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月常明

分卷阅读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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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读书作画向来沉稳专注,心无旁骛。脸上几道未曾愈合的擦伤全然无损他俊逸出尘的外貌,反而更显出男儿的血气方刚。

    倒是小椿先一步瞧见了进来的苏青竹,露出一副诧异的表情。苏青竹朝小椿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小椿便知趣地退了出去,料想两人死别重逢,肯定有许多话要将,便顺带轻轻地带上了门。一转身正见七王爷阴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毫无防备地被吓出一层冷汗。

    李臻却没有走近,只是独自一人立在空旷的院子里,拢在宽大袖口中的拳头紧紧攥着,明明很关心里面的动静,却仍然不甚擅长地忍耐着,曾几何时叱咤风云睥睨天下的身影,此时看起来无端竟有些萧索和落寞。

    小椿对他全无好感,自然也不会对他有什么同情之心,站在门口一脸防备,只怕七王爷突然一个心血来·潮便再也忍耐不住,闯进门去。

    “画的什么?”苏青竹指着生宣的一角笑问,“这一匹看起来像留青,英气不足,蠢笨有余。”

    陆晋贤抬起头,眉间一抖泄露了掩饰不住的惊喜之意,来人站在柔和的光线之中,不似初见时那般逆光,依然纤瘦而苍白,却又有一种氤氲不实的美艳,仿佛一幅笔法细腻的水墨画,每一笔都柔情缱绻,含了作画人无以伦比的情深。

    “画名叫一将功成,你看如何?”陆晋贤搁笔,一半甜蜜一半苦涩,念出了他的原名,他早知道却从来不曾念出过的名字,“远安,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小椿那张嘴藏不住秘密,早就将自己所见所闻向陆晋贤一一说了。

    “即便是对你说了又能怎么样,那些陈年旧案,已经是贴板上钉钉的事了,根本也不可能翻案。”苏青竹叹了口气,走近陆晋贤身边,“你还是叫我青竹吧,苏远安已经死了,苏大学士举家上下屈死狱中,苏远安也不能独活。”

    一个名字,却是两个立场,他陆晋贤可以与苏青竹对酒当歌花前月下,却不能与苏远安相对而坐。

    当年苏大学士满门含冤入狱,背后的元凶是谁,或许当时还不甚明朗,只是时间流逝,有人失势,有人得势,便将真·相推得仿佛如干涸溪流中的卵石一般赤·裸:“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离魂又是谁下在你和陆拾身上的?”

    “陆大人向来聪颖,心中当有答案。你一心追随的贤明君主,说起来可是我的杀父仇人。”苏青竹仍然挂着一抹淡笑,仿佛不过是谈及一个无关痛痒的人,两人之间揭开最后一层窗户纸,反而纯粹轻松了起来,不必刻意去逃避,也不用再对他藏着掖着,他纤细修长的手指缓缓挑开陆晋贤的中衣,带了三分挑逗的意味。

    “在莅阳城是你让七王爷救了我,他的条件是什么?”陆晋贤此时倒真有坐怀不乱的气度,只因为知道对方此刻并不是深情款款向自己投怀送抱,而是来向自己告别的。

    “他的条件是让我离开你。”

    “如果我不答应呢?”

    “你不答应也得答应,要不然咱们都活不了。”苏青竹失笑,继续脱他的衣衫,只是尚未成功手腕便被用力握住。

    “陆大人真真小气,我不过想看看你身上的伤,你以为我还想占你便宜不成。”苏青竹笑着笑着,面对着陆晋贤一张严肃的脸,自己也觉得笑容险些绷不住了。

    “你们?”陆晋贤何其玲珑剔透的一个人,听小椿啰哩啰嗦不知所云的一通陈述里瞬间就能抓·住重点所在,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没有白白施舍的恩惠。

    苏青竹没有答话,只是用力一扯陆晋贤衣襟,将一双略显苍白的薄唇递上,唇齿相依,仿佛点燃了一团温暖的火焰,天地间寂静无声,听得到一朵花开,一片叶落。

    唇分,苏青竹拉着陆晋贤的手按住自己的胸口:“不管发生什么事,我这里的位置,永远只为你一个人而留。”

    陆晋贤将人紧紧搂在怀里,那团骨骼硌得人心肝脾肺无一不痛,可是却仍然不舍得放开。

    “我也是。”回以深吻。

    留青留情,原来最终还是留不住眼前人。

    连相守的时光都如此短暂易逝。

    “我怨过恨过,也想过复仇,后来知道苦短人生时日无多,才终于想通了,我们只是成王败寇的牺牲品,如同那些死在战场上的无名小卒一样,不可能凭着一己之力杀上殿前逼龙椅上的人退位,这样只不过是让更多的人白白牺牲而已。”苏青竹道,“李臻在外面等我,我们即刻便要出城去寻药,你趁这个机会就逃走吧,回京城去,回到皇上身边。”

    “若我不想走呢?”陆晋贤看着他。

    苏青竹拉起他惯于执笔的手,摩挲着略显粗糙的指腹:“以你的仁德,加上皇上的信任,将来必是朝廷重臣,皇上心胸狭窄,邪·教又有复辟的迹象,天下需要你这样一心为民的朝臣。”

    “何必给我戴这么高的帽子?我纵是不顾天下人又如何?”

    “你不会。”苏青竹目光坦然而断定,“儿女情长,在你眼里不及江山社稷。”他是了解陆晋贤的,或许比他本人还要了解。

    还不及告别,外面等着的人终于等不住了,不顾小椿的阻拦一脚踹开了门,重重的“砰”的一声,仿佛是一种无言的宣泄。

    苏青竹转过头,无奈笑道:“你来了,这样也好。”

    李臻与陆晋贤两个人如同两座山峰一般对峙,一个戎装加身英姿勃发,一个宁静淡然温润如玉,表面平静无波,内里暗潮汹涌,彼此都有一种无法掩饰的嫉妒。

    “照顾好他。”最后还是陆晋贤先松了口。

    李臻微微弯起嘴角:“陆晋贤,若不是立场不合,我倒是有些佩服你,只可惜,你也不过是一枚不起眼的棋子而已。”

    两人双双离去,苏青竹没有回头,只是走了几步,便猛烈咳嗽起来,直咳得身子都支不起来,小椿朝自家少爷望去,陆晋贤像是充耳不闻一般走回到案前,继续刚才未完成的画作。

    人被李臻抱着走了,地上只留下几点触目惊心的鲜红,小椿看着那几滴血,眼前模糊得仿佛要开出·血红色的花来,只听“啪”的一声,陆晋贤握着手心里的毛笔被生生折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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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太行关向西,一路穷山恶水,七王爷此行秘密带了一队不足数十余人的精兵,除了少数将领,其他人都不知情。

    边地入寒早,纷纷扬扬的大雪一夜间将大地覆裹上银装,此时江南的雨还依然缠·绵,落入颈项之中也尚没有透凉之意。

    士兵们穿上了棉衣,围着火炉取暖,在冰天雪地的安逸之中渐渐松懈怠惰,致使陆晋贤的出逃更加不受阻碍,人跑了之后,下面的将领唯恐被追究责任,抱着能拖一天是一天的心思,都没有派人将这个消息传送给七王爷,偏生这七王爷也像断了线的风筝似的,这一去就杳无音信了。

    陆晋贤等人回到京城,虽是狼狈不堪,却得到了皇上极为隆重的接待,并受封为丞相,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七王爷李臻占地为王,意图谋反,乃乱臣贼子,必诛之。”

    短短数月之内,京城之中便掀起了一阵淋漓可怖的血雨,七王爷党羽的官员接二连三被杀,礼部尚书杨铿不堪受辱在家中自尽,七王爷在朝中的势力几乎被剪除殆尽,定安王府也被严密监视,大腹便便的苏紫页此刻只能每日在房中等着外面的消息,只觉得度日如年。

    血灵圣教改头换面重出江湖,打着神魔的幌子愚弄民众,迅速获得一大批教徒,连皇帝本人也加入其中,教主梁信瑞被封为国师,陈凌越也成了威风凛凛的凌威将军。

    苏青竹当初的预言一语成箴。

    朝中大局已定,而七王爷驻扎在宁溪的二十万大军依然是皇帝的眼中钉肉中刺,李荆知道,即使手中有定安王妃为质,也未必能牵制这个铁石心肠的人。

    立冬过后,万物收藏。皇上御驾亲征,与丞相陆晋贤和凌威将军陈凌越率率领二十万军队向宁溪进发。

    七王爷手下的一干将领听闻此消息,急如热锅上的蚂蚁,眼前王军越来越逼近,而七王爷却仍然没有任何消息。

    ☆、此生不悔

    雪山之巅,暴风雪肆虐席卷,即便是躲在山洞里依然呵气如冰,苏青竹整个身子被宽大厚实的狐裘包裹,仍冷得不住咳嗽。

    离魂花一年只开一次,每年差不多都在这个时候,有人说曾在这个地方见过,若是能找到离魂花,便能找到归魄草,这几天几个人都在这附近守着,唯恐错过了花开。

    “冷不冷?”李臻将苏青竹的手握在掌心。

    苏青竹摇摇头。

    “那就好。”

    “皇帝的大军不出两日就快抵达宁溪了,你再不回去恐怕就来不及了。”

    李臻依然握着他的手,丝毫不因他的话而动摇:“不忙,等过了今夜,找到归魄再说。”

    “根本就没有什么归魄草,我是骗你的。”苏青竹低下头,掩饰目光的不忍,事到如今这棵虚无缥缈的草于他来说其实可有可无,可对于李臻来说却仿佛是一种无法割舍的执念,这些日子无论阴晴雨雪,无论怎样恶劣的环境,都不能让习惯于锦衣玉食的七王爷退缩分毫。

    “哪怕希望再渺茫,我也希望它存在,因为除此之外,我找不到别的方法留住你。”李臻攥紧了苏青竹的手,“这几天我总在想,如果世间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与你踏遍千山万水辽阔天际,不问世事,或许也不错。”

    苏青竹没有回答。

    “你还想着他。”李臻道。

    “我是担心小页。”

    “我还没有死,李荆不会急着对她不利,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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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的军队很快便兵临城下,七王爷却还迟迟未回城,城中群龙无首,已经开始一片混乱,正焦头烂额之际,七王爷手下的一员大将肖成顺叛变,将西侧门大开放敌军入城,里应外合,陆晋贤与陈凌越兵分两路冲锋陷阵,势不可挡,一时间定安王军节节败退,死伤惨重。

    千钧一发之际,七王爷一骑绝尘出现在阵前,才稳住了局面。

    此时两军对垒,皆虎视眈眈却按兵不动。

    陆晋贤在马上,隔着一片混合着雪与血的战场,望着对面那个朝思暮想的人,苏青竹也在看他,明明隔着那么远的距离,眉眼和细微的表情却都能看得分明,甚至连心声也仿佛能听得见。皇上已经答应过他,只要此战告捷,让七王爷伏诛,便放过苏青竹。

    天子李荆瘦小的身子塞在冰冷的铠甲之中显得有些违和,却不碍他春风得意的表象:“李臻,想不到迟了这么多年,我们兄弟之间最后还是不得不兵戎相见。”

    李臻冷笑道:“别装什么假慈悲了,不论是明刀还是暗枪,你惯用的手段还少吗?”

    “只手遮天的是你,受天下人唾骂的也是你,我做的一切都是顺应民心,替天行道,我才是真命天子!”李荆高声道,这话也仿佛是一剂给自己吃的定心丸,他没有错,他不会错,他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靠自己争来的,不去争取,就会被淘汰。

    李臻面带讥讽道:“我从未想过和你争皇位,我若是想和你争,你能在龙椅上安安稳稳坐到今天?”

    李荆咬着牙,对于眼前这位兄弟的恨意,与其说是纯粹的恨,倒不如说夹杂着深深的嫉妒,他嫉妒李臻的出身,嫉妒他的才华,甚至嫉妒他有苏远安这样亲密的朋友:“醒醒吧,肖成顺已经归顺于我,你以为你还有什么资格与我这样说话?”

    “你要我死可以,把解药给我。”李臻不顾苏青竹的阻拦,一骑孤身走上前去,仿佛丝毫没有把对方的千军万马放在眼里。

    李荆怒视着他:“你凭什么和我谈条件?!”

    “远安待你如何,你心里清楚,你若是有半分良~知也不该害他,否则——”他的目光瞬间狠厉起来,“我就算做鬼也要先拖你下地狱!”

    李荆被他凌厉的眼神骇得心惊肉跳,恨自己在他面前总是矮了一截,以前是这样,现在也还是这样,即使眼下自己已经睥睨天下了,这种面对他的自卑感依然萦绕不散,他气急败坏道:“你别忘了,你的王妃和他肚子里的孩子都在我手里,你李臻一条命,想换那么多东西,未免太贪心了。”

    “我不要什么解药。”却是苏青竹也策马上前来,他的目光看向李臻,又望向陆晋贤,最后才定格在李荆身上,“我求你放过小页,她是无辜的。”

    李荆听罢忽然大笑起来,直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流出泪来:“你们真是天真得可笑,斩草不除根,我在夜里岂能安睡啊?我告诉你们,你们一个个都必须死,一个都不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