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夜合花(下)

夜合花(下)第5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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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猫儿的喵叫。

    樊香实只觉下颚微疼,口中发苦。

    她一直想把那苦透舌根的苦味吐出去,但有人不允她这么做,硬封住她的嘴,迦她的气息也要强占。

    眼皮沉得要命,吊着千斤重的石块似的,她费了好大劲力才掀开双睫。

    公子的脸近在咫尺,眼神……唔,有些凶恶,朗眉压得有些低,眉峰有些纠结。他的手扣着她的下巴,嘴黏着她的嘴……好一会儿她才明白过来,他在喂她苦药,自己先含药汁,再一口一口喂她。

    见她睁开眼睛,瞳心迷蒙却有神,陆芳远缓缓拔开双唇,定定看她。

    “……真醒了?”他声音低哑沙嗄,几难听明。

    “嗯……”靠卧在他怀里,提不起半分力气。

    “很好。”他摸摸她泛凉的颊,道:“你若不醒,我会过去弄死李流玉。”

    “什、什么?”她没听错吧?!

    陆芳远坦荡荡地表明恶心。“没道理她活了,你却活不成。没道理江寒波痛快开怀了,我却伤心难过。”

    她傻了般怔怔望他,见他面庞清瘦,唇上与下颚原本光洁的肌肤竟冒出小胡渣,眼白的地方隐约布着血丝,而嘴角细纹略深……如此不修边幅的公子,她似是头一回瞧见。

    他说“伤心难过”说得那样理所当然,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好像她当真出事,把一条小命玩完了,他真会既伤心又难过。

    肉身疼痛,心中却微热,她不知该如何接话,只气若游丝问:“我睡了很久吗?上次……我记得……是、是十多日……这一次呢?”

    “今天是第二十一天。”他声音听起来平静,目中戾气尚余,气她这么久才醒似的,又仿佛曾深进她的梦,知道她有意在那里逗留,不肯走。

    “好奇怪……没道理啊……我才跟我爹说了……说了一会儿话而已,我要跟他种田、上山砍柴,还要跟他……跟他……”

    “你哪里都不去。”陆芳远心头一凛,截断她的话。

    他将药碗凑近她嘴边,她不由得拧起眉,不太听话地抿起唇瓣。

    哪知他的眉拧得比她还纠结,一脸威胁。“张口。”

    ……唔,这男人只会仗着公子脾气凶她。

    以前他还会温柔哄她、诱她,如今他不良的底细全教她瞧清,所以也不遮不掩,火气来了就爆,不痛快就瞪人。

    但,这样才是真正的陆芳远吧……

    胡乱想着,自怜自艾地悄叹一口气,樊香实最后还是乖乖张嘴了。

    药碗轻抵着唇,她缩在他臂弯里小口、小口啜饮,跟只小猫儿没两样。

    药很苦,想到这四合院内没请仆役,那这碗药肯定是他亲手熬出来的,一这么想,她便也认命,不再叫苦,尽管喝得极慢,仍喝得干干净净,一滴不剩。

    喝完药,他依然将她搂着,如同抱着一个小娃娃那样。

    樊香实在他怀里努力、努力地呼息吐纳,但心房不太配合,即便她吸进再年空气,都觉不够,而每一下呼息都抽痛,这样的惨状她经历过,只是心头血一减,这次状况似乎更严重。

    一切都十分糟糕,却有一住极好、极好的事——

    公子抱着她,仿佛很为她担忧那样,很怜惜地抱着她。

    他的眼中不再冰冷漠然,有着火气和某些太复杂的情绪,那些情绪逼近表面,让她几能碰触到。

    只恨现下太过虚弱,好想进一步探究,好想看清,但rou体太沉重,拖累了她。

    她细细喘息,费劲嚅唇挤出声音,问:“流玉她……她怎么样了……”

    “放心,死不了。”

    “唔……呵……那、那便好……”她恍惚扬唇,突然有股欲望想摸摸他清耀(月日日隹)面庞,但手臂好沉,怎么都举不起来。

    实在无法再保持清醒,她放弃对抗,让两片沉甸甸的眼皮垂下。

    “公子,我还是想睡……”喃出这一句的同时,她脑袋瓜一歪,再次睡去,那模样仿佛睡着后便不打算醒来。

    倘是当初任她冻死在那雪层底下,是否他此时就不用受这种苦?这些天,陆芳远常这么想。

    她把他害惨了,这几年来深进他的命中,深进他的血肉内,让他执着于她。

    而他也把她害惨了,让她连连受苦,可恨的是,她还受得心甘情愿……

    这几天他还想着一事,如果他未追来江北,抑或来得晚了,她最后是否牙一咬,当真自个儿动手,用那根钢针朝胸上旧伤直刺?

    他能想得出答案,正因猜测得出,才会泛出满额满背的冷汗,五脏六腑俱震。

    “阿实,你胆敢再睡到不愿醒,我真会弄死李流玉。”

    威肋之语徐缓低柔,幽幽如吟唱,睡去的人像是听见了,身子不禁轻颤了颤。

    他将她拥得更紧一些,让她的背心贴着他左胸,指按在她手脉上,搂着她行气,源源不绝的真气从手脉进入她心经。

    “阿实,快点好起来,你还要卖身给我,你不好,我可亏大了。”

    他的声音一路追进樊香实的黑梦中,听到他的威肋,她无奈又气恼,想回嘴,出口却无声。然后他说她若不好,他要亏大了……欸,她才想问他哪里亏大?顶多是……顶多只是她好不了而已……

    咦?脸上湿湿的……

    她在哭吗?

    不……不是的,她没哭,那、那里谁掉泪了?

    突然而生的一股渴望,渴望去看清,那股是气灌注在心魂里,被黑梦拉扯住的她几是使尽吃奶的力气,才让神魂挣开那层厚重黑云,勉强使役太破烂的rou体,细细掀启两道眼缝。

    头往后靠在男人的颈窝,她眸线缓缓往上挪,觑到有泪挂在他下颚。

    他没睁开眼睛,怀抱她却如入定一般,全身真气蒸腾。

    公子……哭了……

    有、有亏这么大吗?!

    她脑中千思万缕,有太多的不敢置信。

    胸房温热充满,感觉到他的气在体内游走。有人为她落泪,她身子虽痛,却再不会痛到想哭了。突然间,死命将她往暗处拉扯的那股力仿佛不再那样执着,她模糊记起,他说要医治流玉,除用她的心头血去试,还必须由他和江寒波轮流输以真气。

    既是如此,她昏迷不醒的这些天,他除了顾着流玉那边,还得照顾到她这一头。真气并非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之物,他连日来大量消耗,难怪熬到双颊消瘦。

    他肯定很恼她,恼到恨不得把她抓起来好好教训一顿!

    别再生气啊……她会好好的,会努力让自己好好的……

    所以,不能浪费他一丝一缕的真气,她要醒着,在他守护下慢慢调息练气。

    她不能不好。

    于是沉静地合上双睫,滴在颊面上的泪让她心里发软。

    她悄声叹息,勉强自己跟上他的呼息吐纳,她要赶紧好,甚至比以往更好。

    当清醒的时候越来越长之后,樊香实渐渐察觉到这座四合院的变化。

    可能是公子一出现就在“捻花堂”闹过一场,后来江寒波也搅进来,个中缘故又关系到她与流玉两姑娘,“捻花堂”向来以女为尊,她与流玉虽搬离大后院了,茹姨等人仍三天两头过来探看。

    前阵子她带伤昏睡不醒,流玉也未醒觉,公子所开出的药单,上头的二、三十种药材便是“捻花堂”那儿直接备过来的,连她和流玉的替换衣物等等,也都是茹姨让人备好送至。

    或者正因如此,她们来访,公子尽管一脸冷淡,亦不会拒人于门外。

    至于“捻花堂”那边,樊香实当真哭笑不得。果然是做买卖的行家,茹姨竟打起公子袖底那味迷毒的主意,琢磨着要向公子买配方,倘若公子不卖,便退而求其次谈谈合作的可能性。

    她在取完心头血后的一个月,终于能自个儿下榻走出房门。

    流玉被安置在西边屋子,她过去探望了。

    这些天她若向自家公子问起流玉的状况,得到的答覆永远是“死不了”三个字,还是那天茹姨过来,她又问,才从茹姨口中得知,流玉竟比她还晚醒,而且直到现下,每日顶多也只能维持一个时辰醒着,大部分时候仍是深睡。

    原先是有些担心的,但见到安静躺在榻上的姑娘,那张瘦巴巴小脸不再苍白如纸,虽然仍有些病态,与以前相较却已红润许多。

    再有,她在流玉的屋内看到跟公子一样消瘦、不修边幅的江寒波。

    见到她扶着墙,拖着慢吞吞的步伐进屋探视,江寒波并未过来扶她一把,仅定定看她,最后的最后才见他岭唇微掀,沙嗄却无与伦比地认真道——

    “我欠你一次。你想杀谁,我替你杀。陆芳远我也杀得了,我功夫尽管不及他,但明着不行就暗着来,你若不愿跟他回北冥,我就杀他,他一死,你海阔天空任遨游,想上哪儿都成。”

    这孩子……实在是……太不可爱!

    成天打打杀杀的,眼中尽是戾气,五官明明生得颇英俊好看,却总爱纠眉抿唇……再有啊,他那颗脑袋瓜究竟中不中用?思来想去的,结果竟只想到用这种法子答谢别人吗?

    樊香实心想,幸好流玉有救,八成也只有流玉才勉强管得动他吧?

    她后来婉拒了江寒波的“好意”。

    她会跟陆芳远回北冥的。

    尽管她和公子之间看似平静,其实还有不少大大小小的事横在其间,但她仍会跟他走,她得守诺。

    又过两天,这座空静的四合院都不太宁静了,既是“武林盟”安排的住处,有事相求时,对方自然知道上哪儿找人。

    “阿实,我瞧陆大爷当真忙啊,北冥『松涛居』离中原那么远,那些江湖人士都能千里迢迢奔去找他,如今大爷就在江北,那些人还不成箩成筐往这是挤?”牛小哥看向半敞的窗外,东屋那端刚走两人,现下又来一双。

    樊香实低低应了声。“公子是很忙啊……”明明身上带伤的是她,他却瘦得比她还多,阔袖宽衫只觉单薄,偶尔不经意一瞥,见他敛眉垂目,那神态总好像被什么狠狠地折腾煎熬过似的。

    “小牛哥,过来这儿坐,我们说会儿话。”她唤着,指了指榻旁的一张圆凳。

    他收回视线,走近那张凳子撩袍坐下。

    “阿实,我一到江北就上『捻花堂』找你,还顺道给你带了一些好玩、好吃的,哪知扑了个空,还好那边的人知道你的下落。只不过啊……”他皱拧两道粗黑浓眉,打量那张原本看起来满好捏、如今两颊却有些凹陷的脸蛋,摇头叹气。“你会不会也闹得大发了?竟把自个儿搞成这德行!要被我娘知道我没照顾好你,她准把我的皮给剥了!”

    樊香实抓抓脸,不由得露出腼腆苦笑。

    “那、那也是不得不那样做嘛……流玉快撑不下去,唯一的救命药几年前被我吞个精光,我就想,或者可以试试……”语气略扬。“再说了,由公子动手,我也安心些的。”

    “这么前思后想,我也才闹明白当初带你离开北冥,怎么江寒波他们会突然出现又硬跟着不放。”牛小哥挲着下巴,想了会儿,目光一湛又道:“阿实,那时你要跟我走,我啥也没问,以为你仅是突然想出去走闯游逛,又不想陆大爷阻你,嘿嘿,现在我可是看明白了。”

    樊香实微挑细眉。“……看明白什么?”

    “明白你那时九成九是跟陆大爷斗气,你偷偷跑掉,陆大爷追出来亲自逮人,唉……原来是这么回事,虽然我书读得不多,『近水楼台先得月』这句话倒是有听说过,也难怪你一开始不跟我走。”

    “你、你……就你话最多!”比练气还见效,她的脸咧地一下全红了。

    牛小哥咧嘴笑,两手一摊。“我是话多啊,要不生意怎么兴隆?至于你和陆大爷跑跑追追斗气的活儿,我和我家巧儿也有过三六九回,咱们彼此彼此啦,你也别跟我急。”

    懒得再跟小牛哥解释,何况,根本难以解释啊!

    樊香实遂抓起枕子丢向他,但力气使不太出,结果倒像抛给他,对方自然轻轻松松接个正着,还哈哈大笑起来。

    第15章(2)

    此时,厚布门帘被人撩开,来者一出现,在房中大响的笑声陡然止住。

    “呃,陆大爷……”牛小哥将枕子放回榻上,拘谨地站起。

    陆芳远略颔首,神情沉静,淡淡道:“你与阿实聊得颇开怀。”

    旁人尽管没察觉,坐卧在榻上的樊香实却嗅到一股阴险气味,颈后突地生凉,她不禁缩了缩脖子。

    牛小哥闻言抓抓头,膘了樊香实一眼,爽朗笑道:“是啊,陆大爷,我与阿实总有不少话可以聊,以前是这样,现在是这样,往后也变不到哪儿去吧!”

    “那挺好。”陆芳远微乎其微扬起嘴角。

    揭帘子进房时,他手中提着桶水,牛小哥此时留意到了,大步走上前帮忙。

    “陆大爷,我帮您,您东屋那边不是来了好些江湖上的朋友?您忙去,这种提水的活儿我能做的。”

    陆芳远没将桶子让给他,仍淡淡然、如聊天般平缓道:“不用了,这是等会儿我要帮阿实浴洗所需的水,我亲自处理便好。”

    耳中轰隆一响,樊香实卧坐的姿势被公子理所当然的话“轰”得歪倒下去。

    她闷哼一声,扯疼伤口,却不敢叫痛。

    “呃……呵呵……原来是、是这样啊……”牛小哥眼神又朝她瞟去,突然间意会到什么,忙收回目光不敢乱看。

    陆芳远微笑再道:“这阵子天色晚得很早,我想趁着白日较为暖和,早些帮阿实浴洗比较妥当,所以请那些访客回去了,毕竟江北的冬虽比不上北冥凛冽,但入夜后,风仍旧大得很,倘是弄湿身子,不小心又吹了风,到时伤上加病,那就不好了。”

    再闻言,樊香实暗暗哀号,咬牙切齿,已倒在榻上一动也不动……噢,不,她还是有动,动手悄悄拉来被子蒙了头,装昏。

    “那、那……那我也该告辞了。”牛小哥拱了拱手,黝黑面庞隐隐窜红。

    “那就慢走,不送。”在场唯一不知羞耻、毫无道德良知的人,表情仍一派的温文加儒雅。

    “那……嗯……那阿实就有劳陆大爷多多关照。”临去秋波追加一句。

    “那是自然。”

    樊香实听到有脚步声离去,又听到有脚步走近,那人先去关上半敞的窗,然后走到角落那扇屏风后,哗啦哗啦地将水倒进搁在那里的大浴盆内。

    他没理会她,却是出去了,一会儿便又回来,同样走到屏风后倒水,如此来来回回共五次。

    最后他终于朝她走近,在榻边半下。

    一只大手试图拉开她罩头的被子,她并未揪紧。

    当她那张小脸重见天日时,陆芳远表情看起来有些似笑非笑。

    她则闭眸继续装睡,反正这阵子她不是吃就是睡,要不就是被他抱在怀里练功行气,再不然就是……就是被他有意无意折腾……可恶!可恶!她到底是女孩子家,即便前后两次取血带伤,都得仰赖他“彻头彻尾”地照顾,总之是吃喝拉撒睡,所有私密事全交了底,那、那也不是她愿意的啊!他干么当着旁人面前整弄她?

    “生我气了?”知她装睡,陆芳远抚着她的发,低柔问。

    岂敢!

    她墨睫略颤,眸珠在眼皮底下轻动,打定主意不理他。

    蓦然间,他的指挲过她下唇,她内心暗暗惊叫的同时,小嘴已被掳掠。

    “唔……唔嗯……”这种情况下要她再继续无动于衷确实太困难,唔唔嗯嗯地哼出声,她圆眸陡地怒张,而他竟也未闭双目,两人就这么舌缠着舌、鼻贴着鼻,紧紧相凝,像似谁也不肯认输,谁也不放过谁。

    仍是她身子尚弱,体力不及他,最后呜咽一声,唇舌与气息尽归了他。

    过了好半晌,他才缓缓离开她已艳红略肿的小嘴,拇指仍在她肤上摩挲,引起已一阵阵轻痒。

    “我对你的牛小哥只是实话实说,我做错了吗?你不爱我说假话,怎么我说了真话,你反倒着恼?”

    他……他这人……简直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樊香实磨磨牙,心里有气,道:“我已经可以自个儿洗浴,用不着谁帮忙!”

    “是啊,好不容易。”他逃眉笑。

    再跟他斗下去,不管文斗或武斗,输的只会是她。

    她略抗拒地撒开脸,微乎其微闪避他的触碰,神情轻染忧郁。

    陆芳远注视她双颊微鼓的脸容好半晌,隐约间忍下一声叹息,低柔道:“我在浴盆里加进热水了,起来吧,别让水冷掉。”

    这一次,他没动手抱她下榻,仅在一旁守着,让她自己慢慢挪动身子。

    樊香实先是撑坐起来,再扶着床柱慢慢站立,如今她已然清醒,不能总赖着他替她到理那些极私密的大小事。

    欸,无奈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再一次取心头血确实过伤,这一次,她都自觉恢复得着实太慢,自清醒后,她忍着痛、抵抗倦潮,天天认真地行气练功,勤勉再勤勉,没想到仍旧事倍功半,最后还得靠公子以真气相辅……此时她下榻才站稳不到半会儿,刚觉胸中之气无法接继,头泛晕,面色一白,双膝便软了。

    陆芳远适时接住她,将她打横抱起。

    无用至此,她禁不住眸眶一热,挫败地垂下细颈,有些哀莫大于心死般把小脸埋在他颈窝。

    感觉他似乎安慰般吻了吻她的发,随即抱她走往角落屏风后。

    “我、我想自个儿洗……”她小小声坚持。

    陆芳远没使强迫她,而是将她放在浴盆边的小圆凳上。

    他交给她一只半个掌心大的小药盒,道:“把这药涂在伤上再洗浴,别把伤口弄湿了。”

    “嗯。”接过药盒,她扬睫看他。

    “我就在屏风外。”抚了她嫩颊一把,这才转身走开。

    樊香实看着他投落在薄绸屏风上淡淡的影子,双腮发热,然这样总比让他亲自动手来得自在些了。

    她环顾一眼所处的小角落,一套干净中衣搁在小架上,两条略长的巾子和棉布在唾手可取的盆边,浴盆里的清水约八分满,冒着雾般的白烟,还有,她手里握着男子递给她的小药盒。

    她虽唤他公子,却是他来服侍她。

    这些日子他为她所做的,最终是想补偿她吗?

    有些事她不敢深想,隐约感觉到变化,又怕是自个儿胡乱作梦。

    他内心孤寂,她则伤害怕孤寂,两个人竟也能凑在一起,而往后之事谁又能知?所以就走一步、算一步了。

    她动作缓慢,前前后后花去大半个时辰才将自己弄好。

    当她微颤指尖想系好腋下的衣带,打了三次都没打成,迳自苦恼咬唇时,陆芳远在此时踏进屏风内。

    她坐在小凳上,揪着两条衣带子抬头看他,竟委屈道:“我弄不好它们……”

    陆芳远因她的委屈语气和苦恼表情,禁不住挑眉。

    他再次将她抱起,直接抱回榻上,如每回领着她行气那样,让她坐在他怀里。

    他没先帮她处理那两条衣带,却是略拨开她衣襟,确定那伤口干爽未湿,最后才慢条斯理捻着细细衣带,在她腋下三寸的地方打了个漂亮小结。

    “好了。”他目中如绽桃花,很满意自己所打出的“杰作”似的。

    “唔……嗯。”樊香实靠着他细细喘息,眸光略扬,忽而想起那时悬在他颚下的泪珠,神情不由得怔忡。

    “怎么了?”陆芳远瞧进她眸里。

    她心一凛,瞳仁儿湛了湛,却问:“公子……公子要把迷毒的配方卖给『捻花堂』吗?”

    “阿实觉得呢?”

    他的不答反问让她又是一愣,想了会儿,嚅着粉唇道:“茹姨说,她们『捻花堂』幕后大主『飞霞楼』,楼中有十二金钗客、二十四名银筝女、三十六位玉天仙……七十二姝中亦不乏制迷毒的能手……”拉缓呼息吐纳,她慢慢提气。“茹姨还说,天下迷毒千百种,但公子所制的那一种……很、很纯……是上上等的好货,而且藏在袖底攻其不备那一招,也……也很抢眼……”

    “所以你希望我跟『捻花堂』合作?”他淡淡扬唇,笑意布进眼底,这几日在眉间累积出来的纹路真也淡了些。

    “……『捻花堂』里皆是女子,以往皆是练剑阵自保,但毕竟货走南北,只身在外就……就危险些……若有些好使的小东西傍身,便安全许多……”

    “唔……”陆芳远沉吟了会儿,徐眨长目。“那就看你表现了。”

    她整个傻住,在他胸前把脸蛋仰得高高。

    “阿实若乖乖把伤养好,我或者会把那份配方给了你那位茹姨,分文不取。”

    又不是她不想养伤!

    是这一次状况与前一次真有不同啊!

    有时行气许久,丹田仅微微发热,胸内仍觉虚浮,她也想养好,偏就不易嘛!

    她张唇欲辩,却瞥见那一闪即逝的眼神。

    他眼底有瞬间阒暗,深藏的一抹情绪于是浮现,仿佛极忧心她这模样,其实内心很明白不是她不肯将养,而是真真重伤了元气。

    突然间她心房悸颤,欲辩已忘言,只小小声道:“我、我乖乖养伤便是……阿实先替『捻花堂』里的众人谢过公子。”讲得好像她万无一失,绝对、肯定能把身子养到大好。

    陆芳远轻应了声。

    他替她拢了拢长发,摸到发尾带湿气,便用阔袖捺了捺。

    “公子……”

    “嗯?”

    “你、你掉过泪吗?”她试探着,香腮通红,眸中有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

    陆芳远明显一怔,舌头被猫叼走似的,一时间竟是无语。

    最后他松开她的发尾,假咳两声,神情平静道:“不曾。”

    他又骗她!

    樊香实一瞬也不瞬地瞅着他,喉头微涩,原有些落寞,但……胸内不太中用的那颗心却猛地剧跳起来。咚咚——咚咚——咚咚——

    他、他他……脸红了!

    奇显的粉色突然间占领那整张英俊面庞,尤其是颊面部分,他颧骨抹了红彩,不管怎么看,从哪个角度看,他——陆芳远,北冥“松涛居”大名鼎鼎的陆公子,真是脸红了!

    害她……害她也不知所措起来,竟只是赶紧垂下头、撇开脸、合起眸子,温驯却又略发颤地继续窝在他怀里。

    欸,她头一回见他脸红呢!

    陆芳远好似没发现她已察觉,以为她又发虚。

    他抚抚她的头、她的脸,在她发烫的耳边吐出气息——

    “阿实跟我回去吧。这是毕竟不是自个儿的地方,有几味药仍是得回『松涛居』才拿得到。居落里还有温泉群可助你行气练功,还有你的那片夜合树、那片傍晚过后才开的夜合花,回到那里,你才能好好养伤。”

    她听着,脑海里已浮出小白花含苞待放的模样,呼息一浓,挨他挨得更紧些。

    他说:“阿实,我们回去吧。”

    第16章(1)

    离开江北时,流玉状况渐稳,但樊香实仍没来得及与她好好聊过,就连“捻花堂”的众女,她也没能一一辞别,恰是离开前的一日午后,茹姨又过来探望,她也才有机会与茹姨好生辞行。

    如此算来,她离开北冥也有大半年,当时走得匆促,而今重回北冥十六峰的地界,当真近乡情怯得很。

    回到旧地时正是冬季的尾巴。

    在十六峰的谷地,雪已融成水,潺潺涓涓化入小溪中。

    上了山腰,座落于林海间的“松涛居”依旧半隐在雾里,依旧美得教人屏息。

    樊香实被人从马背上抱下来时,居落里听闻到消息的人全跑出来瞧了。

    符伯、和叔、鲁大叔、鲁胖叔、祁老爹、小伍和小肆几个年长些的药僮,还有管着灶房的婆婆和大娘们,还有许多、许多人……那一张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孔,此时见着了,她才知内心有多思念。

    她很想挣开公子的怀抱,靠自个儿站好,但从江北到北冥这长长旅途,尽管走得不快,甚至是太慢了些,仍耗去她太多精力。

    见她一脸虚弱,一副快把小命玩完的模样,婆婆突然嚷了声——

    “阿实,你是怎么了?怎么溜出去一趟,却把自个儿搞成这模样?你这丫头怎么都不会照顾自己,这是怎么了?”

    她没想哭的,但婆婆这一嚷嚷,见她老人家忧心忡忡,又见符伯、祁老爹等人全一脸担忧,她突然就没忍住:“哇啊啊——”一声,很委屈般哭出来。

    “不会了……呜呜呜……以后不会了啦……呜呜呜……”

    她哭得没力气去留意陆芳远的神色,等稍稍定下神,人已被他抱回“空山明月院”,她还抽噎抽个没停,直到他用热巾子捂了捂她湿漉漉的脸,她才慢慢调息,觑见他似笑非笑的眉眼,带着戏谑,仿佛她哭得像个小娃儿很有趣、很逗他开怀似的。

    这一晚她睡得极好、极沉,深眠而无梦。

    她想,她对这地方是依恋太深了,既回到神魂中已认定的归属之地,便能毫无防备,全心放松。

    而回到“松涛居”让她最最讶异的是,小姐留在居落内,就为等她樊香实回来!小姐等着公子将她带回来,等着与她清清醒醒见面,与她说些话。

    殷菱歌来到她身畔的时候,她正被陆芳远抓去炼丹房浸完药浴,洗浴过后又被抓去施了针,微敞的胸前“种”着十来根银针,樊香实脸蛋红扑扑,被公子命令不准乱动,丢下命令后,陆芳远自行走掉,留她闷闷卧着,就在这尴尬时候,殷菱歌翩然到来,在炼丹房用来打坐的宽榻边撩裙坐下。

    “小、小姐……”看清来人,她先是一怔,随后真是满面通红,连脚趾头都热了。她心想,她跟公子在一起,小姐肯定是……肯定是瞧得出的……再加上她此时衣衫不整,春光半露,至于是谁下的手,用膝盖想也知,因此就克制不住地脸红心虚。

    殷菱歌瞅着她许久,细细看,看得无比仔细,最后探出皓腕摸着她的深紫发,仿佛那发丝有年么珍奇,值得用心碰究。

    樊香实心口发紧,硬是挤出话来。“我其实……还、还满喜欢这种发色,小姐别想太多……”养药就养药,取她心头血就取她心头血,既是过往之事,她撑过来了,那就向前看,不再萦怀不去,怕只怕小姐心怀歉意要哭给她看。

    殷菱歌抬起羽睫,脸容是一贯的清美脱俗,她望着她许久又许久,葱白般的纤指画过樊香实的蜜颊,低幽出声。

    “阿实真傻。”

    樊香实一下子就弄懂她的意思,想着,小姐定也从公子那边听到有关她在江北干下的事,取过第一次血还不够她怕,还兴起胆量再取第二次心头血,结果闹到自己胸中空虚,气血两亏,不是傻,是什么?

    然而,她没后悔的。

    “小姐比阿实还傻。”她大胆道,仍听话地直直躺着不敢乱动,能动的只有眼珠子,溜溜转动,充满生气。

    殷菱歌闻言竟怔了怔,反问:“是吗?”

    “是啊!”樊香实义正词严地点头。“小姐跟着封无涯走,还不够傻吗?”

    “那阿实一辈子卖给她的公子,应该比我傻吧?”殷菱歌问道。

    “唔……”她扭眉,努力想词。

    殷菱歌忽地笑出,那抹笑当真好看,好看到让樊香实都看傻了。

    “阿实,大恩不言谢,我总之……很承你这份情。”她握了握樊香实的手。“你能在师哥身边,待他好,让他也待你好,我心里真欢喜。”

    “小姐……”

    “阿实,我明儿个要走了。”殷菱歌淡淡道。

    “小姐都回来了,为什么还走?”双眸略瞠。“……还要跟封无涯回南蛮吗?”

    殷菱歌点点头。“我和无涯的家在那儿,如今是该回去了。”

    樊香实两片唇张合了几次,终于低声问出。“小姐可曾后悔?”

    那张总让她感到有些冷淡、不好去亲近的美颜,对她露出难得一见的女儿家娇态,殷菱歌霞染双腮,菱唇勾扬出一抹恬静风情道——

    “阿实,若是从头来过,我仍要跟他私逃。”

    一辆马车停在山道旁,负责驾马车的封无涯一脸出恭不顺般,望着站在不远处交谈的一男一女。

    那青衫男子,他从来就没看顺眼过,至于那女的,他封无涯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她看不顺眼他。

    绿草如茵的小坡上,殷菱歌脸容微红,对特地前来送行的陆芳远低柔道:“师哥,当年用银匕伤了你,是我不好。我对不起你。”

    陆芳远微微一笑,目中悠然,已不将当年之事搁于心上。

    他瞥了眼马车那头的封无涯,那男人明明很不痛快却仍乖乖憋着,难得。他笑笑道:“你能把『五毒教』的封堂主调教成那模样,也算伤害。”

    殷菱歌随着他的目光看向封无涯,接着眸光挪回来,静瞅着他不说话。

    “怎么了?”陆芳远被她带笑的古怪眼神瞅得直挑眉。

    “师哥也被调教得颇好,阿实确实伤害。”

    他长目微瞠,恼即细眯。“是我调教那个老实姑娘。”

    “……师哥,你、你竟会脸红?你真的脸红了呢!”惊讶掩嘴。

    “殷菱歌,你可以走了。”语气刻竟持平,听起来仍有恼羞成怒之感。

    女子轻柔悦耳的笑音于是扬开,马车上的封无涯听了更郁闷,陆芳远则眉峰成峦,薄唇淡淡抿起,同样郁闷中。

    她笑声好一会儿才止,双眸水亮温润,忍不住伸手拉拉他衣袖。

    “师哥,我喜欢你如今这模样,真的、真的很喜欢……”没有算计,不起恶心,喜怒哀乐似乎都活了,不再掩得滴水不漏。“师哥,你能找到阿实,能带她回『松涛居』,能让我与她说说心里话,我很感激你。我希望你与阿实往后都好,你只要待她好,她会一直陪你,在你身边。”

    陆芳远低低应了一声,淡敛双眉,状似沉吟。

    殷菱歌见他神情有异,不禁问:“师哥想些什么?”

    他抿抿唇,目中略暗。“她很难再信我。”

    虽未言明话中的“她”指的是谁,但殷菱歌一听便知。

    陆芳远又道:“她喜爱我,却很难再信我……她看我的目光已跟以往不同,不再是单纯的喜爱崇拜,有时是飘忽的,像似不牢牢抓住她,她随时能消失。”

    这该是此生头一次,亦是唯一一次,他对旁人说起有关“情”的事。

    殷菱歌静静听,唇边带着柔软笑意,听他苦笑道——

    “这叫作茧自缚、自作自受吧,现下可领受到个中滋味了。”

    当那双全然信任、一直、一直看着他的汪亮眸子,突然不再对他尽情尽意地闪亮时,那感受太过复杂,既愤怒又慌惧,像是一条命莫名其妙掌控在他人手里,自己却无能为力。

    “师哥,你别再骗她、蒙她,她总会信你的。”殷菱歌放开他的衣袖,深吸一口气,笑道:“她那么、那么喜爱你,总会信你的。”

    陆芳远面色一缓,尚不及再说,被晾在山道上的马车“车夫”终于按捺不住,将马车弄得嘎嘎作响,两匹马也使劲地喷气用鬃。

    殷菱歌回头看了眼,“欸——”地叹气,道:“我得走了。师哥,替我多照顾阿实,我欠她很多。”她旋身走开,走离几步又回眸一笑。“师哥,多保重。”

    “你也是。”他道,随即见她微撩裙摆,朝等在马车上的人跑去。

    他看到封无涯迎向她,紧紧搂住她,抱她上了马车。

    不知性封的在抱怨什么,菱歌噘嘴撒赖地笑,抓着衣袖帮姓封的擦脸,那男人立即不闹了,乖驯得很。

    马车轮子再次滚动时,封无涯朝他望来,隔着长长一段距离,对他淡淡颔首。

    他浅笑,迎风静伫,直到马车消失在他眼界。

    这条通往“夜合荡”的长长石阶,樊香实以往提气一奔,一会儿便能直冲到顶端,如今她身子养过再养,练过再练,进展虽缓,至少日日皆有进步,趁今儿个午后春光薄暖前来“挑战”,希望能攀得上去。

    踏上石阶,北冥春风带松香,她一直很喜欢那气味,伫足休息时,用力多吸了好几口气。

    小姐随封无涯离开已十多天,她仍时常想起那日跟小姐的谈话。

    阿实,若是从头来过,我仍要跟他私逃。

    “若是从头来过,我仍会跟随公子回『松涛居』吧……”她自言自语低喃,晃晃脑袋瓜自嘲地笑。

    就这么爬几阶,停下来调息,再蹭上几阶,再停下来调息,待她爬上顶端时约莫已过一刻钟,较她自个儿所预计的还快了些,而且爬到最后中气虽不足,但已不会头晕目眩,浑身发颤。

    步伐徐慢地走过云杉林,“夜合荡”即在眼前。

    回到“松涛居”后,公子每晚不是抓她浸药浴,要不就拎她?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