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区法院,院长办公室。
院长尹文辉和黄南面对面坐着,院长亲自给黄南接了一杯水,黄南毕恭毕敬地站起来双手接过水,显得极为不习惯。虽然已经入职多年,但单独与大领导会面还是第一次。之前都是在开院大会的时候,坐在台下与领导遥遥相望。几次近距离接触,也无外乎自己获得院内荣誉领导颁奖时,和领导很官方地握手,并上下摇一下,定位,拍照,有时候领导会利用这两三秒的时间说一句“恭喜,再接再厉”,不过多数时候,与领导只是握手而已,甚至连目光交接都没有。经常听单位老同志们聊到,这位尹院长非常神秘,难以琢磨,很有距离感,几位副院长都很怵他。
“身体好点了吧?”尹院长坐下后问道。
“好多了,谢谢院长关心,这段时间给院里添了很多麻烦,真不知道该怎么弥补自己的过失,”黄南的话说的有点生涩。
“院里关心干警是应该的,谈不上麻烦。病后回来上班有什么不适应的吗?”尹院长问道。
“还好,”黄南若有所思地低下了头。
“还好?我知道了。这种事儿同事们不背后议论也不太正常,尤其是咱们这种机关,本身就比较闭塞,加上多是一些年纪比较大的干警。过一段时间就没事儿了,再忍忍吧。院里就这个问题专门开会也不太合适,”尹院长望着黄南,接着说:“你是不是以为我从来都不关心干警,只顾着自己的升迁,对你们一点都不了解?”
“不是,没有,”黄南撒谎的技术实在拙劣。
“呵呵,你从单位其他老同事那儿听说过我儿子的事情吧?”尹院长问。
“您儿子?”黄南很诧异,怎么会提及院长的儿子,“我来院里这几年,没听说过。”
“他和你一样,”尹院长说完,突然停了下来,端起茶杯,杯中的水抖了起来,颤抖着喝了一口,放了下来,“他和你一样,”尹院长又重复了一遍,眼眶瞬间湿润了,黄南感觉他在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尹院长把桌子上的相框拿了过来,给黄南看,“这是我儿子,和你年龄也差不多,如果他还在,应该也是二十八。”
黄南看到照片的那一刻,愣住了。是他?怎么会是他?照片上的小伙子分明就是自己读大学时唯一见过的一位网友,身高一米八,身材不胖不瘦,青春的脸庞,健康的肤色。为了与这位网友多见两次面,黄南中断了几次自己兼职的工作。他们一起逛街、吃饭,到郊区爬山,在校园里溜达。他还记得两个人爬山时,趁着没人的时候,偷偷地拉手,偷偷地接吻。也许是幸福来得太突然,他们相识不到半年后,这位恋人却不知为何怎么都联系不上了。就这样过去了好几个月,黄南始终无法与恋人取得联系。他一个人偷偷地难过,躲在洗手间默默地伤心落泪,他一直以为恋人是因为自己的出身卑微,门不当户不对才离开自己的。可是连人都找不到了,他又能如何,只好就此作罢,结束了自己的初恋,随着时间的流逝抹去自己的悲伤。
听到院长一句“如果他还在”时,黄南反应过来后泪奔,这么狗血的韩剧情节怎么会发生在他这么普通的人生活中。他瞬间明白了为何当初恋人什么都没说就失去了联系,而自己还一直埋怨他薄情寡义,太过现实,功利,分手都不说一声。而此刻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知道院长伤心在于中年丧子,而自己除此之外,还有因对恋人的误解而产生的负罪感。
尹院长把桌上的抽纸拽了两张递给黄南。
“小黄,其实我来院之前就认识你,一直在关注你,我想看看,我儿子当初敢冒着那么大的风险,鼓起勇气跟我说出他喜欢的男人是怎样的一个人,一个值得他放弃生命去维护的人究竟好在哪里!今天看来,我儿子的眼光不错。可是……还有什么用呢?一切都太晚了,我太糊涂了,逼死了自己的亲生儿子……黄南,你恨我吗?”尹院长问。
黄南没有作答,只是摇摇头,含着泪问道:“尹院,他是怎么死的?”
尹院长没有回答,而是问道:“小黄,你能跟我说下你们怎么认识的吗?”
黄南看着尹院长,慢慢说道:“这么多年了,我还会经常想起他!他是我的初恋,也是至今唯一的恋人。我读大三时,认识的晓辉,我俩是通过网络认识的。您既然早就知道我,想必也调查过了,我和晓辉同龄,都是京大法学院的学生,而且是同一届。其实刚开始我不太敢与他交往,您知道为什么吗?”
尹院长摇摇头。
“因为我看得出来,他的出身明显比我好太多了。您也许会奇怪,我这么年轻,现在又不是封建社会,为什么还会看中这些!其实我也不想,可是生长环境的不同,对整个人的价值观、人生观有直接的影响。不瞒您说,我因为家境问题,一直以来都很自卑,甚至现在和有钱人待在一起,依旧会觉得自卑。我和晓辉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把自己的真实想法告诉他了,虽然我其实特别喜欢他,但是从长远考虑,我还是让他慎重。我跟他说,我很抠门,小气,甚至有时候会有小农意识,可是他根本就不在乎。我现在还记得他当时怎么回应我的,他说,门当户对并不是从物质方面去考虑的,有共同的价值追求或目标才行。你抠门小气不是因为你有问题,而是客观环境造成的,而且抠门小气也是相对的,我有时候也抠门小气。我家里可能比较富裕,可那不是我的,是我父母的,没什么值得我骄傲的。我喜欢的是你的人,是你的性格和脾气,不是你的家境,虽然家境会影响你的性格,但是那些都是可以克服的,即使克服不了,我也能接受。后来,我和他都把自己家里的情况和小时候的经历说了。”
“他是怎么介绍自己家的?”尹院长问道。
“他说……”黄南看着尹院长,“我在这儿跟您说这些合适吗,尹院长?”
“他都已经去了,我是他亲爹,想知道自己的儿子是如何看待自己的家的,有什么不合适的吗?”
“他说从小您管他管的特别严,都快赶上军事化管理了。尹院长,我和他聊天的过程中,能感觉到,其实他的童年也过得很压抑,并没有太多孩子应该有的快乐。可能物质上他确实获得的比我好太多了,可是精神上,我觉得我俩其实差不多。可能您会觉得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好,但是您是从你自己的角度去考虑的,您认为的好,是不是他想要的好,也许您并没有想太多。看得出来,您是一位比较强势的父亲,会认为自己想的做的都是对的,不容晚辈去质疑。可恰恰是这一点,当您把自己的意志用自己认为的权威强加到他身上时,您忽略了自己的儿子作为一个独立的个体,有着自己的思维方式和独立的意识。他不可能过的快乐,而这样的经历可能会终身伴随着他。尹院长,您知道吗,正是因为这一点,我反倒少了些自卑,我俩有种惺惺相惜的感觉。我和晓辉在一起的时候,很放松,很舒服,他也这么说。”
看着尹院长陷入沉思,黄南赶忙说道:“对不起,尹院长,我没有埋怨您的意思,都已经过去了,只是想到晓辉,就说了出来。”
“你说的没错,我过去真的是太自以为是了。我和晓辉他妈妈都很少考虑晓辉自己的感觉,都是按照我们自己的想法去要求他,从来不征求他的意见。哎!现在才意识到这个问题,还有什么用呢!”尹院长叹了一口气。
“尹院长,您方便透露晓辉是怎么走的吗?”
尹院长低下头,看着地板,摇摇头:“我记得当天我和他妈妈跟他讨论早恋的事情,说到不让他在大学期间谈恋爱时,他突然就和我们争论了起来。他说大学谈恋爱都属于晚恋了,不知道因为什么,他突然就开始抱怨我和她妈,说我们腐化、封建,向来专断霸道,从来都不考虑他的感受。你不知道,那是他第一次朝着我们发脾气。他从小都那么乖,那么听话,从来不会质疑我们。我和他妈妈都以为他觉得自己读了大学,翅膀硬了,看不起父母了,就开始严厉地批评他,骂他居然敢和父母顶嘴,真是个不孝顺的儿子。因为他顶嘴,我意识到他肯定是早恋了,就质问他,是不是谈恋爱了,老实交代,如果谈的话,立马给我分手。也不知道这孩子那天是怎么了,胆子那么大,从未见他用那种语气和我们说话。他几乎是朝着我们吼了,他说,没错,我是谈恋爱了,而且还是和男的谈的,怎么着吧!看着他当时故意挑衅的样子,我气不打一处来,上去就恨恨地给了他一个耳光,一边打还一边骂,你这个变态,你丢死我老尹家的人了。你知道吗,那是我第一次打他,长那么大,我从来没对他动过手。他从小那么乖,怎么突然就变成了这样。他没还手,也不躲,眼睛直愣愣地看着我,眨都不眨一下,故意跟我作对一样。他越是这样我气越大,打的也就越重。后来我问他,是和谁在谈恋爱,他一个字儿都不提,我就威胁他,你不告诉我,我也能查出来,我是干什么的,等我查出来,我不让你们两个好看。后来我打累了,骂累了,就把他反锁在他的卧室,自己回屋休息了。我没想到……没想到……那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我的儿子,还是以这样的方式!等我再次从卧室出来时,打开他的卧室门时,他已经不在屋里了,他的卧室桌子上留了一张纸条,只有一句话,‘放过他’。我以为他是一气之下离家出走了,就没当回事儿。都这么大了,即便离家出走,肯定也还会再回来的。可是……我当时居然那么傻,忘记我把他的卧室门从外面反锁了,进去还是拿钥匙打开门的……当我听到救护车和警车的鸣笛声在我家楼下不停地鸣叫,顺着窗户往下看时,我看到了他们把一具尸体抬上了救护车,而那具尸体正好在我儿子的卧室窗户底下……我这才反应过来,他居然……居然就这么跳了下去。”尹院长双手捂着自己的脸哭出声来,冷静了一会儿后,抹掉自己脸上的泪水,接着对黄南说,“黄南,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我儿子,都是因为我才这样的。”
黄南的脑子里一直在想象恋人被父亲训斥打骂之后的焦虑,也许他在自己的卧室来回踱步,紧皱眉头,用牙咬自己的手指。他一定是慌了,他既担心父亲会对他采取什么行为,又怕父亲会对自己不利。他一定认为他的父亲不仅仅是说说而已,他是机关单位的领导,一定有能力去做一些事情。他怕了,他不知道如何是好……
黄南能体会那种感觉,面对问题却无能为力,只能看着灾难步步逼近。他想到了自己也曾无数次面临同样的处境:自己这样的特殊身份,就职于如此威严正统的国家机关单位,整天伪装自己,不停地往脸上带面具,沉重的精神和社会压力时常会让他喘过不过气来,想提前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尹院长深吸了一口气,看了看黄南,接着说:“你出事儿那天,组宣部门的领导向我汇报网上的报道后,说联系不上你,电话没人接,我第一感觉就是你可能选择了我儿子的道路。我真怕你会那样,我已经失去了自己的儿子,如果你也以同样的方式离开这个世界,我……我就欠下了两条人命。我让他们联系和你同批进院的人,还有你们部门的人,找到你的住所。看到你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手机在边上放着,敲门又没反应。我都要让他们砸窗户了,房东恰好过来,我们就让她去拿钥匙开了门,冲进去,看到床上没血,你的手腕处没有割伤,我提着的心才算落了下来。当年要不是我顾着自己的面子,也不至于会是这样的结果。”尹院长终于没忍住,泪还是涌了出来。
黄南不知道该如何安慰院长,他直接拽出两张抽纸,给院长擦掉脸上的泪,一边擦,一边又有泪流下来。尹院长抓住黄南的手,哆嗦着说道:“黄南,无论将来发生什么,那怕为了自己的父母,也一定不要做傻事儿,算是院长求你了!就算你的家人不接受你,打你骂你,你也要顶住,一定要活着,总有一天他们会接受你的。万一不行,告诉我,我可以帮你说服他们。”
“尹院,谢谢你,谢谢你!”黄南满是泪水的眼睛看着尹院长,“我向您保证,一定会活下去的!”
“好,好。”尹院长心头的石头落了下来,深叹一口气,调整了下情绪,用手擦掉脸上的泪痕,又递给黄南两张抽纸,黄南接了过来,擦掉脸上的泪。
“一切都过去了,尹院长。”黄南说,黄南突然想起一件事儿,便问道:“尹院长,我有件事儿想跟您确认一下,之前您让我主审那些有影响力的案子与这件事儿有关吗?”
“有关,但也不全是,我想看看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审委会上,我每次都支持你的观点,并不全是因为我的儿子。儿子去世后,我消沉了一年左右。我一直在反思自己,为什么,我到底为什么那么怕丢脸,丢面子,为了自己的面子逼死了自己的儿子。归根到底,还是我的思想过于保守封建,故步自封。那几个被媒体关注的案件,如果给那些经验丰富的老同志审,自然不会出什么纰漏。可是他们终究是中规中矩,将法律像机器一样机械地适用。可是,法律也是有生命的,充满灵气的。那些所谓的经验丰富,不过是同一天的生活经验重复的次数多罢了,他们只是年纪长了,经验并没有随之增加。也许他们会学习接受新的法律专业知识,可是他们的人生观、价值观和世界观永远停留在最初的起点。审委会上,你没有让我失望。你既坚守住了法律适用的准确性,又赋予了法律新的活力。你的意见总是能很好地控制在突破保守而又不逾越底线的范围内,我支持你的观点仅仅是因为你的观点值得我支持。”尹院长说。
听完尹院长将自己提升到如此高度,黄南不免心虚:“尹院,您过奖了,我只是将自己的所学应用到审理的案件当中。”
“你请辞的事情是经过了认真思考吗?还是担心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单位的同事们?”尹院长问黄南。
“尹院,我的事儿虽然院里对外的公开信中没有提到,但同事们十有八九也都是相信报道中所言的。再说我都快三十岁了,不谈恋爱,不相亲,大家也肯定愿意往这儿想。若是我入职时大家就知道我的特殊身份,我还知道如何面对,可是现在情形不同。”黄南回答道。
“你要真想清楚了辞就辞吧,机关的待遇对你们这些外地的人而言确实太差了,要不是看到你的居住环境,我也不会轻易放你走的。我不担心你的工作问题,以你的条件,相信会有很多律所或公司主动邀请你去的。万一找工作时遇到问题,可以随时打我办公室电话。”尹院长说完,看了看黄南的脸,勉强笑道:“把脸上的水擦干了再出去,别出去后,同事们以为我怎么着你了。”
“嗯,”黄南笑了笑,又把脸擦了擦,向尹院长道谢,“尹院,真的谢谢您!”
“好好活下去就算谢我了,办离职手续可能会需要一段时间,这段时间你就别上班了,不会扣工资的。可以去散散心或者找找工作,好了,走吧!”尹院长起身走到门口,亲自为黄南开了门。
黄南起身,对着尹院长深深鞠了一躬,走了出去。
在此之前,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位在自己和同事们眼里冷酷无情、高高在上的院长原来也可以像父亲般平易近人,对自己这般担心和照顾。虽然自己的父亲从未照顾过自己,不过他理想中的父亲就是这样的。也许这一切仅仅是因为自己像极了他的儿子,而且和他的儿子有过一段特殊的关系,而他的儿子已经离去。
黄南回到办公室收拾自己物品的时候,同办公室的同事刘法官和书记员小张都过来默默地帮忙。刘法官曾经是黄南的徒弟,小张也一直都是黄南带的书记员,两位年龄都比黄南小几岁,平时都叫他南哥。自从发生了报道的事件后,黄南只来了单位两次,一次是向姚庭长和主管院长告知辞职的事情,向干部处提交辞职信,半天多的时间,分别由主管院长和干部处领导做劝留谈话了,几乎没在办公室待一会儿,办完事情就走了。这次来是因为他接到办公室的电话,办公室通知他让他直接去找院长,所以还没来得及向姚庭长报告。他想收拾完自己的东西后,再去向姚庭长道个别。谁知就这会儿时间,姚庭长正好走了进来,看着正在收拾东西的黄南,说:“黄南,抽个时间,咱们庭一起吃个饭吧,也算是为你送个别!”黄南和刘法官、小张都停了下来,没等黄南回答,小张便开口了:“是啊,南哥,在一起都快六年了,怎么着也得再和我们吃一顿饭吧!”刘法官望着张南,再看看姚庭长,没言语。
“姚庭,这么多年,多亏了您的指导,我业务上才有很大的提高。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还有小刘和小张,工作上也都配合的特别好。谢谢你们!真的,这些年在法院和你们一起工作的经历,我永远都不会忘记的!”黄南没有提吃饭的事儿。
姚庭长是明白人,自然清楚黄南是婉言谢绝了,不过还是客气地说了句,“你们慢慢收拾,黄南,虽然离职了,不过以后还是欢迎你常来看我们啊!”
“好的,姚庭,您有事儿先忙吧,我这儿一会儿就收拾好了。”黄南说道。
看着姚庭长走出去后,黄南接着收拾。姚庭长和刘法官都是从内心抵触同性恋的,之前庭里办涉及当事人是同性恋的,他们都会在业余时间将其作为笑谈,还时不时讥讽两句,当时黄南也在现场。想必姚庭长和刘法官此时也意识到了自己当时的失态,除了内心抵触外,另增加了尴尬的场面。唯有书记员小张还算包容,在其他人都开同性恋玩笑的时候,她偶尔还会替这个群体说上两句话,结果反倒被刘法官和姚庭开上了自己的玩笑。
东西不多,很快就收拾完了,小张替黄南象征性地提了一小部分到大门口,主要是想送送黄南。看着黄南把行李都装到出租车后备箱后,小张叫住黄南:“南哥,能最后给我一个拥抱吗?”黄南抿嘴一笑,朝着小张来了个大大的拥抱,拍了拍小张的后背,轻声地说了声:“谢谢!”
“你是个英雄,南哥,好好照顾好自己,”小张眼眶已经湿了。
“谢谢你,小张。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也是喔,照顾好你肚子里的宝宝。”黄南说完转身上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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