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体梭而健,爪为白,大仅如鹊雀,却能力搏天鹅!
若在过去,尚未习得汉人之俗前,以勃烈的耀眼和不凡必会被人拥为大汗,统领整个部族。如今进入中原,一切典章制度学宋人,连皇位继承,也只传嫡长子。
因此像勃烈如此出色者,岂会不遭人忌?尤其是非同母所出的太子和二王子,甚至是他自己的亲身父亲……
蓦地,颈背寒毛突地竖起,而勃烈也全身一僵,眼睛四下横扫,进入警备状态。
未几,一阵树叶窸窣声后,他们前后已被十个黑衣人围住。
勃烈和杨玄背靠着背。
“这叫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杨玄压下心头的慌乱,故做镇静的开口。这些人的架式和冷肃的杀气,绝非一般寻常的盗匪。
“玄姐姐!”
“……我不是女的!”火气上扬。
“闭嘴!”
“可是我只想强调劳其筋骨……”苦其心志都已省下没说咧。
“等你活下来再卖弄,现在——动手。”
“遵命!”
第二章
罗老爷,近年因经营布料有道,富甲一方,无什么恶性,就是喜欢有美女环伺。但因年纪大了,而且养生有道,已不碰女色,只爱看美女,听那莺莺燕燕的吴侬奉承之语过过瘾。
上过醉颜楼后,他深深拜倒在雪依依的裙下,将她视为天人。从未错过她每十天才开的舞场,也因为他出手阔绰,为人爽朗,又未对依依有非分之想,是以艳娘会同意让依依伴他出游。
在游完湖后,宾主尽欢,雪依依便搭上小马车回醉颜楼去。她倚靠在马车壁,闭目养神,虽未沾酒,但酒气仍熏得她微醉。
蓦地,马车起了强烈的震动,布帘一掀,一个全身染血的白衣男子钻了进来,一把长剑指着主仆两。
兰儿愣了一下,随即尖叫出声,可是“啊”才出口,就被剑尖立在眼前,吓得住了口。
“快驾车!要不然我就要你们的命!”那不速之客将剑尖指向车夫,虽全身血污,可是仍掩不住那股霸气和强势。
车夫脸色惨白,全身发颤的扬起马鞭。“呀!”马车再度行走。
勃烈开始感到眼前发黑。该死!那些黑衣人居然使毒,下手毫不留情,真的打算将他置于死地?虽他及时服下可治百毒的护元丹,要不了他的命,但些许毒仍已入侵他的四肢百骸,发挥毒性。
以他和杨玄的武功,自保有余,可在双双中毒的情况下,便有些吃力,不得不兵分两路,分散注意力,虽人生地不熟的,但是跑到树林丰密之地,掩饰行踪仍是上策;幸好他从小在黑山白水的林海中生长擅藏躲,让那些未被歼灭的黑衣人失去了他的行踪,不过他体力也已不支,看到林外大路上来了这辆马车,二话不说先上。
他强烈地喘气,用剑撑起自己,然后看向同行的两人,方才尖叫未果的女子已缩成一团,拚命倚向旁边的白衣女子。
他望向那个自始至终都没什么反应的女子,这一看,他不禁楞住了,眨了一下眼后,又眨一下,心想自己是不是中毒太深,以致产生幻觉……
怎么他好象看到了仙子——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绝美仙女。
一阵剧痛再度袭来,令他痛得弯身,剑从他手中掉下,凭着本能,他伸手抓向那个白衣女子。“仙女,救我!”他吐出生平第一次求人的话,那位白衣女子却动也不动。
此时,另一名女子已经拿起他掉落的剑反指向他。“快!快把你的脏手移开,不准碰我们姑娘。”声音和手都在发抖。
“不!我……”口一张,一口黑血吐出,全喷到白衣女子身上,他已经完全使不上力。
依依冷冷望着眼前男子,浑然不觉他在她身上所造成的脏污,发现他已无力抓握她,知道他已无法伤人。
“停车!把这个男人丢到车外去。”她毫无感情地说道。
马车停下,车夫钻进来,兰儿连忙放下那把剑,正要扶起那不速之客把他丢出去时,兰儿发现那男子的衣服布料是上等丝绸做的,抬起头。“姑娘,这公子可能身分不凡,我们这样把他丢出去,好吗?”她怕会惹祸上身。
依依看也不看,冷漠望向窗外。“管他是富是贫,他应该庆幸自己能早点死,反正他活在这世上是没意义的。”
又来了!兰儿暗暗叹气,再度要扶起那白衣男子时,那白衣男子又突然从昏迷中醒转过来,一把推开兰儿和车夫,他猛地抓住依依,力道之大,令依依微皱起眉头,不耐瞪向那男子,可却被他那燃着明亮火焰的眼眸给攫住。
“给我听清楚——”他一边喘气一边说道:“我不是……没意义的……活在这个世上,我……还有很多事……要做!岂是……一般平凡人所能明白的……”拚着仅余的气力说完后,眼皮一翻又昏了过去,但是却没松开抓着依依的手。
依依低头凝视他紧抓着她手腕的手,有点疼,但——也很炽热,他的肌肤像是会释放出火焰一般,让她也燃烧了起来;他臂上伤口的血,从两人相握着的手流到她的身上,在她的雪白肌肤烙上血红的印记。
“死人了!死人了!”兰儿吓得朦住眼睛尖叫。
过了一会儿,依依抬起眼对着车夫说道:“走!”
兰儿放下手。“不把他丢到外面吗?”语气是惊异的。
依依没理会,也没挣开被紧抓住的手,直到车子驶进了城,停在一栋房子前,然后——
“扔出去!”清冷的声音再扬。
已奄奄一息的白衣男子,毫不怜惜地被人扔到车外。
砰!身子重重地落在地。
跶!跶!马蹄声再响,马车渐渐驶离。
一路上,兰儿满眼惊异地瞪着一直看着外面的依依。
这是她头一回见到主子露出如普通人般的表情——深思。
为什么?
锵!锵!锵!嘶——
杨玄小心地避过正赤膊打铁的师父们,来到最里处的院落,虽然是露天的,但院落中那个大火炉,仍把此处烧得闷热教人发昏。
坐在火炉数步之处,有个男人斜坐在栏杆上,一边吃着包子,眼睛则一瞬也不瞬地盯着师父的打铁动作。他上半身衣服早褪到腰间,露出精壮的胸膛,和一般白晰的宋国男人,有着天壤之别,虽然腰间和两只手臂都绑着白色布带,可仍不减那浑然天成的王者之尊。
杨玄走到勃烈面前,对他皱起眉头。“您伤还没好,干么跑来这个地方?”
勃烈咬了一口包子,挥挥手,示意杨玄别挡住他的视线。
“这打铁有什么好看的?”看到勃烈对自己的伤势,以及面对外头不晓得还有多少人要来暗杀的情况下,他那漫不经心的态度,让杨玄好想一刀斩了他,省得费神。
勃烈白了他一眼。“怎么会不好看?亏你饱读群书,天文地理无所不知,问这种笨问题,啐!”
杨玄咬咬牙。“愿闻其详。”
“想当年我们的老祖宗,就是我爷爷的爷爷,若不是他学会了打铁,制作武器,将那辽人推翻,要不,哪会有今天的金国;不过宋人的打铁技术真的很棒,若不学起来,太可惜……对了,我交代你的事,办得怎样?”包子吃完后,他意犹未尽地将指头吮净后才站起身,想伸个懒腰,但腰间的疼痛阻止了他,怒气昂扬,举起拳头,像对天发誓一般怒吼道:“该死!若让我抓到幕后指使者,我要他死得更难看。”
“殿下,此处不宜谈话。”杨玄对被勃烈的吼声引发好奇的打铁师父微微笑后,便拉着勃烈到外头去。
“确定是他吗?”勃烈将绑在颈上的布巾拿下来拭去胸膛上的湿汗后,才把落在腰间的衣服穿上。
杨玄深吸口气。“……是的。”
勃烈抬起头望着天半晌。“何必呢?我又没有伤你之心,你又为何赶尽杀绝?”他轻喃道。
是他的错觉吗?杨玄眨眨眼睛,在勃烈眼中闪的可是泪光?可再一会儿,当勃烈转头面对他时,神色已恢复正常。
“找到那个女的吗?”
杨玄愣了“下,才转过念头,耸耸肩。”没有。“
“为什么没有?”勃烈皱着眉头不满地瞪着他。
“因为——我只有一个人,因为——全苏杭的女子不下数万个。”说实话,他压根就没有用心去找。
“可是没几个会有那种绝美仙姿,稍微打探一下就会知道,你——什么时候变得那么笨了?玄姐姐——”
咬牙切齿声音再起。“打从我们进入宋国还被一群不怀好意的‘敌人’环伺追杀时,我就变‘笨’了。”杨玄抱着胸皱着眉头。“我不懂!你干么执意要找到那个女的?”
“因为我要报仇!”勃烈的眼神变得阴鸷。“居然有女人敢那么大胆地把身受重伤、可怜无助的我丢到马车外——不能原谅!”那位“仙女”可不只害他伤痕累累的身躯多了几道撞地的瘀伤,最可恶的是,她伤了他的自尊!想他完颜勃烈生平第一次求人,却遭此对待,教他怎能咽得下这口气?
可怜无助?杨玄不以为然地扯下嘴角。“你凭什么报仇?人家一个姑娘看到满身是血的你没吓得一下子就把你丢在荒郊野外,让你流血至死,还特意把你丢到全临安最有名的治伤医铺,救了你一命,说来——人家还是你的救命恩人!有什么好怨的?”
勃烈的眼睛瞇了起来。什么恩人?若不是他在陷入完全昏迷之前,及时表明自己是个“有用”的人,他早曝尸荒野了。吓到?哼!那个女的根本不动如山,他怀疑她懂得什么是怕。这几日她那沉静绝美的面容不停浮现在他面前,挥也挥不去,也就是因为她太过于沉着冷静,所以才会让当时神智已不清的他“误会”,不小心暴露出他脆弱的一面……
“不行!她欺骗我的信任,让我以为她是天仙下凡,还很不要脸地向她求助,这个帐我一定要算。”他大步往前走去。
杨玄在他身后翻个白眼。拜托!人家又没有说她是仙女,是他自己一厢情愿地认定,事后还怪是人家欺骗他,真是——有够蛮横不讲理的,这个性——唉!
“全临安出了名有像天仙般绝色的女子的确不多,但——”
“怎样?”
“全都是烟花女。”
勃烈突地停下,杨玄险些停不住撞上去,他转过头,恶眼相向。“她不可能是。”表情有一会儿出神。“那种出尘、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绝非卖笑卖身的女子会有……”
这种激动可真不寻常。“这还是我头一回见到你对一个女子如此在意过。”杨去深思地望着他。
勃烈一震,狠狠瞪了他一眼,又旋身继续往前走,这回步伐又大又急。“罗嗦!赶快去把她找出来,因为我要报仇!听见没?竟敢把我丢出车外,被我找到以后,我一定要加十倍还她,哼!等着瞧……”
瞪着那个仍唠叨不休的背影,杨玄搔搔头。这下可麻烦了,该怎么做才好?他不怕找不出那个女子,麻烦的是,勃烈的心……
是不是一旦找到那个女子,就可以断绝他那异常的迷恋呢?
“雪苑”人声鼎沸,好似战场一般,惊得艳娘不得不来一探究竟。因为现在不仅是大白天,今天更不是“雪苑”每隔十天才开门见客的夜晚。
“这是怎么回事?”她抓住缩在柱子后头的兰儿问道。眼中则惊异地瞪着正在院中舞剑的数位男子。“他们是谁?”
兰儿扳着手指头开始数。“他们分别是英翰镖局的少主刘英奇、武威镖局的武总镖头还有平扬镖局……”
“停!我只想知道这些人为什么会在这里?”艳娘不耐地打断。依依这反常的行为让她惊异。
“是主子请他们来的。”这些人全都是临安城中数一数二的使剑高手。
“为什么?”艳娘瞪着坐在另一头、以少见的专注望着场中人的依依。
“主子想知道人怎么使剑,设计出新舞招式,所以把他们请了来,耍上一、两招。”他们都是依依的常客,一接到雪依依的请帖,惊喜莫名,二话不说就来,为了讨依依的欢心,每个人几乎都使出浑身解数秀出最好的剑技。
“新舞?”艳娘愣愣看着依依。“她何时需要请人来帮忙设计新舞?”真是大姑娘上花轿,破天荒头一遭。
何时呀?兰儿暗叹口气,在心中回答了这个问题——自从出手救了那个白衣男子后。
从那天开始——一切都不对劲啦!
她那个似仙般的主子,开始会像普通人般的发楞,总在皱眉思索一些东西。要不,就是盯着她雪白的皓腕瞧,好象上面有什么记号似的。
在呆了两、三天后,主子便突然发函邀请临安城内有名的武师,请他们来比剑。
一阵人仰马翻后,便是现在看到的这副德行。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两个时辰后,天色也暗了,“雪苑”再度恢复了宁静。
依依拿着剑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院中央,似在沉思什么,兰儿本想叫她用膳的,看她这样便又旋过身子,暂不打扰——
“兰儿!”
“是?”
即使此刻拿着散发出寒芒的长剑,依依仍旧像个仙女似,一点都没有杀戮、暴戾之气。
“持剑的人——人生是不是会比较有意义?”依依凝视着剑问道。
嘎?怎么会是这种问题?兰儿眨眨眼睛,既不知该如何回答,更不知该从何回答。幸好依依没再追问下去,要不她只能干笑两声……须臾,依依开始挥动手中的剑,舞出灿烂的银花。
“你带我来这儿做什么?”勃烈拧眉看着竹篱内的屋舍。从外观看来,此处应是大户人家所住的,但是篱外排满了马车和轿子,内头人声、笙乐声鼎沸,及大门上挂的两盏书有“醉颜褛”三字的鲜红色灯笼,充分的显示此处绝非寻常人家。
“你不是想找到那个白衣仙子?”杨玄拉着他往里走,可他却像牛般,文风不动。
“走呀!”
“我说过,她绝对不会在这种地方!”勃烈甩开杨玄的手,转身欲走。
“若她就在这,怎么办?”杨玄眼中闪着算计。“我们来打个赌,如何?”
勃烈瞇起眼睛,看到杨玄的表情,心里一紧。不会吧——“好呀!你要赌什么?”
“若我嬴了,你——永远都不可以再叫我‘玄姐姐’。”杨玄挺起胸膛,充分显示出男子气概。
勃烈哭笑不得地瞪着这个自小一起长大的挚友兼保镖。“……好!不过若是我赢了,你等着被我剥皮吧!”这回不用人拖拉,他自个儿率先走了进去。
咦?怎么差那样多!万一他赌输了,不就——命去掉一半,不划算!杨玄气鼓鼓地立刻跟上去,打算讨价还价一番。
头一回来到醉颜楼,一进去倒对里面的陈设啧啧称奇,外观虽平凡无奇,但内部富丽却不俗气,而且除了几个男客在厅堂坐着,像熟识般的聊天,及几位可爱清秀穿着淡雅的侍女端着茶盘奉茶以外,感觉上就像个普通富有人家。
一入门,一个笑容可掬的中年人迎了上来。
“两位贵客是头一回来?”一双眼睛直往勃烈身上溜,态度益发恭敬。
“是!”杨玄回答。
“有人介绍吗?”
杨玄轻笑。“‘醉颜搂’还需要人介绍吗?”
中年人微微笑。“小的叫王福,这就给二位招呼,咱醉颜楼有四院,分别是风轩、花阁、雪苑、月坊,坐镇的四位花魁,都是咱们临安城最美的姑娘,才艺冠绝出色——”
“听说她们都卖艺不卖身?”杨玄打断他的介绍。
“是的,啊!请先跟我来。”王福引他两至柜前。“上茶。”对着擦身而过的侍女说道。
“不晓得二位打算上哪个院?”王福端出一个盘子,红巾上面摆着四枚圆币,正面各刻上“风”、“花”、“雪”、“月”一字。
杨玄好奇地拿起一枚把玩。“王福,你们醉颜楼的‘堂子钱’还真是与众不同。”所谓的堂子钱也有“春钱”之称,以前去过几家妓院,所把玩到的春钱都是正面刻着“风花雪月”四字,背面则有四种不同体位的男女交合图形,但醉颜楼的是每枚仅刻上一个字,而背面却是美女像,四枚皆不同,但姿态皆娉婷纤巧动人,毫无滛秽之意。
“那当然!咱们四位花魁可都还是清倌咧!”王福露出有深意的笑容。“敢问客倌,今晚想进哪一院?”
杨玄看了一眼已经面露不耐的勃烈。“你说咱们今晚就上……‘雪苑’,如何?”
“随便……”勃烈打一个呵欠。
“那就‘雪苑’了。”
王福面露了然的微笑。“您二位是听到了风声,是不?”
“什么?”
“今晚可是咱们‘雪苑’苑主依依姑娘最后一回的演出,来看的人可都快踏破门槛。”
“最后一回?”
“是呀!”王福继续吱喳说个不停。“因为下个月初十,咱们老板打算送四位花魁出阁嫁人。”
“嫁谁呀?”
“当然是嫁给出钱最多的大爷喽,若二位身家够多的话……”王福从这两位公子的不凡气度判断,他们非富即贵。
一声轻蔑的冷哼从杨玄身后发出,表明他根本不会参加这种无聊之事。
杨玄轻咳。“我们先进去再说吧!”
“是!请问二位是要站位还是坐位?”
啥?还有分站和坐?真有那么多人?这下可真的非好好瞧瞧。
“当然是坐位了!”
“好!那——两位贵客请先付二百两银子。”王福笑咪咪说道。醉颜楼“雪苑”的堂子钱坐位,一个就价值一百两。
勃烈睁大眼睛。“什么?怎那么贵?”开什么玩笑!
王福表情未变,依旧笑咪咪。“绝对包君满意,当然若是要站位也可——一个五十两,只不过看完就得走,而‘坐’着的话,还有美食招待。”
杨玄扯了他一下。“自是坐着喽!”拿出两张各百两的银票,取上两枚“雪”币,便拉住勃烈跟在王福身后,朝内院走去。
“你最好让这二百两花的有价值——‘玄姐姐’。”勃烈警告道。开玩笑,女人向来对他都是自动投怀送抱,何曾需要花钱过?就算是为了知道民间妓女有何不同处,也从没花过这么多的钱。
“……一定会的!”不会也一定要给他会,杨玄咬牙说道。
拚死也不打算再听到“玄姐姐”这三个字。
第三章
所谓柳暗花明又一村,别有洞天应是这个意思。
一进醉颜楼里屋,就展现不同的气氛,数位美丽可人的、衣着大胆的江南佳丽立刻迎上来,态度恭敬地仿佛来者是至高无上的君王一般。
他两老实不客气地各揽住两个纤柔的身子——一手拥一个,引来了数声娇笑和戏谑之词,大摇大摆走进高挂数盏宫灯的小径中。
径道两旁栽满了花,浓郁的花香扑鼻,令人不醉自迷。
来到“雪苑”前,勃烈微愣了一下。怪哉!即使里面人声鼎沸、乐声不断,但此处却不会给人任何滛秽低俗的感觉。
四位江南佳丽将他两带至门口,一进了“雪苑”,又有两个巧笑倩兮的美女迎上来,先用拂尘为他两除去了鞋靴上的尘土,方引他们至一处花棚下坐着,那桌旁已有一个衣着不俗的男子坐着,旁边还有两个空位,而二楼都已站满了密密麻麻的人。
“我们没有单独的位置吗?”杨玄问道。
“真是失礼,因为今晚的客人特多,这是仅剩的两个‘坐位’。”侍女微笑道。
勃烈不在意地挥手,迳自坐了下来,杨玄也在旁坐下。
空气中燃着淡淡的橘香是为了驱赶蚊虫之用。
一坐定,两位姑娘立刻偎坐了过来,自报是云儿和香儿,先送上两方湿巾,轻柔地为他们擦抹脸和手,然后再奉上两杯清茶。
那茶颇有学问,撇开上等的茶叶和名泉不谈,讲究的是茶入杯的时候,那是从一直偎在女子怀中,吸尽女子体香和温热的壶中所倒,因此味道格外不同。
无微不至的侍候和美女的轻咛娇笑,教人有说不出的舒服,勃烈终于放松下来,也较能好整以暇的观察周遭。
除了中间主房及前面隆起的高台仅有几位吹笙、弹琴的美丽少年以外,其它三面每张桌子都坐满了人,不下二、三十位,旁皆有美女陪侍喂食,虽都满脸春风样,倒还不致放浪形骸,看得出来,这些人非官即富,有一定的修养。
而上头……则大概挤了七、八十个……上面似有几个彪形大汉立着,因此秩序尚佳。
人,还真不少。
“雪苑花魁是哪一位?”勃烈在饮了一口香儿方斟上、随即双手奉上的醇酒后问道。环伺了一圈后,虽美女如云,但不见得哪一位特别出众。
“依依姑娘一会儿就出来了,莫心焦啊!此时有香儿侍着,您不喜欢吗?”香儿仰起美脸,甜甜笑道。声音有说不出的娇哆委屈,教人难以抗拒,勃烈仰头哈哈大笑,低首亲了她一记,兀自享受美女的暖语温香。
杨玄在心中暗笑,还真快进入状况。
“两位兄台头一回来?”坐在勃烈对面的男子朗笑道。
“何以见得我们是第一次来这?”勃烈淡笑问道。
“面生的紧,因为打这醉颜楼开张以来,虽不敢说每次都来,但总来了不下数十次……”那男子摇扇轻笑道。
喝!这位公子还真是钱多,来这已数十次,想必砸下的银两已达千数以上……
勃烈可真是领教到何谓一掷千金,只不过用在狎妓这件事上……难怪宋人会输给他们金人,颇不屑地撇撇嘴。
“在下姓王,临安人士,两位是?”此人名王君熙,乃一名门之后。
“我姓杨,他姓颜,打外地来。”杨玄代为回答——因为勃烈已经扭头不理人了,遂迳自和那位王公子攀谈了起来。
从简单的交谈中,他们得知,众人不惜掷千金,为的就是要看花魁雪依依最后一次展现那号称只应天上才有的绝妙舞姿。
“只要看过一次,你就会想要再看第二次、第三次……”王君熙露出一抹神往。
许多人来到妓院是能享受到温柔乡的安慰,需要花天酒地的轻松沉醉,并感受到与家中女人不同的浪荡与冶艳,放纵被礼教束缚的欲望。而他们从雪依依身上所得到的,却不是肉体的贪欢,而是另一种风情,一种可媲美天上仙人所能感受到的欢愉和满足。
听王君熙将雪依依说得如天上仙女一般,也终于引起了勃烈的好奇心,开始想见见这个如仙女般的烟花女子——虽然他已经非常笃定,那天所见的女子绝非烟花女,杨玄是输定了……
蓦地,响起三声鼓击。
咚!咚!咚!
全场立刻安静了起来,气氛倏地一变,所有人都正襟危坐,楼上的人更是抓住护栏,眼睛大睁,引领向前,露出了明显的企盼。
锵!锵!锵!
尖锐的钹声开始密集响起,鼓也如战鼓般的敲击着,瞬间将气氛拔的尖高,令人为之一振。
然后又像开始一般,突然沉静了下来。
从开启的主屋门,缓缓步出一个白色婀娜的身影,脸上则戴着一副面具,只露出一双深邃晶莹的黑眸。见着她,勃烈整个心都震动了,即使不见娇颜,但她全身所散发的清冷、不惹凡尘的气息,是那样的熟悉……
可还不及从惊愣中回神,白衣女子已开始动作了,她手中握着一把雪亮逼人的长剑,缓缓举起直指空中明月,月光照在其上,射出了寒光,随着琵琶声轻扬,手中的长剑亦发出了鸣声应和。
哗!众人不禁发出一声惊叹。
她的身形轻灵迅疾的移动着,似团流云,银剑在她的手中好象有了生命一般,时像朵朵剑花,圈圈银光教人目不暇接,时如云中游龙盘绕直飞冲天,气势昂然,时后弯柳腰,剑轻画于地如银蛇吐信优雅俏皮,有时势若怒涛,剑风虎虎作响,有时轻柔如潺潺流水,轻吟低回……
没有一个人敢动或眨一下眼,深怕瞬间便会错过一个小变化。
剑——是佩饰,亦是伤人的利器。但此时此刻,所有人都痴迷那长物所形成的银光——剑光亮眼逼人,而舞者优雅绝妙的身影,更是深深打动了每个观者的心和灵魂。
蓦地,空气中飘来浓郁的花香,抬头一看,从雪依依顶上的天空降下片片白色的花瓣——原来是数个少年各坐在四个不同方位的树上,慢慢用扇子将竹篓中的花瓣搧至空中,让它们能似雪花般的飘落,覆在雪依依的周遭,似要将其淹没。就在此时,雪依依突将手中的长剑往空中用力一拋,立在原地,足尖踏地,以令人惊异的速度快速旋转着,手中的彩带紧紧环飘在她的身体四周,如一团快速流动的雾气,原本只是缓缓落下的花瓣也像突然有了生命,全都飞舞了起来;然后当一切平静下来时,拋空的剑不知何时落下——正直挺挺的插在地上一副面具中央,而剑后的半蹲跪白衣女子在静立良久后,才从袖后抬起头,让众人看到那张绝美出尘的脸蛋,微福个礼,依依便遵循往常的惯例,转身退了下去。
直到此时,魔咒才像被人打了开似,众人面面相觑——他们知道,自己看到了生平难得一见的绝美剑舞!终于意识到自己仍在人间,然后——
掌声、欢声雷动!
“天呀!果真此舞只应天上有,我今天没白来!没白来!”王君熙疯狂地拍着手,站起身趴在木栏杆上,同其它人一样大喊着:“雪依依!”
“雪依依!”
杨玄则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他轻抚着胸口,剧烈的心跳告知了他方才的情绪有多激动,他摇摇头。“呼!终于明白,众人为何会对她如此痴迷,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他吞口口水,忍不住惊叹道:“我这下终于体悟杜甫那首诗的意义了!”
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权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这可是在深宫内苑也难得看到的绝美舞姿呀!”杨玄转头问在旁边伺候的云儿。“她舞是不是学了很久?还是有高人指点?”
云儿微笑摇摇头。“才不呢!我们雪姑娘一向都自个儿编舞,曲子也自做的,而且才花了七天时间。”
“真是神奇呀!”杨玄一边热烈鼓掌,一边赞叹道。
此时众人不再喊着依依之名,而是改喊——
“谢三杯!”
“谢三杯!”
杨玄转头问云儿。“这又是什么?”
“我们姑娘有个惯例,一旦舞完了之后,会再出来向各位客倌道谢。”
就在这时,雪依依再度出来了,即使方才舞得那样狂、那样激烈,她仍是一副脸不红气不喘的模样。
她从身旁侍女手上的盘子拿起第一杯酒。“谢谢各位爷的赏脸,依依在此谢过了。”她优雅地抬起头一仰而尽。
没想到她人美,声音也美,只不过——冷淡了一点,像是照本宣科一般。但已疯狂的人根本不在意,因为能够看到心中的女神,听到她的声音,比什么都还重要!纷纷跟着举杯喝下。
“第二杯,祝各位爷身体安健,财源滚滚。”
“第三杯,祝各位——万事如意!”依依将第三杯酒饮完,向众人点个头之后,便又转身进了屋子,只留下一抹淡淡的梅香于空气中飘浮。
目送佳人离去的背影,每个人都发出惋惜声,但却没人闹事,因为今晚——大家都已经心满意足了,于是开始放肆的和伺候他们的女妓谈笑风生,把对雪依依的渴望,全转到她们的身上。连王君熙也拥着一名女子调笑着,全不复见方才的斯文有礼,而楼上的人则全被请了出去。
接下来一班女子在台上轻歌曼舞,不过却已无人有心观看。
“没想到,这样就被打发了……”杨玄转向勃烈笑道。可这一看,却让他住了嘴。
勃烈如雕像般,一动也不动地坐着,完全不受周遭的影响似,表情……喔!老天!他的胃开始往下沉,当他的视线移至勃烈放在桌上的手时,顿时倒抽口气。“你在干么呀?”
原握在手上的细致的酒杯已被捏成碎片,鲜红的血正一滴、一滴的掉落……
香儿和云儿也发现了异状,全都惊呼出声,杨玄立刻制止。“别嚷嚷,快点拿伤药过来。”
杨玄拉开勃烈依旧紧握的手,小心将残留在手中的碎片清去。“你是嫌人家砍你几刀不够,还要这样伤害自己?”他气急败坏地叨念道。
勃烈没有说话,眼睛依旧一瞬也不瞬地盯着那已空的舞台,事实上今晚给他的震撼太大。
第一重:是那撼人心魂的舞姿。
第二重:是展现那舞姿的舞者。
她真的是——“她”!
第三重:她居然是个烟花女!
怎么可能?怎么会这样呢?她应该是个——公主、大家闺秀呀!
一种被骗、被背叛的感觉瞬间笼罩住他全身,令他涌起一股想杀人的冲动——他想杀掉任何一个曾见识到出尘绝美的男人,将他们的眼珠子挖掉,将所有爱慕崇拜或任何意滛的念头从他们身上斩除。
“就是她吗?”杨玄已经知道答案,可是仍开口问道。
勃烈拿起桌上的酒,狠狠灌了一记,待他放下时,脸上的表情已不再骇人了。他伸手抹掉嘴边的残酒,然后站起了身,他那突然的动作,可让杨玄白了脸。
“嘎!你要干么?”
“我要去找她。”他大步地朝佳人所在的屋子走去。
“不行!”杨玄死命地拉住他。“你不可以这样贸然地跑去找人家,人家是不公开见客的。”
勃烈毫不理会身上多了个重包袱,继续往屋子走过去,所有人全被这突如其来的举止给吸引住,而停下了饮酒作乐。
“我的好殿下,你也看看场合,这里可不是金国后宫,可以任你来去,当心泄了底。”杨玄在他耳边低语道。
“罗嗦!”他扬起掌,毫不留情地朝杨玄劈了过去。杨玄一惊,连忙松开手,也就在这剎那,勃烈已向前跨了一大步,快步朝屋子走去,可是还不到门口,两个彪形大汉不知从哪冒出来,全挡在勃烈面前。他们是“雪苑”的护卫,专门看着依依,不让其受到客人的侵扰与伤害,其身材高大魁梧,勃烈已是个高大的男子,而他还需仰头看着他们。
“这位公子有何贵干?”其中一位脸上有骇人刀疤的冷声问道。
“滚开,我要见那个女人!”勃烈脸色阴沉地说道。可恶!他只不过想见她一面,哪来这么多阻碍?
女人?所有人闻言无不怒目以对,竟敢将他们心中的女神用“女人”称呼,未免太嚣张了。
妈呀!他们一定会被五马分尸,杨玄开始在心中哀嚎。
“抱歉,苑主不见客的,请公子自重。”带疤的汉子摆出一张凶脸恶声说道。
“笑话,靠男人吃饭的女人有什么好清高的?她不见人,我偏要见她!”勃烈偏着头,对着屋子内大喊:“喂!雪依依,你听好,我是要来跟你算十天前你做的好事,你给我出来!”
“你……”彪形大汉朝勃烈大步走过去。“你太无礼了!”他手伸向勃烈的衣领,意图将之抓住,然后往外丢去。
谁也不知道那是怎么发生的,那个壮如山的男子瞬间被丢到三尺外的客座上,桌子立刻被压碎,尖叫声顿时四起。
另一个护卫见状,如牛一般向他冲撞了过去,口中发出骇人的怒咆。自小就玩摔角的勃烈,早练就了一身灵巧的帖身武斗的功夫,根本不怕这些块头比他大的男人,回身一旋,脚一伸,让那人跌了个狗吃屎,吃了满嘴沙。
他扬起冷笑,转过身迳自往里走去,手才一碰到门,身后便响起如野兽般的怒吼,杨玄及时挡住了一个,可是另一个却无法……
“小心——”
话还没说完,勃烈已被人从后面熊抱且往后拖去,在双臂被紧箍住动弹不得的情况下,他只有顺着那人的势加速往后退,逼得那人往后摔了一跤,松开了箝制。他一起身,就朝那个带疤男的脸狠狠揍了数记,让他昏迷不省人事。
杨玄也在同时解决了另一个家伙,他起身挡住勃烈。“别闹了,为了一个女人不值得。”他急切地劝道。
勃烈恍若未闻,脸上的坚决是前所未见的。“再罗嗦!你的下场就跟那两个一样。”
“可是——”杨玄蓦地住了嘴,他终于意识到周遭的不对劲了。老天!所有的客人都怒目瞪视着他两,并且都已离开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