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神月教主为同父异母姐弟。”叶慕之说道。
季珞语点点头,这事冷遥夜跟她说了。
“当年与她相识,原不知她身份,我受她爽飒的性子吸引……”叶慕之顿了半晌,才说:“后来发现她身份……总之,世间事有太多无可奈何。”
师父虽然说得模糊不清,却不难猜出,曾经有情的两人,因为外在种种而分离。难怪当她问及“心里有人”时,媚娘子的神情有些无奈又带着难以排解的愁思。
“师父,你还爱着媚娘子吗?”她脱口问道。
叶慕之一怔,没有回答,然眸中柔波流转,显是忆及当年小儿女的美好恋情。
“师父的事暂且别问。倒是你,别再与冷遥夜有所接触。”他回过神,凝重道。
叶慕之很早就来到临阳城,为打听神月教圣物一事从何传出,以及是否有人想借由此事图谋不轨。不料这事很快就被牧平,先前的马蚤动却未引起任何争夺,究竟是神月教哪位人物出现,才会有此成效?
打探下来,竟是神月教主,这倒颇令人讶异。据闻冷遥夜才智本领不输当年的冷纯风,不同的是,他低调成性,甚少踏足中原。没想到这回竟亲自出马。
往事虽已事过境迁,中原武林仍不忘那一场血战,当年参加此役之人,莫不忧虑神月教再次卷土重来,冷遥夜这时入中原,难免让人有所臆测。
他本不欲让徒儿卷入这场纷争,却瞧见冷遥夜出入季家,心头一惊,立即将徒儿找了出来。
“为什么?”季珞语问道。
“丫头,神月教太危险复杂,冷遥夜更不是个简单人物,要统领那群桀骜不驯的教众,不是件容易的事。离他远一点,否则有一天当他要了你的命,你都还不晓得原因。”
“他不会的。”她未有丝毫迟疑就回道。
见季珞语眸光带情,叶慕之一惊,忙问:“你……喜欢他?”
她倒也不扭捏,直白地点头承认。
叶慕之不敢置信地摇着头,却是什么话也说不出。
“师父,当年你得知媚娘子是神月教圣女,难道就能断然地说不爱吗?”她凝着颜,认真问道。
叶慕之再次惊撼,见季珞语眼中的执着爱意,知她对冷遥夜用情已深。他拿起酒坛,仰头倒入口中,长声喟叹。
师徒俩沉默不语,良久,季珞语才开口问道:“师父,‘杏林堂’怎还会有木匣出现?里头究竟有何东西?”她蹙眉纳闷道。
叶慕之心想,是否该让她知道其中原委?当年不让她说出师承,就是怕有朝一日神月教寻仇时会波及到她。沉吟片刻,他无奈地摇摇头。要这丫头不插手已是不可能,与其让她糊里糊涂卷入危险,不如把话说清楚。
“为何还有木匣出现,这事师父也猜不透。上回取出的木匣内放着一件小婴儿的兜巾,那兜巾乃当年新任武林盟主夺位时的旗帜,上头有着小婴儿父母亲私订终身的诗句,及两人的题名……”叶慕之眸色转暖,一脸柔情。
“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季珞语眸眶一热,突地轻轻念道。
叶慕之全身一震!瞪着她,顿时说不出话来。
“我曾听媚娘子念过这诗。”她总算了解为何媚娘子提及这诗时眼中为何有着愁思;也明白相爱的两人为何无法相守;更知道当有心人士得知小婴儿的身世时,会引起江湖上多大的震荡。
“当年我初登盟主之位,满怀雄心壮志,一心领着武林好汉群起抵抗神月教。当年踌躇满志,以为天下凡事皆能掌握在自己手中。多年后回首,才知竟错过了身边最美好的人事物。”
当年冷遥媚得知他将率众攻打神月教,曾哭求他别去,他不为所动,抛下有孕在身的她,前去攻打神月教。血战结束后,他来到两人居处,却是人去楼空。他疯狂打听她的下落,几个月后得知她在临阳城。他急忙赶至。她非但不原谅他,甚至绝情说出此生不再见他……当晚他喝得酩酊大醉,碰见街上几个地痞混混,他故意不抵抗,让那群地痞打得浑身是伤。
“师父,冷纯风是你杀的吗?”她掀嚅唇瓣,怯怯问道。
叶慕之一脸黯然神伤,忆及当年,往事历历。
“当年与我打斗之际,他为求快速击败我,竟施展未练成的‘无心功’,因而走火入魔,七孔流血而亡。冷纯风虽不是我杀的,也算因我而丧命。”
叶慕之双眼陡瞠,神色倏地紧绷,锐利的目光射向大门。
季珞语见状,纳闷地侧脸一望。
大门一开,冷遥夜神色冷然地走了进来。
“你怎么来了?”季珞语惊问。
冷遥夜没有回答,冷峻的目光射向叶慕之。
“你……跟踪我?”季珞语脸色倏地刷白,冷声问道。
“这是我和叶慕之的事。”冷遥夜没有正面回答。
“你没有回答我。”她一向不容易打发。
“你过来。”他盯着她,此际只想先将她护到一旁。
“别过去。”叶慕之拉住她的手,他对冷遥夜此人不甚了解,见他此刻漠然的神情,怕他会对季珞语不利。
冷遥夜眸光一凛,喝道:“放开她!”闪身欺近,左手倏地伸出,袭向叶慕之拉住季珞语的左手臂。
叶慕之以右手格去他的左手,拉着季珞语往后退;冷遥夜随即又欺上,双掌拍出,叶慕之险险接住,两人瞬间又交手缠斗。
“住手!快住手!”她急得大声喊道。
争斗的两人压根没理会他的叫喊。叶慕之不敢轻敌,忙将季珞语推向身后,双手迎战冷遥夜。冷遥夜虽武功卓绝,然叶慕之也非泛泛之辈,两人一时难分胜败。
几招下来,叶慕之因分心护着季珞语而有了破绽。冷遥夜一掌劈出,叶慕之肩上吃了一掌。身躯往旁一倾,撞上献供桌。冷遥夜待要上前补上一掌,身子突地让人从身后抱住。
“冷遥夜,住手!”情急之下,季珞语不顾危险地冲上前抱住他。
冷遥夜侧脸盯着她,眉心略拧,倏地拉开她的身躯,欺近叶慕之,右掌一扬——
蓦地,一个火红身影飞身挡住这一掌。
两掌相交,媚娘子一个踉跄,脸色发白,只觉胸口隐隐发痛。
“媚儿!”叶慕之激动喊道。
媚娘子没有回头,挡在叶慕之面前,一脸捍卫地道:“不许你动他。”
“他是神月教的仇人,是谁说会亲手杀了他?”他冷冷地提醒。
“我只说会杀他,可没说什么时候。”媚娘子凤目一闪。
冷遥夜狠狠一瞪,媚娘子身子微颤,怯怯地说:“别忘了,他是珩儿的亲爹。”
叶慕之心波一动,撑起身子拉住媚娘子的手。
媚娘子身躯一震,侧身看了他一眼,最后仍是狠狠甩开他的手。心里虽想他念他,却仍抛不开他对神月教造成的伤害。当年她誓言今生再不想见他;而他也因此退隐江湖,自此不再在她面前出现。
“当年如果神月教不危害中原武林,师父又怎会率众抵抗?”季珞语冷冷地冒出一句。
庙内其他三人目光同时转向她。叶慕之担忧地望向她,媚娘子则是一脸矛盾迷惘,而冷遥夜的眸光冷然无波,瞧不出有何情绪。
她无所惧地迎向冷遥夜,心里着实气恼他刚才竟敢推开她。
“不是吗?难道受敌欺凌时,只能坐以待毙?难道奋而起身挡敌是错的?”
冷遥夜走近她,冷冷地盯着她。
“你们怨恨师父,难道当年那些被神月教杀害的人,他们的家人就不恨神月教吗?你若真杀了师父,难道当年的小婴儿不会恨你吗?你们是亲人啊,为何非得这样冤冤相报?”
“别说了,他会伤害你的。”叶慕之忧忡喊道,欲上前保护她时,媚娘子拉住他,摇摇头示意他别过去。
季珞语迎向冷遥夜,盈盈秋水睐着,幽幽道:“他不会伤害我的。”
冷遥夜闭上眼,再缓缓睁开。“为什么不告诉我木匣被取走的事?”
“师父让我别说,我——”
“他让你别说,你就这么听话?”他沉着声,语气有着压抑的忿恨醋劲。
“我……”
“你何时这么听话了?”他带刺地讽道。
季珞语瞪大眼,连连被抢了话,她已大为不快,如今他竟又胡乱指责,她气煞,伸指戳向他胸膛。
“冷遥夜,你别太过分哦!”话一出,周遭响起几记抽气声。
冷遥夜一扬眉,不作声地睇着胸膛上的葱白纤指。
“我何时不听话啦?杏林堂的事你让我别说,我何时说过?还有,你说会来找我,我可是乖乖——”数落声未尽,冷遥夜忽地拉下她的纤指,将她的小手纳入掌中,轻轻握着。
被他这么阻断,她顿时一怔。
冷遥夜面带窘色,他轻咳几声,眼神暗示地往旁一瞥,她目光随之转移——
别说媚娘子了,就连师父也瞠目惊望,甚且,庙内不知何时多出了两人——琉素身旁站着一个黑衣男子。琉素神色倒还镇定,黑衣男子却是瞪大眼,一张嘴惊得合不拢。
“玄锋,你再张着嘴,就准备在好汉楼待上一年。”冷遥夜未回头,冷冷地道。
黑衣男子瞬间端正神情,斜瞄了眼琉素,心想,真不够意思,教主身边发生了这么多趣事,她竟只字未提?
季珞语回过神,见自己的手被冷遥夜握在掌中,急忙抽手,他却紧紧握住。她一睨,与他眼神对上,她轻哼别开脸,却没再挣脱。
冷遥夜转身,冷眼看向叶慕之,问:“东西呢?”
叶慕之睇了眼媚娘子,说:“我本想毁掉,却……下不了手。”
媚娘子目眶一热,盈盈望着他。以往每当要毁掉那兜巾,她总泪流满面,无法下手,原来他竟与她同样心思。
“你怎么能解五彩霞烟的毒?”媚娘子困疑道。她下毒时衡量过,以他的功力若是中毒,自能护住心脉几天,到时她自会救他。
叶慕之眼神闪烁,支吾其词。
“不难得知……”冷遥夜睨向媚娘子,问:“你道珩儿去了哪?”
媚娘子一震,思前想后,美艳的五官顿时皱了起来。
“这浑小子,竟偷偷溜去找你引他人呢?”她瞪向叶慕之。
叶慕之摇摇头,无奈道:“珩儿半个月前就离开,我也找不到人。”
约莫两个月前,珩儿自行来到他隐居的枫林,自称是他儿子。才一照面他就信了,因为珩儿长得太像媚儿了……只有那对剑眉像他——珩儿说他娘是这么说的。
第10章(1)
“还不出来?想让我带你回青月崖闭关练功?”冷遥夜蓦地说道,眸光往神像上方的木匾淡淡一瞥。
众人一讶,随着他的目光望向写着“福德正神”的木匾。
木匾中,一个瘦削身形跃下,但见一名少年笑嘻嘻地立在供桌前。
少年约莫十二、三岁年纪,容貌俊俏,眼珠漆黑,天真无邪的模样颇让人喜爱——
“死兔崽子!竟敢给我偷偷溜去找人!”媚娘子娇颜气煞,冲上去扭住冷珩的耳朵。
“娘呀!小力点……疼啊!”冷珩大叫。
“媚儿……”叶慕之想帮儿子说情。
“别让这小子给骗了,他呀……啊——”媚娘子陡地惊声大叫,冷珩猛地挣脱她的手,可……可她手指竟然还拧着一只耳朵?
她竟不小心把儿子的耳朵给扭了下来?媚娘子脸色骇然。
众人惊愕地瞪着那只耳朵,不知如何是好,叶慕之更是一脸惨白。
媚娘子尖声大叫的同时,季珞语突地冒出一句:“假的。”
“猪皮做的!”又补上一句,她两眼发亮,这小子挺有趣呢。
媚娘子停下尖叫,瞧着手上的耳朵,连滴血迹都没有,刚才因为过于慌乱才让这小子诓骗,待要伸手抓住儿子,冷珩已早一步溜开。
冷珩滑溜地来到季珞语面前,好奇地打量她。
“我以前也拿来骗过我阿爹。”季珞语笑吟吟道。
冷遥夜嘴角微扬……眸光倏地一湛,对冷珩道:“敢动她,你就死定了。”
冷珩圆瞪着眼,顿时打个冷颤,悄悄将抓在背后的小金蛇放入袖中,露出晶亮白牙,嘻嘻笑道:“我又没怎样。”
冷珩睁着水汪大眼,亲热地拉着季珞语的手,问道:“姐姐,舅舅好凶哦,你怎么会看上他呀?”
季珞语听了,脸一红。
蓦地,冷珩松开季珞语的手,大呼一声,摸着被冷遥夜弹指一敲的掌背,噘着嘴道:“舅也忒小气!”
冷遥夜不为所动,冷不防问道:“‘杏林堂’的空木匣是你摆回去的?”
冷珩一怔,眼珠子上下左右一溜,故作无辜道:“什么木匣?”
“珩儿,‘杏林堂’木匣一事,可是你告诉爹的。”叶慕之驳斥。
“是你!”原来所谓的内贼,竟是这小子。媚娘子气煞!
“娘啊,谁让你出了这馊主意引爹现身?我总得帮帮爹呀。”两个月前,娘亲兴匆匆跟他提及此计划,他心想,要是爹隐居不出,如何得知此消息?那娘的戏不就白唱了?
“谁把你奶大的呀!还帮爹呢。”媚娘子冷哼。
“帮爹不正是帮娘嘛!”他嘻嘻笑道。
媚娘子轻啐一声,瞄了眼叶慕之,见他也正望了过来,她狠狠地横了他一眼,别过头去。
“那为何又摆回去?”叶慕之问道。
“当然得摆回去,否则岂不是对不住那些抢夺圣物之人?”冷珩黑睛晶亮,鬼黠一笑。
“你哪来的五彩霞烟?”媚娘子瞪他。
“五彩霞烟又不难制作,我十岁那年就会啦!”冷珩不以为然地耸肩摊手。
玄锋瞪大眼,这回连琉素都挑了挑眉。神月教毒物排行前五大的五彩霞烟竟被说得好像小玩意似。
“你下回再滥用毒……”冷遥夜没有说下去,冷珩缩了缩肩,回头向他娘吐了吐舌。
“家务事自己处理。”冷遥夜忽地对媚娘子道。
“我会好好管教儿子的。”媚娘子没好气回道。
“我不是指这个……”冷遥夜睇了眼叶慕之,淡淡说:“我从未想过报仇这件事。当年是爹倒行逆施,神月教才会惨遭劫难。我无心杀他,会动手只是想让你认清这一点,还有让你正视自己内在的想法。”
冷纯风原本是个疼爱子女、宠护夫人的男子,却在个偶然机会下得到“无心功”。当他修练神功时,冷遥夜年纪尚小,对父爱的感受不深;倒是冷遥媚,她从小是父亲捧在手中的掌上明珠,虽然后来冷纯风练了“无心功”致性情大变,她对父亲的印象仍停留在当年疼宠儿女的模样。
也因此,当冷纯风战死,她承受的打击最大,她甚至无法原谅自己竟然爱上叶慕之——一个杀父仇人。
媚娘子热泪盈眶,她凝望着叶慕之,一时百感交集。
“娘啊!爹身边可是半个女人也没有哦。”冷珩围上去敲边鼓。
媚娘子轻啐一声,随即将儿子紧紧抱在怀里,道:“担心死娘了!你这小子。”
一阵隐忍的抽泣声在他身后传来,冷遥夜回头望去,见季珞语红着双眼。
“傻瓜,你哭什么呢?”他伸手拭去她的泪,柔声道。
“我替师父高兴嘛。”
“咱们走吧。”他唇瓣微微一扬。
季珞语点点头,两人相携离去。
玄锋倾身向琉素低语:“你确定他是咱们的教主吗?”一向冷然淡漠的教主,竟也成了绕指柔?
琉素淡淡一睨,道:“你可以和教主比划看看,就知道答案。”
玄锋缩了肩,没好气地瞪着她。他又不是笨蛋,讨罪受不成?
“你根本就没有要杀师父,干嘛还故意吓人!”走出土地公庙,季珞语不满地咕哝。
“你再这么护他,就难保我不会杀他了。”冷遥夜横了她一眼。
她瞪大眼,侧过脸瞧了瞧……忽地掩嘴轻笑。
“原来你喝醋呀?”她笑吟吟地瞅着他。
冷遥夜一睨,窘赧地别过视线,却未出声否认。
她心里甜滋滋,猛地抱住他身躯,将脸埋在他怀里。
“怎么办?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你……”说到后面,声若蚊鸣,几不可闻。
冷遥夜内心荡漾,抬起她的脸,笑道:“讲那么小声……我怎么听得到?”
她粉颊飞红,娇瞠他一眼。
冷遥夜轻笑出声,倾身在她唇上轻轻一啄;季珞语羞得逃开,他一把将她拉回身旁,两人双手交握。
“以后再不允有事瞒我。”他意指“木匣”一事,虽了解她非故意相瞒,心里仍有些不是滋味。
“我当时也不知怎么回事。好嘛!以后什么事都告诉你,像是隔壁李大婶家的阿花刚生下一窝小猫,或是城中赵家酱菜多了新口味这等大事……烦死你!”她促狭一笑。
冷遥夜笑了笑,她要是个没意见的顺从姑娘,也就不叫季珞语了。
“你说的,我都爱听。”他喜欢听她说话,那活灵活现的丰富神采,他如何能令目光离开她身上?
她波心为之一漾,勾住他的颈,给他一记轻吻,旋即羞赧地垂着头。
冷遥夜眸色转深,恨不得将她揉进怀里……然就是有人如此不识相——
他朝身后一瞥,见玄锋疾步奔至。
“教主!”玄锋一脸焦急地喊道,见季珞语在一旁,他略有迟疑。
冷遥夜挑眉,示意他直说。
“刚才青月崖来报,教中当年反对赦放圣女的几个护法,不知从何得知圣子即将继任一事,竟趁隙拉拢左长老,暗中分化教众。”
冷遥夜内心一凛,当年或许不该轻饶这帮野心分子。
“玄锋,叫琉素让人修书急报青谷,要殷长老立即回圣坛暂稳情势,然后备马即刻上路,把圣子也一并带上。你们先出城,我随后赶上。”他冷静命令,玄锋领命离去。
“很危急吗?”季珞语焦急问道。
“不会。”他嘴角淡淡一扯,说:“只是许多事得提前处理。这样也好,或许就能早日卸下这身担子。”
“你……”想问他何时再来临阳城?却是怎么也问不出口。
他拉起她双手,深情专注地望着。“等我回来。”
季珞语毫不迟疑地点头应诺。
“我送你回去。”
“你赶时间,我自个儿回去就行。”唇瓣扬起,忍抑着离别的泪水。
冷遥夜迟疑着,当然知道她不是个弱女子,但心就是搁不下……
“我送她回去。”媚娘子不知何时来到一旁。
冷遥夜望了望,点点头,猛地将季珞语拥进怀里,紧紧抱住,低语:“我会尽快回来,等我。”
她点了点头,眸底泛起水雾。
半晌,他松开怀抱,向媚娘子说:“替我照顾她。”话音一落,人已飞出数丈远。
“遥夜自小才情智识都好,遇事冷静有定见,处事果断有魄力……根本就是神月教教主的不二人选。然而,他没有野心,不爱虚名。当年他会当上教主,也是为了救我。”媚娘子走到季珞语身边。
“别担心,遥夜认真起来,没什么事能难得了他。”媚娘子安慰道。
季珞语点点头,忽地想起:“师父人呢?”
媚娘子娇颜一僵,说:“他……送儿子出城吧。”其实是她暂且不想与他独处。分离了十几年,相思无尽处,真见了面,却是千言万语无从话起。她只好先开溜,反正他若有心,自然会再寻来。
两人往季府方向行去,媚娘子将当年神月教的事娓娓道来——
当年冷纯风练“无心功”后,二夫人竟想将儿子训练成一流高手,以巩固母子俩在神月教的地位。自此,除了逼使冷遥夜练功,还让他身试百毒,承受一般大人都受不住的痛苦。
同时期的她贪玩,常瞒着大夫人私自带着朱姐到处闯江湖。后来认识叶慕之,陷入恋情,也怀了他的孩子。神月教圣女的婚事向来由不得已,若有天圣女承继教主之位,得从众长老护法中寻找一人怀胎,承继下任教主。
冷纯风一死,教众一分为二,各自拥护两位夫人,双方不只是明争,演变到后来成暗斗。冷遥夜身为中心人物,自然成为大夫人暗杀的对象,年少的他早经历一般人难以想象的残酷血腥世界。
季珞语眸眶一红,想起冷遥夜那双不时流露哀伤的黑眸,心底一阵痛楚。
“我那时躲在‘杏林堂’,关老太爷收容了我。”当时得知叶慕之率众攻打神月教,逼死她爹,她一时伤心欲绝,昏倒在“杏林堂”外边。
她在“杏林堂”生下冷珩,将与叶慕之的定情物拿来裹着小婴儿。后来二夫人不知如何得知她生子一事,派人四处打听,将她抓回青月崖。冷珩的身世绝不能泄露,情急之下,她将那兜巾放入木匣,埋在屋中地下。那五彩霞烟则是前阵子决定拿来当诱饵时下的毒。
她被抓回青月崖后就传出两位夫人双双跌落断崖,众长老护法商讨结果,决定立冷遥夜为教主,结束了神月教一年来群龙无首的纷乱处境。
“那年小夜十六岁年纪,多么有个性,说什么都不愿当教主。”忆及当年,媚娘子笑了笑,说:“圣女与外人私通,可处死罪。殷长老一向看好遥夜的才智,便与他交换条件,若他当上教主,自有权力将圣女逐出神月教,也算是赦了我的罪。小夜反过来跟我谈条件,当珩儿十六岁那年,即将教主之位还回。”
“他上半辈子为了神月教而活,接下来,他要自在地为自己活。”季珞语望着星空,心里暗自期许:一待他回来,换她来好好疼他。
三个月后——
一早关家派人来,说是少夫人邀她午后至“水龙吟”一聚。正好,她也有事要同曲映欢商量。
初夏,天候渐热。她一上书坊二楼,就见曲映欢已落坐,桌上摆壶茶,以及两三碟蜜果糕饼。
一见着她,曲映欢瞠着眼,讶然得说不出话来。
“怎么?很奇怪吗?”季珞语低头看着自己那身淡黄纱衣。本来是很有信心地出门,沿途却不知让多少人瞠目结舌,这会儿见曲映欢的神情,她的信心正一点一滴消失。
不是……嗯,是很奇怪。“打小认识,就没瞧过季珞语女衫装扮,今儿个吹啥风啦?竟让她换上罗裙?
季珞语瞪大眼,什么嘛!人家出门时,二娘还大大夸赞她一番呢!
“不是穿着奇怪?是怪了,你怎会这么穿?”曲映欢困疑打量道。
“这……待会儿说。倒是你,有什么事呀?”她坐下来,喝了口茶。
“我有了身孕。”曲映欢突然说道。
一口茶喷了出来,季珞语忙取出巾帕拭嘴,她瞪向曲映欢,不敢置信地低喃:“这么巧。”
“这么巧?”曲映欢柳眉微挑,猜疑地重复着季珞语的话,眼眸打量着季珞语一身罗衫,心里隐约有个想法……她瞪大眼!
“嗯。”季珞语娇羞地点头。
“这……”曲映欢惊得说不出话来。
“在名义上,咱们一个是寡妇,一个是闺女,不知哪一个消息传出去较为惊世骇俗?”季珞语耸肩一笑。
曲映欢没好气地一瞪,回道:“蜚短流长的结果一样。”
季珞语闻言,咯咯娇笑。
第10章(2)
“孩子的爹知道吗?”曲映欢关心道。三个月前冷遥夜离去一事,季珞语已大略跟她提过。
季珞语摇摇头,说:“他正忙着,我不想让他挂心。那……关夕霏知道吗?”目光瞥向曲映欢的肚子。
“我与他并无通信,或许有人会告诉他吧。”曲映欢苦笑道。
季珞语不禁喟然而叹,目光停留在手中巾帕——上回从他手中取走的巾帕。一忆及冷遥夜,明眸不免染着相思愁绪。
“咱们季大小姐平生不识相思味,谁知……才会相思,便害相思?”曲映欢打趣道。
季珞语扬眉回道:“曲才女也甭客气,我看你已是:思君如流水,何有穷已时。”
“看来,咱们是同病相怜?”曲映欢轻轻一叹。
“至少咱俩有伴,那些流言蜚语的,就随他们去呗。”她洒脱道。
曲映欢一笑,似乎更有勇气了!两人遂约定今晚各自回去宣告此消息。
稍晚,季珞语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回到家,先前单纯的以为若能传承季家香火,阿爹定然开心不已,但现在真要亲口说出,心里却忐忑不定。
晚膳后,她将阿爹与二娘请到厅上。季老爷与二娘互望一眼,不知女儿这回又有何事?
“阿爹,记得女儿曾说过要让你抱个白胖孙吗?”季珞语凝色道。
“怎么可能忘记。女儿啊,你总算想通了?瞧咱们女儿,穿起裙衫多娇美,怕寻不到好女婿吗?”季老爷听女儿提及这事,乐得合不拢嘴。
“怎么?有喜欢的人家?”二娘见她神色有异,细心问道。
她眼光闪烁,深吸口气,缓缓地说:“恭贺阿爹……”黑眼不安地瞧着。
啊?季老爷与二娘面面相觑,纳闷不解地看着对方。
“再过六七个月,阿爹的孙子就会来报到。”她低声说道。
季老爷听到孙子,咧嘴开怀,继而一想……六七个月?那不就代表——他脸色一沉,惊得跳下椅子,指着季珞语说不出话来。
“珞儿……这种事不能开玩笑呀!”二娘眉心紧锁,希望这回又是她闹着玩。
“女儿……已有三个月身孕。”
前一阵子她觉身子有些异样,猜想自己或许有孕,她不敢张扬找来大夫,适巧媚娘子来到临阳,她便向媚娘子提及,媚娘子让人回去找了哑婆婆前来,确定她已有三个月身孕。
“三……三个月?”季老爷惊骇地瞪大眼。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呢?”二娘气急败坏地问。
见两老的反应,季珞语内心沉甸甸,忧忡地睐着他们。
“没关系!跟阿爹说,是哪个不怕死的家伙,竟敢玷污咱女儿的清白,我绝对——”惊慌一过,季老爷稳住心绪问道。
“爹,是女儿心甘情愿。”她打断季老爷的话。
两老顿时无法反应,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阿爹,这样不是很好吗?咱季家就此有人传承香火,阿爹盼了那么久,不总算如愿了吗?”
季老爷脸色泛白,身躯颤巍巍地,二娘见状,急忙过来搀扶,让他坐上座椅。
“阿爹……”季珞语慌张喊道,忙上前去。
季老爷伸出手,让她们都别紧张。他抬起头看着女儿,那面庞似乎瞬间苍老了好几岁。
“女儿啊!阿爹打小疼你宠你,可不是让你这么胡作妄为。”他板起脸,难得严厉的口吻。
季珞语苍白着脸,静静听训。
“或许阿爹不该把传宗接代这事儿推到你身上。难道你真以为阿爹只想要有个孙子,就不顾你的幸福?你有没有想过,这事儿一传开,你还怎么做人?一出门就让人指指点点,女儿,你不介意,阿爹看了会心疼啦!”
阿爹的身影愈来愈模糊,她泪水盈满双眸,禁不住地哭了出来,一旁的二娘更是频频抹泪。
“是阿爹的错,阿爹教女无方,才会让你做出这种事来。千错万错都怪你阿爹无能,才需要让你来承担季家一脉……”季老爷老泪纵横地说道。
“阿爹!别说了,女儿知错了……是女儿不对!”她跪了下来,哭喊道。
“不管你愿不愿意,都得快点找人入赘。”这或许是唯一能防堵门风败坏的方法。
“不行!女儿今生非他不嫁。”她螓首低垂,语气却坚定。
“你……”季老爷一阵不舍。“跟爹说,孩子谁的?”
她螓首轻摇,默不作声。
“傻女儿呀!这男人都跑不见了,你还护着他?”见女儿泪如雨下,季老爷终究不忍,叹了一声,道:“起来吧,跪着对肚里孩子不好。”
季珞语伸手撑住地面站起身,头微晕,双腿发麻,身躯一晃,险些往后倒,幸好有人及时扶住她手臂。
季老爷跟二娘惊吓住,眼睛却直楞楞地盯着女儿身旁的男子——上回留宿的冷公子。
季珞语稳住身子,抬头往旁一望,小嘴微张,泪眼汪汪地睁着。
“我可以猜想你这是惊喜的表情?”他眉心微蹙。
她眨巴着眼,泪珠滴落,冷遥夜心头揪紧,轻轻拭去她颊上的泪水。
“冷遥夜!”她喊道,猛地朝他胸膛一抱,将脸埋进他怀里,汲取那属于他的味道。
冷遥夜更是紧紧将她抱住,以慰这几个月来的绵绵相思。
“看来,找到真凶了。”季老爷朝二娘点点头。见两人忘情相拥,他忍不住轻咳几声:“咳……咳……”
季珞语一回神,忙离开他怀抱;冷遥夜却不愿松手,遂轻搂着她。
季老爷清清喉咙,心里盘算着要怎么让他招认,冷遥夜倒先开口了。
“我是孩子的爹。”几天前收到媚娘子捎来的信,提到她有了身孕。一想到她即将面对的难处,他忙将教务交托,连日快马赶至临阳城。
这么直截了当!倒也省去他费心盘问。季老爷点点头。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一个清清白白的闺女……”季老爷摆着脸问道。
“您觉得怎么好,便怎么做吧。”语罢,牵起季珞语的手往外走。
“咱家女儿不出阁,你得入赘季家。”既然让他作主,就当如此。
冷遥夜停下脚步,凝视季珞语,轻语:“有你在身边,怎样我都无所谓。”
一直以来,他总以为可以一个人活着,不需要情感的伴随,也就不会被刺得伤痕累累,所以他筑起心防,不轻易显露真情,以为自己真可以孤身终老……所幸遇见了她,让他冰封压抑的情感萌发,他才发现,原来他也渴求有个家、有个自己心爱的女人。
如今能拥有她,与其相比,什么都显得不重要了。
季珞语水眸莹亮,深情回道:“今生定不负君意。”
两人眼神交缠,千言万语,尽在其中。
“太好了!我马上让人去办,咱季家要纳婿啦!”季老爷与二娘相视,开怀大笑。
“且慢!”话才一落,媚娘子艳红的身影倏然出现。
一听到有人想阻挡,季老爷拧眉怒视。见来人竟是个娇媚的大美人,欲出口骂人的话瞬间收了回来。
“敢问这位夫人是?”季老爷客客气气问道。
“我是冷遥夜的大姐,老爷子喊我媚娘子即可。”末了,娇媚一笑。
“正好,咱们以后就是亲家了!”季老爷呵呵笑道。想不到亲家是这么个娇滴滴的大美人哪。
“老爷子,咱们遥夜不能入赘。”红唇微噘,媚娘子委屈道。
“为什么?”刚不是说定了吗?
“咱们冷家一脉单传,就靠遥夜传宗接代,如今让他入了赘,小女子如何对得起冷家列祖列宗?”说得如泣如诉……可惜有人不赏眼。
“冷珩不姓冷吗?”冷遥夜冷冷回道。
季珞语一怔,点着螓首附和。
“冷珩如果哪天想改回叶珩,那可怎么办呢?”她那个儿子,连她都说不准的。
“姓冷姓叶或姓季,有那么重要吗?”他眉心略拧。日夜奔驰而至,他实在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无谓的话题上。
“当然重要!”
媚娘子与季老爷异口同声回道。
“两位慢慢商讨。”冷遥夜淡然一瞥,拉着季珞语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丝毫不理会屋内呼叫的声音。
“你怎么回来了?”两人一走出门,她便迫不及待问道。眼下是神月教的动荡期,他就这么赶回来,行吗?
“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事。”黑眸灼炽地凝视那张令他魂牵梦萦的面容。
“可怜的冷遥夜,瞧你累的。”小掌抚上他明显疲惫的俊容,想必是日夜赶路,餐风宿露。
“见着了你,不累。”将她拥入怀里,他满足轻叹。
“教里的事……还好吗?”虽然媚娘子偶尔会传来消息,但也不甚明确究竟如何。
“别担心,目前情势暂且稳下。只是短期内我恐怕无法留在临阳城。”得等到珩儿可以独当一面,他才能放手。
“我可以随你去神月教。”或许可以搜罗些消息,作为《三殊漫谈》的题材。
“不行。况且,你现在有了身孕,太危险。”他想都未想就回绝。
“这样人家就少了接触江湖的机会哩。”她眼珠子一溜,娇嗔着。
“你夫君接触的江湖还算少吗?”他挑眉道。
听见“夫君”二字,她双颊浮上淡淡红霞,喜不自禁地扬起唇瓣。
“这么说定了,往后你可得负责提供我写《三殊漫谈》的题材。”
“我大老远赶回来,你竟然只想着《三殊漫谈》的题材?”他禁不住?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