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直接问秦小霜是否请假,是为了掩人耳目。动用职权去了解她的状况,不是好事,不过,他贼贼地把这样的事情归类为“默默关心”。
火车内,秦小霜拿起手机。有一通没有接到的电话,她看着显示号码,认出是颜仲南的号码。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紧握着手机,按捺下想回电的冲动。她猜他是打电话来问她怎么没去上班。
怎么和他说呢?她爸死了,就这么一回事。
秦小霜的神思飘远。爸爸的脸孔,她竟然已经模糊了。
印象中,爸爸对她很好,国小的时候,她一直以为她的家庭幸福美满。直到小学四年级那一年,她母亲赫然发现,她的模范父亲竟然在外面有另外一个家庭,一个女人及一对儿女,一切遽然变样。
她母亲近乎疯狂,对她而言那是背叛、是欺骗、是羞辱,一层层一叠叠的愤怒,都深齿骨髓。
本来是人人称羡的婚姻,最后以彻底决裂的方式分离。母亲把她带离中部的家,在父亲找不到的地方住了下来,从此之后,再也没有往来。
她母亲对父亲的恨意太深,深到不愿联络,不留回忆,她连一亲人的照片都不曾再看见过。
她母亲到死都不愿意告诉她父亲。有时候,她会蓦然为母亲的恨意寒颤。要离得这样决绝,死得这样凄冷吗?
母亲过世三年了。她没让父亲来参加丧礼,只是简单地寄了一封到信给父亲,让他知道。
除此之外,她不再联络父亲。为了什么,她其实很难确切说个明白,也许是不想打扰她父亲,也不想受她父亲打扰吧。a她从来没想过,这样不留音讯,竟然会使得父亲的死讯要传到她耳朵变得这样的困难。
她父亲死去好几天,另一个家庭的人,费尽心思,辗转才联络到她。听说想见她一面,一直是她父亲最终的心愿。她现在来得及赶上的,就是做头七法事的那天。很多人相信,那天亡魂会回来看眷恋不舍的亲人。
秦小霜闭上眼睛,轻逸出一声叹息。
她已经不做父亲的亲人很多年了,这一次,或许是最后一次。
秦小霜下了火车后,搭着计程车来到父亲的住处。这地方对她而言,并不陌生,因为她在这里住过十年。
看着眼前的房子,秦小霜突然一怔。十年,很长的时间了,只是她离开的时间竟然比居住的时间还要长。
“请问?”一个妇人看着秦小霜欲言又止。
她是秦小霜父亲当年外遇的对象。她曾经见过秦小霜小时候的模样,秦小霜生得那样漂亮,让人印象深刻。再加上她父亲留了不少张秦小霜的照片,那样漂亮的眉目,并没有变多少,所以尽管秦小霜的神态冷漠许多,她还是认得出来。
只是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秦小霜才对;叫秦小姐好像很奇怪,叫小霜好像又太过亲密了。
是那女人!秦小霜认出她来了。她以为自己早已忘了那女人的长相,却没想到再见到面的时候,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女人没什么变,只是多了些憔悴和苍老,身子还是那样瘦瘦小小,永远看起来温顺柔和。
秦小霜看着她。“我是秦松岗的女儿,请问你是秦太太吗?”她没办法叫她二妈,那女人是母亲心中永远的痛。
妇人的脸上闪过尴尬。秦小霜看起来是这亲近,她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才好,她嗫嗫着。“我是,请问我应该叫你……”
“叫我秦小姐吧。”她脸上几乎没有什么表情。“我是来给我父亲上香的,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事情吗?”
“没有。”妇人礼貌地笑一下。“晚上八点的时候,做法事的道士才会来。那时再请你给你爸爸念几部经吧。”
“知道了。”秦小霜点头。
“请进来休息一下吧。”妇人招呼她。她不像是她父亲的女儿,倒是比较像远来的客人。
“不用了。”秦小霜摇头。
“妈。”一对年轻男女,从屋子里面出来,看到秦小霜的时候,他们突然不作声,只是打量着秦小霜。
秦小霜看着他们,一眼就可以看得出来,年轻男女和妇人是家人。是不是家人只需要去感觉,就能分辨,就算他们不叫那声妈,她也知道这两个人就是她父亲背着母亲在外头生下的小孩。
她一直长得像母亲。而这两个人,长得反而像父亲。
一股荒谬难过,而且难堪的情绪在胸口漫开。
她收拾了心绪。“我晚上再回来。”她说话的样子,像是在交代公事,那样的冷漠,是拒人千里的。
连一声再见都没有,秦小霜就背转过身子。
等她走了好几步之后,妇人才急急地赶上她。“秦小姐。”妇人还是以这个生疏的称呼叫她。
“有什么事吗?”秦小霜看着她。
妇人诚恳地说:“你爸的遗嘱里头有提到你。他一直觉得对不起你,你爸爸说他没什么可以留给你的,这栋房子留给你做嫁妆。”
她这么说,并不是要秦小霜感动或是什么,她只是希望秦小霜不要这么怨恨她的父亲。秦小霜冷漠的态度让她难以忍受,她不想秦小霜带着这样的脸,带着这样的心情,来为她因丈夫上香。
秦小霜并不如她所想的,闪过泪光或是感动地软了眼眉,她反而皱起了眉头,平着声音问道:“他留给你们什么?”
妇人愣了一下,支吾着。“没有留太多……就一些生活费而已……”她没有说谎,那是她仅有的,她怕秦小霜不相信要来跟她抢。
看着她的表情,秦小霜哧地勾了嘴唇。“房子给我,你们住哪里?”
“我们会去找地方住。”妇人小小声地说。丈夫所有的决定,她都会支持的,虽然……
“我在台北工作,要一栋彰化的房子做什么?”秦小霜蔑然了笑。“他一直都是这样,任性而伪善。”
她口中的他,是她的父亲。他们一家人一阵错愕,看着秦小霜再度转过身子,迈着步伐离开。
“她怎么这样说爸爸?太过分了!”等她走了,妇人的儿子和又儿才回过神来,愤愤不平地说。
“唉。”妇人摇头叹息。
晚上,秦小霜再度回到她父亲生前的住处。
她一身的黑,削瘦的身子显得更单薄,白皙的脸庞则近乎惨日。道士在灵位前诵经,她默默地捧着经书,猛地一看,更似误闯的幽灵。
那双大眼睛,空茫茫地瞅着她父亲的照片。
袅袅渺渺的烟雾绕着她的视线,熟悉又陌生的照片与她对望,这一眼如此真切,却是阴阳隔离。
牌位、人偶、供品、莲花,迎亡者来,也送亡者走。诵经磬中,神佛慈悲、亡灵忏悔,应当是生者悲啼、死者踟蹰,而她却没有哭泣。
她身旁的人,都穿着一身黑色,一切像是影子叠出来的,虚幻不真。她到现在都还没办法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他已经死的这件事情。
她还没准备好了结和他这一生的爱恨啊!他就这样先走了。
一直都是这样的,他说丢,就这样丢下了她。他口口声声想见她最后一面,却在头七的法事中,把她丢给了一群陌生人。
这些陌生人,是他的亲人,却是她母亲的仇人。而她,因为共同的血脉,而尴尬地杵着。
若他的魂,真有来的话,她想问他,是不是曾经认真地为她想过,要不,怎么能如此残忍地待她?
他是她的父亲,按理说,是当她一存在,就注定应该会爱她的人。
音乐铃声突然响起,乱了规律的诵经声。
所有人错愕地寻着声音,秦小霜皱紧眉头认出了铃声,那是她手机的声音。
她在众人讶异的目光中,放下手中的经文,接起了电话。“喂。”她走到旁边去。
电话那头传来颜仲南松了一口气的声音。“ygod!我终于找到了你。小霜,我人在彰化,你在哪里?”
乍听到他的声音,她的喉咙突然一热,说不出话。
她不说话的空隙中,他听到电话的背景中,有诵经的声音传出。他有些不安,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打扰到仪式的进行。
“你人怎么会在彰化?”她问。
他赶紧解释。“我听说你请丧假,要回彰化,我不放心,所以跟来看。”
她眉头微皱。“你怎么知道我在彰化哪里?”
“我就是不知道啊。”他这一路上拜托过上帝、观音、阿拉、妈祖。“还好连络上你了。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我的天啊!”她低呼。他竟然什么都不知道就来了。他可能扑空,可能白跑,还可能被她斥回。他怎么这样冲动啊!
“你那边情况还好吗?”他担心地问。听到地低呼的那一声,他以为她出了什么事。
“还好。”秦小霜移开目光,其他人正往这里看来。
她的“亲人”们,一边诵经,一边不友善地观量着她。
秦小霜收回视线。“你方便的话,十一点来这个地址接我。”她报出“家中”的住址。
“好。”他二话不说口“我等你。”她挂掉电话。拿起经文,重新回到人群之中。
同样穿着黑色的衣服,但是她知道自己融不进这里。比起她死掉的父亲,她更像是漂泊的灵魂吧。
始终不知道哪里是她可以落脚的地方,但是至少,至少现在她知道有一个人会等着她啊。
她的目光望向门口,想像着颜仲南将要出现。心因为这样而安了。
晚上十一点,颜仲南来接秦小霜离开。
他下了计程车,看到秦小霜和一名妇人交谈着。“秦小姐,等出殡的日子决定之后,我们会再告诉你的。”
“那就麻烦了。”秦小霜的态度像是和葬仪社的人说话,而不是死者的妻子,名义上她的二妈说话。
颜仲南朝这里走来,秦小霜转头瞅着他。“我走了。”她大步地迈向颜仲南。
颜仲南对她一笑。“有什么东西要我拿吗?”他听到有做法事的声音,以为应该是在寺庙,可是这里看来像是住家。
“没有。”秦小霜回答他。“我的东西都放在旅馆中。”
“旅馆?”他觉得奇怪,她的老家不就在这里,为什么要去旅馆?
她看着他,平静地说:“这是我爸第一和第二任太太的家,不是我的家。”
他恍然大悟,轻轻一笑。“那我们坐计程车去吧。”视线的余光扫到有三个人影在门口对着他们指指点点。
秦小霜看到他的表情微有不同,薄唇一勾。“那是我爸爸和第二任太太生的小孩。他们应该是在猜,你是什么人、来做什么。”
秦小霜勾动的薄唇,流露着嘲弄。“你可以过去和他们说,你要带我去旅馆开房间。”
父亲一死,回来奔丧的时候,却和一个男人开房间,这种话听来够呛了。颜仲南却蓦地觉得心酸。
他本来还在想着,丧父之痛会让她如何哀痛,可是他看到她的时候,她却连一滴眼泪都没流,只是用着奚落甚至是刻薄的语气述说着自己。因为一这样,让他更加难过。
他猜想,她不是不在乎,而是除了伤心之外,她有着更多无可名状的愤怒。那愤怒也许是对自己,也许是对父亲的另外一个家庭。无可排遣的慎态,最后以一种冷然而犀利的言词来伪装。
他深邃的眸光一柔,她轻觑了一眼,低头转去。
她经常能成功地用冷漠来隔绝人和人的距离,唯有他,她办小到。他总是笑笑地,用不说出口的温柔,一眼将她看穿。
是不是这世上,真的会有这么一个人,他会用最独特的眼光和态度,去看待自己,对待自己?
她的眼眶突然泛潮,他总是让她变得脆弱而多感。
他一笑。“带你开房间,也不是第一次了。”
她看着他,他惯常在戏谵中隐藏体贴。她点头,有浅浅的笑意逸出。
他满了笑,伸出手来。
他想牵她的手。她看着自己的手,又瞅着他,终于把手伸出去。在笑容中,他用暖意将她的手握住。
他们在一间小旅馆住下,陈旧的房间,以怪异的粉红色为基调。这种房间通常不适合开电视。
电视一转开,常会出现令人尴尬的画面。
“不好意思。”秦小霜收着东西。“住在这里,委屈你了。”
“不会。”颜仲南摇头。“只要能找到你就好了。”
秦小霜放下手边的东西看着他,“你实在太冲动了,你可能会找不到我,白跑了这一趟。”台北到彰化,也需要好几个小时的车程。
“我知道。”他一笑。“可是我放不下你。”
她沈默了半晌,欲言又止地看着他,又拿回了手边的东西。
“你想说什么?”他问。
“其实……”她碎声地说。“其实我可能不需要你帮忙的。”她就是不想麻烦他,也不知道怎么麻烦他,才不把这件事情和他说。
“我知道。”
他的答案出乎她的料想,可是片刻之后,她就思索清楚了。她没有拨打电话给他,就表示她没有向他丢出任何求助的讯息。
她皱了眉,不明白既然这样,为什么他还要冒着这么多的夙险来?
“我按捺不住。”他深深地看着她。“万一你对我有那么一点点的需要,而我却不在你的身边,我会很气自己的。所以我宁可冲动一点、任性一点,也不要有一点遗憾。”他轻轻地一笑。“大不了就是让你赶回台北了。”
一直不想哭的。真的,她一直不想要哭的,却在睁睁地看着一他的时候,湿了眼眸。“谢谢。”她的声音哽咽。
“谢什么?”他坐在她身边,“脸暖笑。
“我以为……”她抑不住鼻头酸热的感觉。“我以为以后我就是一个人了。”
不是声嘶力竭的嚎啕大哭,但是她蓄紧的情绪却在他的温柔中崩解。
眼泪模糊她的视线。“虽然我和他很多年没有联络,可是他还是我在这世界上唯一的亲人……我怎么都没想到他说走就走……”
他递出卫生纸给她,她像个小孩一样,哭红了眼。他蓦然察觉,躲藏在她心中那个不知所措的小孩。
“他每次都这样……”她擦着眼泪。“我永远弄不明白发牛什么事情,就要被迫接受……他不是很爱我们吗?为什么背着妈妈和别人生了小孩……为什么可以不管我……”
他在她断续的哭泣中,缀补起她破碎的过往。
她丢出一连串的问题,他终于明白了她的秘密。父亲的背叛外遇,让她只能在缺残的爱中成长,也让她对爱裹足不前。
看着她哭,他也跟着难过。“愿意相信你父亲还是爱你的吗?”他衷心希望,也许她父亲的爱给得不够完整并不是不爱。
她摇头。“我不知道。妈妈后来都不让我跟他联络了。他第二任太太说,他把彰化这栋透天厝留给了我,可是这样就算是爱了吗?”
他望着她迷茫的眼眸,低声说道:“你是不是在等着他主动来跟你道歉?”她并不一定会接受她父亲的道歉,但是他猜想,她是在等着的。
他的话触动了她的心弦,她的声音陡然扬高走调。“他不欠我吗?不欠妈妈吗?至少给我个解释啊!”
他第一次见她,双手握着拳头,全身紧绷,甚至是微微地颤动着。
爱恨在她心头盘结,错综而复杂,而这所有的一切,没有人可以分担,她只能独d自承受着。而今,这样爱恨牵系的对象,骤然离世,她的爱恨还在,却不知道要对谁发泄。
孤零零的,她是孤零零的。
他好心疼,哑着声音。“你愿不愿意相信,他不是无情,只是软弱;他不是不想解释,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一他的解释好温柔,害她的眼泪一直掉,心不断地酸沈。
他沈声。“也许你爸爸和你一样,都很脆弱的。”
伤人的和受伤的,其实往往一样脆弱。
她的眼泪在床上一圈一圈的晕开,冗长的诵经仪式并没有使她获得安慰,他的陪伴,却让她终于能好好释放累积的情绪。
她的脆弱、她的孤独,全看在他深柔的眼眸中。
他收纳着她的一切,和自己说好,会默默陪伴着她,守护着她,让她心底的伤慢慢痊愈。
第七章
第二天,他陪她搭一早的火车回台北。她很坚持不要他因为她而耽误了上班。
火车内,她的手机突然响起。
“喂。”她接起。昨晚痛哭了一场,让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小霜。”电话传来的是罗峻毅的声音。
她振作起精神。“峻毅啊,什么事情?”
峻毅,一个陌生男子的名字,颜仲南的表情微变。
“丽欣不见了!”罗峻毅紧张地说。
“什么?!”秦小霜吓了一跳,颜仲南向她看去。
“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罗峻毅都快疯了。“我到处都找不到她,她的手机也没开,我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如果她怎么了,我一定无法原谅自己……天啊……”
“等等。”秦小霜打断他的话。“峻毅,你先不要紧张好?”她低柔着声音,试图稳定他。“你把事情的经过告诉我,给我发现她不见的时间、地点,还有院方的纪录,我们先拼凑看看事情是怎么样的。”
她冷静的态度、有条不紊的逻辑,让罗峻毅慢慢稳定下来。
罗峻毅和她说着,秦小霜拿出纸笔,记录着发生的事情。“也就是说,她是早上七点多的时候在医院不见的。看起来,她那个时候好像是有意要支开你的样子,我想她应该不是走丢了才对。那她这几天有没有什么反常的举止吗?另外,她有丢了什么东西吗?或者是带了什么东西离开吗?”
“她这几天……”罗峻毅回想着。
“嗯哼。”秦小霜适时地给予回应和引导。听完罗峻毅的叙述之后,秦小露说道:“你不要紧张,我帮你去找。有什么消息,我随时通知你。”
“好。”罗峻毅安了心,挂掉电话。
秦小霜瞅着手机,眉头愁凝着。
“你怎么不向他说明你人在火车上呢?”颜仲南问道。
秦小霜淡淡地说:“说这个做什么,让他更发愁吗?”
“那你有什么方法吗?”颜仲南看得出来这个叫峻毅的男人很依赖秦小霜,而秦小霜也很愿意让他依赖。
电话之中,秦小霜完全没有把她自己的状况说给那男人知道,她只是不断地安抚他,给他力量。
他忍不住要猜测,这个男人就是她暗恋的对象。他……羡慕这个男人。
秦小霜看着他,坦白地说:“没办法。”她只是安抚罗峻毅而已。
“没办法!?”颜仲南皱了眉头。“好吧,那我帮你一起想。”
她瞅着他,轻轻一笑。
她总觉得他挺她挺得义无反顾,他对她一如她对罗峻毅。只是她对罗峻毅的爱意,隐而不说,而他清楚明白地宣告对她的感情。
就算他不说 她也很清楚,他将爱说出口,不是要拿爱来“胁迫”她,只是单纯地坦承自己的心意而已。他的温柔和善立息,她是清楚的。
她的手机再度响起,她拉回了神思,接起手机。“喂。”
“小霜,是我。”电话里头传来的是洪丽欣兴奋的声音。
“丽欣!?”秦小霜拉高了声音。“你在哪里啊?”
洪丽欣啊了一声。“你接到峻毅的电话。”
秦小霜沈下脸来。“你到底在做什么啊,你知不知道峻毅很担心你?”
“我没事啦!”知道秦小霜愠恼,洪丽欣马上对她撒娇。“你不要生气,今天是峻毅的生日,我想给他个惊喜嘛!”
秦小霜抑下怒意。“那个『惊』字的确是有了。”虽然不想发脾气,不过她的声音里还是有些微的不快。
洪丽欣嘟噘着嘴,不说话了。
秦小霜一想到她现在是病人,只好放弃训她的念头,尽量以平常的语气说道:“你在想什么,怎么不跟峻毅说一声就自己跑出来?”
“我现在要去唱片公司。”想到自己的计划,洪丽欣声音又愉快地扬高。
“做什么?”她不解地皱眉。
“记不记得我们三个人曾经去听过演唱会,那时候我就知道峻毅很喜欢那个歌手。所以我想去要那个歌手的签名,请他录一段祝福给峻毅。”一想到这里,洪丽欣就很高兴。
她和罗峻毅担心得半死,结果竟然是这小姐在耍浪漫。秦小霜一时语塞,半晌后,她才说道:“人家这么忙,怎么会理你?”
“我跟他联络上了。”洪丽欣一副“想不到吧”的口吻。
“啊?”秦小霜难以想像,这种事情她是绝对不会做的。
“他对快死的人,都很好的。”洪丽欣半开玩笑地说。
秦小霜攒起眉头。“不要这样说,你还是有机会治愈的。你要去拿他的签名,当然很好,可是你自己的身体要顾好啊!”
“我知道。”洪丽欣一笑。“帮我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只要是她和罗峻毅开口的事情,她几乎没有不答应的。
“你去帮我安抚峻毅,不要让他太紧张,可是也不要让他知道我去做什么,这样才能给他惊奇。”
浪漫她耍,难处理的事情却要秦小霜负责。
秦小霜抿唇,还是点了头。“好。可是你不要太晚回去,随时要和我保持联络,知道吗?”
“我知道。”供丽欣甜甜地笑着。“小霜最好了,谢谢、谢谢。”她不停地道谢。
秦小霜微微一笑。“不用谢啦,你自己注意好自己的身体就行了,快点回医院,不要让我担心,她再三叮咛,才挂了电话。
颜仲南看她的表情语调变了好几次,问道:“又怎么了?”
“没事了。”秦小霜简单地把事情经过说给他听。
颜仲南皱起眉头,对洪丽欣处理事情的方式,有些不以为然,不过他没说她的坏话,只说:“能交到你这样的朋友是她好运。”
秦小霜一笑。“其实能交到她,也是我的好运。”
她的答案让他意外,他直瞅着她。
她笑着说:“丽欣很爱撒娇,有时候会有一点任性,可是她不是小心眼的女孩子,她对朋友其实也很愿意付出的。一开始和她交朋友时,我总是冷冷淡淡的,可是她还是对我很好,很少有人不被我吓跑的。”
颜仲南笑了、他一直很少有机会看到她和其他人相处的情形。现在他更确定了,隐藏在冷漠外表下,她是怎样宽柔的人。
“能爱上你这样的人,真好。”他笑看着她。
她的脸上一红,他莫名冒出这样一句甜暖的话,害她乱了心跳。
“你暗恋的那个男人,有什么让你心动的地方吗?”他靠上她,轻声地问她。
她心跳得很快,他的气息和阳光般的笑容,乱了她的思绪。
她睨觑着他。“他很沈稳。”不像颜仲南一这样。
“这刚好是我的优点。”他拉开笑。
她白了他一眼。沈稳!?真看不出来。
他依旧嘻皮笑脸。“还有吗?”
“他很深情。”这一点真的让她很感动。
“太好了!”他拍着胸膛。“我是人称深情无悔痴绝赛杨过。这一点,谁能跟我比?”
“疯了。”她转过头去。
什么深情无悔痴绝赛杨过。颜仲南真是疯了!
她的笑窝漾开,不自觉地笑了。
十一天过后,进入十月,秦小霜的父亲出殡后,秦小霜才让罗峻毅知道这件事情。
洪丽欣从罗峻毅那里知道这件事情,特地向医院请了假,出来看秦小霜。
“铃——”她按着秦小霜的电铃。
怎么会有人按电铃,秦小霜纳闷着。“谁?”她跑出来开门。
门一打开,看到洪丽欣一脸病容,她愣了下。“丽欣!?你不是在医院吗?怎么出来了!要来怎么不跟我说?”
洪丽欣走进去。“你父亲死了不也没告诉我。”
“你在住院啊,我说这些事情让你烦心做什么?”秦小霜把门关起来。
洪丽欣皱起眉头,认真地说:“你对我这么好,你父亲去世,我就算什么事情都帮不上忙,至少也该下去南部给你父亲上一炷香。”
秦小霜淡淡笑。“我知道你会这么做,才不说的。”她倒了一杯水给洪丽欣,请她坐下。
洪丽欣没有动桌上上的水,只是张着大眼睛看着秦小霜。“小霜,你最了解我了,可是对于你的事情,我永远都很难了解、很难知道。家人死掉,你的心情一定很糟,可是我不但没能分担你的心情,甚至连这件事情都不知道,最后还是峻毅告诉我的。”她说得很难过。
秦小霜看着地,她知道重感情的洪丽欣心里是真的受了伤的。
“你知道,我本来就是个不喜欢说自己的人啊。”秦小霜在她对面坐下来。“而且,我的事情没有什么好说的。我父亲和我母亲离婚后,我和父亲就没什么往来,没什么情感累积。他死了,我就尽最后一点孝道,去为他上香。”
这不算对她撒谎,只是她百转千折的心绪,只让颜仲南知道。为什么只让他知道,说真的,她也不晓得,好像自然而然就说了出来。
如果说她的心房上了锁,那他就是那个目前为止唯一能开锁的人。
秦小霜继续说着。“我是丧家,你是病人,我当然会觉得,最近不要去找你比较好。等我处理好之后,让峻毅再告诉你一声就好了。”
“峻毅在你心里头,是不是比我更重要?”洪丽欣幽怨地瞅着她。
秦小霜心跳一快,面上却是微微一笑。“谁说的,我跟峻毅说,那是因为他的情绪不会受到太大的影响。有些事情,我只会告诉你,不会告诉峻毅。”
“真的吗?”洪丽欣的眼睛因为这样而发亮。
秦小霜脸上轻掠过一抹红。“有人在追我,我两次下去彰化,他都陪着我。”
她知道这样说的话 浪漫的洪丽欣就会转移注意焦点,心里头也不会再挂着什么事情了。
“谁、谁、谁?”洪丽欣急着抓着秦小霜的手肘。“快说、快说!”
“我又还没决定要不要答应他。”秦小霜转过头去。
她没有发觉自己的语气中自然而然地流露出甜蜜。
“看你这个样子,我看是差不多了。”洪丽欣笑着。
“哪有?!”秦小霜脸上一昊名地泛红。
洪丽欣蓦地握住她的手,秦小霜看着她,愣了一下。
洪丽欣放开笑容。“对不起,我之前还以为你跟峻毅怎么了。你不要误会喔,我是真心祝福你和峻毅的。如果我死了,有你照顾峻毅我就可以放心了。不过,既然现在有好对象,那你可要好好把握。”
“你又不认识他,怎么知道他是不是好对象?”秦小霜逸出一抹笑。
“我从来没看过哪个男人让你一提到就眼睛发亮、脸上发光的,他一定是个好对象。”洪丽欣侧头看着她。“说嘛,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啊。”秦小霜想了想,酿了甜的一笑。“是个嘻皮笑脸、死皮赖脸的人。”
呵呵,是啊 他是这样的人啊。
他总是嘻皮笑脸,让她沾惹他的笑意。他总是死皮赖脸,让她不知不觉中依赖着他。这男人,心机深得很呢!
晚上七点多 夜市里
秦小霜和颜仲南并肩走着。
“笑什么?”颜仲南低眼看着秦小霜。怪了,她最近常常这样莫名笑了起来。
秦小霜笑睇着他。“你不是常说自己很聪明,猜吧!”
“猜啊……”颜仲南眼神中闪着笑意。“你等等啊!”
他双手搭在她的肩上,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认真。
“做什么?。她睁大眼眸瞅着他。
“不要说话。”他压低声音。
没看过他这种神态,她连动都不敢动,僵着身子,没想到他蓦地凑了上来,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她胸口一窒,敏锐地觉察他额上的温度,以及轻呵的气息,她的心跳微微快了,脸上隐隐泛红。
“呃——”他甩了甩手。“你以为这是蹄膀啊!”
她的手指往他额头一点。“这是猪头。”又往他手上一敲。“这当然是蹄膀了。”她飞扬眸光斜眺而上,笑吟吟地睨着他。
他的眼色含笑,看着她无意间流露出妩媚风情,她向来冰霜的容色,春光一现。他笑得很柔,终于看到她越来越明朗的笑颜。
虽然他对人都很好,但她是他独独呵宠的人。
触及他的眼神,她的胸口一跳,她别了视线,眼睫羞涩地眨了眨。跟他在一起,胸口常有微妙的悸动,甜甜暖暖地,像是棉花糖蓬松开来。
她转着水亮的眼眸,看到了一间店,她拐了拐他的肘。“走吧,去拍一张大头贴吧。”她指着路边放着大头贴机台的店。
“你会拍大头贴?!”他看着她,眼睛大睁,很难想像。
“丽欣带我拍过一次。”她拿出皮夹,突然一顿。“算了,没什么好看。”她笑笑地把皮夹收了起米。
他轻蹭她的额头,缠绵厮磨,他们鼻唇之间,相距咫尺,彼此的气息暖昧轻暖。人来人往中,他亲昵地与她相抵,她不推不拒,心口枰跳得厉害。
“我猜到了”他笑笑地说,这才放开她。
她稳了稳心跳 愣大眼睛瞧着他。“你猜到什么?”
“你猜。”他霏出大大的笑脸。
可恶,她被骗了。秦小霜斜睨着他,眼睛溜溜一转,把他的手抓起来,轻咬了一口。
“啊!”他低声惨呼。“你做什么?”
“你刚刚靠上来的时候,没有猜到我要咬你吗?”她张大眼睛无辜地看着他。
他恨声地说:一是没有,要是有的话……“
她抬高下颏,抛了他一记白眼。“有的话怎么样啊?”
“有的话,”他眉头高高一拧,一眨眼,转了一张笑脸。“我就会先消毒嘛。”
她哧地笑出。“不用,你卤过就可以了。”
他巴望着她,想看她的照片。
他那黑黝黝的眼神,一让她觉得拒绝他会很罪恶,她皱了眉。“真的想看?”
他霎时亮了脸,对她堆起笑。
她闪过不妙的念头,虽然看起来都是他在讨好她,可是他好像也在不知不觉中摸透她的个性,吃定了她。
“不要怪我没警告你喔。”她把照片拿出来。
里头是她和一男一女的合照,女的是洪丽欣,男的……颜仲南抿了嘴。他猜那是罗峻毅——秦小霜暗恋的对象。
秦小霜看着他的表情,小声地说:“对啦,就是他啦。”
照片下方的署名也证实了颜仲南的猜测。上面写了“峻毅”、“丽欣”、“小霜”。
颜仲南看着罗峻毅的脸,沈默了半晌,终于说道:“他没有我帅。”
“没关系。”他转了个笑脸。“那表示你是个不重视外表的人。我就知道 让我爱上的你,不是个虚荣的人。”
他嘿嘿笑着凑了上来。
这次不是闹假的,他的笑脸在她的视线里扩大。“喂,别闹了。”她心慌意乱地想躲开他,身了往旁边一挪。
“啊。”她撞到人,身子失衡,他及时揽住她的腰。
被撞的人瞪着他们两个,她不好意思地脸红。
“对不起。”他顺势把她抱在怀中,笑笑地向人道歉。
他和煦的笑容化解了那人的不快,那人点了一下头,然后离开。
他的手绕过她的腰际,扣成一个圆,她的背倚着他宽阔厚实的胸膛,风微微一吹,她的发丝撩过他的颈。
她在他的怀里,心也慌,也安。入秋晚上的风吹来已有一堡息,她的身子却莫名轻热。
感受他侵袭的气息,她的脸一红,拍着他的手。“都是你啦!”挣开他的怀,她大步地走。
“对对对。”他顺着她的话说。“错的都是我。”快步地跟上她。
她回头睨了他一眼,嘀嘀咕咕。“就会卖乖。”
“对对对。”他笑嘻嘻地说。“这是我另外一个专长。只有你发现,你真是我的知音。”
她被他逗得啼笑皆非。“去拍照啦!”带他进了拍大头贴的商店。
他跟她掀开机器的帘子,转入里面。
秦小霜依着模糊的记忆,操作按钮。
她正专心操作的时候,却听到他在她后面说了一句。“你都没有叫我仲南。”
她和罗峻毅合照的大头贴下面署名的地方都是两个字,可是他们相处这么久以来,她叫他的时候,都是连名带姓。
她分神,回头瞧了他一眼。“你很好笑耶,这样就吃醋了。”
“对,我吃醋了。”他坦承。“你快点安抚我,叫我仲南。”
“神经。”她才不理他咧,按下拍照的按钮。“快点,脸对着这里。”她催着他,没想到他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