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月。乌啼鹊噪昏乔木。
僧舍内，一盏如豆油灯闪烁。净空老和尚禅坐在蒲团上，手中掐着一串佛珠。其他四个老和尚，围着净空，慌张地念叨着。
“这圆通要是不回来，咱们是不是也该撤了？”
“撤？盘桓了十几年，说撤就撤？东西不找了？”
要是有人听到这番言语，定会大吃一惊。谁能想到，这五个和尚，貌不惊人，在智通寺前后呆了十来年，却是有着别样心思。
“往哪儿撤？魑魅魍魉四鬼，定然守住了诸般道路。这时候出去，送羊入虎口么？”
“唉，东西的影子没见着，还要搭上一条性命，怕是佛祖怪罪了啊！”
净空打住参禅，说道：“阿弥陀佛。咱们稍候几日，看那圆通能否回来。之后，再做打算。”
另一个老和尚接话道：“净空，你果真相信慧真那小子所说？”
净空放下佛珠，望着问话的老和尚：“相信如何？不信如何？魑魅魍魉要报复智通寺，这肯定错不了；圆通不在庙内，也是事实。我们打又打不过，逃又逃不掉，既然如此，慧真是否说谎，还有什么要紧？先且稳住了庙外的恶人才是。”
其他四人一想，确是此番道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暂且还是按净空说的来吧。告了一身，四人退去。
净空和尚抬头望着窗外的弦月，久久不语。
夜深人静。
智通寺练功房内，梅梓正跌坐在药瓮内，周身被铁砂埋没。以前圆通在时，药瓮内会熬煮好一瓮药水，让梅梓浸泡其中，打熬身体。
现在，梅梓却是换药为砂，修习《般若龙象功》。
白天的时候，梅梓就向净空几个老和尚透露过，说要修炼圆通传授的法诀，恢复伤情。老和尚们并未多心，因为往常时候，圆通确实常常助梅梓修炼。在他们几人看来，真正称得上圆通衣钵的，唯有梅梓一人。类似慧能、慧可、慧明等，不过打杂的小厮罢了。
此时，月华透射窗户，朦胧清辉洒在室内，寂静安详。
梅梓闭目跌坐，心神沉浸在了《般若龙象功》之中。
《般若龙象功》，乃是体修功夫，在武道一途，属于外功。
当今武道大炽，法门众多，修炼途径五花八门。而其中流传最广、门徒最多的，是内功和外功。内功，修的是人体经脉窍穴，冲经脉，开窍穴，纳内气于经脉窍穴以为己用；外功，练的是人体大藏，皮肉筋骨，五脏六腑，层层递进，练成金刚百炼身。
而《般若龙象功》，又不同于一般体修功法。
于今武林，外功法门声名最盛的，是南宋普陀山的《金钟罩》。倒不是因为这门功法有多不凡。《金钟罩》只是黄阶下品，在体修一脉，算不上几多稀罕；而且，《金钟罩》入门极易，但凡吃得苦楚，受得煎熬，再有药石打熬，寻常练家子皆可入门，得一身横练功夫。
但架不住人家普陀山洒狗血似的漫天传授啊！
自从烂陀寺的谱庵法师将自家《清心谱庵咒》在四海播法以来，谱庵法师大名喧噪一时，烂陀寺武学圣地的名声也是更上一层。用一份黄阶下品功法，邀取偌大的名气，这种类似梅梓前世广告的做法，让天下其他修行圣地、世家们，嫉妒的不要不要的。烂陀寺名声大了之后，前来拜山问佛的人士不知凡几。不说那些削尖脑袋都想拜入山门的人，多如过江之鲫；单论求前程问姻缘的善男信女，所捐赠的香油，也让烂陀寺下院的外门弟子们，乐呵地佛面绽金，人面桃花。
这种在红尘内扬远名的做法，对于儒释道等这些需要广收信徒、多纳香火的道统，尤有益处。是以，谱庵之后，效仿其做法的名门大派如雨后春笋，一波接着一波。《金钟罩》就是普陀山拿出来作秀的，虽然品阶不高，但是对根骨不做苛刻要求，上手也容易，于那些穷苦出身拜师无门的无根子弟而言，是难得的功法。所以，《金钟罩》广为流传。
跟《金钟罩》闷头苦练不同，《般若龙象功》还要求对佛门经典能够融会贯通，得佛家宿慧。
“般若”者，“辨识智慧”也。不曾研读佛家经典，如何开慧？不得宿慧，怎称得上“般若”？
而“龙象”，水行中龙力大，陆行中象力大，暗喻佛门阿罗汉中，修行勇猛有最大能力者。
由此可见，“般若龙象”，既要智慧，又需根骨。何其难也！
《般若龙象功》共有九层，一一对应：皮，肉，筋，骨，肾，肺，脾，肝，心。梅梓现在修炼的，就是第一层：练皮。
用粗砂磨砺皮肤，受损之后，需得糊糖浆于烂皮之上，引万千虫蚁撕咬，这种酥麻痒痛，让人烦不胜烦，仿佛无数小念头侵染入定的佛陀，常人多半忍受不住，功亏一篑。这时候，就需要佛门大智慧收敛心猿，无空无色，视己身如他身，心中不起涟漪。待到溃烂之口被虫蚁食尽，再用药水清洗，恢复伤口。如此回环往复，直到砂磨不破，虫叮不觉，第一步才算功成。
第二步，更要摔抱硬岩，通滚棘刺，硬抗刀林，于遍身痛楚之中，催长嫩皮，使其能够生生不灭，一如春草般，“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其中苦痛，非佛门智慧，无法忍受；而治愈伤情，需要耗费的药草也是靡费钱财。而且，这还是第一层。后面种种，怕是更加恐怖！
这种既要大智慧，又耗大钱财的功法，寻常子弟，就算有幸得到，怕是也高山仰止，不敢修行。
梅梓胆敢此时修炼，也是不得以而为之。
前世，梅梓参佛论道，佛门经典精研深究，悟性不差；今生，梅梓浸泡药水三年，根骨更胜一般。有此条件，修炼《般若龙象功》第一层，他自忖问题不大。
然则，按照他的打算，是要回到梅园，再习武道的。现在，大敌当前，性命危在旦夕，就算行差踏错，他也在所不惜了：先且保住性命！
不是说抢练旬月，就能胜过魑魅魍魉，只为了在逃跑的时候，能够多出一分希望。性命攸关之际，这丁点儿的胜算，他就是拼了命，也要攫取！
即便如此，当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梅梓还是不免苦涩一笑。
“真难啊！”梅梓心中叹息。
已经煎熬了一周了，身体皮革仍然如薄纸，粗砂一磨就破，虫蚁才咬即痒，漫漫第一步，何时是个头啊？
“不得不走那一步么？”
梅梓心中沉思，怔怔望着屋后的一小块药园，长久失神。
轰隆一声，天降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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