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朝雨浥轻尘

朝雨浥轻尘第1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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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品:朝雨浥轻尘

    作者:莫小北

    男主角:东方离

    女主角:赫舍兰·玉哲

    内容简介:

    那一年草盛鹰飞的时节,

    他与她相逢于草原之上。

    他抱着冷硬的心思而来,

    却被那一身红衣的女子染亮了灰暗的心灵一角。

    以为不过是一场互相利用的游戏,

    然而当风华落尽,

    蓦然回首,

    才知相视一笑的那个人,

    早已在彼此心中定格下了对方的影子。

    什么狼子野心,他统统不承认。

    他最终要的,

    不过是她的心甘情愿。

    正文

    楔子

    轩辕王朝十六年,皇帝病逝,年仅八岁的皇子承位登基。

    只是前朝皇帝昏庸跋扈,以至朝野动乱,早已失尽天下人心。而新帝年幼,在世人眼中根本不足担当大任。

    适时,执掌兵权的安淮王发动政变,以天下归心之姿将登基仅一月的小皇帝废黜,择得吉日登基为帝。

    新帝登基这一日,放眼四海,普天同庆。

    千重宫闱,亦是装点得华美绝伦。

    朝臣伏地高颂:“吾皇万岁万万岁!”

    那一身绣金龙袍、器宇威仪的男子,便在这万众屏息的时刻,踏着晨光,自红毡的那一方,朝着殿堂之上那最至高无上的位置稳步踏来。

    当朝天子,曾经的安淮王,不过年方二十八岁,乃是已故老皇帝最小的兄弟。十六岁便随军出征,十多年征战沙场换来了今日的地位。先帝在世时已是对他多有忌惮,奈何大势难转,立得自己最小的皇儿做皇帝,也不过是为了赌最后的一把。

    安淮王是个极其理智的人,心机深沉,外人很难窥见其弱点。老皇帝也是费了一番心机才找到了一个可以牵制他的人,至于那个人在他心里有没有期望中那么重要,却是谁也不知道。

    鼓乐和鸣,眼见新帝已走至龙椅旁,正欲落座,自那偏厅处却急急忙忙地跑出一名小宫女来。

    内侍总管大惊,连忙低声喝止。

    那小宫女也是没见过如此大的场面,吓得腿一软跪倒在地,哆嗦着禀告道:“启……启禀皇上,玉妃娘娘在素芳殿……服……服毒自尽了……”

    皇帝闻言一愣,脸色瞬间转了煞白,竟是不自禁地后退了一大步,失了仪态而不自知。

    内侍总管赶忙上前欲搀扶住他,“皇上!”

    皇帝挥开他的手,待回过神来,拔步就往后宫方向行去。

    满朝文武一片愕然,却是人人屏息伏地,无人敢喧哗一声。

    内侍总管亦是跪在一旁,欲出言阻止:“皇上,请以大局为重!”

    他自皇帝年幼时便随侍在旁,身份与情分自是不比常人,也因此只有他敢在这个时候、这样的地点,对皇帝出言劝诫。

    皇帝怒然瞠目,一脚将挡路的内侍总管踢开,在众目之下,连所有的约束礼仪都是不顾了,急步朝后宫奔了去。

    九曲回廊,今日即便是奔跑起来,也觉得是如此的漫长难行。

    想不到她终究还是选择了背离,以这样的方式来对抗。

    只是她却忘了,这样的责任加诸在他和她的身上,又何曾公平?

    玉哲,你好糊涂!

    第1章(1)

    蓝天白云,草盛鹰飞,遥遥望去,草原像一块铺展的毯子,一直延伸到看不到边际的天那头去。

    一骑快马自一处小山坡上急驰而来,伴着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随后便有另一匹马跟着驰了下来,马背上的人脸上有几分焦惶之色,高声喊道:“郡主,您跑慢些,等等奴婢!”

    跑在前面的那匹马通透雪白,撒蹄跑得正欢。

    马背上的女子,一袭锦缎红衣,长及腰际的头发编成两根粗黑的辫子垂在胸前,妆容简单,但那一双明亮的眼睛却水灵灵煞是好看。

    她见身后的侍女跑得太慢,便神采飞扬地回过头喊道:“明珠,你跑得也太慢了,哪里还像是草原儿女该有的风范?”

    明珠的职责便是保护郡主,能护得主子安全才是首要的,哪里有闲心思管自己有没有什么劳什子的风范。

    好不容易才追得近些,她大声道:“郡主,出来的时候族长特地交代过奴婢,说今日草原上有远客要来,要奴婢务必提醒您早些回去。”

    红衣女子扬眉一笑,回道:“我才不理那些呢,招待客人有阿爹在就行了,与我有什么相干?”

    短鞭一扬,当下马儿跑得更欢了。

    马队徐缓前行。

    领头位置,一匹马率先跑出几里远去,探了探前方的路况,转而回身禀报:“启禀王爷,前方已经可以看见蒙族的帐篷了。”

    一匹黑鬃高马自队伍里缓缓踱了出来,马背上的男子,一身绣金紫袍,面容俊秀,眉宇间一抹逼人的英气。

    他自马背上眺目远望了一下四周,被这碧空万里的好风景感染了心情,于是神色愉悦地笑道:“本王许久没有策马扬鞭了,段辰,吩咐队伍直接往帐篷方向去,你随我先去赏一赏这草原的风光。”

    段辰领了命便去后方传达指令,而再回身时,只见主子的骏马早已经奔驰出老远了去,于是立即策马跟上。

    他是中原人,生在帝王之家,排行十六,乃是当朝天子最小的兄弟,封号安淮王。

    轩辕王朝是东方家族的天下,他则是单名一个“离”字。

    他的容貌承袭自母亲,有着江南人的清俊与文质,以至别人在初识他时,都会以为他是一个温文儒雅的弱质文生。而事实上,他自十六岁那年便随军出征,十多年征战沙场,浴血厮杀才换来了今日的地位,边关的十万大军亦是隶属于他的麾下。

    这几年,外界早已经渐渐地谣言四起了,说他拥兵自重,怀有谋反之心。

    同胞兄弟原有九人,当年父皇驾崩之时为了争夺皇位,相互设计陷害死了五个。剩下的两个资质庸碌,得了各自的封地就远离了京城,亦是远离了是非。

    谋反,即便是事实,也是时机尚未成熟,他自是不会在这个时候就同皇帝撕破脸皮弄得鱼死网破。

    他既然有了今日的成就,自然就会怀有自己的野心和抱负。而自古都是成者为王败者为寇,斗的,也不过是谁的心机更深一筹。

    他知道皇帝此次派人来科尔沁草原的目的,他不会傻到自己乖乖栽进圈套里去。

    想至此,他的脸上闪过一抹冷然,使力扬鞭一策马,胯下的“黑风”便跑得更快了。

    段辰自后面追了上来,突然高兴地大喊一声:“王爷快看,那是海冬青啊!”

    海冬青是极其罕见的一种猎鹰,在满人和蒙人眼中,那几乎等同于神物。

    而且这草原虽大,海冬青却是十分难得才能遇上一回。

    东方离抬头望去,果然在头顶上方见到那只以迅猛姿态盘旋飞翔的大鸟。

    勾唇一笑,在减慢马速的同时也已经身手利落地探身自背后取出弓箭,满弓上弦,那箭便似破空的闪电一般,“噗”地夺空而去。

    却在此时,有另一支箭先他一步自旁侧射了过来,目标不是那猎物,居然是他射空而去的那支箭。

    两箭相击,他的箭被拦中射断,可见对方的射术有多精准。

    他微一蹙眉,侧目望了过去。

    一道清脆的声音带着几分无辜,传至他的耳边来:“哎呀,真糟糕,看来我的射术又退步了,阿爹知道肯定要骂我不思进取整日只知道玩。”

    那是一个十七八岁模样的小姑娘,一袭的红缎衣衫,柳眉杏目,笑容明媚,第一眼瞧着,便让人忍不住定下目光,再次去将她细细地打量一番。

    他也不开口责难,只是拉停了马,神色沉静地候在那里,等着她来给他一个交代。

    她果然也放缓了马速,慢慢朝他这边靠了过来。

    陌生人相见,她又只是一个势单力弱的姑娘家,可是即便面对他这样一个脸色难看的陌生男子,她也丝毫未见有避讳畏惧的神色出现。

    更甚至,她做了错事,还能笑得那样的一脸无辜且理直气壮。

    “这位大哥真是对不住,我方才也是想去射那只鹰的,只可惜准头不够才误射了你的箭,莫怪莫怪啊!”

    他微微一哂。她方才的那一箭,哪里是什么准头不够,分明是射术太好,才能将他那支使了九分力气的利箭给拦了下来。

    不过看她一个小小的姑娘家,能拦下他一箭,倒也是有些不简单。

    “你无缘无故射断我的箭,我原本可以不同你计较,但倘若你拿这种搪塞的理由来应付我,我却不是那么好说话的。”

    红衣女子听着他的话,有些不满地看了他一眼。这人也真是好笑,他捕猎草原神物犯错在先,她都没有同他计较,他反而还想来个恶人先告状。

    不过表面上,她还是笑嘻嘻地回:“我真的只是技术不佳,准头太差的缘故……”

    后面的话,却在他的警告眼神下打住了。

    虽然她并不畏惧于那副冷冰冰的眼神,但心想如此也好,正好同他理论一番。

    “蝼蚁尚且偷生,何况是那样一只鲜活的生命。你这外乡人,不懂我们草原的规矩也就罢了,怎么还敢在这里做出些乱射乱捕的事?我那一箭,其实是好心地救了你一命,否则你若让族里的人抓住,非饶不了你!”

    段辰在一旁呵斥道:“放肆!”

    主人却挥手制止他多言,“照你说来,我岂不是还要谢谢你的救命之恩了?”

    她扬眉一笑,大方回道:“哪里哪里,该是我多谢你承让才对。”

    他却是微微眯起了眼睛,嘴角闪过一抹玩味的笑,看着她,用听似认真的语气回道:“可是我偏不想承这个让,怎么办?”

    她一听这话倒是愣了一下。听这意思,是打算同她算账吗?

    这里可是她的地盘,她又怎会惧他一个外乡人的威胁?

    翩然一笑,无赖地回道:“你不想承让也不行,老鹰早已经飞走了,反正我是没本事再给你抓回来,阁下看着办吧。”

    他想了想,抬眼一笑,道:“告诉我你的名字,这账我便同意消了。”

    她扬眉,“就这么简单?”

    他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赫舍兰·玉哲。”告诉他又何妨,反正在这偌大的草原上,人人都是识得她的。

    他蓦地眉目一凝,“你就是古族首领的女儿?”

    她没有回答,而是悄然一笑道:“该你了。”

    “东方离。”

    她同样微微一怔。

    瞧他的打扮她早已知道他是来自中原,只是却没有想过,他会是皇族中人。

    当下脸色一暗,她迅速地掉转了马头,朝山坡的另一边跑去了。

    山坡上,一名看似侍女模样的人迎了上去。

    他瞧着眼前那渐渐离远的背影,已然在心中笃定了她的身份。无须等她亲口承认,因为他知道赫舍兰是古族最尊贵的姓氏,而她,显然便是他此次前来要找的人。

    眉宇间的神色依旧凝重,他缓缓地拉起缰绳掉转方向,却又再次回头观望,待见到那抹红色人影已经完全消失不见,他才转过身往另一方行去。

    草原的夜晚,月亮总是升得早。逢上月中,满月便银盘似的静静悬于墨蓝色的夜空里,旁边碎星几点。

    四月天,草原早已换上了青葱的颜色,浅草没蹄,月色之下策马徐行,呼吸间尽是属于泥土的味道。

    虽然这样一个月色如水的夜晚,的确适合在草原上走一走赏赏月光,但前提是在吃饱喝足了之后,人才有可能生出这样的雅兴来。

    主仆二人的马一前一后地走着。

    明珠忍了又忍,终于小声道:“郡主,很晚了,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整整在草原上骑了一日的马,闲晃荡了这么久,早就过了晚膳的时辰,她实在是饿坏了,呜呜。

    只是郡主此刻不知心中在想些什么,自打先前偶遇那个汉人之后,她整个人便安静下来,连带着脸色也变得很难看。

    郡主不喜欢汉人,她知道,可是也不该因此就折腾自己的身体啊。

    前方的人并未回话,而是看着渐渐接近的帐篷群,蹙起了眉头。

    遥遥望去,已经可以看到帐篷前升起的火堆,有许多簇火光,染亮了半边的夜空。想必那里早已是一片热闹景象,足见阿爹对那个来客的重视程度。

    “明珠,你可知我阿爹要招待的客人是谁?”

    “奴婢不知。”

    她笑了笑,心想也对,既然说了是贵客,明珠身为仆人不知道是理所当然的。

    先前在草原上偶遇到的那个中原人,来自中原皇室,于是悬念便已揭开,阿爹口中的贵客,自然是除了他再无别人。

    她并非厌恶汉人,她憎恶的,只是那九曲深宫里住着的皇室中人。

    只是憎恶归憎恶,眼见避不开,她也不该再去刻意地躲避。

    收起心底的沉重,她回头扬眉一笑道:“我知道你这丫头催我的意思,一定是肚子饿了对吧?”

    明珠不好意思地笑。

    “走吧,这个时候赶回去,应当还不至于吃剩下的酒菜。”

    那个东方离,她是不知道他究竟是何来路,不过乍见之下已能隐约感觉出他气度间的凌厉之气,想必是个不太好惹的人。

    所以即便他品貌端正、气度从容,在她看来也不过是迷惑他人的假象罢了。

    与当朝皇帝同根同族的人,必然不会是什么好人。

    至此时,她突然又很想去会一会他。

    宴席设在了帐篷之外。

    蒙人喜歌善舞,红彤彤的火堆生了起来,年轻的男女们便和着马头琴的曲声,围着火堆兴高采烈地载歌载舞。

    主席之上,上宾的位子自然是留给了远来的尊贵客人,族长索铎则是陪坐于一旁。

    “久闻十六王爷骁勇善战,乃是横扫千军的英勇之士,今日一见,说句实话,倒真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东方离执起酒碗浅啜一口,淡然一笑道:“那原先在族长的眼中,本王该是怎样的一个人?”

    索铎笑回:“我原先是将王爷想象成我古族勇士的剽悍模样了,可是一见之下,觉得王爷您不着战袍,倒更像是一个读书人。”

    只是这样一个看似笑意温浅毫无攻击性的人,怕才是最具危险性的人物。

    东方离低眉一笑,未再回话。

    真心也好,假意也罢,他都是见得多了,早已习惯这样的场面与这样的说辞。

    放下酒碗,余光及处,瞥见有一道红色身影在移近。

    他侧目望去一眼。

    火光映天,她那一身红衣越发显得出挑扎眼。

    知道她会出现,只是都这个时辰才回返,想必是在草原上流连到现在。

    她是直接朝着索铎而去的,眉眼带笑地喊了声:“阿爹!”

    仿佛自始至终都不曾留意到他的存在。只是太过刻意的举动,反而泄露了她的心机。

    他垂下眉眼,无声一笑。

    索铎见女儿归来,原本一脸喜色,记起此刻有客在旁,于是故意将脸色一板,假训道:“你这孩子越来越不像话了,说是出去转转,结果玩到这个时辰才回来。”

    偏偏他的宝贝女儿还回他一句:“倘若不是明珠喊肚子饿,我还没打算这么早回来呢!”

    索铎为了提防她再说些毫无忌讳的话,于是转了话题道:“快来见过安淮王爷!”

    他转而向一旁的东方离道:“让王爷见笑了,这是我最小的女儿。”

    玉哲看向眼前的人,朗然一笑,丝毫不见白天那副忽然转冷的神色。

    “见过王爷。”

    白天里只是仓促一逢,并未认认真真将她打量清楚。而现下仔细一瞧之后,她娇俏秀丽的容貌,毫无意外地令他感到了熟悉。

    他几不可见地蹙起了眉。

    见她神色疏远,仿佛白日里并未与他相逢过一般,他便也敛去目光里的深沉之色,温然一笑道:“郡主不必多礼。”顿了一顿,却又状似不经意地继续道:“都说草原儿女善骑射,本王这一回倒是在郡主身上见识了一回。”

    玉哲表面神色未动,心中却不免想,他这是要在她阿爹面前同她清算那“一箭之仇”吗?想不到他堂堂一个男子汉,竟然如此的爱计较。

    既然如此,她也没必要再假装不认识他。沉默了片刻,故意装作恍然大悟的表情,惊讶地道:“哎呀,我说为何一见王爷您便觉得面善,原来今日在草原上要射海冬青的那人,正是您呀。”

    看她在那里摆出一副夸张的表情,他不禁低笑一声。难为她唱念俱佳,还有这份闲心思在这里逗他开心。

    索铎诧异地问道:“王爷已经见过小女了吗?”

    “的确已经有过一面之缘,在本王来的路上。”

    索铎的第一反应就是瞪了女儿一眼,低声道:“哲儿,你是不是又闯祸了?”

    东方离先她一步,淡然一笑回道:“其实说来,倒是本王差点闯了祸,幸得郡主出手相阻,才避免犯下错误。”

    玉哲并不领他的情。虽然他话说得漂亮,但谁知道又会是什么叵测的居心。

    “也没有,就是女儿一时失手,错射了王爷的箭。”她端起笑脸,转看向他,“王爷乃是堂堂大丈夫,相信一定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而弄得心中不快吧?”

    他回了她一个颇具深意的笑,扬起半边眉梢回道:“当然。”

    “那我就放心了。”她将目光移开,嘴角闪过一抹得意之色,“阿爹,女儿先告退了。”

    她会自己主动来打招呼,是因为知道即便她不来,依照阿爹那种凡事爱顾虑的脾气,自然也会担心她失了礼而遣人来找她。

    现下面也见过了招呼也打了,而且最重要的,那个身份尊贵的男人,他的模样她也借着火光瞧了个仔细。不为别的,她其实是想知道,中原的男人到底特别在什么地方,才会让许多年前,阿姐那般的倾心倾情,至死也不逾。

    如今她看了之后,也没觉出有什么特别之处来。容貌是很好看,眉眼修长,雪肤玉面。只是那样的容貌,在她看来倒更适合女子。一个大男人长出一副眉目清秀的模样,其实也不是什么好骄傲的事情。

    尤其关键的是,他是心机狡诈的皇室中人,所以如何看,她都没有喜欢他的道理。

    她也没有等父亲发话,便径自转了身朝自己的帐篷走去了。

    第1章(2)

    东方离则是微微抬眼,望向她离去的背影。

    索铎见东方离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女儿而去,心中微微闪过一阵不安,于是借着敬酒引回他的注意力,“王爷,我再敬你一杯。”

    东方离收回目光,浅笑应承,将手里的酒一口饮尽,然后抬起眼,听似温然地道:“先前族长说,这草原之上,只要是本王看上的东西,你都可以赠送与我,这话可是当真?”

    索铎是何等敏锐的一个人,只一言便已隐约猜出他接下来的话是什么,心中不禁暗暗叫糟。只是面子上,既然他已经把话放了出去,也就再收不回来了。

    “自然当真,王爷您是否已经有看上的东西了?”他加重了“东西”二字。

    东方离只是温然浅笑。从来他开了口就必然要达到目的,无论是对看中的东西,还是对看上的人。

    “玉哲公主生得娇艳动人,本王对她一见倾心,只是不知族长你是否舍得割爱?”

    索铎虽然已经猜到八九分,但听着话从眼前这个看似随和的人口中说出,心还是一惊之后瞬间变凉,“王爷,这……”

    眼前的安淮王,玉质一般的脸上闪过一抹冷然,缓声问道:“怎么,难道族长是嫌本王不够身份?不似许多年前前来的皇朝天子那般尊贵,所以不够格求娶你的女儿?”

    索铎看着他瞬间转冷的眼神,再听着他话里明显的指责之意,整个人便泄了气般瘫坐下来。

    “至少,请让我先去问问哲儿的意思。”

    东方离撩起宽大的衣袖,亲自为他斟满一杯酒,恢复先前的温然之色,淡然笑道:“本王等你的好消息。”

    “阿爹,我不愿意。”

    真是好笑,她同那个东方离不过一面之缘而已,且还算不上是什么愉快的相遇,他居然会说出那样的要求,简直是莫名其妙。

    索铎自帐外走进,坐了下来,低头叹气。

    他没有摆出苦口婆心的姿态来劝解,而是道:“哲儿,虽然容桢过世的时候你才十岁,但你们姐妹自幼感情好,我记得你那时候难过得整整有一年未说过一句话。”

    玉哲心头一酸,蹙眉道:“阿爹,你干吗又提这些伤心事?”

    索铎看着她日渐长开的容貌,便依稀间又像是看到了长女容桢的模样。

    “你今年已经十八岁了,如果身在中原兴许娃娃都满地跑了。阿爹一直还把你当小孩子看待,才不忍心将一些残酷的事情告诉你。如今情况不同,加上你也已经长成且懂事了,所以有些事,我也应当告诉你知道。”

    “阿爹……”姐姐容桢一直是他们避免去提及的人,因为每回提起来都免不了好一阵子伤心。今日阿爹却这样突兀地提起来,再看看他沉重的脸色,便知一定是有什么不好的事。

    “容桢十六岁被轩辕王朝的皇帝看中,带回宫中封妃,这原本是件荣光的事,可惜她福薄,进宫不过两年便过世了。当初宫中传回来的消息,只说是暴病身亡,什么病却说得含糊其辞。我深知其中有内情,却苦于山长水远顾及不上,加上皇帝在军事上施加给我们古族的压力,我也不敢多说什么话,才会一直忍气吞声过了这么多年。”

    玉哲凝起神色,缓缓地在他面前坐了下来。

    阿爹说的这些事,她都知道。

    “你应当也记得三年前我去了趟京城广安,其实我在那里偶然遇到了塔娜,她告诉了我一些事情。”

    塔娜是容桢姐姐的贴身丫头,当年随着一起嫁进宫里去了。

    “塔娜说,你姐姐并非是暴病故去,而是因为难产。”

    “难产……”她一时有些怔了。

    “汉人皇帝的后宫,妃嫔粉黛上千人,平日里互相吃醋争宠,都是很正常的事。容桢自小脾性温良,又是长在草原少与世俗接触,耍心机上自然不是别人的对手,别人想陷害她也是轻而易举。当年皇帝对她宠幸有加,眼见她就要产下龙子,于是就有别的妃子嫉妒成恨,设计害得容桢摔跤早产,也导致了后来的悲剧。”

    玉哲愕然地睁大眼睛,眼泪也落了下来,愤恨地道:“究竟是什么人如此歹毒?太可恨了!”

    索铎叹气:“后来那个妃子也被人给供了出来,皇帝将她处决了,可是即便如此,也挽不回容桢的性命。”

    玉哲忽然想起一个关键的问题来——“那姐姐的孩子,如今还活着在吗?”

    索铎点点头。

    “哲儿,我同你说这些,为的是让你明白一些事。轩辕王朝称霸中原,像我们这样的边界小族只能对他们俯首称臣好保全族人的平安。这么多年来我们也的确是一直受着他们庇护,当年是看在容桢的分上,这么多年过去,倘若我们无法求得一个稳实的人来做依靠,只怕不久的将来万一轩辕王朝风云政变,我们的日子会更难过。”

    玉哲终于明白了父亲的用心。

    “所以您要我跟随安淮王,拉住他来当我们的靠山,是吗?”

    索铎听着女儿的话,汗颜地低下头叹了口气。

    “还有一点便是,倘若你随他去了广安,想必会有很多进宫的机会,那样你也就可以多照看一下容桢的孩子了。”

    这句话直直戳到了玉哲的心里去。

    虽然直至今日她才知道有这个孩子的存在,可是血亲的缘分让她立即对那个尚未谋面的孩子生起了怜惜的心思。那是姐姐的骨肉,亦是她生命的延续。

    既然她知道了这件事,不用阿爹说,她也会想尽办法去守护好那个孩子。

    “我都明白了。”

    “哲儿,倘若你怨阿爹心狠,你就骂几句吧。”

    玉哲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阿爹,我心中已经有了主意。那个东方离虽然看起来并不好惹,但目前看来的确是除了他,再无别人能帮助我达成心愿了。等一下,您就按我说的去做,我会让他打定主意带我去京城的。”

    索铎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递给她,是个半朵牡丹花形状的玉佩,小巧精致。

    “这是我和你母妃当年的定情信物,原本是一对。当年我和你母妃相识之时,正逢中原的谷雨时节,牡丹花开。我与你母妃一见倾心,于是互赠了玉佩,当作定情之物。容桢走的时候,我给了她其中半只,这半只原本是打算留到你出嫁的……”

    玉哲接了过去,握在手里,眼泪忍不住滚了下来。

    “你和容儿的生辰都赶得巧,按中原人的算法,都恰好是谷雨时节。你母妃在世时常常说,这个时节寓意着希望,所以出生在这个时候,定会一生平安幸福。容儿福薄,阿爹却相信你一定有个不一样的人生。今年你的生辰,阿爹不能在你身边,你也要开开心心的。”

    “阿爹,我不能在您身边孝顺,您自己要保重。”

    索铎终是忍不住老泪纵横,“孩子,你也是。”

    席上虽然喝了一些酒,但还不至于混淆到他的思维及神志。

    族长说他远道而来风尘仆仆,特地让人准备了热水侍候他沐浴。

    他也未推辞,去到另一处帐篷里,沐浴更衣。

    待再回到休息的帐篷时,人尚未走进去,却见有两名侍女神色匆匆地自他帐中走了出来。那二人行走匆忙,险些撞到他的身上,慌忙中抬起头来,当下跪倒在地。

    “参见王爷!”

    他不动声色地扫了帐篷一眼,回道:“起来吧。”

    两名侍女立刻起了身离开了。

    太过张慌的模样,必然有什么古怪之处,而答案很显然就在他眼前的帐篷里。

    驻足停顿了片刻,他一撩帐帘,神色从容地走了进去,却是未曾想过会出现眼前的状况。

    房中烛火明灭,照得满室昏黄颜色。而不远处的矮榻之上,躺了一个人,一个只看衣衫已能确定身份的人。

    虽然先前他是有言在先,但出现眼前的状况,总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关于他先前的要求,他原以为族长索铎会想出借口推辞,即便不敢推辞,也会想出其他方法来应付他。没想到他竟然会答应得如此爽快,甚至还使出眼下这一招。

    瞧一眼榻上的人,双目紧闭,此刻正处于昏睡的状态,再回想一下方才那两名形色仓惶的侍女,一切便有了答案。

    他淡然蹙眉,缓步走向榻边站定。

    看情形应当是她不愿意,才会被弄昏了直接送进他的帐中来。

    族长这一回的举动,干脆利落得不似平常,所以他开始觉得,事情似乎变得越来越有趣了。

    “醒一醒。”

    榻上的人眉睫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

    他走到矮桌旁坐下,斟满一杯茶,低下眉眼浅啜一口。

    榻上的人已经完全转醒过来,神色迷茫地环视了一眼四周,见到桌旁的人影之后,当下惊叫一声:“啊!”

    他扬眉侧目,勾唇一笑。

    她环住肩膀往榻里缩了缩,眼中闪过张惶的神色,但气势上仍维持着倔强与自尊,“你休要打我的主意,倘若我不愿意,谁强迫也不成!”

    他放下茶杯,起身站了起来,走到矮榻旁。

    她下意识又往后瑟缩了一下。

    他俯身过来,寸寸逼近,脸上是几近邪恶的笑容,自上至下将她打量了一番后才道:“你这话是不是说得有些早了?”

    她虽然身体瑟瑟发抖,但仍旧恶声恶气地道:“我是没想过阿爹会如此狠心,为了笼络你连自己的女儿也可以出卖,我也不知道你对我阿爹提出这样过分的要求是何居心,我只知道一条,便是你若敢对我做出什么逾礼的事,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他低下眼帘,无声一笑,突然动作迅捷地手指一扬,伸手挑起了她的下巴,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已经俯身贴住了她的呼吸。

    偌大的帐篷里瞬间转为安静,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他撤身离开,颇为遗憾地道:“我只是有些好奇你的‘不放过’会是什么样子,现在看来也不过尔尔。”

    她除了怔愣失神,脸上似乎再找不出别的表情来。

    他倒是没料想她的身手会那么利落,举眉抬眼间,她手中已经多出一把匕首来,半点转圜的余地不留,那短刀已经使力朝他胸口刺下。

    他微微一闪身便轻而易举地避开了,中指一弹点中她的手腕,匕首直直落了下来,正好落入他的手中。

    情势瞬间逆转,这一次短暂的交手,她便明白自己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眼见自己的身手不如人,她便立即转了态度,神色倔强地理论道:“你们中原皇朝里的人,都喜欢做这种强迫他人的事吗?”

    他的眼神里分明有戏弄之意,“你们草原上的儿女,都是这么的蛮不讲理牙尖嘴厉吗?”

    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是你无理在先,竟然还敢说是我蛮不讲理!”

    他淡然蹙眉,脸上的悦色依旧,只是笑容越发让人瞧着心里发毛,“你在发脾气之前,最好先弄清楚,此刻你会在这里,到底是出自谁的意思?”

    “倘若不是你对我阿爹开口,他又怎会做出这种强迫我的事?”

    他凝眸看了她一会,突然淡淡一笑。

    很好,口舌伶俐,性格强悍,除了容貌上相似,她的身上再找不出半分那人的影子。

    “我决定的事,通常不太接受别人的违逆。你有两个选择:自己乖乖随我回京,或是再像之前这样被弄昏让我带回京去。”

    玉哲到了这个时候,脸上的惧色已经退了去,正色问他:“你强迫我的理由是什么?”

    他嘴角的笑容疏淡,听似玩笑地道:“也许,是因为你够强悍吧。”

    她忍不住瞪了他一眼,这叫什么话?

    “倘若我抵死不从呢?”

    “盲目忤逆只会弄得自己受伤,我瞧你也是聪慧模样,想必懂得识时务的道理。”

    很好,她低头,掩去眼中的得逞之色。

    她要去京城,但如果一开始就摆出顺从的态度,在尚不知道他心思的时候,轻易地就露出自己的底牌,只怕很容易就让他厌弃或产生怀疑。

    他身份尊贵,想来也是极少碰到不顺从的人和不顺心的事,她的反其道而行,果然让她顺利地得偿了心愿。

    “既然如此,你答应我一个要求,我便随你回去。”

    他微微挑眉,微笑,“你这么快就领悟了识时务的道理?”

    她冷然一笑,“我可不会去做什么识时务的俊杰,我只知道自己的确有两个选择——随你走或是自尽。既然杀不了你,我至少可以杀死我自己,如果你希望带着一具尸体离开的话,那就尽管为难我吧。”

    他扬眉,回想方才她险些刺伤他的举动,便知她的确敢做出这种事来。

    “说说看。”

    “在我自己愿意之前,你不要妄图轻薄我。我不会像你们中原女子那样哭哭啼啼,到时候我真的会找机会杀了你再自尽。”

    他眯起眼睛沉默了一瞬,随即朗声大笑,眸光却是瞬间转厉,凝视着她道:“你并非天姿绝色,本王恐怕还没有饥不择食到将就的程度。带你走,自然是有我的考量,你只管乖乖配合,千万不要生出其他的遐想。”

    不管他说这番话是否出自真心,玉哲总是觉得稍稍安下心来。将来的事谁也无法预测,她明白自己需要屏起心神小心地去周旋。随他走,就意味着她要离开阿爹的庇护从此孤身为人。

    “既然如此,我便随你走。”

    千里之外的京城,那是另一个世界,她厌弃却陌生的世界。

    抬头,便对上了东方离略带思量的眸光。

    声名赫赫的十六王爷,十年战功威震漠北的少年英雄,抑或是山雨欲来中那个即将掀风覆雨的人物,他将会在她未来的人生中承当怎样的角色?

    东方离的脾性阴晴不定,自然不会是值得托付的人。倘若它日能觅得机会,她还是要离得他远远的才是上策。

    第2章(1)

    十里长街,行人穿梭,商铺林立,京城的繁华远远超出她的想象。

    她自幼长于草原,住惯了帐篷,从未见过如此气派的楼宇。小时候听母妃描述过,却远不及亲眼所见带来的新奇与震撼。

    而一路上小心防备的心思,此刻也因为眼前的热闹景象而稍稍放松下来。

    突然,马车颠了一下,前方似是出了什么状况,才导致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玉哲撩开帘子,抬头望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