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里看看呢……”
“为什么?”闻言,他问道。“这张桌子有什么特别的?”他总是坐在相同的座位上睡觉,只是因为喜欢隐密和安静,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她先是明显一愣,面颊随即泛红,笑道:“没有啊,因为看起来好像很舒服。”
哪里舒服了?座椅并没有比较柔软啊。他不懂,只说:
“你这节真的有空?”他是惯性逃课。
她笑着点头。“上个星期老师就已经说了今天要自习。”
他觉得她真的给人一种模范学生、好孩子的感觉。
“喏,这是国文老巫……老师出的新作业,这次比上次还要多。”他将讲义推到她面前。
她说希望和自己偶尔见见面,他讶异归讶异,却没有太放在心上,直到发现自己书桌上又堆了成迭的待写讲义,才忽然想起她。或许是带着试探意味吧,他用写作业这种超逊理由在扫除时间找上她,可是,她竟真的答应了。
直到现在,他都还记得昨天她原本拿着垃圾桶、却在看到他出现时松手掉在地上的吃惊表情。
望着她,她正好轻浅地笑了一下,腼腆对他道:
“我们的国文老师是同一个吧,她习惯在期末的时候印很多讲义喔,会比较辛苦……啊,其实也还好啦,我很乐意帮你的。”她说错话似地补充,然后又很正经地道:“不过,这次也一样,我只帮你找答案喔。”
那无所谓,反正不管怎样,都要比自己埋头苦思找答案轻松多了。高岁见睇了眼她,忍不住想:为什么她要为他做这种事?他们都是即将在下学期面临联考的高三生,像他们班,每回考试的排名都相当激烈,现在就连要借个解答都很难,就算他和她不同类组、没有利害关系,她自己也是要念书的,为何还要为他花费时间写作业?
如果是熟识朋友还有话说,但是,三个星期之前,他根本不认识她。
支颐看着她将课本和笔记放在桌面,连同上次,自己已经欠她两回人情了。于是他开口道:“你数理哪里不会?我现在有空教你。”
她眨眨眼,道:“不用了啦,”
“为什么不用?你帮了我,我还没帮你,这样怎么算成交?”他说到做到的。
“其实……”她露出羞涩的笑意,惭愧地说:“我很笨……所以、所以你一定教不会的,我不想浪费你的时间。”
“没试试看怎么知道。我那么讨厌国文,你上回也让我记得一些重点了。”虽然现在又全忘光了。
“真的不用啦。”她用双手握住自己饱满的笔袋,还是婉拒。“你是数理资优生,我的程度很差,不敢给你看到……”
她怎么知道他是数理资优生?他有讲过吗?或许曾说过吧,只是忘了而已。
“那,在你眼里,我这个要求你帮忙写作业的人,国文程度也是很可笑喽?”他挑眉道。不是讽刺她,只是有些看不惯她那种退缩的样子。
她紧张地连忙说道:“怎么会呢?能成为数理资优生就代表很优秀,我真的觉得你很厉害啊。”
她的态度好诚恳。突然被这么用力地称证,高岁见反而不知该怎么回答了。
“……反过来说,我好的部分也只有那几科。”不是他谦虚,而是阐述事实,造作或客套那种事他做不出来。“我对数理很有兴趣,所以才念得比较好。像国文那样的科目我就觉得无聊,无趣又不重要的事情,我通常都不会浪费脑容量去记。”
她怔愣,半晌,缓缓地低下头。
“啊……是这样子啊。”她轻瞇着眼,笑容淡淡的,似乎带着点自言自语般地道:“那真是……没办法的事呢。”
不晓得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觉得她的语气有一丝落寞。
“什么没办法?”他问。
“没有啦,”她摇摇手,振作起精神道:“那我要什么时候拿给你呢?只要你有空就行,我不要紧。”
言语之中,可以感觉到她处处为他着想:心里实在有一团无法解开的疑惑,高岁见半开玩笑道:“你不要我教你,却这么好心的帮我……是不是你对我有什么别的要求?”
她忽然睁大一双细细的眼眸,十分惊奇道:“我可以对你有所要求吗?”
“咦!”他倒是意外她的反应会这么明显。果真没错!天底下哪会有什么不求回报的人。“你是想要礼物什么的——”
“我可以摸你的头发吗?”她积极倾身,充满期待似地看着他,神情无比认真。
她急促靠近的举动让他一愣,不禁回问道:“什么?”
她像是发现了自己太过突兀的举动,赶紧坐正,做错事般地低头,脸红道:
“想要摸你的头发很奇怪对不对?提出这种无理要求真的很没礼貌,你果然会觉得讨厌,对不起……”
听着她支支吾吾又没头没脑的说明,高岁见觉得相当莫名其妙,没辙地看向腕表,察觉这堂课已经快过一半了,便站起身道:
“我下一节要小考。”得先回去。
“啊?喔。”她赶紧拿起自己的东西跟在他身后。
高岁见往前定了几步,忽然停住,害她险些一头撞上去。
终究,他还是侧着头好奇问道:“你为什么会想摸我的头发?”
她扶正略歪了的镜框,在他的注视下,尴尬地半低头说道:
“因为你的头发看起来好细好软,柔柔的,像我家隔壁的小朋友那样,很好摸的样子……跟我的很不一样……”下意识地摸着辫子的发尾。
她愈说愈小声,到最后,根本什么都听不见了。所以他打断道:“你是真的想摸?”
“我知道是不可以的,对不起。”
虽然不是被直接拒绝,她仍顺着话尾道歉,那种失望又沮丧的模样,反倒教他妥协了。
只是摸一下头发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地之前还借他课本,算来他总共欠她三次……
“也没有不可以……”他并不介意这种接触。
“真的吗?!”
因着他这一句回话,她的表情霎时变得期待又欢欣。
瞅着她,他很自然的说出自己的感想:
“你是那种想到什么就会毫无保留表露在脸上的人吧。”
“是吗?”她讶然按着自己的面颊。
他轻咳一声,结束自己的观察,然后摸着下颚,衡量过彼此的身高后,微倾身向前,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但她却没有立即会意,只是愣望住他,令得他反而不好意思起来。
“你还不快点!”他低声催促,瞬间又有些后悔。
“咦……啊!”她怔愣半晌,恍然醒悟过来。“真的可以吗?”她小心翼翼地确认。
“不要就算了。”他无所谓。
“啊,等等!”像是怕他真的反悔,她急忙出声,满脸通红地朝他伸出手。“我要摸了喔。”有礼地轻声告知,她微颤的指尖滑过他的发梢。
她很快地收回手,握拳放在胸口处。
“你的头发,真的很柔软呢。”比想象中还……她低语道,露出满足又羞怯的微笑。“谢谢你。”她说。
看着她珍惜宝贝似地用另一只手盖住拂过他头发的手,高岁见站直身,取笑道:“你该不会回家后就不洗手了吧?”
闻言,她忽地一脸错愕,一副完全被说中的惊讶神色。
“为什么你会知道?”她哭丧着脸问道。
高岁见一愣,和她对瞪几秒,然后,终于忍不住噗哧笑出声。
——什么啊,这家伙根本是怪胎,而且超级怪!
“你怎么了?”睇着他笑弯了腰,她还完全在状况外,只能在一旁手足无措地问。
“你……的个性是属于爆发型的吧?”他下了结论,
“咦?”她一头雾水。
“就是说你表面上闷闷的,但在某些时候会突然爆发,”好几次都是这样呢。
她听了之后,傻住!随即垮下脸,语气很灰暗地道:
“虽然不大明了你话里的意思,不过,爆发,是火山喷岩浆的那种爆发吗?你一定不是在称赞吧……”
他又捧着肚子笑了,这回笑出了眼泪来,好不容易才能够顺气。总觉得彻底被她娱乐到了。瞅住她不安的脸庞,高岁见抬起大掌,顺势摸上她的头,有趣道:
“那,你满足了?”
抚头的动作让她倏地仰头注视他。
望见她迷惘的眼神,高岁见一怔,极不自在地移开手。
她眨眼,随即转为正经八百,回答他道:
“嗯,很满足。谢谢你!”
望着她用力点头道谢,高岁见强烈地感觉到她和向来不拘小节的自己完全不同,是个性格非常认真的人。至少,他不会把刚才的行为看成什么亲密的举措。倘若是他倾慕某个人,绝对不会只期望能碰碰她的头发而已。
睇她一眼,他用手指耙了下被她抚过的刘海,道:
“我走了。”转身准备下楼。
“啊,请问,”她没有跟上他加快的脚步,仅是站在楼梯口处。“我们还没讲好,我要什么时候把作业拿给你呢?”
他不是很在意地道:
“星期五国文课之前都可以,看你什么时候写完。”只要让他顺利交出作业就行了。
“那,明天放学在这里好吗?”
那么多讲义,她要赶着明天给他?
“没意见。”虽然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但还是如此说道。
“好。再见。”她笑说,然后目送他离去。
怪女生。他没有回头,只是挥挥手,唇边不觉带着轻松惬意的微笑。
“导师在找你。”
因为早上迟到而错过周会,第二节才跨进教室,班长劈头就对他丢下这么一句话。
“找我?”他重复对方的话。
“他请你放学之前到办公室找他,”品学兼优的班长只负责传达,说完之后就走开了。
怎么连班导也开始盯上他了?被老师叫去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事。高岁见撇撇嘴,坐进自己的座位,前面的同学立刻回过头来。
“喂,今天雅玟生日,她找我们去唱歌,要来喔。”
“又唱歌?”高岁见将书包挂在桌边,不是很感兴趣地道:“你们就没别的娱乐了吗?”
“没办法啊,明天还要上学,又不能去远的地方玩。总之你要来啦,不然雅玟一定会生气。她最近已经在抱怨你很久没找她了。”
“我怎么不知道?”高岁见啼笑皆非地应道。
“废话!因为她只会找我们出气,你当然没感觉。反正你绝对要来啦。”同学再一次强调。
上课钟响,两人也就没再讲下去。
大概是物极必反,最近他对念书的确感到相当厌烦。昨晚抽空打个电动,没想到一玩就玩到快天亮,因此而睡过头。
班导要找他,他不想理,那……干脆和大家一起去玩好了。
决定好今日行程,他趴在桌上开始补眠。他向来只有在感兴趣的课堂才会稍微听讲;因为他的数理成绩是学年前三,是学校重点关注的考生,情况比较特殊,所以老师多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容忍他。
放学时间一到,为免班导来逮他,他书包一背,就跟着同学开溜了。
一伙人毫不回避地穿着制服进到ktv包厢,高岁见因为肚子饿,所以先去拿东西吃,再回来时,看见同学像是害怕浪费时间似,已经飞快地点满了三页的歌。他坐在沙发上吃晚餐,其间和大家笑闹几句。大概唱了两个多小时后,今日寿星才姗姗来迟。
“哟!你们也不等我就自己先唱了。”方雅玟一身俏丽清凉的便装,旁边还有两位女性友人,显然都特别打扮过后才来的。
“不好意思啦,雅玟。”男同学呵呵笑着,重点放在另两个女生身上。“你们好啊。”两组人马热络了起来,简直像变相联谊。
特别带人来的方雅玟很是上道地随他们去,她自己则坐到高岁见身旁。
“岁见,我还以为你不来呢。”她道。
“为什么?”他失笑反问。应该说她已经放话要他来才对吧。
“因为你最近对我很冷淡啊。”她自然地勾住他的手臂。
“我没有准备礼物,不过有跟他们合买蛋糕。”他并未抽回手,只是让她靠着。因为他们彼此已经习惯这些动作。
“我是说……你最近都没来找我啦!”她噘起美好的嘴唇。
“我没去找你,你可以来我班上啊。而且大家也都在。”他道。
“大家也都在又怎样?你不在就没意思了,你不能在我背后乱来喔!”她正经地伸手戳向他的胸。
高岁见觉得自己有点无法进入状况了。他们的感情的确很好,而且他也真的曾想过要和方雅玟交往,不过他们可没有讲过要正式交往。不是他喜欢搞暧昧或故意,只是,她的态度也许才是他们不能跨出那一步的原因吧。
在尚未征得他同意之前,就以他“女朋友”的身分自居,这……怎么看都觉得顺序颠倒了。
方雅玟聪明而且自信,和他其实是两个非常相似的个体,所以他们很合得来。然而,或许就是因为她太有自信了,强势的作风教人很难应对。或许在别人眼中,他自己也是这副德行吧。
仔细想想,他还真想笑哩。“两个自己”在交往,当然可以很契合,但若换个角度看,冲突也绝对难以避免……当初玩大冒险时,对象原本是她,但那张字条并没有送到她手上,或许是天意吧。
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事,高岁见“嗯”了一声,坐正身体。
旁边的几人刚好在聊天——
“……最近考试真多,超累的。虽然要考大学,但也要找时间玩啊。”
“对啊,人生又不是只有上大学这一件事而已。”
“我们班才扯呢!国文老师每个星期都要出一堆作业……岁见?”
因为高岁见极其突兀地站起身来,大家不禁都往他的方向看去。
“你干嘛啊,岁见?”方雅玟拉着他的袖子。
“几点了……现在几点?”高岁见转头,严肃问道。
“快八点半……岁见!”手里的袖子瞬间被抽离,方雅玟气得喊道。
高岁见拿起背包,掏出几张百元钞放在桌上,随即往门外走,头也不回地道。
“我有事,先走。”他迅速下楼,发现外面不知何时变得阴雨绵绵,他一愣,停站在骑楼旁。
他把和眼镜妹的约定忘了。原本他应该在放学后到图书馆向她拿她帮他写的作业才对。
学校五点放学,现在已经八点多了,她应该不会还在那里吧?静下心稍微思考之后,高岁见便不再那么匆忙,反倒觉得自己应该回包厢里继续跟同学欢唱庆生。
但是……那家伙是个很认真的人吧?如果她一直在等他……那怎么办?虽然说最后等不到人她一定会走,但她会等到几点才走?
就是有那么一点不放心,他皱着眉,最后还是跑向公车站。
几分钟后,他坐上车。冷气吹拂,略带湿意,让他的皮肤起了一点一点的疙瘩,感觉更加冰冷。过了几站,他回到学校,冒雨朝图书馆跑去。二、三楼已经关闭的图书馆,远远看去是一片漆黑,只有一楼阅览室还有些许亮光,不过因为也过了使用时间,两扇门是合上的,只留柜台上的灯给里面还在整理的小姐,
跑到屋檐下,他气喘吁吁地观望四周,喃道:“走了吧……”
有哪个傻瓜会在这种烂天气等那么久?除非是脑筋不正常了。才这么想着,耳里隐约听到附近有什么声音,不觉凝神细听,像是有人在小声地哼着歌……
顺着音律的方向走过去,在大门右侧的花圃、靠墙的地方,开着一朵粉色伞花。
“……当我看着你的眼睛,我等的是奇迹……”
他要找的人此刻正侧身靠墙站在那里,雨伞轻搁肩头,穿着单薄的制服衣裙,低头低低地吟唱。那是一首他不曾听过的歌。
高岁见在原地怔住好半晌,不可置信地开口问道:“你……你在做什么?”
“嗄?”闻声,她回过头来,望见是他,她一呆,愕然道:“你来啦?下雨呢,你又没带伞了。呃……你刚刚没有……听到我唱歌吧?”她脸红地走近他,然后伸长手,用粉色雨伞遮住自己和他。
因为伞不够大,所以只能勉强遮到两人头部而已。她的指节已经染上苍白,是由于天气寒冷的缘故吧。
“什么我来了……你站在这里做什么?”他忍不住提高音调。
“咦!”她困惑地歪了歪头,解释道:“原本我站在大门那边,不过因为里面的小姐一直看着我,我觉得很不好意思,所以才站过来这里。”
“我不是在跟你说那个!”他莫名地觉得荒谬又生怒。“现在几点了,难道你一直在等我吗?”她头脑有问题啊?!
“……我们约好了。”她望住他说。
闻言,一股怒气让他飙了出来。
“我今天和朋友去唱歌,根本把和你约好的事忘得一乾二净!”如果他没有回学校一趟,她打算等到什么时候?“我过这么久都没来,你难道不会猜想我是不记得了或爽约,不会自己先走吗!”
她只是仰头看着他。
“有啊,我也有想过可能你有事或不会来了。可是,虽然你说忘得一乾二净,最后你还是来了啊。幸好我没有走开,不是吗?”她单纯地说,又轻轻地笑了一下。
他望着她,心脏不晓得是因为奔跑或恼怒而激烈跳动着。
“你都不会生气的吗?!”
“我当然会啊。”她睁眼望住他,一副你在说什么傻话的表情。“在等你的时候,我一直想,等你来时我一定要你道歉。不过,后来我又觉得,你来时看到我在等你,一定会感到愧疚吧,而且时间愈晚你就会愈愧疚,或许我是为了让你内疚才等在这里的喔。”她打趣似地说。
高岁见瞪着她,久久无法接话。
他的视线彷佛令她相当不安。她回避,仰望雨夜,说道:
“早上天气明明很好的。这个给你用。”从放着参考书的手提包里取出另一支蓝色的折迭伞,然后递给他。她不觉轻声地自言自语起来:“……以前,我认识一个总是什么都不带的人,我的东西都要准备两份,不然就没办法借给那个人了……你知道吗?我不带伞的时候都会下雨喔,好几次都是这样,我好生气,所以我现在天天把雨伞放在袋子里,以防万一。”语毕,她缓缓地绾出笑意。
发间滴下水珠沾湿他的睫,他却眼也不眨。
终于,他想出一句可以对她说的话:
“你真是个笨蛋。”
从头到尾,她都只是温和地笑着而已。
第三章
“不对,这里要用这个公式,先导出,然后才能代入。另外这一题,你的三角不等式解错了……”
“咦、咦?”
星期六的上午,从来不在图书馆念书的高岁见,在地下一楼的阅览室角落位置,一手撑着脖子,一手用笔拼命戳着纸讲解。
“还咦!这是最基本的东西,你到底怎么上课的?”他瞅她。
“对不起……”被指责的人连头都抬不起来。
虽然曾听眼镜妹说自己数理程度很差,但他没想到落差会这么大。高岁见忍不住叹息,他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来的东西,她却从头到尾一脸茫然。
因为不想欠她人情,所以他强迫她来履行当初的交换条件,反正就只剩下期末前的一个星期,刚好顺便复习。或许也可能是他不会教人的关系,不过短短二十分钟,就见她头愈垂愈低,他则开始不耐烦了,
记得以前隔壁邻居家的小鬼头还被他教到大哭,母亲明明是要他去敦亲睦邻的,结果教完回家反而被骂。看来他真的没有半分传道授业解惑的细胞。
“算了。”他丢下笔,伸个懒腰,很快地决定结束。
“对不起,那个,我会更认真……”以为他发脾气,她赶忙盯着题目补救。
望着她慌张不安的侧面半晌,高岁见突然伸出手轻拉她的辫子,在她转头过来时顺势拿掉她的眼镜。
她吓了好大一跳!只能停住动作。
动作简直像机器人一样生硬。高岁见觉得有趣地勾唇,将那个式样老气的眼镜拿在手里把玩,说道:“掭慧什么不戴隐形眼镜?”
她似是不能理解他的举动,充满困惑地道:“因、因为,我的眼睛容易感染,所以不能戴。”
“镜框是你自己选的吗?”他睇着她看起来总是湿湿的眼睛。
“是我奶奶送的。”
“难怪。”完全不符合年轻人的风格。
“什么?”她没听清楚。
“你知不知道,人家说眼镜戴久了,眼睛会像金鱼眼一样突出来?”他正经八百地直视着她。
“真的吗?”她讶异地睁大双眸,随即想到什么似,笨拙地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
他把眼镜还给她,看到她立刻抓着戴上,觉得自己就像个恶劣的小学男生,在恶作剧得逞后愉快地扬起唇办露出满意的笑。而在发现自己这般幼稚的行为后,他怔住,随即颓丧地低下头。他真的不明白自己为何要那样捉弄她。
无意间他望向桌上的黄铯笔记本,问:
“对了,你最近好像很用功的在写什么东西哦?”每回她都比自己早来图书馆,他每次都看到她埋头专注地写着那本笔记,等他一接近,她就又收了起来。
“啊!”她下意识地按住笔记本,却反而显得欲盖弥彰。“没什么啦。”
“嗯……原来是不能给别人看的东西。”他故意用怀疑的语气道:“这么神秘,情书吗?”
“没有不能看,真的!”她急急澄清,伯他误会。“不是情书,只是……只是上课的笔记而已,我最近在整理……真的不是!”
望见她那样慌张,他实在无法理解为什么她连这么明显的开玩笑都听不出来。
“好好,不是就不是。”他瞅着她一会儿。他上课鲜少动笔,都是向同学借笔记来看。不喜欢的科目就是不喜欢,他根本不会去勉强自己读。拿手的科目虽然总是考高分,但也没什么特别的成就感。无论从哪方面看,她的作法都和他很不一样。“……你真是个乖学生,你没迟到早退过,也没做过什么坏事吧?”
“……我有啊。”她低头小声道。
“嗯?”他挑眉睇向她。
“我有做过坏事。”她的双手在膝上交握着。
“哦?是什么?”他不是很认真地问,因为不认为她会有什么“丰功伟业”。
她却低着头抿唇道:
“是……很糟糕很过分的坏事。我骗了人,以后……可能会被对方讨厌吧。”说完,很落寞地笑了下。
那看来极失落的笑容让他有种被什么东西扎到的奇怪感觉,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要安慰她,于是脱口说道:“谁没说过谎骗过人,反正到时候再努力补救就好了。”
她腼腆地笑了。
“努力……是啊,努力过才不会有遗憾呢。”
她的眼神和语调都变得相当轻柔,他有一瞬间的迷惑,随即又听她用惯常紧张的讲话方式道:
“啊,这并不是什么大道理,是我从我堂姐那里学到的。就算会失败,努力过总比放弃来得好。”
“那要是努力过后仍是失败,怎么办?”他漫不经心地问。有人认为付出就必须得到相等的回报,因太钻牛角尖而不甘心的例子更多,至少,他以前就遇过那种考试考输他,就在背后诅咒他的家伙。
她凝视着他一会后,瞇起眼,微笑垂低视线,轻声道:“那样的话……我会放弃。因为,我已经努力过了,尽力之后却还是不行的话,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啊,”
高岁见不懂她这种态度该算是乐观还是悲观。
气氛有些尴尬,好像今天聊什么都不对劲“看看表,差不多是耍中午了,比起讨论那些无开紧要的事,他更在意自己的肚子。于是他道:
“我饿了,吃午餐吧。”
“呃?”她愣愣。
“既然没办法教你,那我请你吃东西,就当是你帮我写作业的酬劳。”反正他就是不要欠她。
“不……不用了。”
“走。”不管她结巴的拒绝,他拿起她的背包就走。
“真的不用了……”包包被他拎去,她不得不跟上。
学校附近没什么吃的东西,只有连锁快餐店。他懒得再找,直接推门进入。因为刚好是尖峰用餐时间,排队购买的人龙几乎延伸到门边。
他把背包塞还给她,说:“你先去上面占位子。”
“我……”
“你不吃,我想吃行了吧?快点,不然没位子坐。”他催促道,又加一句威胁:“你再啰嗦我就要生气了。”
以为这样就可以吓到她,没料到她却迟钝地望着他良久,渐渐笑开脸来。
“就算你生气,还是一点都不凶啊。”语毕,马上抱着东西上二楼。
那毫无心机的笑颜,让高岁见愣住了。自己并没有讲什么动听的话,也不曾为她做过什么特别的事,他实在不明白她为何会露出这样开心的表情,
“果真是个奇怪的家伙……”他低喃。几分钟后,他看到她空着手跑了回来。“你要做什么?”他不解地问。她不是去占位子了吗?
“咦!”她仰头瞅住他,困惑道:“我们一起排队啊。”
高岁见心里有一点意外,
“两个人排又不会比较快,你不觉得累?”他实在不想听到她待会儿的抱怨。
“如果我会累的话,你也会啊。”她理所当然地说道。“而且,你一个人排队不是很无聊吗?”
虽然有她在身边也不见得有趣,但那体贴的言语还是让他顿了一下,才道:“……随便你。”
她轻轻一笑,乖乖地站在他身边。
高岁见不禁凝睇她温婉的侧脸。比起初初的四眼田鸡印象,现在他似乎能够稍微勾勒出这张本来有些模糊的面貌。
虽然不是什么大美女,镜片也相当厚,但是笑起来瞇成线的眼睛却很温柔。
她有多么喜欢他的想法,再度无预警地浮现。
被人恋慕并不是件坏事,当然,遭到拒绝后还死缠烂打的那种偏激型态另当别论。而倘若近日来那些举措都是她喜欢他的表现,那么,她的感情可说是相当柔和沉静的,一点也不会让他觉得讨厌。
一种莫名的优越感在心底慢慢发酵,宛如冬季难得的暖阳般,令人醺醉。
由于是假日,没多久,两人后面就排了一长串。因为他们所在的位置比较靠近落地窗,因此当阳光射进骑楼,高岁见注意到她全身都罩在阳光下,但她并没有不耐烦的情绪出现,就算脖子被晒得开始转红,也没有嚷嚷叫说被晒黑了。
高岁见下意识地以自己的身高替她挡掉阳光,她似乎察觉了,低垂着脸,一径地微笑。
二十分钟后,他们终于买到两套餐点。
“这样不好意思,还是不能让你出钱。”上楼坐到位子上之后,她还是坚持各付各的。
高岁见从没遇过有礼到近乎固执的女生。每次跟女孩子出去,她们都把男方付钱视为理所当然,像这样坚持付钱的,她是第一个。
“那下次换你请我好了,”他没有收下她的钱,也不跟她争,仅随口道:“这次我请,下次你请,这样就扯平了。”
“啊?!”她略微惊讶地瞅住他,然后愣愣地说:“下次啊……”
“对了。”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咬着薯条,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纸,“免费的电影票,给你。”刚才付帐的时候他才看到皮夹里有这玩意儿。是上回同学送他的。
“这是下次要用的吗?”她盯着那两张票问。
“呃……嗯,也可以。”高岁见其实并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打算把票转送给她而已。不过,就算和她去看电影也无所谓吧,所以一时之间他并没有否认。
“真的吗?”她满脸高兴的表情,珍惜地将电影票收到自己的小钱包里。“那票的钱……”
“不必了,那票是人家送我的。我不是说了免费的吗?”他终于叹气了。她简直比他还怕他吃亏。
“是吗?那谢谢你!我好开心呢,真的喔。”她绽放温和的笑意,喜悦中毫无杂质。
她的期待和他的不在意,彷佛两条永远不会交集的并行线;忽然之间,有种像是心虚的感觉如同闪电般窜入高岁见的胸腔。但那也仅只是一剎那间而已。
“你真的和二十三班那个四眼书呆交往啦?”
下课时间,高岁见才刚从贩卖机投罐饮料回来,几个朋友就凑上前起哄。
“什么四眼书呆!”他皱眉道。那称呼不怎么顺耳。
“别假啦!前几天我在图书馆看到你和二十三班那书呆女坐在一起。”人证甲开口道。
“那又怎样?”高岁见拉开易拉罐。虽然他跟眼镜妹之间没什么,不过他觉得同学实在无聊得教他不想浪费口水解释。
“没怎样啊,只是没料到而已,我们也算促成一桩好姻缘呢!”几个人互相拍肩玩闹,完全当成笑话看待。
“这倒是真的。你可要好好感谢我们呢,因为——”某人话说到一半就被同伴顶了一拐子打断。
“什么?”高岁见斜瞥着鬼祟的同学。
“没有啊!我们是在说,若非我们提议玩大冒险,你也不会有这种机会。”其余同学连忙附和。
闻言,高岁见不觉蹙眉。想来自己真的完全忽略掉这件事了。的确,如果不是因为和同学玩游戏,他和眼镜妹应该是没有机会交谈的,错置字条的误会、所有几乎被他遗忘的每个重点,之前他还想着必须坦白解释,可是现在,他们已经算是熟识到某种程度了,他不会没常识到把这种事情拿出来对她说。他不讨厌她,当然也就没必要破坏和她之间淡淡的和平友谊。
“高岁见?高岁见!”
有人在叫唤他,他抬起头,就见班导走近自己桌边。
“啊啊。”糟糕!
“总算逮到你了。跟我到办公室一趟。”班导说完就往教室外面走。
高岁见放下喝了一半的铝罐,双手插进口袋里,在同学怜悯的目光下离开。
高岁见被导师叫进办公室里讨论升学的事。由于他不准备参加联考,而是报名大学的数理资优甄试,因此必须从现在开始就展开冲刺,况且他又是重点考生,或许是他最近看来有些散漫,导师只得不停地提醒他时间紧迫。升学的压力以及时间迫在眉捷,让他无法再像之前用笑闹的态度来面对。
甄试只有专门科目会加入计分,如果参加联考,光是国文一科就会让他很难看。想想,自己也真的该准备考试了。向来,他不做就不傲,要做就做到最好。
于是,第三次段考完的整个寒假,他把所有心力都投注在念书复习上。寒假过后,他通过第一次学科能力测验,第二阶段的指定科目甄试也顺利完成,四月中放榜,他已经确定进入第一志愿。
为避免影响其它同学,所以导师并没有提早公布;毕业典礼之前,他还是照常上学。
回到学校,他已经无“试”一身轻,看见同学们仍在拼死拼活,他觉得好累,决定逃课去睡觉;他步向图书馆,在经过阅览室前,意外发现一抹熟悉的背影,他跟了过去,想要唤住她,却想不起她的名字,于是直接走到她身后,伸出手轻拉住她的辫子。
“呃——”她没有任何准备,身体往后仰。
“小心!”他忍不住笑着提醒。
闻声,她像是吓了超级一大跳地转过头。
“啊……”她按住自己被放开的发辫,傻愣地望住他,表情显得非常讶异。
他觉得奇怪,便调侃道:“怎么?才过一个寒假,你就不认识我了?”他应该没有认错人才对。
她不知为何怔忡地凝视着他,久到他面露疑问了,才缓慢地垂下眼睑。虽然露出笑容,却相当轻声说:“没有啦,我还以为你又忘记我了呢。”
又?他一时没听懂那是什么意思,倒是见着她的笑容带着些许疲倦。
“准备考试很累?”他问。
她抱著书,道:“大家都一样啊。你也是吧?”
“我?”寒假时是很累,现在则是闲到发慌。
“对了,我有东西要给你。”她打开装着一堆影印讲义的提袋,掏出一本黄铯的笔记本。“其实想早点给你的,可是一直没遇到你……”
“这是什么?”他睇着那本子。那不是她之前很努力写的神秘东西?
“是国文的笔记。我把比较重要的部分重新摘录,不会太复杂,你应该看得下去。”她朝他递出,温温地笑说:“就要联考了,你那么优秀,一定没问题的。我们都要加油喔。”
高岁见完全怔住,瞪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