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彩虹公主

彩虹公主第4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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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问候你。其实,每个人都很关心你,只是各人的方式不同。今天怎样?胃口好不好?”

    “也不错!把功课拿出来,功课一定要做好!”

    “我在学校已经全部做好,我要多抽时间陪你,对了!我已经看过你的盆栽,它们都很好,你昨天说的那一盆真的开了花,那么小小的,好可爱。我下了课忙着买香灯没回家,明天带给你。”

    “你为我做那么多事,”乐宾仰脸看她:“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多吃多睡,养好身体,你还要教我数学。”

    “别把我当废人,我一样可以替你补习,我看明天可以下地走动,我好想出露台,好想到花园散步,整天在床上,闷死了!”

    “多休息,出院的时候又肥又白,多好?”

    “像白皮猪……”

    彩虹一踏出学校门口,就看见蔡太太。

    “伯母,”彩虹立即问:“乐宾没事吧?”

    “今天早上护士扶他到露台,下午他就发高烧。”

    “现在怎样了?”

    “车在那边,边走边说。”蔡太太用手帕抹抹眼睛:“医生替他换了血,打了针,吃过药,好了一点点,但,还没有完全退烧。”

    “我昨天走的时候,他还很好,面色也不大坏,伯母,也许只是感冒。”

    蔡太太摇着头,靠在车座上,木无表情。

    彩虹好担心,赶到医院,本来乐宾已经可以下床走动,现在又躺在床上,蔡一平在床边陪他。

    一晚没见他,乐宾瘦了,面色很苍白,嘴唇色泽很淡,眼神涣散,看见彩虹,眼睛亮了一下。

    彩虹坐在床边,抚他的额,摸他的手,皱了皱眉。

    “很烫?”乐宾轻声问。

    “一点点!到露台忘了穿晨褛,着凉了!”

    “有没有功课要问我?”

    “没有!上星期测验数学,又拿了一百分,仍然是数学王。渴吗?要不要喝水?”彩虹见他双唇很干。

    乐宾点了点头。

    蔡一平马上倒了一杯水,蔡太太连忙帮手扶他。

    “爸妈,你们回家休息,彩虹会照顾我,晚上来接班!妈,彩虹瘦了,给她带点鸡汤来。”

    彩虹一手接过杯,一手扶起乐宾,虽然吃力,幸而还可以应付过来。

    喝了一杯水,彩虹扶他躺下。

    “彩虹,我想送支竹皮靖蜒给你!”

    “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买。”

    “不用买,买的没有价值,我自己会编。明天你买些青竹皮来,要买最好的。又软又勒才是最好的!”

    “你身体不好,不要用神,等你感冒好了才编。”

    “谁知道哪一天才好?我不能等!”

    彩虹别过脸:“你很快会好的!”

    “我明天就要,答应我!”

    “好吧!我明天买来。”

    彩虹陪乐宾吃过晚餐后,乐宾一定要彩虹坐他家的汽车回家,他常担心彩虹睡眠不足。

    蔡一平送彩虹出去。

    彩虹走到门口,乐宾把她叫住:“明天别忘了买青竹皮来,否则来不及了。”

    彩虹情不自禁的打了一个寒噤。

    以后彩虹每天来看他一下又一下的编织,动作很慢,但很用心。

    他的热一直没有退,他的眼睛一天比一天深陷。

    以前彩虹来,他一定和彩虹说个不停,现在他很少说话,说话的声音也很低,他只是常向彩虹笑笑。

    他胃口很差,不想吃固体食物,彩虹一口一口的喂他吃粥。蔡太太说,乐宾通常不肯吃早餐和午餐,吃粥为了彩虹。

    他一天比一天瘦,那张俊脸像被削了两刀,一天一天,慢慢的削。

    他的嘴唇开始干燥、爆裂。

    他每天编织时间越来越少,最初编织两小时就要停手,歇息着。

    如今,大概半个钟头,手还握紧竹皮,人已入梦。

    彩虹坐在床边,替他捡头发、抹汗,盖被……

    看见他精神一天比一天差,彩虹常偷偷哭泣。

    这天彩虹侍候了乐宾吃过晚餐,背着书包,精疲力竭地回到陆家。

    意外地,邱立德坐在她的房中等她。

    “听说蔡乐宾进了医院!”

    彩虹无力地扔下书包点了点头。

    “很严重吗?”立德关心地问:“妈妈说他患了血癌!”

    “不是!”彩虹摇了一下头,用橡皮圈把头发束起,她拿了一件睡袍:“乐宾只不过患感冒。”

    “他连续十天没有退烧,感冒早就应该好了!”

    “他身体是比较弱些,但是,他一定会好!”

    “明天我陪你去探望他好吗?”立德看见彩虹一下子瘦了,还有黑眼圈,很担心她。

    “好!我代表乐宾谢谢你,晚安!我要洗澡睡觉,失陪了!”

    “我明天去接你放学!”

    彩虹正在上生物课,抄笔记抄到手软。

    突然看见级主任iss洛在课室门轻敲两下,iss卡灵顿走过去,谈谈,然后把彩虹叫出去。

    iss洛对她说:“你家里有事,车子在外面等你,你收拾好书本可以离去。”

    “iss洛,是什么事?”

    “你家司机没说清楚,只是说,如果你不立刻赶去医院,那么……”

    “乐宾……”彩虹没命的向前奔。

    “彩虹,你的书包……”

    上了汽车,彩虹气喘喘地问:“乐宾怎样了?”

    “太太没让我进去,她只是哭着叫我马上来学校接你,上午就说少爷病情恶化,我怕……”

    彩虹的心仿佛要由里面跳出来,其实,她早就应该知道有今天,但是,她仍然不能接受。

    “乐宾有没有晕?”

    “没听说过,先生、太太都不想说话。”

    “上次乐宾晕倒都没有事,这一次相信不会比上一次严重,急救后会好的,请开快点。”

    彩虹好心急,巴不得飞去看乐宾。

    到医院想坐升降机,等不及,跑楼梯,一口气上四层,然后跑通道,好长好长的通道,好像永远跑不完。

    终于到乐宾的病房,门开着,听见哭声,彩虹的心突然停止了一下——乐宾死了。

    蔡一平出来,握着她的臂:“快去看乐宾!”

    “啊!”冲进去,听见乐宾迷迷糊糊地叫:“彩虹,彩虹……”

    “孩子,彩虹已经来了!”

    乐宾转过脸来,那张英俊的脸像什么?面色灰白,双颊的肉都削光了,双唇溃烂,眼睛围个黑圈,他看见彩虹,好满足地笑笑,“你来了!”

    “乐宾!”彩虹伏在他的胸前痛哭。

    “别这样,彩虹公主从来不哭的,啊!”他的声音又沙又哑又沉。

    彩虹连句安慰话也不会说,她不知道怎样处理,怎样应付这种场面。

    “蜻蜒,我终于编织好了,留着它,这是我最后的心血,最后的气力,每一小片青竹皮,都有我的爱意,彩虹,我爱你……”

    彩虹就只会哭。

    “蜻蜒,爸爸,我的蜻蜒呢?”他伸手摸索。

    “在枕边,孩子。”蔡一平把蜻蜒交给乐宾。

    乐宾把蜻蜒放进彩虹掌中:“这是最后的纪念品!”

    “谢……”彩虹泣不成声。

    “快让我看看你,迟了,我再也见不到你了!”乐宾捧起她的脸,蔡太太奇怪儿子为什么突然那么有劲,彩虹未来时,他动也不动,“彩虹,你好漂亮,你永远是我的公主,不要哭,我会心痛,从今之后,把我忘记了,我只不过是你生命中的一片云,一下子就消散无踪。好好念书,功课不懂问立德……要继续……做数学王……答应……”

    彩虹不断的点头,如果现在乐宾叫她死,她也会由露台跳下去。

    “孩子,你休息一下!”蔡太太的声音也沙哑了:“不要说那么多话!”

    “彩虹,这是我最后一个要求。”他脸上掠过一阵红:“你可不可以吻吻我的……唇。”

    这可难了,彩虹从来未被男孩子吻过,她也没有吻过男孩子,吻吻额和脸是有的,但唇……而且,乐宾的父母都在,怎么可以?

    “求……你!”

    有人轻轻拍她的背,她在看着乐宾,他正在渴望而焦急地等待她,于是她一咬牙,把唇吻在他的唇上。

    乐宾想举起手拥抱她,手举到半空,突然跌下来。

    “乐宾!”蔡太太凄厉的尖叫声。

    “孩子!”蔡一平抽噎着呼叫。

    彩虹如梦初醒,她看着乐宾,他闭上眼睛,嘴角露着笑意,头一侧,脸贴在枕上。

    “乐宾,你醒一醒,告诉我,我吻得好不好?”彩虹轻轻摇他。

    “乐宾已经死了!”

    “不!你不能走,我都答应了,我都做了,你怎能不声不响的离去。”彩虹拼命地摇他:“我不要!不要!你回来,乐……宾……”

    彩虹张开眼睛,看见焦急的爸爸,泪珠满面的妈妈,神情凄然的邱妈妈,眉头连在一起的邱立德。

    视线移过去,看见床头台上的那支青竹皮蜻蜒。

    她马上翻开被下来,有一阵飘然。

    “你要什么?宝贝。”陆爸爸和陆妈妈连忙上前扶她。

    “乐宾!”

    “乐宾已经死了!”

    “我去看他下葬,我要参加乐宾的丧礼。”

    “乐宾已经下葬了!”

    “我去拜他的坟,邱妈妈,替我买十打玫瑰花,乐宾喜欢玫瑰香味的,我要他整个坟墓都有玫瑰香。”

    “乐宾的坟还没有做好,碑也未竖,只有一堆黄土,我们每个人都去参加过葬礼。”

    “一堆黄土?不行,乐宾喜欢干净,他不喜欢泥土,不行,我要找蔡叔叔。”

    “孩子,静一下,人死了,都要埋进泥土!”

    三个人又劝又哄,把她按回床上。

    “乐宾,人人都欺负你!”彩虹哀哀地哭。

    “彩虹,你四天四夜都没有吃过东西了。”邱妈妈的声音柔如春风:“我熬了燕窝粥,吃一碗好不好?”

    “我不想吃。”

    “唉,孩子!”陆妈妈的眼泪又涌出来:“你不吃东西,哪儿有气力,你会饿坏的。”

    邱立德走进来,蹲在床边,很诚恳地说:“彩虹,乐宾死了,是事实,但是,你还要生存下去的,是不是?”

    “我不知道。”彩虹摇着头,“妈咪,请你把蜻蜒拿给我。”

    陆妈妈把蜻蜒递给她,彩虹把蜻蜒按在胸口上,非常的宝贝,“这是乐宾死前辛辛苦苦做的,他送给我的最后遗物。妈咪,乐宾说,每一小片青竹皮,都有他的爱。”

    “这蜻蜒很漂亮。”陆妈妈答非所问,这几天,女儿弄得她精疲力竭。

    彩虹突然问:“蔡伯母呢?”

    “昨天她搬走了,怕触景伤情,听说,她连房子也要出售,乐宾去世前吩咐把他的盆栽全送给你,但是乐宾怕盆栽误了你念书的时间,所以,他请求我们的花王代理,盆栽都在后园。”

    “我去看看!”

    “你没有吃东西,连起床都无力,更何况去后园,如果你想看乐宾的盆栽,你先答应吃东西,身体复元,你每天可以看几次。”

    “邱妈妈,”彩虹点点头:“我吃粥!”

    “好!”邱妈妈可开心:“马上送上来!”

    彩虹看着蜻蜒:“我是为了乐宾。”

    立德靠在墙角,用拳头堵住嘴。

    彩虹的身体逐渐复元。

    她从小到大一向身体好,又天生乐观,如果乐宾的死不是给她那么沉重的打击,她不会病倒。

    她是个好学的学生,已开始上学,忙着补课,每天看见挂在床头的蜻蜒,还会流泪,黯然。但是,精神和情绪,已平定多了。

    “彩虹,这包东西,是蔡太太临走时,托我转交给你的!”

    “妈咪,彩虹埋怨,”你现在才交给我?“

    “前几天,你身体不好,我不想刺激你,这是我一番苦心!”

    “谢谢妈咪!”彩虹抱着那包东西,不动,也不拆开。

    陆太太识趣地走出去。

    陆太太关上门,彩虹马上手忙脚乱的把纸包撕碎。

    里面有一个相架,相架内是她和乐宾合拍的照片,那时候,乐宾还很英俊,看见乐宾的相片,彩虹的眼睛就湿了。

    还有一个天鹅绒盒子,打开一看,是个钻石别针。里面存有两封信,一封给彩虹,另一封给邱立德。

    彩虹急忙把信拆开——彩虹:我的公主。

    那天发烧,我突然有一种预感,我很快要离开你了!

    你十八岁的生日,我本来已计划好为你开一个化妆舞会,可是,看情形,我是等不及参加了。

    我托母亲订造一份礼物给你,一个r字的别针,我们两个人的名字,第一个字母都是r,我们真有缘,可惜有缘无份。

    我爱你,彩虹。我知道你还没有爱上我,因为你年纪还小。但我能确定自己的感情,遗憾的是我没有机会等你长大,我已经要走了,我实在舍不得你。

    我带走了我们合拍的相片、香灯、别针、古龙水,留给你相片、别针和这封信,啊!还有盆栽哩,你有空会代我看看它们吗?

    不要难过,不要哭,你每次偷偷的哭我都知道,我的心,好像被刀割着一样。忘记我,重过你的欢乐日子,笑啊!可不能骗我,我每天在天上看着你,等你笑!

    信写得东歪西斜,分开好几晚写的,还能再写多少呢?我不知道,但我会继续写。好好念书,将来找一个健康、深情的丈夫,我在天堂为你祝福……

    这没有完成,也没有署名,显然,乐宾还希望有多几个晚上,然而,他终于无可奈何的走了!

    彩虹拿起相片,轻轻的抚抚乐宾相中的唇,那是乐宾死前最后一个要求,她捧着乐宾的相片吻下去。她仿佛还感到乐宾那干枯的、焦硬的、发抖的双唇。

    彩虹好后悔,后悔乐宾生前没有对他说一声:“乐宾!我爱你。”

    纵不是真,只要能令乐宾快乐,她什么不可以做?

    她把像放在床头,扣上别针,看见邱立德的信,她按铃叫人进来。

    是佣人,彩虹对她说:“请立德少爷进来。”

    她走到窗前,仰望天空,乐宾在那儿吗?她向天笑一下,乐宾喜欢她笑。

    “你找我吗?”立德已进来。

    彩虹指了指桌上的信。

    立德有点奇怪,还是把信拆开——立德:请原谅我的冒昧和自私!

    我想,大概在这一天内,我就要离开人间,我没有什么遗憾,唯一放不下的,是彩虹!

    彩虹那么年轻、那么纯洁、那么善良,她像可爱的小羔羊,需要人照顾。

    对不起!我总觉得彩虹比艾莲小姐好得多,你应该爱彩虹,她是个最好的女孩子。

    我求你照顾、爱护彩虹,别让人欺负她,打球时别忘了替她补习,她是永远的数学王。

    诚心祝福你俩!

    立德是个跌穿头也不会流泪的人,但是,他也忍不住鼻酸、眼涩,握着信发呆。

    “信里写些什么?”

    “乐宾担心你的功课,他至死仍然不忘你要做数学王,他托我照顾你,我从未见过一个……像他那么好,那么伟大的人。”

    “乐宾!”彩虹向着天空哭叫。

    立德走过去,搭着她肩膊:“别担心,乐宾是个好人,他一定会上天堂!”

    “立德哥哥。”彩虹回转身扑在立德的怀里,放声大哭。

    立德和彩虹从未这样接近,他傻了傻。

    彩虹哭得他心都软了,他缓缓伸出双手拥抱她,彩虹的身体在他怀中搐动,他温柔地低声说:“别哭!听话,别哭!”

    此刻,他感到已拥有彩虹,陶醉地,闭上了眼睛。

    彩虹哭得倦了,她擦擦眼睛:“我好困!”

    “功课做好没有?”

    彩虹点了点头。

    “早点睡吧!”立德把她扶到床上,替她脱去鞋子:“我叫妈妈来替你换衣服。”

    彩虹抚弄一下床头的蜻蜒,就睡过去了。

    一个晚上都做在恶梦,不是梦见乐宾埋怨她不爱他,就是埋怨彩虹怂恿他开舞会,如果他不晕倒他就不会死。

    “呀!”彩虹从床上跳起来。

    她喘着气,定定神,下床走到窗前,拨开窗纱,跪在窗前,望着漆黑的天空:“乐宾,你是不是很寂寞,想找个伴儿?”

    奇怪,彩虹竟然看见乐宾在云端向她招手。

    “不,乐宾,我不能来,我不能抛下爸妈,你了解我的,是不是”

    她擦擦眼睛,乐宾的影子又消失了。

    5

    彩虹闷得发慌,怕睡觉,怕梦见乐宾。因为,她曾想过去陪乐宾,但是,她又舍不得父母。她和学校一位最要好的同学谈过,大家一起分析,她的同学认为彩虹虽然喜欢乐宾,但是,还没有达到为他而死的境界:“你们根本没有吻过,怎能算是恋爱?”

    “吻过,他去世的那一刻。”

    “接吻的滋味如何?”

    “什么滋味?又不是吃炸鸡腿?”

    “人家说,两个相爱的人接吻!会很陶醉,人像飘上云端,听见悦耳的铃声,教堂的钟声,眼前一片粉红,甚或冲动得要高叫我爱你、我需要你,永远不要离开我……你吻他的时候,出现了上述哪一种情形?”

    “没有!”彩虹摇头。

    那就不是接吻。

    “噢!有了!”彩虹叫起来:“滋味是——死亡!”

    “荒谬!从未听见这样恐怖的感受,接吻应是甜蜜的。彩虹,你并不爱他,不能为他而死!”

    “但是,我深信乐宾爱我!”

    “除了他还有很多人爱你,你能死多少次?”

    彩虹很惭愧,很负疚,乐宾那么爱她,她竟然还没有爱上乐宾。假如乐宾没有死,她相信总有一天,她会爱上乐宾。

    她不敢梦中面对乐宾,因为她负了他!

    好闷,好闷……

    她竟然一个人来到海边,海边是最清静的了,一个人也没有,她坐在一块大石后面。

    仍然在想着乐宾,她抚弄着别针。

    忽然,她看见一个男人走近海边,在海水与沙滩之间呆站着,差不多过了半个钟头,动也不动。

    他也闷,会不会也在想好朋友?

    忽地他向海走去,没脱掉鞋子,海水浸过他的裤袋、腰带……哎哟!不得了,那人八九是自杀。

    彩虹拼命追上去,边追边说:“喂!停下来,你!男人,马上给我停下来。”

    水,已在那人的胸前,他对彩虹不睬不理,是自杀啦,九成是自杀啦!彩虹冲过去,双手抱住他的腰,拼命、死力把他往后拖,后面水浅嘛!

    “你干什么?你这个人真莫明其妙。”他一面挣扎,一面去拉她两只手。

    人命关天,彩虹用尽了力气,死也不放手。

    两个人在水中弄得精疲力尽,终于,他放弃了,问:“你到底想怎样?”

    “想你跟我回沙滩,海水很深,会把你淹死!”

    “死了倒好!”他叹气。

    “今天你遇到我,你就不能死。”彩虹拖住他的手:“跟我来!”

    他乖乖地上了岸,大家都疲倦了,找块石头坐下。

    太阳猛,浑身湿透很不好受,但是彩虹不能扔下他回家更衣,怕他再去寻死。

    为什么自杀,会不会又患了绝症?

    她不由得打量他。

    他的皮肤也很白,但并不苍白,一双美而大的双眼皮眼睛最漂亮,鼻子不太高,但很直,一个弓型的嘴,老实说,他算长得不错,去拍电影一定走红。

    他没有立德那么健硕,但也很健康,他也许还要比立德矮一点,当然没有乐宾两条长腿,大概五呎十吋左右,不过身型很好。

    他一点病容也没有,除了乐宾,他是彩虹见到的第二个英俊男孩。

    “为什么看着我?”他有点难为情。“刚才忙着救人没有看你,我想知道你是不是患了绝症!”

    “也差不了多少。”他挥挥手,叹气。

    “不也是血癌吧?”彩虹惊讶,圆碌碌的眼睛透着十二万分的恐怖。

    “不是,我穷,严重缺乏维他命,人穷就等于患了死症。”

    “呼!”彩虹大大松了一口气。

    “为什么吐气?”他看她,这小女孩好漂亮,像白雪公主,她比卓若姿更美,唉,为什么又想卓若姿?

    “不久前,我男朋友患血癌去世。”

    “所以你也来自杀?”

    “不。我没有那么多情,而且,我也没有那勇气自杀,我喜欢生存,世界多么美好,大自然多么可爱!看!蓝的天、白的云、红红的太阳、绿的树、红的花、深蓝的海水、白色的海鸥,金黄的沙滩……我男朋友想多活一天都不可以,你身体健全却去找死,多么的不公平?人最大的责任是要令自己生存,痛苦、失意、贫困都要挨过去——为了生存。”

    “你年纪那么小,倒很会说理。”

    “你很老吗?”她微笑问。

    “二十四岁。你呢?”

    “的确比他大,他刚活过二十一岁。”

    “你的男朋友?”

    彩虹点一下头,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韦航,你呢?”

    “这名字好听,我叫陆彩虹,人人叫我彩虹公主。”

    “我第一眼看见你,就觉得你像个公主,你是真正的公主?”

    “当然不是,中国差不多一百年没有公主了,只是家里人宠我,一个绰号而已。”彩虹很认真的问:“告诉我,刚才你为什么自杀?”

    “我不能说。”虽然二十四岁,但说话、样子、神态都很孩子气:“你会笑我。”

    “你不说,我会生气。”

    他垂下头,轻声说:“我失恋。”

    “失恋很重要吗?”

    “失恋就等于失掉一切,我很多情的。”他好认真:“失去她,我好痛苦,就不想活了。”

    “爱情真的是这样重要吗?”彩虹耸耸肩:“你为她自杀死了,她也会为你自杀?”

    “这……”他完全不敢肯定。

    “她爱你吗?”

    “我们是相爱的,否则,她离开我,我不会那么痛苦。”

    “问题是,你不敢肯定她会不会因为失去你而自杀,她是谁?”

    “卓若姿。”

    “名字怎么怪怪的,令我想起一个成语,搔首弄姿。”彩虹笑起来。

    “她的名字,是芍药多姿的意思,她不是那种搔首弄姿的人,可是,她很娇嗲,很柔……总之很有女性魅力,不是太漂亮,但男人见了她会着迷。”

    “很有女人味,是不是?”

    “大概是这样!”提起她,韦航就开心。

    “你也不错呀,潇洒、英俊,她为什么不要你?”

    “因为穷!”韦航又叹气。

    “穷就抛弃你?这种虚荣、嫌贫重富的女孩子,要不要也罢,哈!还为她自杀。”

    “我早就说过你会笑我。”

    “我并不是笑你,总觉得你太傻,如果我也爱我的男朋友,相爱嘛,他死了,我跟着他自杀,还算有点价值,但是,人家扔你,你就痛苦,要是你跳进水里的当儿,她和另一个男人结婚,新郎不是你,你就是死了也不服气?你自己想想!”

    “你说得很有道理,你有多大,那么懂事?”

    “下星期足十八,只有你一个人说我懂事,人人叫我小傻瓜,”彩虹摊了摊手:“我刚才说的话,都是我一个好同学教我的,其实,我自己也很笨。”

    “看!湿透的衣服被太阳的热力吸干了。”

    “时候也不早,当我是朋友吗?”

    “救命恩人。”

    “不想死了?

    他笑笑:“怕死了不服气!”

    “来我家里吃晚饭!”

    “怕我连今晚的饭钱都没有。”

    “不!自从乐宾去世之后,我根本没好好的吃一顿,如果你陪我,我相信胃口会好一点。”

    “我不能到你家里,看我的样子,衣服干了又湿了,像抹地布,你怎能带这样的朋友回家?”

    彩虹看看他,他那套白色运动装,被海水浸透,太阳晒干后,衣服上满是海水渍和沙渍,的确不大雅观。

    她穿了袭军绿裙子,所以,污渍显不出来。

    “你不能来我家,我到你家里吃饭。”

    “不,不可以。”

    “我不能见你的家人,或者你认为女孩子不能到男孩子家吃饭,但我常到乐宾家吃饭。”

    “我根本没有家人,我只租了一个小房间,房东太太不让我在家里煮饭,因此,我一天两顿都在外面吃。”

    “到外面吃也好,”彩虹舔了舔舌头:“唔!我今天胃口很好,你请我吃黑椒牛扒。”

    “对不起,”韦航垂下头:“我不能。”

    “到我家不行,合理,到你家不能,也合理,”彩虹有点生气:“叫你请我吃晚餐,又不能,这是什么原因?我明白,你根本不喜欢跟我交朋友,好,再见!我走了,你千万别再自杀。”因为没有人再会救你。“

    彩虹说着便走。

    “彩虹……”韦航追上来,红着脸:“现在是月尾,等我出了粮,我再请你吃牛扒好不好?”

    彩虹回过脸去,笑:“为什么不早说?你没有钱我有,我请你吃,能不能?”

    “不能。”韦航的眼皮仍然垂下,“我不能用女孩子的钱,我请你,不过……”

    “别不过,我们到大排档吃鱼蛋粉,你知道吗,我还没有吃过大排档的食物,很感兴趣。”

    “但是,那些地方不很卫生。”

    “你放心,我壮健如牛,什么细菌到了我的肚子里都会没有命。”

    “你的裙子呢?”

    “裙子脏了可以洗,朋友走了,可能不再回来!”

    “好极了!”韦航很高兴:“走!我们去吃鱼蛋粉。”

    彩虹吃得津津有味,韦航看着她就开心。

    “彩虹,你是富家千金吗?”

    “唔!”彩虹吃着回答:“差不多。”

    “她像你就好了,每次我和她上快餐店或是吃汉堡包,她一定坐立不安!”韦航又叹气。

    “她很富有吗?”

    “她是我们老板的独生女儿。”

    “什么样的老板?”

    “银行家!”

    “你在银行做事?”

    “唔,我已经是个主任,但每月赚不到三千,租一间房要八百,本来可以租五百那一种,但若姿不喜欢,我每月要寄五百元给乡下的祖母,剩下的一千多块,一日三餐,穿衣,人情,应酬,拍拖……你说,不省一点怎行?”

    “我的同学告诉我,在银行做事,一年有十八个月的薪金。”

    “那是误传,我们好一点有十四月粮,那些大银行才只有十三月粮。”韦航放下筷子:“明天我还要回银行辞职,失业又失恋。”

    “辞职?你找到了新工作吗?”

    “没有,明天马上找,可是,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他苦着脸:“现在找工作不容易。”

    “那就别辞职,等找到新工作才辞!”

    “不可以,我留在银行,会给同事取笑,若姿的爸爸也不会给我好面色看!”

    彩虹吞下最后一颗鱼丸,托起头说:“你是什么程度?我的意思是,中学毕业?大学毕业?”

    “我还差一个半月就念完本科,我是由姑母一手养大我的,姑母是个小学教师,她没能力供我念大学,本来,我早已决定念完本科就找事做,供养姑母,谁知道书没念完,姑母就去世了。”他是个很重感情,很念旧的人,提起姑母,眼睛都红了。

    “你明天回银行辞职,你的新工作包在我身上。”

    “你才只不过是个女学生……”

    “我是中学生,但我爸爸是大老板,我爸爸有几间公司、洋行,职员很多,替你找个职位并不困难。”

    “但是,我们只不过,……怎能。”

    “我们只不过萍水相逢,还是头一次认识,你怎能接受一个陌生人的恩惠?”

    “你真聪明,”韦航笑起来:“我想说的话,都让你说出来了。”

    “告诉我,我们算不算朋友?可不要说什么贫富悬殊,我和我爸妈都不来这一套。”

    “我们是朋友。”他终于肯定的说。

    “你有一个朋友,有困难,你有能力帮助他的,你会怎样做?”

    “帮他解决困难!”

    “道理一样,你失业,我是你朋友,我爸爸公司反正要用人,我替你找份工作应该的。”

    “我不知道应该怎样报答你。”

    “报答?太严重了吧,那才只不过开口之劳,我知道你对卓若姿念念不忘,但请你别拿我来跟她比;她又娇又嗲又柔,我呢,肠子直、脾气硬、实话实说、爽爽快快,我自己坦白,也喜欢别人对我坦白,转弯抹角,花言巧语我都难接受。韦航,结帐吧,我要回家和爸爸谈你的工作。”

    韦航付了钱,他说:“我送你回家。”

    “你开了车子吗?”

    “没有!我有车牌,没钱买汽车。”韦航说:“坐的士。”

    “由这里到我家,要二十多块计程车费,你不让我付钱,现在又不是月尾,你说怎么办呢?”

    “这……”韦航为难了,其实家里还有两、三百元,可是今天准备自杀,口袋里才只有三十多块钱。

    “别伤脑筋,坐巴士吧!”

    “巴士人挤,你坐得不舒服。”

    “当然比不上坐劳斯莱斯舒服,可是,这不是办法中的办法吗?走吧,这儿距巴士站还有一段很长的路呢!”彩虹第一个先走。

    韦航望着彩虹的背影,非常的欣赏她,她真是难得一见的好女孩,为什么卓若姿不能像她……

    下了巴士后彩虹蹦蹦跳跳地走回家。

    自从乐宾晕倒入院后,彩虹好像换了一个人,很久没有人看见她那么开心,特别是立德。

    “彩虹!今天你一整天去了哪里?”

    “到海边!”彩虹看着他,用食指拨了一下他额前的头发:“你今天不是回学校做实验吗?”

    立德捉住她的食指,把她拉下来,两个人挤在一张椅里:“上午做实验,完了马上赶回来,今天是星期六,本来我想请你看电影。”

    彩虹扭转身面对着他,呶呶嘴:“我才不要做你和宋艾莲的电灯泡。”

    “你怎会知道宋艾莲?”立德满脸发烫。

    “她常打电话找你嘛!”

    “我们只是同学。”

    “谁信你?我们厨房里的小老鼠也知道艾莲是你的女朋友,”彩虹指着他哈哈笑:“你竟然会脸红?你脸红的样子真有趣!”

    “宋艾莲真的不是我的女朋友!”

    “好!不是女朋友,是爱人,你爱她,她爱你!”

    “你简直荒谬,我那么容易爱上一个人?”立德摇摇头,“她不是我理想中的女孩子。”

    “你理想中的女孩子是怎样的?”彩虹替他扣上一颗钮扣。

    “彩虹!”立德突然握着她的肩膊,怎么说好呢?难道告诉她……

    “说嘛!”彩虹摇他的手臂:“你告诉我,我给你介绍,我们学校有很多漂亮的女孩子。”

    “我不要!因为……”立德望住彩虹始终说不下去。

    “因为你自己已经找到了,对吗?”

    “是的!”立德垂下头。

    “宋艾莲?甘宝珠?”

    “你为什么老提她们!”立德放开握着彩虹肩膊的手:“不相干的人。”

    “其实宋艾莲长得也不错,人又大方。”

    立德诧异,他从不带同学回陆家:“你又没有见过宋艾莲。”

    “怎么没见过,那天不知是你们由大学散步到这儿,还是她送你回家,我看见你们经过花园。邱妈妈告诉我,她就是宋艾莲。”

    “妈真是!”立德打一下拳头。

    彩虹跪在椅上,双手搭着立德的肩膀:“立德哥哥,虽然我常跟你抬杠,吵闹,其实,我是关心你的。我好希望你能找到一个合心意的女朋友,我会对她很好,我会把她当嫂嫂!”

    “彩虹!”立德用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有些话,我等了好多年,我……我……我今晚一定要告诉你!”

    “你看,我们不吵架多好?快告诉我……”

    “彩虹,其实我一直……”

    “呀!爹爹,你回来啦!”彩虹摔开立德的手跳下地,跑过去抱住父亲的手臂。

    陆先生轻捏一下女儿的脸颊:“我们的小公主,今天为什么这样开心?”

    “爹爹,我有话跟你说,我们到书房。”

    立德目送彩虹,倒在椅子里,伸长两条脚叹气。

    她什么时候才懂事?

    “……爹爹,就是这样子,你非要帮韦航不可!”

    “公主,你到底要爹爹怎样?”

    “他念过会计,虽然是夜校,但成绩好。”彩虹托起腮,眼睛溜溜转:“唔!给他做一个部门的经理,对,会计部经理。”

    “不,不行,他在银行也只不过做主任。”

    “好呀!就给他做会计部主任。”

    陆先生想,其他公司除了文员、秘书,独有洋行的会计部主任,今年六十岁,早该退休了,趁这个机会找个年青人回来,也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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