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我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是吗?那好,天鹅翅膀一拍就可甩掉蛤蟆,我倒奇怪你怎么还赖在这里?”
于敏容听他话里的影射后,一时冲动地握起双拳往他的胸前捶去,“咚!咚!咚!”地好几十来声,直到拳头被人握住后,才晓得自己做了什么样的粗野行为。
她勉为其难地抬眼望着他,被他深邃的眼眸吸引住,她任他握住自己的右手贴近他的胸膛,左手却被他反架到她的颈背上,她没挣开身去,只是喘吁吁地观察他接下来的行动。
他的眼首先落在她的唇上。
她意识出他想吻她,但似乎像是要赌气与证明自己并不在乎他,她忍下挪身的冲动,任由眼前这个八竿子打不着,却又甩不开的表弟往自己的唇欺过来。
她假装他是一条水母或是乌贼之类的低等海底生物,自己则是无动于衷的礁岩,除了发现他的唇比自己的柔软外,她对他是相应不理。
十秒后,他见她如蚌壳似的没反应,知难而退地挪开了唇,甚至松掉她的手。
她得意地冷笑,正要奚落他,唇才半张,他却见机又捧起她的双颊,袭住她的唇,以热情如火的舌尖在她齿唇之间恣意妄为。
这回她完全没有设防,也少了体力跟他相抗,只能任他攻城略地,回应他轻慰浅触的热络。
一时顷刻间,她忘了他是一只漂荡的水母,也忘了他是一尾滑腻的乌贼,她仍依稀记得自己前几秒是座礁岩,现在却成了被乱流冲毁的散沙,在他急流般令人晕眩的拥吻下随波逐流,没有方向与依循,只能漂到哪儿算到哪。
这样的解脱感让她阖上了眼,渴望被一个要她、渴望她的人所拥抱的感觉席卷了她的理智,让她忘了自己,也忘了杰生。
她颤着手想抵御他的唇与爱抚,纤纤指尖触上他结实魁伟却热烫的胸膛时,一阵介于痛楚与欢愉的压抑呻吟随即逸入她的耳,让她了解自己仍存在着些许女性魅力,这样的认知点燃了她对眼前人的渴望,他们相依紧偎,在厚地毯上拥舞。
出乎他意料之外,她没有扭身抗拒他的求爱。
他的求爱过程并不熟练,但出于爱她的本能,他破天荒地以言语奉承着怀中的女子,呢喃地赞美她,说她是他此生所见过最美丽,也最令他心动的女子。
她似乎受他的甜言蜜语所感,如花朵般似的在他身下绽放舒展开来,至此,所有的禁忌全被他们抛诸脑后,他轻而易举地寻觅到她隐密的芬芳,在几番欲语还休似的交涉下,一波又高过一波的热潮掩盖掉了双方的矜持,等到求得她的首肯,进入已然潮湿的她,想与她合为一体,不料,长驱直入的打算竟被一层屏障所阻!
同时,她眉心紧纠的模样也疼煞了他,他两臂撑起,急忙想撤兵,但被她揽上腰的纤腿缠住了身。
他愣在上方往下望,只见她双颊绯红,两眼晶莹却迷离地望着他,虽没道出一句挽留的话,其依依不舍偎着他的娇态已传递出遗憾的含义。
他的两性经验虽不多,但还不至于完全不懂男女两情相悦之事,他只是不了解已宣称嫁作人妇的她为何还会有一层屏障?
难道杰生娶于敏容真的只是闹着玩的吗?
还是他们真的笃信柏拉图关系可以成为永恒?
他警觉到自己就要酿灾造孽,但行动反应却没让他有时间去多想,因为他的定力已被腰背上那双纤足与身下的瑰香软玉给逼疯了,他微颔首,如痴如醉地顺应心仪女子的意愿,也圆了自己半生的妄想。
这场欢爱的结果让他顿觉自己像匹脱缰卸鞍之驹,恣意驰骋在芳草连天的牧地上,渴望她的感觉何止意犹未尽,简直就是有增无减,他对她这么地有感觉,就不知她对他是否也有同样的满足?
他盯着她汗珠微渗的额,打量她芳唇微启的脸庞,听着她气喘细咛的声音与急促起落的胸部,心中揣测着一个问题:敏容会对这场云雨甘之如饴吗?
他实在没有把握。
因为心上不确定,他在示爱的行动上不敢放肆,只能将精力全部放在压抑自我这一个勾当上,只准自己浅近示爱,不敢深入冒犯。
这招说蠢,其实是挺贴心的呆策,惹得头一回被点燃欲火的于敏容不知如何是好,想送往迎来却不知从何着手?
她被动焦麻似的僵着已然着火的身子,喑喃地低泣,索求他更多的温柔,直到再也不能忍受这样小心翼翼的谨慎后,她伸手自然地紧攀住他宽翼般的肩头,他则将她的人儿紧揽在身下。
他凑近她的耳边,重复地低喃着“我爱你”这三个字,却被于敏容浇了一勺冷水。
高嘲中的她意乱情迷,眼角滑出两道泪,不能自已的索着他的唇,累积他在她体内制造出的快感,却毫不含混地表明自己的心志,“我心底爱的人还是杰生。”
心灵虽不契合,肉体倒是合作无间;这样的矛盾情何以堪!
只能怨他俩都迷失在欲火之中,无暇去探究后果,只想把对方的热情掏空,不教彼此留下一丝缝隙,只允许一波波要来不来的g情冲上脑门,不容对方撤退,随着分秒的催促与拖延,最后终于让他们迷失在无声的震颤之中……
一场欢爱让于敏容体力透支,她紧蹙着眉睡去——在她把自己的第一次给了他之后!
清醒的唐震天心里不由得冒出一种无语问苍天的茫然,他不禁反省,在于敏容身心皆脆弱的时候,这样趁虚而入,公平吗?
他体贴地将她堆在胸前的洋装拉整好,拦腰将她抱起,拿出仅有的余力,送她回温暖的床上。
他半跪在床缘边,等着她恢复过来,想问她是否该把刚才发生的意外当一回事?
也不知她是真的疲倦无法理个清楚,抑或是心有悔意,不愿面对既定的事实,敛雪凝黛的她就是不愿睁眼面对他。
他将她的手捧在唇际,恳求默不作声的她说一句话。
她没应允,只轻轻地将手抽回往棉被里放,以行动婉拒了他。
为了寻她,他的心早已伤痕累累,再加划一痕也无感觉了,他缓缓起身,没说一句话便往房外走去。
隔天,约莫日上三竿时分。
邵予蘅紧跟在儿子身后,忍不住想再挽留他几天。“震天,你还有几天的假,为什么不再多待一些时候呢?”
邵予蘅看着儿子将一大袋行李递给出租车司机,于是赶忙转身,改向伫立在门阶暗处的于敏容求助,“敏容,你帮我劝一下震天吧!”
于敏容刚睡醒,肿着眼袋直视大妈,刻意不去与唐震天的目光有所接触。
她从昨晚被唐震天送回房后,一直睡到十分钟前才被林嫂摇醒,昨日种种还来不及消化成事实,就听说他已将行李打包好,等不及上飞机了。
那他昨天那样折腾人,又是什么意思?
可不是因为她在乎他,才以弃妇心态去计较他的作风,实在是她的腿好痛、腰好酸,云雨方浓的味道与背叛杰生的罪恶感都还来不及洗去,他隔天连探问一声都没有,就打算一走了之?!
她微扬着嘴角,强颜欢笑地说:“震天是准博士,念书比玩乐更重要,再不放他回去,可要对我们生厌了。”
她话里藏了一些满不在乎的意味,把昨夜与他耳鬓厮磨的露水情全都抹得一乾二净。
他即使心里受了伤,脸上并没有显露出来。
他无可无不可地面对众人说道:“你们都知道我的电话与住处,随时来找,我竭诚欢迎。”
“可是,不知何时才有缘分能教大伙再聚在一起,要不……”邵予蘅依依不舍之情溢于言表,“咱们现在就敲个时间。”
于敏容与唐震天两人闻言皆蹙眉以对,闷声不回应。
倒是邢欲棠注意到年轻人之间的尴尬,开口要邵予蘅宽宽心,“放心,绝对有机会的。震天还得赶飞机,你别让他迟了划不到机位事小,飞机跑了可要折煞人。”
唐震天很感激生父及时的解围,与他拍肩拥抱后,双方互相约定再联络。
邵予蘅按捺下挽留儿子的意愿,摇手送儿子上车。
双手裹着厚睡袍的于敏容冷眼打量渐行渐远的车子,直到车影完全消失后才转身进屋,她眼里沁着泪,喃喃地告戒自己,“他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你就当昨夜跟鬼打了一架。”
第十三章
从缅因州回到芝加哥,唐震天得竭力强迫自己,方能将散漫的思绪挪回课业上。
他没料到,与于敏容有了交集的后果,竟会是连续两个半月的自我挞伐。
这段时间,他的脑海不时被于敏容所占据,她总是以讥诮埋怨的眼神望着他,像是要透视他的良心,谴责蛰伏在他心底的那股野性。
不过就是因为兽有难驯的时刻,他在愧疚淡去以后,又开始思念与她相处的时光,不论遭受到的待遇是好是坏,即使魂牵梦系再难熬,他也甘之如饴。
这样一夜复一夜的调适后,他逐渐将那段插曲视为一场留不住的梦境,彻头彻尾地接受与于敏容无缘的命运。
岂料事与愿违,老天爷不厚爱他,就在他下定决心要忘掉她下到一天,她又藉由他人来折磨他了。
“震天,我连着两天找不着你,人都快急疯了!”齐放在电话线的另一端嚷着。
“真高兴这世上还有人这么想念我。”
“你懂得攒钱买花送美女,怎么不为我们这些朋友设想,弄一支手机来?二手的马虎用一下也强过你宿舍那支没人接听的公用电话。”
“我人不就在教室、图书馆与宿舍三个地方跑,前两处禁止开机,弄了手机也是英雄无用武之地。”唐震天打起精神跟朋友开玩笑,“你找我究竟是为了哪一桩啊?”
齐放直截了当地丢出五个字,“杰生出事了。”
“出事!”唐震天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以忍耐的口吻说:“这听起来像是玩笑话。”
“震天,我没有拿杰生的性命跟你开玩笑。他的助理两个礼拜前从加德满都挂电话回纽约公司,说他们因为拍摄取景耽搁了时间,错过与向导搭上线的机会,他们试图靠自己的力量摸索回营地,但下山途中遇上一场暴风雪,阻断了下山的路径,他亲眼见到杰生为了抢救器材,被崩塌的深山雪块带进谷底……
“杰生的公司一接到通知,便找专人去尼泊尔处理,雇用七位当地向导搜索了七天,仍然找不到他的身影,他们认为杰生已罹难,已经放弃搜救的念头……”
“放弃搜救的念头?!那敏容……”这是唐震天心里唯一挂念的事。“她人还好吗?”
“唉!电话上难说清楚,震天,你跑一趟纽约好不好?”
“敏容想见我吗?”唐震天心里燃烧起一线希望。
“嗯……她没提,只是有些话我想先跟你说。我知道你课业重,不能说跑就跑,等你一有空,麻烦你跑一趟我的公寓。”
“有点棘手,最快也得等到礼拜五晚上。”
齐放马上接口说:“说定了,咱们三天后见。”
礼拜四午夜时分,唐震天比约定日提早一天出现在齐放的公寓门前。
来应门的齐放见到朋友满脸于思的模样,劈头第一句话就是,“你的论文报告真多到让你没时间刮胡子吗?”
唐震天将帆布袋往地一放,一副讨饶的模样。“我知道,通缉犯大概比我都还斯文,不过我两天没睡,你就别鸡蛋里挑骨头了。敏容的情况到底如何?”
“她人在医院里,不算好,也不算差。”
唐震天两眼瞪得比牛铃还大,随后蹙眉阴沉沉地追问:“医院!你在电话里怎么没提呢?”
“我已说了,有些事电话上讲不清。你隔了两天才现身,我问你,你真的在乎敏容吗?”齐放不禁质疑起唐震天对于敏容的诚意,对他没能更早赶来纽约似乎颇有意见。
唐震天不想再强调自己熬了两夜的事实,只斩钉截铁地说:“当然。你快告诉我医院地址,我要去看她。”
“现在是半夜,你要探病也得等到明天早上。你先坐下,”齐放要唐震天先坐到沙发上,“我有东西给你看。”
语毕,随即将一封拆阅过的信递给唐震天,最后补上一句,“这是杰生出事前一个礼拜,从加德满都寄给敏容的信。”
唐震天皱了眉,不确定地问:“这是给敏容的信,我没征询她的意思就阅读,不好吧?”同时把信交还给齐放。
齐放说:“信里提到了你。”
唐震天还是不确定自己有看信的权利。
齐放将肩一耸,“好吧!那我来读,你若不想听,尽管把耳朵遮起来。”他抽出信纸,展信读了起来。
我最亲爱的容,
来尼泊尔已快两个半月了,这里山高地远的宁谧情景与繁忙的纽约大不相同,不愧为传说中的香格里拉仙乡,我在此间流连忘返,与当地顽童、民居与宗教人士相处了一阵子,似乎能找到一些心灵的依托。
我为自己食言,没能在约定的一个月内,回到你身边而感到抱歉万分。初入此境,本意是为了摄影,事实却是为了躲避自己无法处理的感情,我把你、我之间的事想了又想,思量再思量后,有了几番不同的感受,得出的结论是——你、我之间的感情是我们两个勉强的后果,有重新考虑的必要。
当然,我会在此提出这件事,一方面是因为我心中的确另外有了喜欢的人,可惜对方已有意中人,百千万年后也不可能看上我,他的无动于衷却让我看清自己真正的意向,也领悟到一点,好女人如你,值得一个比我更懂得善待你的人。
请别说是因为我自私才提出与你分手,如果不彻底离开你,你又怎能放心去寻找你心中渴望的对象——i那个故弄玄虚、偷偷送花给你的dave表弟?
也许你不知道,每当我跟你问起他,言谈间提及他的名字时,你的眼中总有雀跃闪过。
我本以为自己多心,去缅因州见识列你与表弟表面上虽尴尬疏远、实则亲密的短暂相处模式后,更加确定一件事,也许你自认爱的是我,但要的人却是他,这就跟我自认爱的人是你,但要的总是别人一般,虽然矛盾,却无法克己自拔。
我在这里诚恳地请你考虑一下我俩之间的事。两个礼拜后,等我返回纽约,咱们再将分手的细节谈个清楚。
仍爱你的杰生
齐放读了一遍信文后,将信折迭起来往自己的口袋放去,面无表情地补上一句。“很不幸地,这封信与杰生的死讯在同一天相继抵达敏容的手中。”
唐震天闻言,心里瞬间绞痛起来,“她在同一天收到杰生的信与死讯?!”
“对,要更正确一点,是在十五分钟之内。”
“这怎么都说不通……”唐震天还是没能从杰生的噩耗里恢复过来。
齐放把来龙去脉道了出来。
“敏容当时与我刚排演完一场服装秀没多久,公司小弟便将杰生的信转给她,她拆信看过后,念念有词地说自己做了对不起杰生的事,然后泪盈满眶地将信递给我,要我也看一下信,好帮她出个主意。
“我当时还搞不清状况,只知道应该倒杯茶水安抚敏容,于是,把她给我的信塞进自己的口袋后,就去茶水间倒茶。
“谁知就在我去倒茶的这个空档,杰生的经纪人突然现身,找到了敏容,对方见敏容一脸哀愁,误以为她已知道杰生的死讯,便直言不讳地将杰生罹难的过程盘托出来;等到我端着一杯烫手的茶回来时,敏容已半晕过去。”
“她是因为这样才住院的?”唐震天紧张的问。
齐放举手轻挥一下,要朋友稍安勿躁,“不是。她只是昏过去,大伙手忙脚乱一阵将她弄醒,之后她整个人便魂不守舍了。我建议送她回家,她却要我送她去杰生的工作室。
“我一走进杰生的工作室后可傻眼了,他工作室内墙上与在线挂晾着的大大小小的作品全数加起来,起码有百来张,而且都是同一个男人的黑白人物照,因为太多张了,看得我眼花撩乱,直到敏容开始疯狂地抓起照片,一张接着一张地撕成粉碎,我才意识到照片上的人是你!”
唐震天眉心紧紧地揪住,默不作声地听着朋友指控似的道出那个“你”字。
齐放继续未完结的下文,“我当时不懂,为何杰生的工作室会满满张贴着你的照片,更不懂敏容撕照片的用意为何?
“我想帮敏容,却不认为追问她是个好办法,临时想起口袋里还装着杰生写给敏容的信,于是将它掏出来看。看过信后,再打量占据整间工作室的照片后,我只能说,缘分这玩意儿真是一件令人捉摸不透的事,我怎么也料不到杰生暗恋的人竟然会是你!”
唐震天没有出声反驳,只是照旧重复一句话,“敏容当时的反应呢?”
齐放眼带质疑地看着他,隔了好半晌才说:“有一点歇斯底里,每当敏容撕完你的照片后,就开始恍惚地找着下一张,等当她意识到所有的照片都被摧毁后,她反而不知所措地开始拼凑你的照片,一次试过一次皆徒劳无功后,她豁出去地趴在一堆碎纸上哭泣。
“我本来是打算让她哭个过瘾的,但是,敏容的裙子不知在何时沾染上大片血渍,我上前翻看,发现血迹来自她的腿间,我压根儿不知该如何反应,直到敏容低泣地抱着肚子喊疼后,才赶忙将她送往医院。
“医生做了紧急措施,说她并没有生命危险。”齐放将事情的原委说全了。
唐震天古铜色的脸渐转黯然。“敏容出血的原因是什么?”
“医生说她怀孕小产。”齐放刺耳地补上一句,“起码有两个月了。”
唐震天的肚子像是被人猛捶了一拳,忍不住倒抽一口气,他垂下头问:“孩子呢?”
“流掉了。”齐放刚说完话,就目瞪口呆的看着垂泪静哀的唐震天,他万万想不到他这个好友竟会为了一条小生命而流泪,他万分遗憾地解释,“我真的试过在第一时间联络你,但是你不在,宿舍又没人接电话……”
“我了解。你已教训过我为何不用手机了,但我不懂的是,你当时说电话上讲不清楚,难道拖到现在就比较好吗?还有我从进门后追问她的近况不下三次,但你似乎不愿正面回答我。”
齐放了解唐震天郁闷不悦的原因,也明白他对于敏容怀有情愫,但是,那份情愫究竟有多深,能持续多久他并不清楚,他只知道唐震天心疼于敏容,在屋乌及乌之下,为流掉的孩子掉泪正是人之常情的反应。
齐放因此诚恳地解释道:“那是因为我没有答案。敏容住院第三天,邵女士抵达纽约,接下来的大小细节都是由她做主,是她建议我要站在敏容朋友的立场上,告诉你敏容的近况。”
唐震天思考了一下说:“我懂了,方才言语间冒犯到你,还请你别介意。”
齐放坦率地挥了一下手,表示他没那么小心眼。
“前几天我一有空就去探视敏容,见她气色不算差,但说什么就是记不起我是谁?老实跟你说穿吧!被遗忘的感觉不好受,没想到邵女士来,也碰上同样的尴尬!
“事实上敏容那时只记得杰生,除了杰生以外,对我们这些人的印象似乎都变得笼统模糊。
“好在青云一得到消息,便从巴黎赶来探病。敏容一见到青云,本来疑怯顾虑了好几天的面容才露出一丁点欢喜的模样,医护人员这才松了一口气。透过青云,敏容对我和邵女士的记忆恢复了一些,但有些事件还是得再三重复说给她听,才能将一些记忆给催引出来。”
“青云人在纽约?”唐震天听到好友的名字,跌落谷底的情绪才上扬了几分。
“来了又走了,他因为必须参加一场美发竞赛,待了一天,听取医生的诊断后就搭机回巴黎了。”
“医生怎么说?”
“医生为敏容做了检验与扫瞄,从头到脚,找不到任何失常的地方,最后调来敏容十六岁的病历比较,认为跟她十六岁车祸后丧失记忆的情况类似,初步下了诊断,给了一个病名,说敏容的症状,符合『心因性失忆症』的症状。”
唐震天茫然地重复着齐放的话。“心因性失忆症?”
“医生解释,说是解离性疾患之中的一种,他们针对敏容的情况,做了一个假设,建议有可能是因为杰生的山难事件,再加上敏容流产的关系,失去某段记忆就变成了她自我防卫的方法。
“她下意识地逃避忧郁自伤或精神崩溃,经由不自觉的细密解离过程后,敏容自己将不堪承受的事件,从意识中抽离而转移到潜意识里,造成失忆现象的产生。”
怎么会这样?“这种失忆现象会持续多久?”
“医生说大部分是暂时的,很多病人康复后,就没再复发。独独敏容的病例比较特殊,她还没完全从十年前那场车祸中复元,现在又加上这桩,这在临床医学上是很少见的。”
唐震天将齐放提供的信息在脑里运转了一遍,提出了质疑,“既然杰生的死亡与孩子流掉的事成了敏容不堪承受的事件,那为什么敏容还记得杰生?难道说她忘记杰生山难的事了?”
“你问得好。医生本来也以为她忘记的会是杰生的死亡,但当她提到杰生时,所用的字眼都是过去式的,医生说这表示敏容的确有将杰生死亡的事消化进去,相同的情况适用于她与杰生那个早夭的孩子。”
唐震天抓出了齐放话里的语病。“她与杰生的孩子?你结论也下得太仓促了吧!”
齐放为唐震天暴戾的表情吓一跳。“我说错了什么?”
“你刚才说那孩子是敏容与杰生的。”
“难道不是吗?敏容亲口埋怨了老天爷对杰生的不公平,既然夺走杰生的命,为什么连杰生的骨肉都不放过……”齐放说到这里,忽地将话憋在嘴里。
这是因为他突然想起方才唐震天为了孩子哭泣的情况,又想起当初于敏容在看过杰生的信后便歇斯底里地念着她做了对不起杰生的事,再想起杰生在信上指名道姓地点出她被dave表弟所吸引,此三种情况迭在一起后,让他猛地恍然大悟。
齐放讶异地瞥了朋友一眼,“你是在暗示我,敏容怀的孩子是你的吗?”
震天先是无语,接着苦笑道:“我只知道孩子是我的可能性大过杰生,但她似乎不记得了。”
“不记得”这三个字脱口而出后,屋内里的气氛顿时僵凝住。
唐震天丢给齐放一个忧虑的眼神。
齐放打破沉默,马上建议,“我明天带你去看敏容,但邵女士要我转告你一声,在见敏容前,你心理要有最坏的准备。”
“怎么说?”
“邵阿姨试过跟敏容提到你,但是敏容否认她有表弟,对你一点印象也没有。更糟的是,当我们拿你的照片给敏容认时,她起先说不认识照片上的人,接着换词说好像有印象,不一会儿就嚷着说头疼,然后歇斯底里地撕毁你的照片,哭闹个不停,得靠医生施打镇定剂后才被安抚住。
“之后,我们没人敢在她面前提到你。”因为想也知道,唐震天对于敏容有着绝对性的影响力。
唐震天迟疑了一下,黯然神伤地自责。“我一直没把敏容嫁人的事放在心上,尤其在知道杰生三番两次背着敏容走私后,更不把他俩的关系当作一回事。
“我承认当初是我主动向敏容求欢,诱她出轨,因为我自认与她的接触是在两情相悦下发生的,没什么见不得人。
“我只顾着从自己的角度看事情,却从没为敏容的立场设想,如果我是造成敏容心中无法承受事件的始作俑者的话,她忘记我也算是我罪有应得。
“只是……你刚才也说过了,被人遗忘的感觉不好受……尤其是自己最深爱的人。”唐震天再也想不到什么字眼可以形容,他只觉得欲辩无力,落寞的眼神里不自觉地堆满了阴晦不明的恐惧。
齐放务实地劝他,“现在做任何假设都是浪费精力。你已经两天没睡了,我看你还是就地歇一下,明天才有精神上医院探病。”
第十四章
“敏容,齐放带朋友来看你了。”
邵予蘅将于敏容手中的杂志接过来,拿了一把梳子为她整理头发,并为她上一层薄妆后,才慢条斯理地去应门。
来者有两人,皆是身形高大的年轻人。
走前头的男子一身帅气的劲装打扮,两手捧着一篮花趋近病床边。
尾随其后的男子则是一身牛仔裤与白衬衫,进门后就倚在门边不挪身,打着观望的主意。
齐放先跟邵予蘅问好后,将手中的一篮捧花递给于敏容,并弯下身来赞美她一句,“敏容,你今天气色真好,教花朵儿都相形失色!”
于敏容眼里赏着美艳的花朵,浅笑地说:“因为我料到你会来,事先上了口红。你前几次来看我,都热心地找一票朋友来让我相认,怎么今天一反常态,就带一个人来?是不是我记得的面孔够多,快到可以出院的标准了?”
邵予蘅适时地为齐放辩护,“这问题要问医生,问齐放怎么准?好歹齐放心肠热,有他这样的朋友,你要知福惜福。”
于敏容先对齐放扮一个鬼脸,才乖顺地回一句,“是,大妈,我不过是开齐放玩笑罢了。”
“对,我们年轻人向来是以挖苦朋友的忍耐度,作为亲密的指标。”齐放帮腔一句。
“好、好、好,说什么都是你们年轻人有理,我去找护士借一只花瓶,你们尽管聊。”邵予蘅笑着往门外走,来到另一名男子身边时,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笑,慈爱地轻声叮咛一句,“凡事顺其自然,她若有不适的症状,就别勉强她。”
唐震天心里早有这种准备,对母亲微点一下头后,挪步来到齐放身边,面对卧病的敏容,说了一声,“嗨!”
于敏容仰视着伫立在齐放身边的男子,打量着他刚毅俊秀的面容与高大结实的身躯,原本疑惑的眼神突然地湛出一线朗意,她心平气和地说:“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齐放与唐震天闻言,皆错愕地互视一眼。
前者意外,像中了特奖;后者惊喜,神似喜神眷顾。
齐放急切地问:“他是谁!”
唐震天则是梗声补上一句,“太好了。”
于敏容疑信参半似的盯着唐震天的脸庞问:“你曾担任过杰生的模特儿对不对?”
齐放与唐震天闻言,再度错愕地互视一眼,只不过这回换成前者感到意外,后者则是面无表情。
她的目光在两个大男人之间来回流连,不确定地再问一次,“我猜错了吗?”
齐放不好插嘴,唇紧紧地抿住。
于敏容见状,不确定地将目光瞄到陌生男人身上,这回她以专业的眼光探索着齐放带来的朋友。
他有着豪迈英朗的面容、伟岸俊挺的身段,与英姿勃勃的气质,在在传递出一个讯息:他是一个不容人忽视的聚光焦点。
可惜的是,她就是想不起来他是谁,再想下去,只怕要头疼剧裂一番,她只好尴尬地说抱歉。“我一时想不起来你是谁,我们之间算得上是熟朋友吗?或者……”
她思索了片刻,迟疑地问了一句。“你和杰生之间比较亲?”
她问得相当委婉,明着问他与自己是不是熟朋友?心下却已有接受他可能是杰生众多情人之一的打算。
唐震天思量了半秒,咧开嘴,笑着摇头表示,“我和杰生之间不算熟识,不过你没说错,杰生的确曾替我拍过照。我从齐放口中得知你住院疗养,特地来看你,希望你早点复元,回到伸展台上。”
“你真好。”于敏容和气地与他应对,然后问他,“要不要告诉我你的名字,以后有适合的机会,我通知你一声。”
“谢谢,真有机会还是通知齐放,他比我有天分,而且我没打算走男模这一行。”
于敏容并不以为忤,还大方地附和说:“也对,人各有志。”
唐震天与齐放一直待到院方规定的探病时间结束才离开,他们在病房十步外与邵予蘅碰上面。
邵予蘅以无限关爱的眼神看着唐震天,从他无可奈何的表情与雾湿的眼眸里,知道了结果,于是鼓励道:“给她一点时间。”
唐震天摇了一下头,强颜苦笑地回答母亲,“我现在懂了强摘的瓜为何不甜的道理,缘分也该是如此吧?”
邵予蘅知道儿子对这份感情已然心灰意冷,但恐怕真正的原因并不是他对敏容的爱减少了,而是出自于无奈与内疚。
于敏容是长时间与她培养出亲密感情的继女,有什么问题都会来找她倾诉,就连两个月前与唐震天出轨怀孕的那一次也不例外。
唐震天与她虽然保持了一段距离,却是血浓于水,割了脐带也切不断关系的亲生子。
这两位年轻人的幸福都是她最关切挂念的事,只可惜时机不对,天公下作美,一对好儿好女成不了双事小,倒都要遭受到感情的煎熬。
邵予蘅曾与邢欲棠商量过儿子、继女与杰生之间的暗潮汹涌的情事,他们都认为少干预,让三个年轻人自己去寻出一条感情路才是最恰当的。
可惜说来容易做时难,她见到儿子此刻为情所苦,忍不住要去打破这两个半月来谨守的中立原则。
邵予蘅叹了一口气后,轻声地点拨儿子。“杰生与敏容都曾找我商量过你的事。”
唐震天听后的反应,先是两眼一眨,然后目不转睛地盯着母亲看。“他们找你商量我的事?”
警觉性高的齐放察觉到自己是个局外人,识相地找了个买咖啡的借口,暂时回避。
唐震天回头望着齐放愈走愈远的背影良久,没有转头面对母亲的打算,彷佛后悔没及时追着一起去买咖啡。
邵予蘅倒是很感谢齐放的用心,把握住机会说:“杰生是在敏容落湖卧床的那天就找我谈了。他跟我说了他当时的想法,也把你们三人之间微妙的关系分析给我听。
“他承认自己对你动了心,也看出你和敏容之间不对劲的地方,最后,他坚持离开敏容,打算将她割爱给你。我当时批评他任性而为,没为敏容的立场想,如今想来,他的让步与悄悄割爱的方式,都是一种爱你与补偿过去对敏容不忠的表现。
“时间也证明了他的确是一位观察力敏锐的人,只可惜他忽略了敏容是个自主性更高的女孩,他的离去并不代表他有权利去为敏容做下抉择。”
亲生母亲的这一席话,让唐震天对杰生的人格幡然改观,原来,看一个人、一件事是不能老从一个刻薄的角度切入,难怪他虽然暂时得到敏容的人,却留不住她的心。
“我把事情搞砸了,对不对?”
唐震天懊恼地发现,要跟亲生母亲启齿谈论自己以第三者的角色介入杰生与于敏容之间,是极端不自然的事,这其中的尴尬与挫败感,让他理不清头绪,许久后才生涩地跟母亲坦白,“我不后悔爱上敏容,唯一遗憾的是没能克制自己的鲁莽,以至于不该发生的事却让它发生了。”
邵予蘅听出儿子口中的自责,告诉他自己的想法,“我了解你是真心后悔那一晚的事,只不过感情上的孰是孰非不是几句话就能论断的,我虽然是你们的长辈,却是十足的局外人,无置喙的余地。
“我只是想让你明白,跟杰生一样,敏容之所以找我谈心的原因是因为她被感情困住了,她心里爱着杰生,却无法克制自己受到你的吸引。更重要的一点是,她怀孕了,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处理这突来的小生命。”
唐震天听到此,忍不住苦笑了。“我又给了她一个讨厌我的理由了。”
“她没跟我提到讨厌这个字眼过。基本上,她说她并不后悔与你发生的一切,只不过背着杰生出轨的罪恶感压得她喘不过气来,最后,她自己拿了主意,要将孩子生下,杰生若肯原谅她是最好不过,若他无法接受,那么她会独自担起责任。”
“听起来,她的育儿计划里,自始至终都没有我立足的余地。”他更加的感到无力。
邵予蘅没有安慰儿子的打算,因为他点破的是事实,于敏容当时的确没考虑到与唐震天共同养育孩子过,因为她虽然受到唐震天吸引,却不认为自己爱他。“你是我的亲骨肉,跟你提这一段,主要的目的是希望你能释怀,别再折磨自己了。”
唐震天黯然地回答母亲,“是了,敏容已经不记得我,再不对这份感情释怀,我又能怎么办?剖心给她看吗?只怕她仍视我为粪土。”
邵予蘅心疼地捧着儿子的脸颊,欷吁地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