见一个笑话似的古怪表情。“这太荒诞了!该不会是什么大师告诉你的吧?”她倾身向前,半开玩笑地说。

    “不是,完全是我自己的感应。”她的反应像薄刀,轻轻划伤了他。

    侍者送来了餐前菜,两个人都没有动刀叉。

    “这太离谱了,元别浦,你不像是会相信那种事情的人。”乔晓初掠了掠发丝,摇头轻笑。

    “因为事实就发生在我身上,所以我相信。”尽管她看他的眼神陌生而遥远,但在他的潜意识里仍不想放弃。

    “什么事实?”乔晓初木着脸。

    “‘静闽郡主’有一个恋人,名叫宁越,是一名武将。在一场叛变中,他战败了,带着‘静闽郡主’逃亡,逃亡中‘静闽郡主’为了救他而死,他万分悲恸地葬了她,尽全力为她造了一个郡主规格的墓室。梦中的我就是宁越,我亲身经历了他的遭遇和他的悲欢离合,我确信宁越就是我的前世。”他终于说完了,长长地吁了口气,心底缓缓升起一股纡解后的轻松自在。

    听完了元别浦的叙述后,乔晓初默然无语了好一会儿。

    “我懂了。”她有着受骗后的恍然大悟。“原来你并不是喜欢我、对我感兴趣,只是因为我长得像你塑造出来的‘静闽郡主’,这个误会可大了!”

    “‘静闽郡主’不是我塑造的——”

    “元先生,恕我直言,你是不是精神压力太大了?或者该说‘入戏’太深了?你想找我玩这种角色扮演的游戏吗?很抱歉,我没有兴趣!再见。”乔晓初霍然起身,抓起皮包转身离去。

    此时,侍者正好送来了主餐,顿时错愕地呆站着。

    “结账吧。”元别浦掏出信用卡给侍者,完全没有胃口继续用餐。

    很快地,侍者拿来账单给他签名,无意间看见空位上有支粉红色的手机。

    “先生,那位小姐忘记把手机带走了。”他好意提醒。

    元别浦微愕,立刻抓起手机追出去。

    来到酒店门口,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