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臻斜眼挑了他一眼,道:“怎么,本王做事还需要向别人解释?!”
副将骇了一跳,连忙低头道:“哪里哪里,只是这军中必定有不少皇上安插的棋子,若是让皇上知道了,恐怕还来不及等莅阳城被攻破,京城的御令就先一步送来了。
李臻望向副将,似乎将他刚才说的话一字一句地玩味了一番,直看得副将一身鸡皮疙瘩骤起,才露出一抹诡异的冷笑道:“君命?我现在还需要把他放在眼里?”
副将看见李臻倨傲自负的表情,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七王爷出来了,就没打算再回去了,他们这帮人,要么就成为反贼,要么就成为开国元勋,再不会有其他的身份,他脚步沉重地走出营帐,只觉得听到了一个惊天的消息,后背渗出一层密密的冷汗。
又等了两日,大军虽前进了几里,却依然在距离莅阳城不远的地方,呈包围之势驻扎,丝毫没有发兵的动静,苏青竹知道李臻是再也没有要增援莅阳城的意思了,只会等待城灭之后,再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将自以为取得胜利的恪邪围杀,陆晋贤他们的价值,只是诱饵罢了。
深夜,漆黑如墨,连一点星光都看不见,万籁俱静,除了守夜的士兵,其他人都早已沉入了梦乡,苏青竹叫来王卉,从随身包袱里拿出一块四四方方的玺印,由一块小半个巴掌大的血玉雕刻而成,上头雕着一只栩栩如生的朱雀,展翅欲飞,他将印玺放在印玺手里,那血玉尚留着一点他的体温。
“这是?”王卉心里惊了一惊,宗主一直寻而不得的东西,竟然在他身上,宗主让她接近陆晋贤,当日小椿从乙女山回来却奇迹般地康复,她便猜想可能是朱雀印起了作用,只知道朱雀印一定在陆晋贤手中,却未曾想过当日一同前往乙女山的苏青竹,也有可能拿到这个东西。
“朱雀印。”苏青竹坦然道。
“为什么会在……”你手里,王卉问到一半,其实答案已经无关紧要。
苏青竹答道:“也不知道朱雀印能够号令鬼面骑的传说是不是真的,现在我们走投无路,找鬼面骑是来不及了,但或许可以此为筹码,跟李臻做一笔交易。”
王卉握着手里的血玉,疑惑地问道:“为什么给我?你难道没有怀疑过我的身份?”
“我想了很久,只有你才有可能突破重围将这东西送到晋贤的手中,我做不到,所以我只能相信你,而且我看得出来,你很喜欢他,这是装不出来的。”苏青竹淡淡地笑着,王卉从他的笑容中看出一种悲壮的味道,她突然觉得自己仿佛从未认识过这个人,以前从未仔细注意过,现在才发现苏青竹的脸色有一种病态的苍白,苍白中又有一种仿佛体内积毒一般的晦暗。
“你早料到有这一天,所以才会拿走朱雀印的?”王卉问道。
苏青竹摇了摇头:“怎么可能,我拿走朱雀印,只是为了自己……”话未说完,突然一阵猛烈的咳嗽,嘴角竟然渗出一丝血来。
王卉似是突然明白过来,抚着温热的血玉喃喃道:“听闻血玉佩戴在身上,可以克制体内的毒性,你……”
“就是你想的那样,不过这血玉的效果倒也实在一般,拿到手了才知道上了当。”苏青竹玩笑道。
王卉将朱雀印紧紧攥在手心,她终于明白,苏青竹并不是不在意陆晋贤的,相反,正因为他在意,所以他从一开始便为陆晋贤留好了后路,在他危难之中即使牺牲自己也要保他全身而退,而自己,只是一味受感情驱使而已,她看苏青竹的眼神不知不觉中也流露出一种敬意。
苏青竹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快去快回吧,他能撑到现在,应该很不容易。”
王卉再没有说别的,趁着夜色偷偷地出了军营,未免惊扰到人,她一路施展轻功疾行,眼看莅阳城高耸的城墙就在眼前了,一道高大的身影却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
“师父……”王卉瞪大了眼睛,满眼都是不可置信的惊恐。
陈凌越朗朗一笑,道:“徒儿这么急,是要赶去哪里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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莅阳被困已经十日有余,仍迟迟没有援军的消息,城中的粮草和水已经濒临耗竭,士兵们个个饥肠辘辘,恨不得吃土填饱肚子,而比肉体饥饿更加可怕的是精神上的绝望,已经不会有人再来救他们了,莅阳城被攻破之后,以恪邪的性格,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俘虏,左右都是一死,或许自我了断还能更痛快些,有人自杀,也有人饥渴难耐偷偷开始吃死去同伴的血肉,城中如同人间地狱。
陆晋贤自然也是跟士兵同甘共苦,城中缺水已经两日,所有能够利用的水都被收集起来,到最后已经到了连他都不得不饮尿饮血的程度了,偏偏这天气干燥得很,短时间不可能降下雨来。
那一日,陆晋贤召集城中的军队,站在队列前,义愤填膺地说道:“眼下我们已经是山穷水尽的境地,援军已经放弃了我们,在城中渴死饿死是死,出去拼一把也是死,戎狄每每欺辱我国土边境,认为我汉人软弱可欺,杀我亲人,掳我儿女,这口气你们咽不咽得下?!是要在战场中冲锋,砍下敌人的头颅,流干最后一滴血而死,还是坐以待毙活活渴死饿死?!”
“冲出去!能杀几个是几个!”士兵们举起武器,大声喊道,他们的眼神不因为饥饿而恍惚,他们的声音不因为口渴而无力,每个人脸上都是一种视死如归的坚定,受够了,这样缩在龟壳里的日子,受够了,在煎熬中开始毁坏的人性。嘹亮的口号在城墙中不断回响,仿佛一段荡气回肠的历史悲歌。
恪邪正在城外等着城里的人坚持不住出来投降,突然听到震耳欲聋的口号声,暗自心惊,这帮人被围困这么长时间,想必已经弹尽粮绝,居然还有如此斗志,这个领兵的首将当真非同一般,他已经从探子的口中得知这个人的名字,他叫陆晋贤。
当时是,城门大开,竟是城里的守军都出来了,整齐划一地在城门外列阵已待,陆晋贤骑着战马上前,威风凛凛地立在风沙之中,而小椿和陆拾却不在他身边。
“怎么,就你们这点虾兵蟹将,也想与我大军相博,用你们汉人的话说,是不是就叫做以卵击石?”恪邪声如洪钟,豪放的笑声尖锐地刺进每个人的耳膜。
陆晋贤对着人数远远多出己方的军队也毫不露怯,道:“兵不在多,全看如何调用,恪邪将军空有数万大军,不还是无法攻进我莅阳城?”
此话正戳中恪邪的痛处,他冷笑一声道:“那又如何,即便我不攻进城去,就凭你们这些人能有什么办法,照样不是乖乖要出城来送死?”
“恪邪将军也是一代名将,我军此番出阵可不是出来送死,而是主动出击,谁胜谁负,还是不要太早下定论为好。”
恪邪一阵狂笑,在马背上形态癫狂:“就凭你们这三千弱鸡?哈哈哈哈……”
“有多少人,将军不妨等会儿自己亲自数数。”说罢,全军早已摆好冲锋阵型,骑兵在前,步兵在后,向戎狄大军冲去。
恪邪见陆晋贤率领的军队个个勇猛冲锋毫无畏惧之意,又联想到刚才陆晋贤所言,心中便有些顾忌,莫非李臻的二十万大军真的在附近伺机而动,可是据他混入军中的密探禀报,李臻并没有支援莅阳的命令,陆晋贤上回已经唱了一出空城计,这次必定是想故技重施,他恪邪才不会上第二次当。
两军战争一触即发,顿时杀声震天,血溅黄沙,陆晋贤因为手下军队人数上不占优势,因此阵型集中,以突围为目标,士兵们早已断绝了后路,此刻背水一战,个个骁勇非常,以一当十,一时间居然不落下风。
只是一旦深入敌军阵营中心,情势便开始愈发紧张起来,戎狄仗着人数优势,源源不断地涌上来,杀完一波还有一波,将士们渐渐开始体力不支起来,挥舞兵器的手也早已经失去了知觉,知道自己已经被援军放弃,每个人的心中都是悲壮的,再也不可能回到故乡,再也不可能与家人团聚,为守卫国土奉献出最后一滴血,就是他们的宿命。
包围圈越缩越少,士兵的死伤也越来越多,一开始尚可勉力维持的景象已经不复存在,眼前的情景仿佛就是一场残酷的围杀,脚下的尸体越来越多,都睁着一双不肯瞑目的眼睛。
陆晋贤一身铠甲沾满了鲜血,手上脚上多处刀剑伤却全然感觉不到疼痛,只觉得全身血液都在燃烧。
夕阳西沉,火红的太阳将苍茫大漠和广袤天空染成一片血红,映照着血流成河的战场,仿佛要把这幅艳·丽的画面永久地留存于天地间。
他想起幼时先生教的第一句话,“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只是匹夫终究只能随波逐流,难有逆天之力,若能与这三千守边军一起掩埋在这苍茫广阔的荒漠之中,也不辱大丈夫气节。
三千守城军,一转眼已成沙场亡魂,余下的几十人已经杀到麻木,只顾着机械地挥舞兵器,砍杀,眼前已经一片模糊,只剩下血的鲜红……
四面的杀声突然暴涨。
只能这样了吗?陆晋贤疲惫到麻木的手再也握不住手中的剑。
☆、峰回路转
苏青竹一进里屋,便被一股大力狠狠按在怀里,那力道勒得自己喘不过气,勒得自己浑身骨头都仿佛要散了架:“远安,远安,你还活着,杨铿那老东西说你还活着,我还以为他是骗我的。”李臻魔怔似地不住喊着那人的名字,仿佛能提醒自己这是真的,而不是一场梦境。
苏青竹,便是当年的内阁大学士苏维善的长子,苏远安,在当初的谋反案里侥幸逃生,从此流落在外。
苏青竹肋骨差点被勒断几根,喘着气道:“李臻,你都长这么大个了,下手还是没轻没重的,你是要勒死我啊,疼死了。”
“你还知道疼?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你死了,你怎么不知道我疼?你就忍心一直瞒着我?躲着我?是吗?”李臻仍然下了狠劲抱着苏青竹,仿佛一松手,对方就会再一次如同一场梦境一般消散在自己眼前似的。
苏青竹苦笑了一声:“好了,这件事确实是我不对,可我也是不得已的。”
“有什么不得已?就算不能接受我,也不用躲得那么远吧,看我心灰意冷你很得意是吗,让我因为你的死伤心难过你心里就痛快了?”李臻双眼里满是痛苦,除了眼前这个人,天下再不会有其他人如此牵动他的情绪了,可悲的是这个人根本就对此不屑一顾,任凭自己满腔热情都付了空。
“别这样,你先松开我,怎么还是跟个孩子似的。”苏青竹像哄孩子似的拍了拍他的背。
李臻不情不愿地放开了他:“你怎么瘦了那么多,脸色也不好看,还有,你为什么会跟那个姓陆的在一起?”
苏青竹失笑:“这么多问题,你到底要我先回答哪一个?”
“一个一个说。”李臻见他一副玩笑的神情,显然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有多么生气。
“好吧,我就从头讲起,这件事说来话长。”苏青竹拉着七王爷坐下,拿起茶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水,“当时,苏家满门被污蔑谋反入狱,是李荆偷偷派人救了我,还有远宁。”虽时隔多年,每每想起这件事,苏青竹仍然觉得悲痛交加,难以呼吸。
“他能有这么好心?”李臻冷哼道。
“你说对了,他没有这么好心,原本我并不认为他是个心机深重的人,恐怕你也和我一样,一直受他无害的表象蒙蔽,直到后来,发生了一连串的事情,先皇突然暴毙,并且立下遗诏传位给四皇子李荆,我才意识到或许其中另有隐情,我父亲说过,李荆的身份别人不知道,先皇却是清楚的,端妃黎姝入宫的时候就已怀有身孕,先皇出于对端妃的疼爱将此事隐瞒下来,但必定不会下旨传位于端妃之子,即便他是在世皇子中最年长的一个,先皇心目中的皇位继承者人选始终是你,但后来,先皇还来不及立下太子,鹿台门谋反案就发生了,明面上支持你的大臣几乎被一网打尽,当时你却恰好领兵在外,有力无处使,紧接着先皇又突然染病驾崩,你不觉得这一切实在太匪夷所思了吗?”
李臻冷笑一声:“我何尝没有怀疑过,只可惜始终找不到证据,正是因为他有身份这个把柄落在我手上,这么多年来他既然杀不了我,便只能对我低声下气,但我心里清楚,他表面上一片和气,暗地里早就把我当成了不除不快的眼中钉。”
原本,他和苏远安一样,都从未因为李荆的身世而排挤他,而是把他当做亲兄弟,只是后来,继位之后的李荆显然已经不把他当兄弟看了,或者,是他太乐观了,李荆从未将自己当兄弟看过。
“李荆救了我们,却也给我和远宁喂下了□□,我想也许是为了防你生变,一旦你抗旨不遵,便可以我为要挟,逼你就范。”一听闻苏青竹中了毒,李臻脸色瞬间一变,连忙要仔细检查他的身体状况,被苏青竹急忙制止,“你放心,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人,你先听我把故事说完。我怕成为你的累赘,便想方设法带着远宁偷偷从宫里逃了出来,幸得父亲的几位故交的帮助才能够顺利逃出京城,杨铿杨大人更是冒着生命危险掩护我们俩出城,当时远宁年纪尚小,我无力护着他,也怕两个人一起行动目标太大,便将他送至了少林寺,交由晦言方丈,自己漂泊在外四海为家。”
李臻略略沉吟:“杨铿一直看你不顺眼,想不到竟然会救你。”
“杨大人也不过是怕我影响了你的名声,他其实一心一意都是为你好,若是你我之间的事情传出去,对你封太子之位大大不利,所以才会一直对我冷眼想看。”苏青竹说到这里,毕竟觉得年少无知,还是有些羞赧。
李臻痴迷而担忧地望着他,时光可以改变故人的容颜,可是当他就在眼前的时候,那种熟悉而亲切的感觉依然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甚至因为相隔两地的思念,而比以往更加深沉醇厚,远安素来爱逞强,就算再痛苦,也只会强颜欢笑装作没事人一般,看他脸色这么差,说话也显得中气不足,也不知道他的毒现在已经到什么程度了。
陆晋贤自然无法忽略李臻灼热的眼神,尴尬地咳了几声,两人还是少年时,李臻便对他有禁断的执念,他那时候根本也不通人事,只知道这样是不正常的,因此便对此十分禁忌,认为李臻也不过是少年心性误入歧途,等到成年之后通晓了男女之事便不会对他再抱有不切实际的绮念,谁知道事到如今,仍然没有什么改变,那眼神中的感情不减反增。
他只得刻意回避李臻的眼神,继续说道:“我因为家里连遭变故,原本并未多想,后来独自漂泊在外,渐渐想明白了其中一些联系。”
“李荆背叛了我们,以至于包括我们苏家满门在内的那么多人都成为了权力斗争的牺牲品,那时候我心灰意冷,只想着原理权力斗争,潦倒度日了此残生。”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李臻痛苦地抚着额。
苏青竹顿了顿,没有正面回答:“好在后来你也有自己的手段,李荆没能除掉你,反而让你的羽翼越来越壮大起来,甚至盖过了他的风头,只是最近一段时间我发现李荆暗中又在召集兵马,我便知道他最终还是忍不住要对你下手了,于是我便从他的身份入手,四处打探,想要寻到确凿的证据以防万一,结果,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李臻看着苏青竹灵动的双眼,两扇羽睫扑朔迷离,恨不得一口亲上去,哪里还有心思猜:“是什么?”
“端妃黎姝,竟然就是朱雀宗的宗主,能够执掌朱雀印,号令鬼面骑的人,黎姝当年被教主梁信瑞送到宫中,梁信瑞并不知道,黎姝在走之前,已经怀了他的骨肉,这个美丽的女人为了自己深爱的男人,心甘情愿投入另一个男人的怀抱。
由于姿容出众,黎姝很得先帝的欢心,直到身孕凸显,御医推算了时间才觉察有异,只是那时先帝已经用情至深,不惜撒谎也要保护端妃周全,那位御医被秘密·处死,四皇子的身份才得以瞒天过海。”
苏青竹继续道:“当年鹿台门一案,发现你与血灵圣教勾结的证据,也是李荆一手策划,因为与邪·教勾结干系重大,先帝迫于压力,即使对此案心存怀疑,也不得不将涉案人员处死以平众口。我走访了朱雀宗的本部,就在青昌县,寻得了一些证据,这才发现了李荆的身世。”
“原来如此,那么最近血灵圣教重出江湖,恐怕也是李荆的手段。”
“正是,虽然梁信瑞已死,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血灵圣教的余孽恐怕还有不少,李荆如果与血灵圣教联手,恐怕不好对付,而且。”苏青竹犹豫道,“传说中能号令鬼面骑的朱雀印,或许也落入了他的手中。”
“朱雀印?”
“这又说来话长了,我为了探寻朱雀宗的秘密,无意之中发现了朱雀印,发现朱雀印是由天然血玉制成,恰好能压制我体内的毒性,于是便一直带在身边,不过最近又不慎遗失了。”
“那么,你跟那个陆晋贤又是什么关系?他不是李荆的人吗?凭什么让我救他?”李臻说着又作势想把苏青竹搂在怀中,苏青竹却早有所料地躲开了,李臻望着他的眼神满是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