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银龙诱心

银龙诱心第2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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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宣原本想跟她说,他早在一年半前就对她的照片一见钟情,但怕这么说很可能会吓到她,只得胡乱掰借口。

    “你也这么想?”

    问题是他每次都掰对,葛依依每次都笑逐颜开,频频点头。

    “教授也是说我很上镜头,身材比例又好,一直要我当人体模特儿,让班上同学作画呢!”只可惜半路杀出她老爸这个程咬金,破坏她的好事,害她不能为艺术牺牲。

    “是啊,你的身材比例真的很好——什么,人体模特儿?!”傅尔宣刚要解决手上那杯冷掉的咖啡,才喝了第一口,就被葛依依这句话吓得把咖啡吐出来,一直咳嗽。

    “嗯。”葛依依好心地拿起桌子上的湿毛巾,交给他擦嘴。“教授因为一直找不到志愿的模特儿,就把脑筋动到我身上,要我捰体让同学画素描。”

    “你答应了吗?”放下毛巾,傅尔宣再度拿起咖啡就口,认定她不可能会答应教授提出来的要求。

    “答应啦!”葛依依豪气的举动,让傅尔宣口中的咖啡再次喷出来,不敢置信地看着葛依依。

    “你真的答应了?”这么大胆无理的要求她也点头?

    “不过,没脱成就是。”葛依依的口气不无遗憾。“我爸爸一听见我要当人体模特儿,立刻就赶去学校把我拎回家,还把教授臭骂了一顿,至今回想起来,我都觉得对教授很不好意思。”

    无法为艺术牺牲,已经是艺术创作者最大的遗憾,更别提她爸爸还骂教授伤风败俗,不懂得羞耻。幸亏教授肚量大,不同她爸爸计较,不然可要糗死了。

    反之,傅尔宣却觉得她爸爸的时间拿捏得真好,没让她当成丨人体模特儿。不过话说回来,现今的社会风气虽然已经比以前开放许多,但公开捰体仍是一项禁忌,她敢一口气答应下来,真的是很有勇气,不过不值得赞许就是。

    “对了,我还没有谢谢你。”受了傅尔宣这么多恩惠,葛依依这才想到应该道谢。

    “谢我什么?”傅尔宣一头雾水地反问葛依依,不认为自己做了什么。

    “谢谢你的毯子,还有咖啡。”葛依依扬扬手中的空咖啡杯。“如果没有你适时伸出援手,我早就冻死了,今天晚上真的好冷。”

    她说得没错,今天晚上真的好冷,问题是这么冷的夜晚,她还一个人跑出来闲晃,教人不禁好奇。

    “你怎么会没穿大衣就上街?”都知道天气冷,还不多穿一点儿。

    “没办法啊!”说到这个,她就有气。“我爸爸不让我拿大衣,就把我赶出来了,我也不求他。”看谁比较厉害,哼!

    “你被你爸爸赶出来?”傅尔宣不可思议地看着葛依依,她一脸委屈。

    “可不是吗?”臭老爸。“我也不过参加了”拒用日货“的抗议活动,不小心砸了日本人的店,就被我爸赶出门。”真是无情。

    傅尔宣完全说不出话,他知道最近抗议事件不断,包围或砸毁日本商店的案件也时有所闻,只是没想到她也是其中的一份子。

    “不过,我可没有动手砸店哦!”傅尔宣惊讶的眼神,逼得葛依依赶紧摇手澄清,免得他误会。

    “我本来是站在最前面抗议,谁知道后面的人会突然间喊冲,硬是把我推进商店,我也是无辜的。”

    群众运动本来就很难控制,尤其他们的组成份子大多都是学生,随便一句口号,就能激起满腔热血,场面往往因此而失控。

    “接着,你就被抓进巡捕房了。”接下来的事葛依依不必多做解释,傅尔宣也猜得到,这是必然的结果。

    “呃,没错。”她泄气的回道。“但是我不后悔自己的举动,每个人都应该爱用国货,最低限度也要拒用日本货,才能称得上是一个好国民。”

    葛大小姐的爱国心无人可比,让傅尔宣觉得相当汗颜,因为他自己就很少用国货,这和他的事业有关,

    “其实,我本身就开设洋行,”人家为了抗议日货倾销被抓进巡捕房,他还在大卖外国佬的货品,想想真不好意思。

    傅尔宣主动招认。

    “真的吗?”葛依依瞪大眼睛,怕万一不小心接受了日本鬼子代理人的款待,砸了自己抗日的招牌,那就不好了。

    “但是我不卖日本货,这点你可以放心。”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也不认为有这个危险,葛依依才松了一口气。

    “只要不是卖日本货,那就没有关系。”好险,她差一点以为就要砸招牌了呢!

    “我专门进口欧美洋货。”傅尔宣进一步解释。“从体积庞大的纺织设备,到小小一根螺丝钉,我都卖,有时还会进口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好好哦!”葛依依羡慕不已。“生为男人就有这个好处,都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我只不过想画月份牌,就被我爸爸骂不务正业,叫我要想办法谋一份教职。”她根本不是教书的料,对教书也没兴趣,可她老爸偏偏就听不下她的意见,一直骂她没用。

    “你想要画月份牌?”看着葛依依咬牙切齿、愤恨不平的表情,傅尔宣不禁回想起一年以前他曾有过的幻想——她一定是那种传统的上海小家碧玉,乖巧聪颖,谦恭内敛,蕴含了一种邻家女孩似的妩媚,教人爱不释手……

    事实上,他的眼光不只出错,而且错得离谱。她是活泼可爱,但个性古灵精隆,他怀疑自己真的应付得了她。

    “那当然,我是学美术的,而且听说那可以赚很多钱!”葛依依一直想好好发挥长才,让她爸爸知道她不是那么不可取,还是有学到一些东西的。

    她的渴望全写在眼底,这给了傅尔宣很大的回转空间,说不定他可以利用这个机会,一举拐到他的梦中情人也说不定。

    “咳咳,我在想,我该不该告诉你这件事。”傅尔宣假装为难的说,腼覥的表情果然引起葛依依的好奇。

    “哪件事?”她问。

    “我除了开设洋行以外,还开了一家规模不小的广告公司。”他一副不好意思居功的样子。“你看见外头那一大片广告没有?”

    随着傅尔宣手指的方向,呈现在葛依依面前的,是一面超大型的墙,上头挂着一张覆满整个墙面的帆布,上头画着月份牌女郎。

    “那是你公司做的广告?”葛依依被吓呆了,上海到处都挂满了广告不稀奇,真正吸引她的是广告上写着的广告公司名称:“雷迪斯广告公司”,那是上海近年来窜升速度最快的广告公司。

    “没错。”傅尔宣的脸上藏不住得意。“我们除了制作大型的广告看板以外,还承接报纸上的广告,另外还有一个专门画月份牌的部门——”

    “月份牌!”葛依依果然一听见这三个字就上当,忍不住大喊。

    “嗯。”傅尔宣忍住笑点头。“我们一年到头都有接不完的案子,平均每隔几天就要交一张或是更多张的月份牌,工作多到做不完。”

    月份牌可说是近年来最受欢迎的宣传手法,广告公司接受商家或是店家的委托,以美女为主题作画。这些画中美女有的直接拿着商品促销,有的纯粹只是留下倩影,然后再将商品巧妙地放置在空白处,当然委托公司的大名是免不了的,它们往往放在月份牌中最显眼的地方。

    会委托制作月份牌的公司,从烟草公司到专卖香水的洋行都有。只要是有点规模的企业,都会利用月份牌来加强公司和商品的形象以及名声,是最有效的广告。

    葛依依此刻的眼神,用“闪闪发亮”已经不足以形容,那双晶灿大眼所发射出来的电力,足以照亮整个大上海!

    “你那个部门缺不缺人?”葛依依向来是行动派,想什么就说什么,一点也不浪费时间。

    “哪个部门?”傅尔宣装傻,假装听不懂她说什么。

    “就是画月份牌的部门啊!”她急得跟什么一样。“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到你的广告公司工作,画月份牌。”

    画月份牌这种工作,并不好找。职业画家们不是自己开画室接案子做,就是受聘于大型企业的广告部门,像傅尔宣这样开设专门行销的广告公司,在上海,乃至于全国,虽然都算热门行业,但登报聘用人的机率不高,只能碰运气。

    “缺是有缺人啦!但是……”傅尔宣假装考虑,贼眼溜溜地打量她。

    “我知道到目前为止,都很少有女性从事这一行,但我可以跟你保证,我一定可以做得很好!”画月份牌这种特殊职业,一般来说都是男人的天下,女人想沾上边,得要有很好的运气,所以葛依依无论如何都要把握这次机会。

    “我相信你可以做得很好,也不认为只有男人才可以画月份牌,但是……”傅尔宣又来但是那一套,急得葛依依差点越过桌面求他。

    “但是怎么样?”她的大眼里面满满都是急切。

    “但是你被赶出门,没有地方住。就算我肯用你,你也得先找到住的地方,不然怎么上班?”

    这是最大的问题,她刚被她老爸扫地出门,同学们睡觉的睡觉,没睡着的,也不见得愿意收留她,在他们的眼中,她压根儿是个麻烦人物,只会为他们带来麻烦。

    “你说得有理。”想到自己这么不得人缘,葛依依顷刻像颗泄气的皮球,再也快乐不起来。

    “不过,要是你不嫌弃住到我家,问题就解决了。”傅尔宣大方地提出解决方案,情势瞬间柳暗花明。

    “真的吗?!”葛依依不敢置信地张大眼睛。“不,我是说可以吗?”她兴奋到话都讲乱了。“你真的愿意收留我,让我住到你家去?”

    “当然是真的。”傅尔宣忍住笑,他才不敢相信事情竟然这么顺利。“反正你也没地方去,我家刚好很大,房间也很多,随便你爱住哪一间都可以。”

    他家是没有像韦皓天位于毕勋路上的那栋洋房,大到那么夸张。但是他家的占地也不小,少说也有两、三干平方公尺。

    这当然是最好的结果,葛依依作梦也没有想到自己会这么好运,不过她还是有所疑问。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给她毯子,请她喝咖啡,现在又要给她工作并收留她,天底下有这么好的人吗?

    “呃,因为……因为我觉得我们很有缘!”冷不防被问及这个敏感的问题,傅尔宣除了心虚,就只有想办法乱掰了。

    “这倒是。”对于这点,葛依依倒是颇有同感,他们的缘分确实不浅。

    仔细想想看,人海茫茫。有多少人走在路上不相识,他们却能在几千几万张脸孔中看到彼此,并因此而心动,谁能说他们无缘呢?

    “哈哈。”思及此,两个人很有默契地笑了一笑,同时伸手扒扒头发,同一个时间开口。

    “那么——”他们几乎要被对方的举动逗笑,他们连想说的话都一模一样。

    “那么我们回家吧!”傅尔宣微笑说道。

    “好,回家。”葛依依亦很自然的接口,好像他们已经认识了好久,事实上他们不过认识几个钟头。

    但对于傅尔宣来说呢,这次的偶然相逢,却是一辈子的事情。因为,他已经找到他的梦中情人。

    好大的房子。

    仰头打量天使降临人间的天花板彩绘,葛依依被头顶上那些围着她到处乱飞的小天使给感动得直想哭,她是不是到了天堂?

    “孙妈,去将我房间对面的那个房间打扫一下,给这位小姐使用。”傅尔宣带着葛依依回到家中,第一件事情就是张罗她的住处,不过她好像不太关心。

    葛依依哪有空关心?她光顾着瞧屋内的摆设都来不及了,谁还管今天晚上住在哪里?

    “哇!你瞧瞧这留声机,是什么牌子的?我都没见过!”看完了天花板,葛依依紧接着看摆在客厅角落那台镶着红色丝绒的巨型留声机,单单外表看起来就好高级。

    “这是亚尔西爱胜利公司的新产品,是电动的,不必再用手摇。”傅尔宣本身开设洋行,有什么新产品他一定都会想办法先弄回来玩玩,这一点和葛依依很合,她也是好奇之人。

    “不必用手摇啊,真好!”难怪怎么找都找不到摇杆,原来是新玩意儿。

    “对啊!”傅尔宣动手示范给她看。“你只要转动这个按钮,就可以收听到无线电……你看。”

    突然间蹦出来的爵士乐,大大吓了葛依依一跳,他家真的有好多新奇的东西。

    “这一台要好几百洋元吧?”又是电动唱机,又是钻针,可不是一般普通国货可以比拟。

    “六百多元。”傅尔宣点头。“不过因为是直接向美国的制造商买的,将来也可能会代理,所以用不到六成的价钱,就买到这台电动唱机了。”

    身为代理商就有这个好处,好玩好用的先玩先用不说,价格方面也可以享受到平常人享受不到的优惠。

    “那你还卖那么贵!”葛依依这是在为自己争取权益,她从以前开始就想要有一台自己的无线电收音机,但收音主机、喇叭、电池、天地线加起来就要将近三百元,国产的也要五、六十元,实在负担不起,更何况是六百洋元,简直是天价。

    “没办法。”傅尔宣也有苦衷。“运费、关税、人事费、广告费,这些费用都要算进去,另外还要给店家抽成,没有卖到这个价钱,注定要赔钱。”

    他也想卖便宜,让人人都有好的无线电、好的唱机可听。但一分钱一分货,他又非常坚持品质,只得锁定中高层客户,当做他的主要客户群。

    “原来如此。”她总算明白。“没想到做生意还有这么多诀窍。”难怪她老爸打死不做生意,说心理负担太重,总有一天要心脏病发作。

    “你家还有好多很好玩的东西!”电动唱机只是小儿科,他家还有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真不傀是开洋行的。

    “你喜欢我家吗?”看她东摸摸、西摸摸,傅尔宣禁不住微笑问道。

    “喜欢!”比起她家来,他家真是有趣太多,也大太多,她可能要花好几天才探索得完。

    傅尔宣心满意足地看着她好奇的表情,虽然有点夸张,但很可爱,看得他的心暖暖的。

    “少爷,房间已经准备好了,您可以带小姐上楼休息了。”姆妈总算整理好房间,赶快跑来通知傅尔宣。

    “嗯,那我们上楼吧!”傅尔宣直觉地想替葛依依提行李,却在下一秒尴尬地发现到,根本没有行李好提,只得傻笑。

    葛依依完全不在意,事实上她的注意力都被挂在楼梯边的艺术品夺走了,哪还有空理他?

    傅尔宣再一次失笑,她真的很像误闯人间的小精灵,对什么都好奇,什么事情都想尝试。

    “到了。”受葛依依影响,傅尔宣的情绪也不禁高昂起来。“这就是你的房间。”

    他像个尽职的仆人,不但亲自带她到房间,还帮她打开房门,完全是贵宾级待遇。

    葛依依看呆了,呈现在她眼前的房间,是纯然的白色。床单是白的,梳妆台是白的,蕾丝窗帘是白的,就连凸出的半圆形小阳台,都是白色。

    “好棒哦!”葛依依见状忘情的尖叫,像个小女孩跳上席梦思弹簧床,上上下下跳个不停。

    “小心,别摔着了。”他可以理解她为什么这么兴奋,就算在上海,大多数人还是睡硬木床,没有多少人家买得起弹簧床。

    “嗯。”葛依依快乐无此的点头,不过傅尔宣怀疑她有在听他说话,看她的表情,简直已经玩疯了。

    “我的房间就在你对面,你要是有什么需要的话,只要叫我一声,我立刻就来。”话虽如此,他还是很体贴地要葛依依别客气,葛依依还是点头。

    “我知道。”这张席梦思床真好玩。“如果有什么需要我一定喊你——可是,我忘了问你的名字,你要怎么称呼?”

    说来诡异,她人都住到别人家来了,却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对方也不知道她的。

    “我叫傅尔宣,你呢?”傅尔宣也觉得很好笑,他们两个的神经真的都很大条。

    “葛依依。”她笑着回道。

    葛依依,好一个既天真又烂漫的名字,看来她生来就是要依靠人的。

    “那么,我就不打扰你了,你好好休息。”傅尔宣忍住笑,跟葛依依道晚安,葛依依根本不理他,还没玩够。

    “你也是。”她用力踩弹簧床,发现无论她怎么踩,它都会先凹个洞再弹回来,被这奇妙的物理学逗得乐不可支。

    “我先出去了。”

    这回葛依依连敷衍都懒,只是专心一意地玩她的席梦思床,傅尔宣依旧一脸笑意。

    “葛依依。”出了门后,他靠在房间外面的门板上,愉快地念着这个让他挂念了一年半的名字。

    原来她的名字就叫葛依依。

    兴奋地从皮夹中拿出随身携带的照片,傅尔宣终于能将照片中的人影,和现实的名字相结合。

    从今以后,她不再只是一张照片,而是最真实不过的生命。

    想着想着,他再次微笑,默默感谢上帝。

    第三章

    累了。

    始终处于极度兴奋状态的葛依依,在跳过了席梦思床,玩遍了房间所有摆设以后,终于感到疲累。

    她伸伸懒腰,接连打了几个哈欠。

    从早上开始她就像颗陀螺不停地打转。天还没亮,就忙着赶到集合的地点,包围日本商店抗议。接着又被抓进巡捕房,在里面待了好一阵子,才被她爸爸领走。回家之后更不得了,父女两人吵架的音量,直追抗议现场,只差没有拉白布条。最后,她连一件大衣都没来得及拿,就被她老爸扫地出门,害她差点冻死。最最后才遇见傅尔宣,来到这栋美轮美奂的洋房,过着有如公主般的生活,不可不谓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又一村,一切都是缘分。

    葛依依总觉得她好像用错成语?但是管他的,最重要的是,她现在已经住在城堡里面,至于怎么来到城堡的,一点也不要紧。

    她看看摆在梳妆台上的精美座钟,哇!都已经十一点了,该睡觉了。

    葛依依掀开棉被,躲到被窝里面睡觉,但她翻来覆去怎么样都睡不着,最后才想起为什么睡不着的原因——她还没洗澡。

    葛依依有个怪癖,那就是无论天气多冷,都一定要洗澡才睡得着。但她又没带半件换洗的衣服出来,这让她非常为难,甚至想勉强自己入睡。

    ……啊!

    在床上翻滚了老半天,她气冲冲地起身,决定无论有没有换洗的衣物,她都要去洗澡,大下了再穿这身衣服睡觉就是。

    葛依依忘了她其实还有另一项怪癖,只要是穿过的衣服就一定要脱下来清洗,晒乾了以后才会再穿回身上。不过现在情况紧急,先洗澡再说,剩下的事情,以后再烦恼。

    她爬下床到处寻找浴室,听说洋楼的空间规划跟一般人家不同,每个房间几乎都会附上一套卫浴设备,或是两、三个房间共用一间浴室。她瞧这个房间这么大,应该会有浴室,只是不知道藏在哪里就是。

    葛依依瞎子摸象似地打开每一扇像门的东西,没办法,这房间的柜子太多了,每一个柜子的面板看起来都像一扇门。

    傅尔宣这栋洋楼显然是受了当今最流行的“artde”装饰艺术的影响,整栋洋楼就像一个大型的装饰艺术展示场。只是他很有趣地摒弃法式的华丽奢华风格,而采取更为优雅摩登的格拉斯哥风格。

    如此巧妙的结合,表现在葛依依现在所住的房间,虽然整个房间乍看之下是白色的,但无论是墙壁或是高及天花板的柜门,都是浮面雕花,并利用光影的投射表现出立体感,让人不得不佩服建筑师的巧思及用心。这对学美术的葛依依来说,无疑是最好的教材,可惜她现在只想洗澡,没空理会建筑师的用心,一心一意从这一堆北非立体雕花中找到浴室,哪还管得了什么装饰艺术?

    浴室、浴室,浴室究竟在哪里……啊!找到了!

    好不容易才从十几扇看起来一模一样的雕花门中找到浴室,葛依依简直快跪下来感谢上帝。

    她喜孜孜地冲进浴室,看到了摆在正中央的白色大浴缸,又是一阵尖叫,迫不及待的放水。

    不是她老上,而是她家还停留在传统的烧水洗澡,根本就没有机会浸泡这种新式大浴缸。

    葛依依的家里虽然不算穷,日子却不是过得顶好。爸爸是写字楼里面的办事员,一个月的薪水五十几元。妈妈则是一般的家庭主妇,偶尔接一点裁缝工作,每个月赚个几块洋元贴补家用,夫妻两个加起来,不过就是六十几元,却要养活一家子,还要供给她念书,日常生活方面,当然是能省则省,何况他们是住在老式弄堂,哪来的现代浴室?

    也因此,当她看见又大又舒适的浴缸时,简直是乐歪了。根本还等不到放满水,就脱光衣服“噗”一声跳下水,快快乐乐地洗起澡来。

    “哼哼哼~~”她甚至快乐到唱起无意义的歌曲,赞叹人生真美好,竟然能在这么棒的浴缸里面泡澡。

    同一时间,傅尔宣却早已洗好澡,拿出乾净的毛巾擦着湿润的头发,一边拿出皮夹里头那张葛依依的照片,痴痴凝望。

    一想到此刻她人就住在他对面的房间,傅尔宣就有无限满足。虽然她跟他想像中不太一样——呃,是完全不一样,但那仍无损于他快乐的心情。

    他又轻轻摸了照片一下,才收起皮夹,放回原来的地方,继续擦头发。擦着擦着,他突然想起,葛依依没有带任何行李出门,这会儿恐怕连换洗的衣服都没有了。

    傅尔宣一向就是五龙中最温柔体贴,脾气也最好的人。他对外人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好不容易才误打误撞找到的梦中情人?当然二话不说,打开衣橱随手抓了—件白色的短浴袍,匆匆打开房门,就跑到对面房间敲葛依依的门。

    “叩叩叩!”他担心葛依依没有乾净的衣服可换,门敲得很急。

    葛依依正扯开喉咙,大唱“教我如何不想她”,压根儿就没听见他的敲门声,当然也不可能回应。

    “葛小姐!”他加重手力,葛依依的歌声也飙得更高,大有互别苗头之势。

    “依依!”他改喊她的名字,她却仍然沉醉在这首由刘半农先生作词,赵元任先生谱曲的浪漫歌曲之中,快快乐乐的洗澡。

    傅尔宣担心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意外,握紧门把用力一推,才发现门居然没上锁,这小妮子的粗心大意真是无人可比。

    纯白色的房间里面,没有半个人影,只听见由浴室那头传来的歌声,像是对不准轨道的唱针,一直反覆高唱——

    天上飘着些微云,地上吹着些微风,啊!微风吹动了我头发,教我如何不想她?

    不甚高明的歌声,把大师作的歌曲唱得乱七八糟,不过倒是唱出了他心声。

    月光恋爱着海洋,海洋恋爱着月光,啊!这般蜜也似的银夜,教我如何不想她?

    是啊,他单恋了她一年半,这段期间几乎找遍大上海。就像月光恋着海洋,只能等待夜晚出现,一直等到海洋发现月光的注目,回头凝望海洋,这蜜也似的银月才开始泛出光芒,他花费的心血才渐渐得到回报。

    水面落花慢慢流,水底鱼儿慢慢游,啊!燕子你说些什么话?教我如何不想她?枯树在冷风里摇,野火在暮色中烧,啊!西天还有些残霞,教我如何不想她?

    葛依依的歌声内容完全反映了他的心情,除去她恐怖的歌声不说,她和他的默契倒是令傅尔宣挺感动的。过去那一年半他的心情真的就像她最后所唱的:教我如何不想她?也许当初刘半农教授也有和他相同的心情。

    水哗啦啦的流,不时还传来水花飞溅的声音,傅尔宣猜想她这顿澡大概要洗很久:心里盘算着乾脆把浴袍留下,自己悄悄地离开,免得打扰到她泡澡的兴致。

    傅尔宣考虑直接把浴袍挂在浴室的门把,那样她比较容易发现浴袍。才刚想要这么做,浴室里面的泼水声突然停止,接着传出一阵窸窣的声音,然后门就被打开!

    傅尔宣呆住了,葛依依也是。傅尔宣万万也没有想到她会就这么裹着一件大毛巾,从浴室里面冲出来。葛依依更料不到他会突然出现在她的房间,两人当场就站在浴室门口,傻傻地对看。

    “我、我不是故意的!”

    女方还没尖叫,男方反倒先呼天抢地,极力澄清。

    “我只是担心你没有换洗的衣服,才特地拿了这一件浴袍来给你,就是这一件浴袍,拿去!”

    傅尔宣急急忙忙把浴袍塞给葛依依,就怕她误会他是色狼或是登徒子,对她有什么不良的企图,但是葛依依可一点都不怕哩!

    “谢谢。”她大方地接下浴袍。“你人真好。”收留她不说,又担心她没乾净的衣服可换,真是个太好人哪!

    “不客气。”不期然接触她柔荑的傅尔宣,却像是被火烫到似地缩回手,心脏怦怦地跳。

    “那我先出去了,你好好休息!”然后飞也似地跑回房间,坐在床沿大口大口的喘气。

    “呼!呼!”

    他一定是疯了。

    傅尔宣哀号。

    单看着照片,就让他心动不已,何况是直接与她面对面?简直是自找麻烦。

    想起葛依依仅裹着毛巾,既清纯又娇媚的模样,傅尔宣又是一阵心跳加快,胃和肾都一起往上提。

    他努力不去想她雪白的肌肤,但她葱白的颈肩总会像电影胶卷,不断在他眼前重复播映,摧毁他的意志。

    他完了。

    他努力给她一种绅士的感觉,尽量给她留下好印象,没想到却被她抓到他偷偷闯入她的房间,这下子她一定很讨厌他了……

    叩叩叩!“我可以进去吗?”

    傅尔宣才在懊恼,葛依依偏又挑这个时候敲门,害他一颗心怦怦地跳。

    “来了。”他赶紧走过去将门打开,同时担心她会不会是来告诉他,说她决定不留下来了,因为他做了失礼的事……

    “抱歉打扰你,我只想再一次谢谢你,并且告诉你,这件浴袍太大了,你没有更小的吗?”她抖抖身上的浴袍,抱怨他借给她的浴袍太大了,看得傅尔宣快喷鼻血。

    她身上的浴袍哪会太大?根本太小了!小到她的|乳|沟都看得见,她对尺寸的观念,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已经是我衣柜里面最小的浴袍。”他尽力忍住逆流的血液,不让它们冲到脑部,却发现很难,它们乱不听话的。

    “是吗?”葛依依一脸失望。“那就没办法了,晚安。”

    “晚安。”他很有礼貌的道谢,极力不去看她胸前那道明显的沟痕,但眼睛总好像有自己意识似地一直往那个方向瞄,摆明了和他作对。

    “但是——”

    “晚安!”

    为了不让自己当场变成大色狼,傅尔宣只得当着葛依依的面将门甩上,甩得她莫名其妙。

    她只是想告诉他,她房间里头那张席梦思床很大,很舒服,干么这么急着关门?

    葛依依一点都不懂纯情男子的心情,只是纯情男子此刻脑中一点都不纯情,净浮现出一些不该浮现的画面——葛依依不经意暴露出来的|乳|沟。

    自作孽不可活,看来今晚他别想睡了。

    傅尔宣再一次哀号。

    次日,傅尔宣很早就到写字楼上班,处理一些要事。葛依依则是命好,睡到七点多才起床,迷迷糊糊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

    ……对了,她被赶出家门,这里是别人家。

    约莫有一分钟,她像白痴似地瞪着纯白色的房间发呆,但过了这段时间以后,她又开始生龙活虎,噼哩啪啦地跳下床,跑到浴室梳洗。

    她拿起牙刷和牙膏开始刷牙,在挤牙膏的时候,发现傅尔宣连牙膏都是用进口的,眉头不禁小皱了一下。

    有钱真好,不像她家都用三星牌牙膏,彻底爱用国货。

    老实说,葛依依实在分不清洋货和国货有什么不同,在她感觉起来都一样,都是同种味道。

    她很快地梳洗完毕,拿起昨天的衣服换上。她虽然不喜欢穿没清洗过的衣服,但迫于无奈,也只好将就了。

    穿好衣服后,葛依依第一件事就是去敲傅尔宣的门。

    砰砰!“傅先生!傅先生!”但敲了大半天,都没有回应,倒是幽灵似的姆妈出声。

    葛依依吓一跳,这姆妈的脚步也未免太轻了吧?完全没听到她的脚步声。

    “他这么早就去上班了?”葛依依低头看表,上面显示现在是八点钟。

    “今天比较特别。”姆妈点头。“少爷不晓得在急什么,一大早就打电话给秘书,说要处理点事儿,七点钟不到就出门去,早餐也没吃。”

    姆妈显然在傅家工作很久了,傅尔宣的什么事情她都一清二楚。

    “啊,对了!”唠叨了老半天,姆妈才想起她上楼的原因。“你要用早餐吗?我今天特地准备了泡饭,还有酱菜,都是一些上海人爱吃的口味,肯定能合你的胃口。”

    “您不是上海人吧?”葛依依注意到姆妈的口音特别不一样,说得一口极好听的京片子。

    “我的老家在北平。”姆妈笑着回道。“不只我是北平人,少爷也是,你没发现他的口音也有点不一样?”

    葛依依猛点头,昨天晚上她就发现到了,只是不好意思问。

    “我们原来住在北平,辛亥革命以后搬到天津,后来少爷决定一个人来上海打天下,老爷子不放心,坚持少爷一定要把我带来,我才跟着过来的。”

    难怪她的北平话说得这么漂亮,卷舌卷得这么流畅,不像他们经常被那些困难的发音害得咬到舌头。

    “咱们下去用早饭吧!万一饭冷了就不好吃了。”姆妈笑一笑,热心地催促她下楼吃早餐。

    “嗯。”葛依依点了点头,跟随姆妈到一楼饭厅用饭。

    想当然耳,饭厅的装潢也是清一色装饰艺术,只不过这回不再是白色立体雕花,而是绚烂的古埃及图腾,像是重回到古时候埃及宫殿似的,由多位身穿透明白纱的埃及宫女服侍她吃早餐,一顿饭吃下来,倒也有化身为古埃及女王的感觉,着实有趣。

    “我吃饱了。”匆匆放下筷子,这栋房子有趣的地方太多,她可没空浪费时间在用餐上,得赶快去探险才行。

    “咦,这么快?”姆妈疑惑地看着餐桌。“但是我看你好像没吃多少……”

    “不,我真的吃饱了。”葛依依笑得十分灿烂。“我早饭一向吃得不多,这已经算是不少了,谢谢你,孙妈,我真的吃得很饱。”为了怕姆妈不相信,她还特别做出一个打嗝的动作,逗得姆妈咯咯笑。

    “既然如此,我就不勉强你了,葛小姐——”

    “请叫我依依。”葛依依连忙更正姆妈的用词。“大家都叫我依依,称呼我葛小姐,我会不习惯,请你叫我依依就可以。”

    “好吧,葛小姐——依依。”姆妈笑着回道。“我要开始整理桌子了,可以请你先离开饭厅吗?”

    搞了老半天,原来是她碍事,挡住了姆妈的路,葛依依连忙让路。

    “那我先出去了。”葛依依又对姆妈笑了笑,姆妈点点头,心想她的笑容可真灿烂,难怪少爷会喜欢她。

    “麻烦你了。”姆妈目送葛依依离去,打量她的背影半晌,才收起笑容开始清理桌面。

    姆妈忙碌,葛依依也没闲着,一颗小脑袋像个小偷似地左摇右晃,不知道该从哪里探险起才好。

    很明显地,傅尔宣也是一个玩心很重的人。

    在他这栋媲美装饰艺术展示场的洋房里,到处摆满了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却又跟周遭环境异常的协调。

    眼光被客厅角落那头猎豹标本吸引,葛依依小心翼翼地靠近猎豹,深怕它察觉人的气息又活过来,伸出爪子将她撕碎。

    只不过,她多虑了。

    制作标本专家,将猎豹优美的身形,以高超的技术保存下来。葛依依很惊讶地发现到,这种陆地上跑得最快的动物,体型竟然如此娇小,顶多就像是一只大型犬而已,真是奇妙。

    葛依依不知道傅尔宣上哪儿弄回这些奇怪的东西,除了猎豹的标本以外,还有一些西洋古董,每一样看起来都很值钱。

    实在有太多的古物可玩,葛依依东摸摸,西看看,像是进入了游戏区的小女孩,怎么都玩不够,只是玩具由洋娃娃变成价值不菲的古董,根本道理都一样。

    咦,那个是?

    在几乎看遍、玩遍了大厅内所有古董,葛依依注意到一样特别不同的东西——一支几乎与人平高的大花瓶。

    她好奇地走过去,立正站好丈量它的高度:只差十几公分就到达她的头顶,这支花瓶还真是巨大。

    葛依依好奇地踮高脚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