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快走——快走啊——”
大雨中,一道熟悉的身影冲了过来,拉着呆怔的她就跑。
“再不走就来不及——官府的人正在到处通缉你——”
“碧心——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碧心,碧心,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她颤抖地看着碧心,惊慌无措,“我只不过出去了一下——为什么——回来以后什么都变了——”
“大小姐,上官家已被判了通敌叛国的死罪。”
“通敌叛国?”浑身的力量似被抽空,她身子一软跌入了雨里,“不会的——爹不会这么做——不会的——”
“庄主当然不会这么做!他是被人陷害的——他护着我逃出来——就是为了要告诉小姐这件事——”
“现在我爹呢?”
“庄主死了。”
“那我娘呢?”
“也死了。”
“那小雨呢?”
“死了,都死了——在这场大火之前,庄里人忽然全中了毒,接着被人团团围住——他们连一个孩子都不放过——这明显是个阴谋——”
“不——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为什么一夜这间,她的世界就这样崩溃了……
残酷的事实几乎让她无法承受,她踉跄跌退了几步,眼前一黑,跌入了一具温暖安全的怀抱。
缓缓抬眸,她看着那双满含着叹息担忧的眼眸,满目绝望,“筠舒,这不是真的,对吗?这不是真的——现在我什么都失去了——真的什么都失去了——”
她埋首在他怀中失声哭泣,而他只是静静地搂着她。
“情儿,你还有我,不是吗?”
那一个惊心动魄的雨夜之后,上官情和凤筠舒双双失踪了。
在时间的流逝中,上官世家的灭门事件已渐渐被人们淡忘。而偶尔被人们提及的,却是那个传说中几乎被神话的凤家庄二公子凤筠舒。
很多传闻中,凤家二公子已经跟上官情一起跳崖殉情了。毕竟,上官家背负上了那样一个通敌叛国的重罪,就算是活下来,也会遭遇朝廷永远止尽的追捕……
那么,也许双双共赴黄泉倒是一件好事吧!
很多人都在惋息,像凤家二公子那样好的一个人,那样医术高名的一个大夫,竟就这样死了。
“情”这一字,真是自古无人能看破!
第3章(1)
情儿,你还有我,不是吗?
这一晃,十年已经过去了。
她因为这一句话坚持了十年之久。无论承受多大的痛苦,无论承受多大的煎熬,她都可以因这句话而支撑下来。
也许,对很多人来说,十年的时间,真的可以改变很多人,改变很多事。
但她和他是不会改变的,她一直这样确信着……
传说,江湖中有一个影门。
自从十年前影门创立以来,武林中无论黑白两道,皆闻名色变,闻风丧胆。
传闻中,影门是可怕的。创立十余年来,已灭了不少派帮,杀了不少人。
影门中的杀手,个个都冷血无情,出手便是见血封喉。而且被影门追杀的人,至今也没有一个活口。
传闻中,影门更是神秘的。没有人知道影门的究竟在什么地方?也没有人知道影门的门主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有人说,他是一个年近古稀的老人,因为曾有人听过那低沉苍老的声音。
也有人说,其实他是一个俊美出尘的年轻男子,只是用那苍老的声音在掩饰着自己的身份。
更有人说,影门的门主,其实是掌控在一个女人手中。
……
江湖中众说纷纭,却没有人知道真相,也没有人有机会知道真相。
因为所有打探影门消息的人都成了一个死人。
而影门的门主从此成为了江湖中一个永远的谜……
月华初上,清冷的夜虽宁静无声,却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危险气息。沉寂的大厅里,众人皆垂首沉默,等待着竹帘后的那个人发号施令。
这里,便是江湖传说中的影门。而那重竹帘之后坐着的,就是传闻中神秘莫测的影门门主。
虽然有很多人都很好奇,帘后究竟坐着的是什么人?但十年来却没有一个人敢真正动手去揭开那道屏障。
因为帘后的那个人太可怕,那一身出神入化,深不可测的武功简直就邪中之极,魔中之魅。
自影门创立以来,影门弟子只见过他两次出手。
第一次,是在八年前,那时影门刚成立不久,虽已渐成气候,但依旧有许多人心怀异轨。当年影门六大分堂,却有三堂起了异心,三大堂主连手叛变,冲入总堂,打算一举成擒。就在众人以为影门即将分崩瓦解的时候,那名一直身居帘后的人,忽然揭帘而出,众人只觉眼前白影一闪,紧接着红光洒地,那原本嚣张的三大堂主竟在瞬间便没了生息。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甚至没有人看清,刚才从帘后掠出的身影是高是矮,是胖是瘦?
但眼前的死人和微微晃动的竹帘,却证明了他刚才真的出手过。
那一次出手,震慑了整个影门。
从此,再无人敢有二心。
第二次出手,是在五年前,当影门声势日渐壮大,江湖中的仇家也越来越多,而与影门最势不两立,水火不容的,就是现今的白道之首商家堡。
五年前,与朝庭有着密切关系的商家堡,曾动用了朝廷的兵力联合围剿影门。三千铁骑连同商家堡的数百精英,将影门团团围住。
那一战影门死伤无数,甚至连门中的三大高手暗夜,笑影,无心皆受了重伤。
很多人都以为那一年影门注定了要灭门。但当那一道头掩纱帽的神秘身影出现时,战局立即扭转。
刀光剑影中,人们只见那一抹白影在血腥中穿梭自如。那一身武功如入化境,而那一手绝妙的剑法,却也是狠辣无情。
一场血战下来,虽是两败俱伤,但最终也令商家堡无功而返。
自此以后,再也没人见他出手过。但他早已成为了影门弟子心目中的一个神,一个神圣而不可侵犯的神。
“风云寨的八位当家,明日会经洛阳官道进驻长安与商东齐会合。”
竹帘后那道低沉沙哑的声音终于响起,看了眼离他最近的暗夜,沉声道:“暗夜,你明白该怎么做了吗?”
“明白。”暗夜简短地回答,沉静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很好。”帘内的那道声音带着些微赞许,但语气依然冷若冰霜,“记住,只许成功。”
“是。义父。”
见暗夜领命而去,他又转头看了眼一旁欲言又止的无心。
“无心,你似乎有意见?”
“属下不敢。”无心微微一顿,接着又道:“属下只是想知道,为什么不派属下同暗夜一起去?毕竟风云寨的八位当家,也算是武林中数一数二的高手——”
帘内的人幽冷一笑,“你认为暗夜没这个本事吗?”
“属下不敢。”无心微垂着眼帘,敛去了眼中那一闪而逝的莫名神色。
一旁的笑影忽然笑嘻嘻地插了句话:“老大,我看他是嫉妒了!”那是一张足以倾国倾城的脸,但偏偏这张令女人们为之嫉妒疯狂的脸,却是一个男人的。
“笑影,闭上你的嘴。”无心微一抬眼,眸中闪过一丝狠利。
笑影耸了耸肩,一脸不以为然,“说中你的痛处了,想杀人灭口啊?”
“你——”
“无心,我对你另有安排——”帘后之人冷然打断了他的话,蓦然,话语一顿,接着竹帘之后传来了几声轻微的咳嗽声。
原本一脸嬉笑的笑影盯着帘后那道身影,漂亮的双眉微微一拢。
“你们先下去。笑影,你留下。”帘后的声音已显得有些疲倦。
“门主——”无心有些不甘,然而才抬起眼眸,便已感到了帘后所透露出来的冰冷杀气。
帘后之人并没有说半句话,却已让人感到窒息。
“是。”
心中微微掠过一丝怨恨,无心领着众人退下。
笑影盯着他的背影,漂亮的眼睛几乎眯成了一条缝,“老大,他迟早是会个祸害。”
“嗯。”帘后之人微微应了声,却又断断续续地咳起来,甚至越发凄厉沉重。
“最近你似乎咳得很厉害。”笑影的一双眉蹙地更深。
半晌,那道凄厉的咳嗽声终于停下。
“没事。”帘后的声音微微喘息着下命令,“帮我去查查苏远这个人。”
“苏远?”笑影微一挑眉,“当今兵部尚书的义子?”
“嗯。”
“老大,你怎么突然对苏远感兴趣了?”
“笑影,你真是越来越多话了。”
虽然那道声音已有些冷冽,但笑影依然无谓地耸了耸肩,美丽绝伦的脸上毫无惧色,“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帘后的人并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咳嗽着。
“苏远的事,我会尽力去查。”笑影边说边往外走,但走到门口时,忽然回过了身,“老大,我看你该去找个大夫瞧瞧。”
丢下话,那道白色的身影飞身一掠,没入幕色之中,帘后之人喘息了半晌,终于站起了身,微微揭开了竹帘。
厅内光亮的烛火映出的,却是一张俊逸无双的年轻脸庞。
大夫?他自己本身就是一名大夫,不是吗?
只是这么多年了,他几乎都快要忘记了,他曾经也是一名大夫!
“你在想什么?”
淡淡的月辉下,她轻轻靠在他的怀中,却感觉今夜的他很安静,安静得让人不安。
这可是他们之间难得的相聚啊!
“我在想我第一次见你时的情景。”他淡淡温柔地笑,抚着她的长发,“那时,你的笑容很灿烂。”
“你偷偷监视我吗?”她笑着转身,迎上那双如星辰般的眼眸,“你是不是第一次见我时,就喜欢我了?”
“这句话,你问过很多次了。”他笑着,眼神依然温柔。
“但我就爱问。”她的眼神忽然间落寞下来,“我怕有一天,你会不喜欢我。毕竟,我与以前不同了。现在我变成这样,你还会喜欢我吗?”
“情儿——”他叹息,不忍见她眼中的落寞,“无论你变成怎样?都是我心目中的情儿。”
“真的?”她的眼神瞬间又亮了起来,但就着月色,她却觉得那眼前张脸很苍白,苍白到令人心痛。伸出手,她冰冷的纤指轻抚过那张苍白消瘦的脸颊,微嗔道:“怎么我每一次见你,你都是一次比一次瘦?”
他无言,只是轻轻握住她停留在自己脸颊的手,将她的冰冷完全包容在自己的掌心里,似乎想帮她找回些暖意。
“你一样不会照顾自己。”
他淡而温柔地开口,清冷的月光照着他清秀绝伦的脸,就像在照着一尊晶莹剔透的玉像,苍白,却也隐隐流转着一种温柔的光泽。
“我很久没看到你笑了,真心地笑。”她盯着他苍白平静的脸,美眸中闪过一丝复杂,“以前你笑起来的时候,让人觉得很舒服。”
“你也说是以前了。”他依然温柔,依然平静,依然紧紧地握着她的手。
“你有怪过我吗?”她轻叹了一声,将整个身子依畏进他的怀中,抬眸看着天际的圆月,怔怔地出神。
很多年前,他们也曾这样看过月亮,但那时的心境却与今日大不相同了。
因为他为了她改变了自己的一生。
从一个济世救仁的大夫,变成了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刽子手。
每每想到此处,她的心就如同撕裂一般地疼痛。
凤筠舒已不再是当年的凤筠舒了!
而她上官情,更不是当年的上官情!
“情儿,你应该知道我的。”凤筠舒俯首轻吻着她的长发,“这句话你不应该问。”
“我知道你为我做什么你都不会后悔,也绝不会怪我。可是——”上官情忽然闭起了双眸,掩去眼中悲痛的神色,“可是,这几年我一直都在怪我自己,是我害你受了这么多苦,是我害你不能再做自己,是我害你——”她的话还未说完已被一个温柔的吻吞没,缠绵而无悔的吻将一丝温暖带进了她早已冰冷的心房。
“你总是这样——”她微红着脸,喘息着埋首进他的怀中,“你总是不让我责怪自己,可是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只会让我更心痛?”
“可是我喜欢看你现在的模样。”
他盯着她娇柔的模样,下意识地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只有在这时才会感觉她又回到了自己的身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冷漠而不可亲近的上官家大小姐。
“什么时候竟也学会这一套了?”她娇羞地自他怀中抬起了头,搂住他的脖子,“原来不知不觉间,你也变坏了?”
“我只为你而改变。”他轻笑,眸子里却暗藏着一抹淡淡的凄凉,“情儿,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你身边了,你会怎样?”
她心头一惊,抬起了头,眼中掠过一丝惊慌,“你想离开我?”
他摇了摇头,“我从没想过要离开你。”
“那你——”她正欲开口,这时一道轻轻的足音响起,她神色一敛,脸上立即覆上了一种冰冷无情的神色。
他安静地看着她脸上的神情,心口却蓦然一紧。
他不喜欢看见她这种冰冷,真的不喜欢!
第3章(2)
“大小姐,苏远公子求见。”碧心远远地站在离冷月亭三丈以外,没有再靠近一步。
这个冷月亭是大小姐的禁忌之地。除了大小姐和公子之外,平日里,大小姐从不准任何人靠近一步。
“他来干什么?”上官情站了起来,离开那具温暖的怀抱。
“提亲。”碧心淡淡地回答。
“我不是告诉过他,不可能了吗?”上官情冷漠美丽的脸上掠过一丝厌恶,“他还来干什么?”
“大小姐,他说除了提亲还有要事和你商量。”
“什么事?”
“关于商东齐。”
上官情脸色微微一变,深吸了口气,她转过身看着那张安静平和的脸,“你先回去休息吧!我去谈些事情。”
“你要去见他?”他的神色很平静,只是淡淡地问。
“嗯。”上官情点了点头。
“去吧!我也得回去了,我不能呆太久。”他微笑,眼眸中却看不出什么情绪。
上官情再度点了点头,转身之时,却又深深看了他一眼。
他目送着她离去,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没入夜幕之中。
“情儿,我从未想过要离开你。但你呢?你可曾想过离开我?”
翻阅着手中的卷宗,凤筠舒微微蹙起了双眉。这是笑影白昭宣刚刚差人送来的加急文件。
苏远——这个男人并不像想象中的那般简单,他不仅仅只是兵部尚书的义子,他的身后还隐藏着太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情儿,你可能过于轻敌了。”他放下手中的卷宗,轻揉了揉隐隐作痛的眉心,最近他极易感到疲倦,是因为就快要到极限了吗?
“门主,上官姑娘求见。”门外忽传来通报声。
“嗯。请她进来。”他淡淡地应了一声,敛去了眉宇间的倦意。
门外走进一道火红的身影,依旧是那一身的绝代风华,也依旧是那一身的孤冷。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竟再也无法从她的身上找到昔日的温暖与笑颜了?
心底不禁涌上一丝淡淡的失落,他忽然发现他近来越发的想念以前那个情儿,那个笑颜如花,眼底充满温柔的女子。
“坐吧。”
他坐在竹帘之内。而她,则坐在竹帘之外。每次当他们谈及公事之时,他们之间便是这样的淡漠疏远。
这一路走来,他们都付出了太多,甚至就连心也不再完整。他不知道当路走到尽头之时,他们是否还会回到原来的?
怕是不能了,不是吗?
“我已让暗夜赶去洛阳,截住风云寨的八位当家。”竹帘内,他沉默地看了她半晌,终于开口道,“商东齐不会见到他们。”
“你确定暗夜不会失手?”上官情微一沉吟,眉宇间透着忧虑。
如果让风云寨与商东齐合作成功,那么商东齐无疑是如虎添翼,会更加难以对付。
“放心。暗夜办事向来干净利落。”凤筠舒轻笑,忽然掩唇低低咳了几声。
听到熟悉的咳嗽声,上官情不禁微一敛眉,抬眸盯着竹帘内那隐现的身影,“最近我经常听到你咳嗽,上次你推说风寒,难道风寒还没好吗?”
隔着竹帘,她看不清他的神色,只听他云淡风轻的一笑。
“你应该知道,这种小毛病最是会磨人。你放心,我没事的。不要忘记了,我曾是一名大夫。”
“是吗?”她看了他一眼,似稍稍放下一颗心,“那就好。”
“昨夜与苏远谈得如何?”见到她脸上安心的神色,他忙转移话题。
“那个苏远依然不肯与我们好好合作,竟又借机向我提亲。”提及苏远,上官情脸上的神色变得淡漠而冰冷,眉宇间甚至掠过一丝厌恶,“若不是顾忌他还有利用价值,我早就一剑杀了他。”
“明眼人都知道,苏远的目标是你。”帘内的人轻叹了口气。
情儿的美,就像艳丽的红焰,让大多数的男人都难以抗拒,更何况性好渔色的苏远?
“所以,我一直避着他。”说罢,她柳眉微微一皱,“但昨夜他却说他手中握有商东齐的把柄,也许对我们有用。”
她最后一句话,让一直稳坐帘后的人不自觉得握住了双拳,透过竹帘,他紧盯着她脸上的神色,淡淡地问道,“你正在考虑他的提议?”
“商东齐太过狡猾,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抓不住他什么把柄——”
他听见了她语气中的犹豫,不禁深吸了口气,“你是不是想用自己一生的幸福来换这个所谓的把柄?”
她轻闭上眼,低声道:“这个机会我等了太久,我不想再失去。”
“也许,这是一个圈套。”他颓然放松了双掌,心底却有淡淡的悲哀涌上,“情儿,你不要小看了苏远。”
“就算是圈套,我也要去踩一踩。或许,并不像我们所想象的那么糟。”
“情儿,你太心急了。”竹帘内,他盯着她脸上急切的神色,不禁幽幽一叹。
“十年了!筠舒,难道你以为我们还可以这样过另一个十年吗?”她蓦地睁开眼,隐隐闪掠过一丝悲愤,“看着商东齐一日比一日活得逍遥自在,我的心就在滴血!”
“但商东齐——”
“你不要再说了。”她冷然截住他的话,盯着帘后的他,“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反对!你不喜欢看见我和苏远在一起,对不对?难道你不相信我吗?我自始至终都没变过,就算死了,我这一颗心也不会变!”
“不,我相信你。”她冰冷的眼神就像把刀直刺进他的心底,他不自觉地紧捂住胸口,轻闭上双眼。
她还是伤了他!
暗自懊恼地微握住双拳,她知道自己太心急了些,但她真的无法再等下去。
不仅是因为那一身的血海深仇,还有另一个更为重要的原因。
暗叹了口气,她不禁放柔了声音。
“既然相信我,那为什么还要反对?只要我拿到证据,我会毫不犹豫地杀了苏远。”
“情儿——”他睁开了眼,轻轻一叹,“我只是希望你想清楚。”
“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
“情儿——”
“我心意已决。先回去了。”她蓦地站起了身,向门口走去。她怕自己再跟他说下去,思想会跟着动摇,“明日辰时,苏远会约我在望月坡会面。至少,我要知道他所掌握的筹码有没有价值。”
他坐在那里,没有阻止,只是静静地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他的视线之内,看着她的背影没入黑暗之中。
越来越远了……他与情儿之间,已不再像从前那般亲密无间……
从前的一切,真的,再也回不来了吗?
又是一夜无眠。
这十年里,她几乎没睡过一次安稳的好觉,因为那一段令她心神俱碎的往事总会在梦境里不断地重现。
每当她从梦中惊醒来,心里的怨恨便又深了一分。
当这些怨恨越积越深,她也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她害怕,害怕自己有一天会因为仇恨而彻底地迷失,然后,失去所有。
但她最怕的,却是失去筠舒。
她可以失去所有,却绝不能失去他。
今天,她又伤了他了。
这十年里,她伤了他太多太多次,但他总是无怨无悔地默默承受着。
每一次,他受伤,她的心也会跟着痛。
而每一次,她伤了他之后,总会懊悔地恨不得杀了自己,却一次又一次地明知故犯。
原本一切的一切应不是这样的,但为什么,他们越走,却越像绝路?
她是真的心急了,不仅因为仇人十年来依然逍遥法外,最大的原因,却是因为他。
她不想再看着他为了自己这样下去。
她想尽快结束这噩梦般的一切,还给他一个自我。
曾经,他是名好大夫呢,济世为怀,悲天悯人,手中不知救了多少人的性命。
但现在,他却为了她杀了很多很多的人,双手沾满了血腥。
她后悔了,后悔当初将他也拖了进来,这原本就是人间炼狱,像他那样风神俊朗,飘逸出尘的男子,本不该沾染。
是她,却改变了他的一生。
轻轻靠着床沿,她出神地望着窗外。
天,又快要亮了,一抹淡淡的曙光透过云层,悄悄地将温暖的光明带给了人间,这一刻,总是让人觉得充满着的希望。
但为什么她的心始终是黑暗的?
那些天光,似照不进她的心底!
“大小姐。”
寂静的门外,传来了碧心淡淡的声音。
“进来吧。”
她敛起眉宇间的落寞,瞬间便回复了一脸的冰冷无情。
碧心轻推开门走了进来,又与往常一样看见大小姐坐在床前,似乎又是一夜未曾合眼。
暗暗在心中叹了口气,她忍不住开口劝道:“大小姐你再这样下去,铁打的身子也吃不消。”
轻揉着隐隐发痛的额际,上官情站起身来。
“都准备好了?”
“嗯。”碧心点了点头,眉宇间却有着犹豫,“大小姐,你真决定这么做?”
上官情微微一怔,美丽的眸中掠过一丝迷茫的神色,“碧心,你说我是不是很无情?”
“大小姐——”碧心蓦然觉得胸口一窒,哽声道,“实,大小姐只对自己无情。”
“碧心,你知道吗?”上官情忽然凄迷地微笑,“我真的很希望自己这一次所做的,是对的。真的,很希望。”
如果一切真的可以在明天结束……那么,这世上至少有一件事是让她感到欣慰的吧?
第4章(1)
还记的那一天雨下得很大很大,她哭倒在自己怀中,问自己这世间到底有没有天理?
他笑着对她说,有。天理昭章,因果报应,总有一天会报。
她摇头,低声的饮泣中,带着不甘。
不该死的人都死了,那些应该得到报应的人却依然逍遥快乐地活着,就算得到了该有报应,那些人还是死了,再也回不来。
他搂着她,脸上依然带着微笑,告诉她,就算她现在杀了那些人,那些死去的人,一样也回不来了,她又何必如此执着?
她看了他很久很久,至到再次失声痛哭,等到哭得累了,等到她再度抬头看他时,眼中却已不见了昔日的温柔。
那一刻,他看见了她眼中的恨,也看到了她眼中的决绝。
她说,她这一辈子再也不要哭泣。
她说,她要靠自己的力量惩戒那些该惩戒的人,她要改变这个不公平的世道。
于是,那一天,她变了!变成了另一个他几乎不认识的人。
而那一天,他也跟着变了!变成另一个自己完全不认识的人。
一转眼,十年已经过去了。
这十年里,他做了很多该做的事,却也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他甚至让自己彻彻底底地忘记过去的凤筠舒,忘记他曾经的梦,就是希望她可以和从前一样快乐!但这些年来,他做了很多很多,却依然看不到当年她脸上那灿烂欢愉的笑颜。
那一天,她曾在他怀中那样痛心疾首地哭泣,他发过誓,绝不让她再有那样的悲痛。
为了这个誓言,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包括自己的生命。
他从不曾后悔过。
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却觉得她已离他越来越远,有时候他甚至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记得他们第一次携手同游,那时她脸上的笑容很灿烂,他握着她的手,感觉得到她的真心。
她是由衷地在笑!
而如今,即使他紧紧抱住她,也感觉不到她的心。
她已离他很远了,真的很远很远……
情儿,我究竟要怎样做,才可以把你拖出这个痛苦的地狱?
胸口蓦然传来一阵窒息的疼痛,他缓缓睁开眼,放弃了每日必习的运功修炼,满目倦色。
最近每次运功总是受阻,他知道他已经快要支撑到极限了。虽然每一次打坐完,他的功力就强了一分,但生命也随之消逝了一分。
这就是强求的结果。但他必须要撑下去,他不能再让情儿身陷险境。
如果他的情报没有错,望月坡上布了一个阴险的杀局,他必须赶在情儿之前解决它。
那个苏远对情儿是个极大的危害,就算情儿怪他,他也要杀了苏远。
血腥,在冰冷的空气中蔓延。剑气所至之处,皆带起一片刺目的血腥。但重重刀光剑影中,那一身白衣胜雪,却滴血未沾。
此刻,他就仿若地狱爬出的修罗,在敌人还未完全回过神来之前,他已毫不留情地赐予了他们血腥和死亡。
当最后一剑无情地刺入敌人咽喉,他淡漠地看着那人满目惊惧地倒下,眼眸的深处却闪过一丝淡淡的悲凉。
时间,在沉默的死寂中流逝。
蓦然间有冷风轻掠而过,带来一阵刺鼻的腥味。
他皱眉,眉宇间已涌上一丝厌恶。
——他手中所沾染的血腥,怕是再也抹不掉了!
“你说你相信我的,不是吗?但为什么你还来?”
冷风中,他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猛地抬起头,他便迎上了一双悲痛莫名的眼眸。
“情儿?”
看着满地的尸体,上官情一脸神色复杂,“你把他们全杀了?”
“这是陷阱。”凤筠舒的脸色很苍白,语气却很笃定,“他们布下了杀局。”
“说谎!你说谎!”上官情眸光中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原来,你根本就不相信我!根本就不相信我!”
“我没有。”他的神色更为惨白,摇头反驳,“苏远根本就不在这里,他只是布下了局想杀你。”
“那如果他在这里呢?”她淡淡地反问。
凤筠舒抿唇沉默。
“你已经对他起了杀心,不是吗?”上官情忽然轻笑,“幸好啊,苏远不在这里。”
“你——”似明白了些什么,凤筠舒错愕地看着她,眼眸中混合着震惊,悲哀,还有心痛。
上官情向后退了几步,轻闭上眼,似乎不忍看他眼眸中的神色。
“我是和苏远是做了约定,但时间、地点都不对。”
“你是在试探我吗?”凤筠舒隐隐听见了自己胸膛中似有什么碎裂的声音,怔然望着她,良久,又低声问了一句,“情儿,你真的是在试探我吗?”
“是。”她握紧了双拳,猛地睁开眼,冷然盯着他。
那双黑眸深处似乎闪过一丝悲凉,“你怕我会因嫉妒杀了苏远,所以故意告诉我错误的时间和地点?”
“是。”
他低下头,看着满地尸体。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他们之间竟变得如此猜忌?如此不信任?
“如果我与苏远真的约了在这里,现在,我是不是该为他收尸?”藏在袖中的双拳又握紧了几分,指甲深陷进肉里,但她丝毫不觉得痛,“十年了,我等这个机会十年了!若是被你破坏了,我是不是又要再等一个十年?为什么,你还不相信我?我说过,只要我撑握了证据,我会毫不犹豫地杀了苏远,但为什么,你就是不相信我?”
那每一句都像把利剑,刺得他一颗心千疮百孔,鲜血淋漓。
他一直都很相信她!
他真的从来没有怀疑过她!
他只是——只是不想苏远伤害她!
仅此而已!
他抬眼望向她,却见她忽然背过了身去。
“你先回去吧!苏远这件事,我自会办妥。”
他一脸苍白地盯着她的背影。
——为什么忽然之间她变得这样冷漠疏远?
“我不希望再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
她已越走越远了,似乎远到他再也看不见她……
蓦然一阵心痛如刀绞,他俯下身的那一刻,却忽然觉得,自己的心,早已空了……
倾盆大雨狂泻而下,就像要粉碎世间的一切。
她怔然坐在窗口,出神地望着窗外的雨帘,忽然之间觉得很冷,那种寒冷就像附骨之盅,钻得人心阵阵发痛。
她一直很怕雨天。
因为雨天,总会让她想起从前。
那些所有不该发生的事就是发生在一个雨天,而那原本属于她的完美世界,也是彻底毁灭在雨天。
从那一天起,她就非常憎恨下雨。
往常若是遇到雨天,她会毫不犹豫地关上门窗,将自己闷在屋里,拒绝看到任何雨的影子。
但今天,她却无暇顾及到自己的伤痛。
她知道,他就在附近。
这三天来,他就像是一个影子,几乎是随时随地跟着她。
那一日,他明明伤透了心,不是吗?
她清楚地看见了他眼眸中的心碎,但他依然没有放弃她!
“大小姐——”身后忽然传来碧心略带惊讶的声音。
她回过头,就看见了那道熟悉的白色身影静静地立在门外。
但此刻的他,不再风神俊朗,不再飘逸出尘。雨水早已将他那一身白衣打得湿透,略显凌乱的发上,水滴不断地渗下,无声地滑过那苍白如雪的面颊。
他很狼狈,却也狼狈地让人揪心。
“三天了,已经够久了!”她别过眼眸,拒绝自己再去看那份令她心痛的狼狈。
门外站立的身影,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地开口:“我只是想告诉你一句话。”他的声音很轻,很无力,似乎是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说出来。
她回眸凝视着他,盯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不自觉得握紧了双拳。
“什么话?”
“我只想告诉你,我一直都很相信你!从来没有变过!从来都没有!”说完想说的话,他身上的力气似乎也随之消失殆尽。无力地轻靠着门,他深深注视着那双令他心碎的眼眸。
他只希望,可以再从她的眼里看见一抹深情的微笑。
就像从前一样。
“我知道了。”
但为什么她的回答,竟是那样的淡漠?淡漠得让他痛心疾首。
“那就好。”垂下眼帘,他掩去了那份复杂的悲凉,这一瞬间,心似乎也不痛了,只有麻木和空洞。
良久,他抬起头,失色的唇扯出了一抹很轻,很淡的微笑,“那我走了。”
然后,他慢慢地转身,一步步地,再度投入那片冰冷的风雨之中。
那落寞的背影,令人心碎。
“大小姐——”
碧心难过地转过头,却见身后的上官情正紧紧抱着颤抖的身子,一脸的惨白。
“碧心——碧心——关上门——我求你,快关上门——”
倾盆大雨无情地打落在身上,他却不觉得痛。沁骨的冰寒随着一身湿透的衣物渗进身体里,他也不觉得冷。
一切感觉,似乎都麻木了。
为什么,他再也看不到情儿眼中深情的微笑?
为什么,他只能从情儿的眼睛里看到冷漠和无情?
他的情儿到哪里去了?
十年前,那个笑颜如花的情儿,十年前,那个满目温情的情儿,究竟去了哪里?
原来,他还是会痛。
他以为自己已经不痛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
但为什么此刻他的心还是被揪得生疼?
情儿,情儿,我们还回得去吗?
回到和以前一样?
门,已被紧紧地关上,就连房间里所有的窗户都被紧关了起来。
室内,顿时又只剩下一片冰冷与黑暗。
她终于无力地跌坐在地上,浑身颤抖着,眉宇间满是心痛,迷茫,还有无助。
“大小姐——”碧心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上官情,这时的她,就像个无助脆弱的孩子,几乎不堪一击。
“大小姐——?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