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著她。
过了黄河就是宇文泰的辖区,遭遇高欢军队堵截的可能性大大减小,因此这队西迁人马不再拚命赶路,行程比前两天从容了许多。
晌午过后,正在车上打盹儿的静宁忽然醒来,因为车停了。
她掀开窗帘,见车外是处整洁的庭院。“香儿,是不是到长安了?”
车外传来杨宽的声音。“长安距此尚有二十里,请静宁公主下车歇息片刻。”
在香儿打开车门放好下车凳后,静宁拉著裙摆下了车。
车前已有一群穿著不俗的男女在等候,其中还有她的族亲,几个元姓王爷。
见到她,领头一个长髯美须的中年人立刻对她一俯身,恭敬地说:“关西行台侍郎冯景,今奉关西大行台宇文大人之命,特于家宅内迎候公主芳驾。”
旋又转身,指著身边女子和其他人逐一介绍。“此乃拙荆冯王氏,这位是雍州刺史汪凉及夫人,这位夏州刺史于谨,这位是大行台府领事兼护卫队长巫蒙……”
长长的介绍累赘又繁琐,静宁耐著性子站在那里,心却四处游荡。她很好奇为何只有她在这里和这些官场大人应酬,明月和其他人呢?
她很想问,可是碍于对方的慎重其事和杨宽的毕恭毕敬,她只好忍耐著。
除了注意到冯大人的夫人十分温顺美丽,她的堂兄们依旧健康外,对其他人她没怎么留意,不过当介绍到巫蒙时,她被他与众不同的表情吸引了。
其他人都低眉顺目,对她恭敬有礼,但这个年纪与宇文泰差不多的男人却瞪著双眼盯著她,好像想从她身上挑出什么毛病来似的。
面对这样的目光,静宁自然不肯示弱,立刻大眼一张,瞪了回去,用犀利的眼神做无声的警告:敢惹我?你试试看!
然而那男子不仅没有闪避她凶狠的目光,还对她露出赞许的微笑。
静宁弄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他很怪异。可是忽然,有道锐利的寒芒自左前方射来,她转头望去,霎时僵住,忘了那个怪异的男人。
在长廊门边,站著一个身材高颀、美艳妖冶的女人。她的年纪应该比明月大几岁,身上穿了一套紫色银边的短褂长裙,发髻上插满鲜花,短窄的衣裙紧裹著她丰满的身躯,露出来的部分在阳光下闪著魅惑人心的光彩。而她的眼睛,那是最让静宁震惊的部分:一双充满仇恨和邪气的眼睛!
她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个女人,她的恨意从何而来?尤其当她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时,对方传递给她带著警告和威胁的讯息让她迷惑不解。
她在向我挑战?当对方冷酷又张狂地对她高昂起下巴时,静宁惊讶地想:这个女人是不是认错人了,不然她想干什么?
而这时,冯大人的介绍终于结束,她将目光转向庭院,坚决把那个女人逐出脑海,反正她们不会再碰面,她不需要怕她!
“静宁公主,此地是否有何不妥?”因见她站在院内久久不动,也不说话,身为主人的冯景有几分担心,连忙问她。
“不,恰恰相反。”静宁指指长廊尽头立于江边的豪宅,赞叹道:“这里就像人间天堂,不仅花香水澄长廊美,而且连风也这么凉爽!”
“多谢公主美言。”冯景闻言似乎放了心。
静宁转身看看身后的杨宽,再看看护送她来的几位宇文泰的属下,终于问出心里的问题。“可是,为何只有我独自前来贵宅停留,其他人呢?”
各位大人都笑了起来,冯景摸著胡须道:“因为今日成亲的只有公主,其他人自然就不在这里停留了。”
静宁大惊。“成亲?”
杨宽原以为宇文泰已经告诉过她,此刻见状急忙说:“公主忘记了,皇上赐公主为宇文大人凄已经两年有余,如今是举行大婚之喜的日子啦!”
“大婚?在这里?那他呢?”静宁四处张望,她的脑袋“嗡嗡”地响,脚也仿佛踩在浮云上。原来离开洛阳时,香儿说她“进门就拜堂”的话并不是瞎说,而昨夜宇文泰会匆匆离开,一定也与今天的婚礼有关。
“宇文大人在长安等著迎亲,我们来这里是准备护送公主过门。”回答的人是她的堂兄广陵王元欣,他身边是另一位堂兄南阳王元宝炬。
随后,她被夫人们及她们带来的侍女丫鬟们簇拥著走过长廊,进了门,开始沐浴、熏香、更衣、梳妆……为晚上的婚礼打扮。
如果在进来前,她就知道她们要对她做什么的话,她发誓绝对不跟她们进来!两个时辰后,静宁身心俱疲地想。此刻,她最想要的是独自安静一会儿,可是,她却不得不用最大的毅力保持平静,面带微笑,任人摆布。
女人们热情地赞美著她动人的身躯、娇嫩的肌肤、美丽的容貌和柔亮的头发,甚至连她的小脚趾头都被赞美,但她一点儿都不高兴。在陌生的地方和陌生人面前宽衣解带让她觉得非常难堪,而她的身体因为想到即将到来的夜晚也越来越紧绷,忧虑渐渐地压上心头,强烈的不安让她变得脆弱。
她努力漠视伸向她的手,努力回想昨天当他亲吻她时的美好感觉,想著他对她说的那些绵绵情话。
可是,那些从昨天到今天一直让她感到温暖和甜蜜的感觉都消失了,她所能感觉到的只有孤独和惶恐不安。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承受不住时,一双温暖的手握住了她。
看清是她的侍女,她不由得可怜兮兮地向她求救。“香儿,我好害怕……”
“别怕,握住这个。”香儿把一件东西塞进她手里。
“什么?”她展开手一看,是一个由两块晶莹的宝玉串成的配饰,其中一块是一对飞鸟,另外一块则只在玉面雕刻了一些精致的线条。“哪儿来的?”
“宇文大人让人送来的,说让你握著,别放手。”
握著,别放手!
说来也神奇,握著这个玉佩,她真的不再感到害怕,不再感到孤单。
温润的玉贴著她的手心,她仿佛看到他的笑容,听到他的声音这么说:来吧,小公主,我正在等你!
带著一抹微笑,她伸展双臂让人套上喜服。
傍晚,长安城外的建章宫张灯结彩,华车川流不息,人马络绎不绝,威严的大行台府今日添了喜庆之色。
当传讯官手持红色彩旗飞驰而来时,大家都知道新娘子到了。
顿时,鼓号齐鸣,锣钹同响。
宇文泰伫立在凤阁门前等待著,当看到描金绘彩的喜车出现时,他手心竟出了一堆汗,害他不得不在衣服上蹭了蹭手。
终于,车停人定,锣鼓安静,他们看到了彼此。
不仅观礼的人们被这对金童玉女吸引,就连他们双方也为对方的美所震撼。
卸去一身戎装的宇文泰,今天头戴玉冕,身穿玄端,一身按汉周礼法缝制的正式婚礼服饰──爵弁玄端装,让他除英俊威武、卓尔不群外,又多了些温文儒雅。
而新娘子一出现,她令人屏息的美丽立刻抓住了所有人,包括新郎的视线。
天生丽质的静宁公主穿的同样是按汉周礼法缝制的正式喜服,只见那红底银边的纯衣纁袡合身地套在她身上,端庄大方中尽展女子柔美的身体曲线和皇室公主的高贵气质。
他与她四目对望,时间仿佛凝固,其他人不复存在。
“吉时到──”
司仪官一声高呼,宇文泰暗赧,立刻大步走向她,对她一揖,伸手请她进门。
静宁晕乎乎地看著他,强烈的幸福感涌了上来,令她晕眩,不知该怎么做,她身边的送亲妇立刻捉起她的手放在宇文泰的手中。
两手交握,一股暖流飞窜进两人的心窝,他们顿时感觉发自内心的震动。静宁的目光从他的眼睛滑向他的嘴,立刻知道那是一个错误,因为当注视著那里时,那股澎湃于胸的暖流窜入她的腹部,让她遗忘了其他的一切,只想要他像昨天那样抱她、亲她,让她像昨天那样燃烧。
她明亮的眼睛坦诚地诉说著她的渴望,宇文泰稳稳地牵著她的手,用温暖的轻捏和微笑提醒她:现在还不行。
她蓦然醒悟,双颊晕红,垂下头跟随著他走进大堂。
大堂正中放置了一张长形桌子,上面有代表丰衣足食的酒肉瓜果,面对大门的墙壁上悬挂著象征男女双方信守爱情坚贞不渝的大雁。
代表新郎的两个伴郎一个捧盆,一个提壶走到静宁身边,让她洗手洁面;代表新娘的两个伴娘也同样招呼宇文泰清洗。
因为手里握著那块玉佩,静宁不想放开。伴郎正不知该如何做时,宇文泰握著她的手,替她完成洗手的动作。
随后伴娘和伴郎又递上用瓠瓢盛的新酒,让他们用酒漱口。
“同牢合卺,拜堂──”当表示纯洁的洗涤仪式完成后,司仪官再次高喊。
同样是伴娘伴郎捧著装了食物的盘子走到她与他身边。一盘是同一牲畜的肉,一盘是同一棵果树上的果,她与他得互相喂进对方口中,表示分享彼此的生活。
宇文泰轻松的把食物和果子喂进她嘴里后,望著司仪官,等他下一步的指令,心里急切地希望尽早结束繁琐的礼仪,让他与他美丽的新娘独处。
静宁抓著一块肉尴尬地等著,可他直挺挺地站著,既不面对她也不低下头,而他太高,她无法喂到他。观礼的人们发出轻笑,她羞窘地用力扯扯他的衣袖。
他惊讶地转过头来看著她。
“弯下身!”她举举手。
看到她手中的食物,他蓦然醒悟,为自己的粗心哑然失笑。他只想到喂她,却忘记她也得喂他。而她红彤彤的面庞十分诱人,于是他不顾周围人们的笑声,一把将她抱起,对她张开了嘴。
她把手中的肉塞进他嘴里,轻声吼道:“快放我下来!”
他用下巴点点另外一个盘子。“还没喂完呢!”
在又一波笑声中,静宁红著脸抓起一个果子塞进他嘴里。
因为这段小插曲,婚礼的气氛变得更活泼,就连严肃的司仪官也笑咧了嘴。
随后,两人用司仪官当众剖开的瓠喝了合卺酒,拜完天公地母,再夫妻互拜。
“洞房解缨,礼成──”
司仪官一声中气十足的呐喊宣告了娶妻仪式的顺利完成。
当即,丝竹锣鼓再次响起,新郎新娘入洞房。
静宁被一群女人拉进房内,还没喘过气来,就被她们七手八脚地脱去礼服,放下发髻,换上轻薄的衣裙,羞涩不安的她,昏昏沉沉中忽然感觉有人正试图抢走她紧握在手中的玉佩,她本能的抵抗,因此手腕上传来一阵刺痛。
那人为迫使她放弃玉佩,竟用力掐她,尖锐的指甲划破了她手腕的皮肤。
她抬头,看到一双充满恶意的眼睛,不由得身躯一颤,紧握玉佩僵坐床上。
是冯景家的那个女人!虽然此刻她换了一身绿色的丝绸衣裳,但一接触到她的目光,静宁就认出了她。
知道自己被对方发现后,那女人并不躲避,反而摆出一副亲切的笑脸,借故替她摘下发簪而凑在她耳边阴冷地说:“别以为你真能得到他!”
说完,她即退到人群后,但凶狠的目光仍盯著她。
她说那话是什么意思?她怎么会在这里?又为什么要像仇人似的狠命掐我?
静宁惊骇地想,下意识地拉下衣袖盖住手腕上的抓痕,并拉住自己的侍女。
因为太吵,香儿没听到那女人在静宁耳边的低语,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感觉到公主的不安,于是她保护性地靠近床边,不让那些女人再碰触公主。
外屋内的宇文泰就没有那么可怜,因为没有人敢扒他的衣服、扯他的手。早在清晨,他就下了极严格的命令:今夜所有官兵都可尽情吃喝、尽兴玩闹,但得远离天梁殿!因此,此刻除了贴身护卫兼队长巫蒙外,他的身边没有其他人。
“大人,属下还没恭贺你婚姻美满呢!”巫蒙边替他脱礼服边说。
宇文泰笑道:“这次你为我做了很多事,辛苦了。”
“不辛苦,属下为大人高兴,夫人不光漂亮,而且还很风趣。”
宇文泰换上单薄便服,斜著眼睛看他。“你认识静宁公主?”
“不,不认识。”他笑著把今天在冯景家初见公主,与她打眼仗的经过告诉了他。末了又道:“当初大人说要娶静宁公主时,我还以为那是大人为了扩充实力,掌握皇族,所以担心她是个丑八怪,没想到她美若天仙。于是又担心她徒有姿容,心肠歹毒。这一点,属下与大人不是早有共识吗?有美丽面孔的女人,大多有邪恶的心。不过这次我们错了,公主的心会和她的外表一样美,而且是个好斗士。”
“没错,她是个斗士,所以我警告你,不要招惹她,不然,我第一个不会饶过你。”宇文泰把礼服塞进他手里。“去吧,今天晚上我不需要你。”
巫蒙抱起衣服,笑著跑了。
宇文泰走进里屋,立刻感觉到那里的气氛有点不对劲,但也没多想,只对女人们说:“庆典结束,感谢各位帮助夫人更衣,现在,各位离开吧!”
女人们自然不敢耽搁,行礼退去,除了静宁,还有两个女人留在屋里。
宇文泰先对静宁身边的香儿说:“你去休息吧,夫人今夜不用你照顾。”
香儿直起身,可是静宁抓住了她。
宇文泰皱眉:难道她想带著侍女过洞房之夜?
压下一股不耐,他转向绿衣美女。“你也走吧,这里没你的事。”
“真的吗?”那个女人暧昧地笑著,目光不再凶狠,艳红的嘴唇诱人地噘起,扭动著妖媚的身子靠近他。“黑泰,难道娶了妻,你就不想理我了吗?”
她疯了?!一看到她那种轻佻的神态,宇文泰只觉得很无奈。
看到那个女人对她的夫君绽开绝对不纯洁的笑容,大胆的目光暗示著某种亲密关系时,静宁恍然明白了刚才她在自己耳边所说的那句话的涵义。顿时心头出现一个巨大的空洞,紧握在手中的玉佩似乎失去了给她安慰的功能,就连被她抓住的香儿也能感觉到她的颤抖。
“珈珞,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快出去!”宇文泰怒视著她。他不用回头看也知道静宁此刻的神情,如果不是尚存的理智提醒他,珈珞就是想激怒他、破坏他的婚事,而他绝不能让她得逞的话,他很想掐死她!
珈珞脸上挂著楚楚可怜的微笑,以一种亲匿又挑逗的眼神看著他。“哎唷,黑泰,我们这么多年的老交情了,你怎么能这样凶我呢?”
宇文泰双手因为极力克制著想掐死她的冲动而发抖,他的脸色铁青,额头青筋暴跳,心里一千次一万次地诅咒著这个可恶的女人。
“滚出去!”他一声仿佛来自地狱的怒吼,将屋内的三个女人都吓了一跳。
看一眼床上苍白如雪的新娘,珈珞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她懂得逗弄猛虎得适可而止,便装出惧怕的样子,惊叫一声,跑出了房间。
室内一片死寂,空气中流动著与不久前拜堂时截然不同的低沉寒气。
“还有你,香儿──出去!”他没有动,但他的怒气充斥于整个房间。
香儿拨开静宁的手往门口走去,可是静宁不想被单独留下面对宇文泰,她随即又抓住侍女,跳下床跟著她往外跑,却在门口被宇文泰一把抱住。
“你要去哪里,我的新娘?”他低沉地问。
“大、大人,让我、走……”她哆嗦著想逃避他的怀抱,此刻他不再是她以为自己认识并喜欢的黑泰,而是一个陌生的、让她害怕的男人,她得逃离他。
可是他将她抱得很紧,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紧紧抓住香儿,好像那是她的救命浮木。
看到宇文泰越来越阴沉的脸和眼里聚集的可怕怒气,香儿焦急地说:“大人,请不要怪公主,公主今天累坏了!”接著她拍著静宁的手安慰道:“公主,不要害怕,不会有事的,我就在外面。”
可是静宁被吓呆了,她的耳朵听不进任何话,她只看到宇文泰的冲天怒气,看到那个女人恶毒的目光,看到香儿急欲逃开的身影。
宇文泰的心像被铁矛钉住,他后悔自己没能克制住脾气,后悔自己吓到了她。
怀著忏悔的心情,他温柔地亲亲她的额头,说:“是我不好,我保证再也不大吼大叫。放开香儿,让她去休息,明天一早她会来陪你。”
静宁没有哭出声,只是流泪,但在宇文泰持续亲吻她的额头,在她耳边喃喃道歉后,她紧抓著香儿的手松开了,香儿满脸担心地看他们一眼,走出了房门。
宇文泰关上门,抱著她坐在床上。
她立刻推开他,翻滚到床的另一边。“大人,不……不要碰我!”
“静宁,我……”
“叫我公主,静宁公主。”她抽噎著纠正他。这是他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要是在昨天,她会很高兴听到自己的名字被他轻柔地呼唤,可是现在,她不要!她一边用眼睛瞪他表示不满,一边用手背擦去眼泪。
宇文泰僵住,因她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排斥而痛心,可是,他不能生她的气。
他看著她,哪怕在流泪,她仍然是最美丽的女人。她细腻的肌肤有如象牙,虽然面色苍白,但颧骨上有淡淡的红晕;细巧优美的鼻子微微上翘,显示出倔强的个性;她洁白的细牙紧咬著柔软的红唇,仿佛正克制著哭声;她的眼睛在烛光下呈现出深褐色,浸著泪的眼眸因为困惑和忧虑而迷蒙,多了种令他心痛的娇弱。
他对她伸出手,而她畏缩的目光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他心上。他无声地叹息,决心要对她更加有耐心,他要把错了的一切纠正过来。
“既然我们已经成亲了,我希望你能让我叫你的名字,我也希望听到你叫我的名字,就像以前一样,可以吗?”他对她微笑。
她停下擦泪的手,犹豫地注视著他。她的眼睛好圆、好亮,可是她眼底那抹对他的不信任深深刺痛了他。然而,她也被伤害了,现在他得先治愈她的伤。
“你答应吗?”他温柔地追问,屏息以待,非常害怕她拒绝,或者不回应。
但她回应了,虽然只是轻轻地点头,仍让他暗暗吐了口气,这算是个好兆头。
“她……珈珞是谁?”静宁深吸口气,既然没人可依靠,她得靠自己。
宇文泰心中略喜,因为她不再流泪,并且愿意开口。“她是个被有权势的男人伤害,进而想向所有有权势的男人报复的女人。”
他的解释很拗口,静宁皱起眉头。“我不明白。”
他拍拍身边的床。“那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你过来这里,我会告诉你。”
“我就在这里,你说就是了。”
宇文泰看著她倔强的小鼻子,直起身来。“那我去你那边。”
“不要!”静宁举起手阻止他。
衣袖滑下,露出洁白的手腕。当看到那条红色的抓痕时,宇文泰的脸色忽然变了,他拉起她的手,审视著伤口。“谁弄的?”
他的口气严厉,静宁抽回手。“是我不小心刮伤的。”
可是她无法骗过他。“说谎,这伤口分明是被人用指甲抓的,到底是谁?”
他的语气坚决,脸色阴沉,静宁冲口说出。“她,那个女人!”
“珈珞!”他的脸变得阴郁而紧绷。“我早该想到她会做这样的事情!”
静宁困惑地注视著他的面庞,那里混合著坚毅及严厉。她为珈珞担心,成为宇文泰的敌人无疑是最可怕的事情。但是,这样的事能全怪她吗?
“她因为嫉妒而疯狂,但那真的完全是她的过错吗?”强忍著内心的痛苦,她说出自己的想法。
“你是什么意思?”他的眉毛竖起,阴郁的脸就像一块铁板。
静宁垂下头勇敢地回答:“造什么因得什么果,你始乱终弃,她自然生气!”
宇文泰瞪著她的头顶,不敢相信她居然自以为是的给他安了个莫须有的罪名。始乱终弃?他这辈子还从来没有听过如此荒唐的指控。
“抬起头来。”他低沉地命令她。
静宁不动。
“抬起头来!”他没有提高音量,但强行压抑著怒火让他的声音有种难以忽视的威严和冷酷,静宁慢慢地抬起头看著他。
那双惊惧戒备的水眸令他心头的怒气顿时消融在深深的爱意里。他缓缓情绪,注视著她并轻柔地问:“小公主,在你心目中,我真是那么糟的男人吗?当你指控我时,可不可以先搞清楚事情的真伪?我没有抛弃她,珈珞不是我的女人。”
静宁的心因为听到这些话而忽然狂跳了几下,但她旋即责骂自己的天真,男人的话能相信吗?皇兄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
“你不相信我?”宇文泰看穿了她的心,并为此而失望。
“我凭什么相信你?”她不为所动地反问。
他看著她,心中充满了无力感和随之而来的怒气,他气自己笨得不知道该如何说服自己的女人,气珈珞蓄意破坏他的婚姻,更气静宁固执如牛不肯信任他。
静宁看到他眉宇间纠结的愁绪,看到他眼底积聚的怒气,也看到他的爱意,她的心有些软了,可是珈珞横亘在她与他之间,她无法全然放开,她不知道究竟该相信谁?他的解释?还是自己的直觉?
这真是见鬼的糟!
面对她迟疑的目光,宇文泰连声咒骂,感觉到自己的耐心正在丧失。
看到他严厉的神情和眼中跳跃的火花,静宁知道他在生气,而她觉得最该生气的人是自己,因此也不甘示弱地看著他。
第四章
他们对峙著,忽然,宇文泰跳下床走到墙边的兵器架前,摘下宝剑回到床边,把剑举在她面前,脸上毫无笑意地吼道:“我无法给你证据,只能用自己的宝剑发誓,我与珈珞没有任何关系,如果我撒谎,愿死在自己的宝剑之下。而你只能选择信任我,否则你会让我们俩都活在痛苦里!”
“不要那样咒你自己,我信你还不行吗?”听他用那样残忍的誓言咒骂自己,尤其在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里,静宁绷了很久的神经断了,她哭倒在床上。
她很难过自己的婚姻以这样不幸的方式开场,好难过自己和他都被逼到了这个局面。不管他说的是真还是假,不管他对她的感情到底是什么,他这个带煞气的诅咒都已经为他们的婚姻生活蒙上了不祥的阴影。
一声巨响,沉重的宝剑落地,宇文泰失神落魄地注视著强压下悲伤的妻子、他过门不到两个时辰的妻子,然后像个醉汉般,踉踉跄跄地逃出了房间。
站在寂静无人的大殿前,他对著星光灿烂的夜空无声地呐喊。
老天,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我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他从来没有惹女人哭过,但他安慰过不少因战乱、失亲、贫困而伤心哭泣的女人,可今天,他惹哭了他最疼爱的女人,却不知道要如何安慰她。
许久之后,仿佛从梦中醒来,他发现自己坐在大殿的台阶上。
看著空寂的四周,他暗自苦笑。今夜他下令撤走所有的卫兵,不准人进入天梁殿,原是为了保证自己的新婚之夜有足够的隐私,如今,这安排倒为他免去了足以令天下人说上好一阵子的糗事:堂堂关西大行台宇文泰,居然在新婚之夜逃离洞房,让新娘独卧空房!
今夜是他一生中输得最惨的一次,他输给了一个心肠歹毒的女人,输给了不谙人世险恶的纯洁娇妻,输给了自己愚蠢的自尊!
但是星月在,夜未央,他还有希望。
挺身站起,他遥望夜空,发誓绝不放弃。他是能征善战的大将军,赢得起,也输得起。不管他的新娘有多么固执,他一定要赢得她的芳心,因为她是属于他的,而他也是属于她的。
他绝不让她将他排斥在她的生命之外,也绝不再因为莫名其妙的人或事与她争吵,他要有耐心,要像对他的牝马那样有耐心,像对他的宝剑……
宝剑?!
想起他留在屋内,床边地上的心爱宝剑,他头发都竖了起来。
天哪,绝望伤心的女孩、锋利无比的剑,他在做什么?!
喘息之间,他已经奔回卧室。
喜烛仍然欢跳著照亮宽大的洞房,可是里面岑寂得只有风吹动布幔的声音,他的心揪成了一团。
撩开帐帷,床上空荡荡的,她不在床上!地上的宝剑也不见了踪影!
看看空荡荡的剑架,恐惧感紧紧扼住他的喉咙,他来晚了!
“静宁──”他跪在床上,紧紧抓著她先前抱著哭泣的被单。
窗下有动静,他倏然回头,那儿有一团黑影。
眨眨眼,他看到正趴在窗下茶几上睡觉的她,长长的黑发垂下肩头。
“静宁!”他呼唤她。
她被吵醒了,抬起睡意蒙眬的眼睛,不甚清醒地望著他。“黑泰?”
“你……”他跳下床,双腿却因心情骤然放松而发软,幸好床柱提供了支撑。“宝剑呢?”他倚著床柱问。
“那儿,它太重,我放不回去。”她看著身边的案桌,想起他跑出房间后自己独坐在这里渐渐感悟到的东西;她已经出嫁了,今后无论幸与不幸,她都得跟这个与她成亲的男人过一辈子,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因此她得掌握自己的命运,不能因为一个女人恶毒的言行就放弃自己的婚姻。
珈珞对宇文泰有企图,那是肯定的。以前他们是什么关系她不想管,但如今既然她嫁给了他,就一定要赢得他的心,要像他说的那样信任他,因为不这样的话,他们将生活在痛苦中。
顺著她的目光,他看到心爱的宝剑正横躺在墙边的案上,剑柄上缀著的翡翠正在灯下闪著碧绿的光。
“啊,你把它放在那儿。我真担心,我以为……”他转向静宁,声音消失在口中。因为她惊讶的眼神告诉他,她正想起不久前发生在他们之间的争吵,也明白他脑子里的想法,并为此而震惊。
“你以为什么?以为我会因为那个女人而拿著你的宝剑自尽吗?”她站起来大声地说:“告诉你,我才不会做那种蠢事呢!”
她生气地看著他,不再哭泣和恐惧,这就像暴风雨后太阳忽然破云而出,宇文泰的心里充满了光明和感动。他想走过去抱起她,大声赞美她,可是他的虚弱竟超过了他的想像,当他举步时,身形摇晃。
“你怎么了?”静宁赶紧跑过来用双手扶住他。
“我想,是你吓坏了我。”他为自己的虚弱感到羞愧,也因她仍然关心著自己而感到高兴。
“胡说!我怎么可能吓坏你?”静宁错愕地看著他,他的手指冰凉,而且,他真的在微颤!可是那怎么可能?他,高大强壮的男人,叱吒风云的将军,实权在握的大人,居然怕她?
他对她绽开个小小的笑容,可是面色灰暗。“是的,我被你吓坏了,小公主,你得补偿我。”他坐在床沿,双手来到她的背上,将她拉向他宽阔的怀抱,而他的脸则偎进她柔软的胸前。
静宁僵硬地站在他面前,他热热的呼吸像火苗一样在她胸口蔓延,燃烧至她的腹部,乃至全身。她呼吸加快、皮肤发烫,双手不知所措地搭在他肩上,好像想将他推开,最后却双臂交叉,紧紧环住了他,随著他的力量,更紧地贴向他。
火焰在燃烧,g情在澎湃,过热的身躯在颤抖。
他忽然抬起头来看著她,他的眼眸变暗,仿佛午夜的天空,她心头有丝恐惧,也有丝渴望,她忽然很想逃开,但念头才动,身子就被他的铁臂紧紧箍住。
“静宁。”他的声音沙哑,目光火热。“放轻松,今夜是我们的洞房夜,我要你,而且我相信你会喜欢。”
“我不知道。”她轻笑,笑声里有丝紧绷,她的粉颊红似火焰,握成拳的双手在他的肩上摩挲著,尽管他们的视线持平,但她的目光始终不看向他。
“看著我,小公主。”他柔声要求。与她这样亲密地抱在一起,呼吸著她甜美的气息,要克制住从昨天在黄河边亲吻她后就一直存在的渴望变得很困难。但是为了弥补今夜的错误开头,他必须付出全副毅力抗拒著体内奔腾狂啸的情感,漠视内心对她的强烈渴望。
静宁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看著他英俊温柔的面容和盛满感情的黑眸。
他不再微笑,眼里的光芒变得更加明亮闪耀。然后,他喃喃地说了句什么便捧起她的脸,将自己的嘴贴在她柔软的唇上,狂猛又温柔地亲吻著她。
静宁先是僵住,任他的嘴肆掠。可是,当他的吻变得急切而细腻时,一种炽热的感觉贯穿了她的身心,唤醒了她昨天在黄河边曾与他分享过的美好情感。她轻喟一声,整个人偎向他,用同样的热切回吻他。
g情拥吻使得胀痛的肺部需要更多的空气,他不得不放开她的嘴。
“不要走!”静宁立即拉回他,她的唇狂乱地捕捉住他的。
他笑了。走?此刻就是千军万马也难把他拉走,他为自己终于点燃了她的热情之火而欢喜不已。
不需要更多的鼓励,她笨拙的亲吻,急切的拉扯,和醉人的嘤咛就是最好的催q剂。他的手环住她的腰间,紧紧地抱起她,用温柔的诱惑分开彼此的唇。立刻,灼热、温润、热情的渴望吞噬了他们,他抱著她倒在柔软的床上。
静宁贴向他,迎合著他的索取,著迷于他所带给她的新鲜感受,她将他更紧地拉向自己,用力回吻他,跟随他的步伐纵容自己沉溺于被他唤醒的情感中。
她的反应比他预期的更热烈,她全身颤抖地抱紧他,让他也颤栗起来。
当他压向她时,她不再反抗,而是全然地放松自己。她是仙女、精灵与魔魅的混合体,她的付出干扰了他的感知,他因她的热情而欣喜万分。
在蒙胧的意识里,她听到他亲匿的低语,感觉到他们的衣服正被除去。当她紧握在手中多时的玉佩被取走时,她呜咽著发出抗议,而他立刻给了她替代品──他结实温暖的身体。于是她用力揉捏著他的肌肤,享受著他给予她的一切新鲜感觉。
所有的疑虑和误会都在忘情的拥吻中冰释。她从来没有想到,与他合而为一的感觉是这么的美好。
好像过了永恒,又好像只是一瞬间,她由他引导著,由火花飞溅的灿烂云端回到人间。随后,赤裸的他们拥抱著彼此,在g情欢爱的满足中沉入梦乡。
然而,不知是何原因,静宁忽然醒来,感觉到四周的静谧,她睁开眼睛,迎上一对明亮深邃的黑眸,她立刻感到脸庞灼热难耐。
她的心思总是清楚地写在脸上。
宇文泰黑色的头颅俯向她,饱满的双唇轻轻拂过她,那轻轻的碰触中充满了怜爱和宠溺。
静宁一动也不动,甚至不敢呼吸,害怕破坏了甜蜜的感觉。
“我说过的,你会喜欢我们的亲热!”他的唇再次拂过她,轻声说。
她点头表示同意,偎向他要求更多。
他的唇再度有力地攫住了她。她紧紧地搂著他,感觉到他身上光滑的皮肤所散发出的热量,她的身躯仿佛化成了一滩水,唇间逸出细小的呻吟。
“我们得先停一下。”他突兀地抽离,但双臂仍紧紧环著她。看到她迷蒙般的双眼时,他低头轻吻她的眼皮。“不要那样看我,不然我无法把话说完。”
此刻的她,黛眉轻蹙,双颊嫣红,檀口微启,秀目蕴烟,更加娇弱可人,美不可言。
宇文泰克制地把视线从她姣美的脸上移开,经过刚才的g情欢爱,他更加确信他与她彼此相属,因此他一定要把她心里的疙瘩解开,否则,他们的婚姻难以保持长久的平静和快乐。
“我要你相信我告诉过你的话,我与珈珞没有关系。”他开门见山地说,感觉到怀里的娇躯一震,似乎想退开时,他更紧地拥抱著她。“是真的,我很久以前就认识她,她死去的姐姐和姐夫是我很尊敬的人……”
接著,他将多年前尔朱天宝在怀朔作恶,珈珞失身并因仇恨而变成一个邪恶女人的经过讲给她听。
听完他的叙述后,静宁对珈珞那仇恨的目光及残酷的个性有了认识,释怀中带著不平地说:“她原本是很可怜,可是后来就很可恨。她怎能因为受到了伤害就去害别人呢?想想冬雪与齐王何辜,得承受她的报复?”
“你说得很对,她是一个心灵扭曲、失去理智的女人。”
她扬起脸,困惑地问他。“既然她跟了尔朱天宝,又怎么到了你这儿呢?”
“相州之战后,我成为贺拔岳关陇守将,尔朱天宝死后,她从晋阳来投靠我,我看她孤身一人无依无靠,便?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