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你——一切的一切,都是他幕后指使的。”
云霓惘然。
“你恨珊瑚吗?”风劲忽问。
恨她?恨那个被她父王狠心抛弃的姐妹?恨一个与她同样身为王家公主,却从小流落在外的姐妹?
只要你不在,我就是你,就是你!凄厉的嘶喊在云霓脑海响起,她眼眸蓦地一酸。她怎能恨自己吃尽苦头的亲姐妹?
“她太可怜了。比起她,我幸福多了。”
“你不怪她就好了。”风劲颇感安慰地吐口气。
云霓默然望他。她这个外表总是冷情的表哥,当是爱上了她的姐妹了吧——
她微微一笑,似喜非喜,一时也厘不清心中是何滋味,好半晌,才强迫自己收束神智。
“为何风城主要派人来行刺我?”她继续追问。
“因为他这一生,心心念念的便是取得千樱王位,好报复你的父王。”风劲涩涩地解释。
报复父王?“为什么?”
“因为他深爱着你的母后。”
“嗄?”云霓瞠目结舌。这一切内幕,愈来愈超乎她所能想象的了。
风劲苦笑,“因为得不到你的母后,他才退而求其次娶了她的妹妹,也就是我娘。可他心里仍挂记着她,渴望着她,忌妒蒙蔽了他的理智,他一直认为,若不是你父王位高权重,掌千樱国家大器,她不会嫁给他。”
“于是他处心积虑要夺大位,好报复我父王?”她若有所思地接口,“而珊瑚便是他利用来报复的棋子之一,所以要她人宫顶替我,也是为了有朝一日能里外接应。”
“大致上是这样。”
她懂了。云霓颔首,审视风劲那俊美异常的脸,忽地神清目明。
虽然他的表情仍是难以参透,眼神亦深邃难解,可她忽然领悟了风劲在这桩野心勃勃的阴谋里所扮演的角色。
“你也是他的棋子之一吗?风表哥。”她直视风劲,坦率地问。
风劲一怔,似乎没料到她会突出此问。
“老实说,自从你在父王过世后,受命担任摄政王后,花信和火影一直对你抱着疑虑,他们认为你很可能会趁机夺权,废了我王储的身分,甚争想法子除掉我。”
风劲深深注视云霓,听出她弦外之音。“难道你不作如是想吗?”
“我一直半信半疑。”云霓轻声道,“直到现下,我才确认了你的心意。”她顿了顿,清澈的眼瞳反照出他俊逸的脸。“其实你一直在暗暗替我守护这王位,对吧?风表哥。”
他敛眸,默然不语。
“虽然风城主一心叛变,也认为你必能助他一臂之力,但多年来,你其实一直虚与委蛇,表面遵从,暗中却护着我。我说的,对吗?”
风劲仍是不语,端俊的唇角却一扬,似笑非笑。
“你一定是站在我这边的。”她大胆地猜测,“否则不会把风城主的图谋告诉我,也不会赶来阻止珊瑚杀我。”
“你真有把握?”他试探。
她坚定地颔首。
“你长大了,霓儿。”他赞许地对她微笑。“比从前又更灵透几分了。”
云霓也回他一笑。
这一笑,云淡风轻,却是交心的释然。
多年来,她一直弄不清风表哥对她究竟是何心思,如今她终于懂了,他对她,从来不是有所图谋,他把她当亲妹妹来疼,教导她,栽培她。
他看她,就好似一个父亲看一个女儿,盼她成长,望她争气,严厉的培育只是希冀她长成一株下畏风雨的大树。她终于领悟了。
“如此一来,我便能放心将这整个国家交给你了。”风劲忽地感叹,顿了顿,忽地端正神色,认真地凝定她。“霓儿,你愿意协助我阻止我父亲吗?”
“当然。”她毫不迟疑地应允。“风表哥要我怎么做?”
“拒绝雪乡国王的求亲。”
雨儿不见了!
再回到房里,发现佳人芳踪杳然,羽帆起初以为她大概只是又出外散步了,可锐眸一扫,见床褥凌乱,案上一盏烛火甚至翻倒在地,便心知不妙。
然后,他又发现她连件斗篷也没披,只穿着睡衣便出去,更加确定心下的狐疑。
她不是自愿走出房门的,她是让人给掳走了!
羽帆顿时慌了,立刻叫醒了东方傲和一干随从,在这迎宾馆内翻天覆地地找,这番阵仗自然惊动了千樱的官员前来探视,东方傲托言是自己一向宠爱的小妾遭人强掳,要他派人去寻。
官员半信半疑,直言这迎宾馆内戒备森严,怎可能任由贼人任意来去?
见他迟疑推托,羽帆失去耐性,当下便要发作起来,东方傲赶忙抢先一步,高声怒斥:“大人此言可是怀疑在下说谎?也罢,若是大人不肯信我,在下只好求见贵国摄政王,请他伸出援手。”
听他抬出摄政王的名号,官员慌了,心知万一惹毛了这羽竹国使节,招来外交之祸,那可大大下妙。“东方大人别生气,下官并无不敬之意。下官立刻派人去寻,深夜王城闭锁,料这贼人必然还在城内,跑不掉的。”
千樱官员退下,立刻召来迎宾馆内一批侍卫,命他们清查这附近可疑的人物,又特别嘱咐他们不可太大张旗鼓,以免惊动王宫,是纷纷扰扰闹了一晚,连城内的禁卫军都得知了清息,派了人手协助搜索,却还是找不到人。
羽帆又惊又怒,又是恐慌,拉来一匹马,也不管这是别国的地盘,领了贴身的护卫,就要自己去找。
“你疯啦!”东方傲忙拦住他。“这儿可是樱都呢!不是咱们羽竹国,你一个异国人领着大队人马在这王城内嚣张地四处盘查百姓,这象话吗?”
“你也看到了,这群人根本办事不力!”羽帆怒吼,“连个人影都摸不着,我哪里能放心交给他们去找雨儿?”
“就算他们办事不力,也轮不到你插手!你也不想想,咱们到千樱是来干嘛的?是来求亲的!你认为人家会把金枝玉叶的公主嫁到一个连外交礼节都不懂的国家吗?”东方傲也急了,拉高声调,企图唤醒好友的神智。
羽帆愣了愣,略略清醒过来。
东方傲趁势继续劝说:“你别心急,再等等吧。现下月黑风高的,自然不好办事,待天亮以后,说不定马上就找到人了。”
“可天亮后,城门一开,那人要逃就更容易了。”羽帆依然心神不定。
“这倒也是。”东方傲寻思片刻。“这样吧,我把雨姑娘的画像给绘出来,让他们交给守城门的卫兵仔细盘查,若是贼人妄想带她出城,肯定能发现的。”
“可万一他没带她出城呢?万一他找了个杳无人烟之处,打伤她,凌辱她,甚至杀了她……”羽帆一顿,不敢想象那样的可能性。
若是雨儿被杀了……不!只要遭到一丝丝折磨,他都不能原谅伤害她的人,绝不原谅!羽帆脸色一沉,锐眸掠过杀机。任何人若胆敢伤害她,他绝对会以牙还牙,百倍奉还。
他深吸口气,强迫自己镇静紊乱的心韵,在案边坐下,大手紧紧拽住桌缘。
见好友总算冷静了些,东方傲松了口气,忙命人备上文房四宝,他摊开宣纸,正要下笔时,羽帆忽然扬声——
“我来画。”
“嗄?”东方傲一愣。
“你不常见到她,肯定抓不住她五官神韵。”羽帆涩涩解释,抢过毛笔。
“也罢,就由你来吧。”东方傲微微一笑,乐得坐在一旁休息,看好友一笔一划勾勒心爱女子的容貌。
羽帆并不擅丹青,画技只能说一般而已,但许是用了心思来揣摩描绘吧,画中女子看来竟栩栩如生,尤其唇畔一抹灵气的笑,以及眼底那隐约跃动的俏皮味,更是传神。
他是真的爱上那位姑娘了,很爱很爱。东方傲望着好友,在心底暗叹。这对他而言,究竟是好是坏呢?
“好了。”点下最后一笔后,羽帆小心翼翼地举高画像,仔细端详。
清晨初透的晓光,染上了画中人的眉眼,更添了几分神韵,羽帆痴望着,眼神一点一点迷离……许久,他才恍若从梦中惊醒。
“你会没事的,雨儿。”他低低对画中人说道,“一定会没事的。”
“天也亮了,我让人把画像给传出去吧。”东方傲接过画卷,正要踏出门槛时,一道纤纤倩影迎面而来。
“雨姑娘?!”他愕然喊,而这声呼喊亦震动了羽帆,他急急旋身。
站在房门口的正是云霞,她披着件粉樱色滚白狐毛边的斗篷,墨发上嵌着根金步摇,蛾眉淡扫,朱唇轻点,粉妆五琢的模样较平常更清丽三分。
“雨儿!”羽帆急奔过去,握住她微凉的柔荑。“你没事吧?还好吧?他们在哪儿找到你的?你没受伤吧?贼人没伤害你吧?”
“我……”云霓轻启樱唇,还来不及回答,东方傲讽刺的嗓音抢先一步扬起——
“看这情况也知道雨姑娘毫发未伤,好得很呢!”
羽帆一愣。
“雨姑娘突然失踪,又突然出现,背后想必有许多不足为人道的秘密吧。在下就不打扰你交代前因后果了,先行告辞。”东方傲冷笑一声,抛给云霓一记警告意味浓厚的眼神后,闭门离去。
羽帆被东方傲的几句话挑起了疑心,瞇眼打量云霓,果然发现她不仅毫发未伤,连衣裳也换过了,华丽贵气,不似寻常姑娘的打扮。
“你去了哪里?这身衣裳打哪儿来的?”
云霓不语,莲步轻移,亭亭玉躯站定他身前,她仰起秀美的容颜,凝睇他片刻。
“我有件事想问你,羽帆。”
“什么事?”他皱眉。
“我想问你,是不是非娶千樱的公主不可?”
“你问这个干嘛?”他瞪她。
“你回答我。”她固执地追问,“你告诉我,这事还有转圜的余地吗?”
“什么意思?”
“你能不能为了我,放弃与千樱王室联姻?”
“你说什么?”
“我问你,能不能为了我,放弃与千樱王室联姻?”她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问。
他瞠瞪她。她莫名其妙失踪,又莫名其妙出现,他还没要她给个交代呢,她竟有胆反过来质问他!她究竟把他当什么人了?有没将他放在眼底?
“我娶不娶千樱公主不关你的事!你管不着!”他气极,粗鲁地咆哮。
“你喜欢我!不是吗?”她丝毫不畏他的怒气,高声反驳,“若是你真的喜欢我,真想要我留在你身边,就回答我这个问题。”
这是在威胁他吗?羽帆更怒了,心海翻腾。
“我不是早说过了吗?我非娶千樱公主不可!我娶定了!”
她倒吸口气,不敢相信地瞪他。
他憎恶那样的眼神,好似她对他有多失望似的。这样的眼神,从小到大,他被看够了,不想再忍受!
“不许你这么看我!”他粗吼,展臂拽住她肩膀。“该死!你根本没资格质问我,该我问你才对!说!你失踪了一夜,究竟上哪儿去了?”
“我上哪儿,又关你什么事?”她涩涩反问。
“你说什么?”这回,换他倒抽口凉气。
她凄楚地凝望他。“算我求你,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何你非娶千樱的公主不可?”
冷涩的嗓音揪拧了他的心,他气息一颤,霎时有股向她道歉的冲动,可转念一想,却又为自己的心软感到懊恼。
“你口口声声问我为什么,好,我就告诉你。”他愤然撂话。“因为她有利用价值!因为她能帮我取得大位!这样你懂了吗?”
云霓闻言,容色顿时刚白。
“原来如此。”她嗓音发颤。“我怎么就没想到呢?你身为羽竹二皇子,自然是很不甘心什么好处都让兄长占尽,自然是处心积虑想夺权了。”她顿了顿,“若能成为千樱女王的王夫,她必会答应借兵助你,只待时机成熟,你就能一举夺得皇位了。这,就是你的算计吧?”
“不错!”
“我懂了,确实是好盘算,确实是价值连城的婚姻。”她颤颤地、自嘲地笑了,笑声沙哑而破碎。
羽帆心一扯,莫名的凉意窜上骨髓。
“那我又算什么呢?”她轻轻地、淡淡地问他。“我在你心中,算是什么?”
“我不是说过吗?除了名分,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是啊,你的确这么说过。”她扬起眸,一向飒爽的笑容此刻竟浸染着些许的苦。“若是我告诉你,我真正想要的,偏偏就是名分呢?”
“你别闹了!雨儿,你明知我做不到!”他低咆,烦躁地踢了下桌脚。“我知道我对不住你,我答应你,我会尽一切能力补偿你还不行吗?你就非逼着我走上绝路不可吗?”
“要你为我放弃野心,算是逼你走上绝路吗?”
“对我而言就是!”火焰双眸烧灼她。“顶多我答应你,我一辈子都不会喜欢那位公主,这样总行了吧?她对我而言,只是一颗可以好好利用的棋子而已!”
“也就是说,你白天会和公主出双入对,装作一对恩爱夫妻,晚上却搂着我入眠,视她为无物——是这样吗?”
羽帆不笨,自然听出她语中的嘲讽意味,他紧握拳,狠搥桌面一记。,那你究竟想要我怎样?“
“我要你,断了这份痴心妄想。”她冷冷回应,射向他的眸光如冰,如刀。“我绝不让你阴谋得逞。”
那冰刀般的眼神看得他既狼狈,又不禁愤慨。“你以为自己是谁?凭你也想坏我大计?”
“我当然可以。”她森冷地、古怪地扬唇。“因为我,就是云霓。”
“什么?!”
“你就是……云霓公主?”羽帆颤问,脸色惨白。
“不错。”她点头,脸色没比他好几分,同样苍白似雪。
他吊着呼吸,不敢置信地瞠瞪她,脑海一片空白。许久,他才寻回一丝丝理智。
“你倒是告诉我,一个公主怎会流落到跟异国难民在一起?”
“我在边境遇到刺客,一个人逃到山区里,让经过的雪乡难民给救了。因为情势未明,我不敢妄自表明身分,所以才暂时跟着他们一起走。”
“那你之前跟我说的故事呢?你跟表哥约了私奔那一个?”
“全是骗你的。”她直视他。“权宜之下编出来的谎言。”
全是谎言?羽帆一震。他竟让一个女子给骗得团团转?她还骗了他什么?那些喜欢他,心疼他、永远不离开他的情话也都是精心编织的谎言吗?都是编出来哄他、骗他的?
而他竟傻到相信了!竟傻到以为自己得到了一个真心爱他的女子,竟傻到以为她会伴他一生一世——全是谎言!是虚的,假的!
羽帆蓦地狂吼一声,伸臂一挥,案上文房四宝全跌落地,发出清脆声响。
“告诉我,你之前在羽樱城跟我说的那些,也是假的吗?”他磨牙问道,终究是不死心,还想确认。
“……我只是希望你能安下心,早日往千樱出发。”
“你骗我说不离开我,默许我来千樱求亲,其实只是想我带着你回到王城吗?”
“不错。”
“你……该死!”羽帆嘶声咆哮。“真该死!”他旋过身,再次掐握她纤细的肩头,野兽般泛红的眼愤恨地盯住她。“你说!你究竟是否真心喜欢我?你说过不离开我,那也只是权宜之计吗?”
云霓不语,倔强地扬起下颔。
“你倒是说话啊!”
她瞪他,清澈的眼底汹涌着滚滚海涛。“你怎么敢问我这些?你有何资格来质疑我?是谁说娶千樱公主只是为了利用她?是谁说他永远也不可能拿真心待她?是谁说她只是一颗棋子?一颗可笑的棋子!”
一连串的控诉逼得羽帆气息一窒,他闷着胸窝,狠盯住她的眼阴晴不定。
“你根本没资格质疑我的真心!”她冷哼,愤然拂袖。
他一时无语,明白自己在这场交锋中落了下风——对她,他总是处于下风,总是不知该拿她如何是好,总是辩不过她,折服不了她。他好懊恼,真的懊恼!
“可恶!”他恨然猛搥案面,一次又一次,似在藉此宣泄心下无限愤恼。
眼看他的手背肌肤都让他激烈的举动给磨破,渗出血来,云霓心一揪,又是不舍又是气愤。
她深呼吸,拚命镇静紊乱的心韵。“我今天来,除了告诉你我的真实身分,还有件事想跟你打个商量。”
“哈!公主殿下说话何必如此客气?”他停下粗暴的动作,抬高俊脸,讥诮回话,“有事不妨直说。”
“我可以答应你的求亲。”
“嗄?”羽帆愕然,完全没料到她会突出此言。他瞇起眼,狐疑地打量她,“你明知我想利用你,还愿意嫁给我?”
她眼神一黯,不否认,微微颔首。
“为什么?”
“因为我想与你交换条件。”
“哦?”
“我可以借兵予你,助你发起夺嫡兵变,但相对的,你也要应允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一年。”清目如天边明月,朗朗澄澄。“我们的婚约,只有一年。”
他皱眉。“我不懂。”
“一年之后,你我婚约解除,各不相干。这样你明白了吗?”
他瞪视她。“你的意思是,我们只是演一出珠联璧合的戏码?”
“可以这么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被赶鸭子上架。”她冷静地解释,“这桩婚事是我风表哥非逼我答应不可的,他要我为千樱的利益与邻国结秦晋之好,若不是嫁给你,就是雪乡国王,可我,两个都不想嫁。”
“所以你就打算行一个拖字诀?”
“等我年满十八岁,正式登基后,就再也没人能强迫我做些什么了。”她骄傲地昂起下颔。
这理由听来是充分,但他仍狐疑。堂堂千樱未来的女王,如此将婚事当儿戏,能得到百官人民的谅解吗?
鹰眸锐利地审视她,云霓被他看得方寸大乱,差点把持不住强装的镇定,“你若是不肯允我,那我只好下嫁雪乡国王。”
“什么?”他眉宇揪拧,眼角抽搐。
“你不肯答应我,我就嫁给端木弘。”她挑衅地瞅着他,“反正他也很想与我联姻。”
“你住口!”他怒咆,一思及她极可能真的琵琶别抱,气血直冲上脑,脸色涨红。“不许你嫁给别的男人!你听到了没?我不许!”
她凝望他,见他如此激动,喉间一哽,冷硬的心不禁悄悄融化。“那你……愿意答允我的条件吗?”
“我允了!我允了就是了!”嘶哑的咆哮,隐隐透出一个男人内心的惊慌与无奈……
第九章
“他是个傻瓜,大笨蛋!”
午后,云霓觅了个空档,来到摄政王风劲所居住的“流风宫”,却个是来寻她表哥的,而是悄悄穿过一片密林,进了一间小屋。
小屋里,住着精神崩溃的海珊瑚,自从那夜过后,她遗落了所有的记忆,成了个天真单纯的小姑娘,镇日只是趴在窗棂边听风赏云,好不惬意。
有时候,她会莫名羡慕起珊瑚的无忧无虑,相较于自己近日千丝万缕缠身的烦恼,她无瑕的心灵肯定快乐多了。
云霓轻叹,拉了张椅子也坐到窗边。“说到底,我自己出是个傻瓜,否则怎会不知该拿他如何是好?”
海珊瑚一径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唇畔浅浅勾着,也不知有没听懂云霓说的话。
云霓也不在意,本来也只是想找个人吐露心事而已,并不期待对方有所反应,只要倾听即可。
“其实我也并非有意跟他提出那样的条件,只是一想到风表哥要我拒绝雪乡国王的求亲,和羽竹联姻,正好遂了他的计谋,就好不甘心啊!”云霓不情愿地低语,想起那日与表哥的对话……
明白他父亲迟早会举兵叛变,风劲早筹谋好一切应变措施。为了不让邻国有机会趁千樱内乱时出兵侵略,他刻意挑拨离间,利用端木弘登基未久,尚压不住国内反对势力,建议他借着出兵邻国以团结内部,和他订下密约,允他借千樱之道攻打羽竹。
接着,千樱必须拒绝与雪乡联姻,好让端木弘表面上恼羞成怒欲攻打千樱,其实真正的目标是羽竹。
“可万一端木弘撕毁密约怎么办呢?”她问,“若是他到时反而攻打千樱?我们岂不是得不偿失?”
“所以我才将火影和水月派往临东边城啊!”风劲微笑,似是赞许她心思缜密。“有第一武士和护国巫女镇守边城,雪乡勇士再如何强悍也得忌惮三分。”
“原来表哥早就凝好对策了。”要比心思,她可是万万及不上他啊!“可是表哥,为了确保千樱,挑起其他两国战端,让百姓在烽火中挣扎——难道没比这更好的办法吗?”
“我就知你这丫头会如是想。”湛眸熠熠生光。“这便是你比我更适合统御一个国家的地方,你待百姓,比我仁慈多了。”
“我比你仁慈?”
“这是你最大的优点,但也可能是弱点。”风劲叹道,“你心存仁爱,这是好的,但在上位者,有时也得冷酷果断一些。”
“这是为了千樱好,对吗?”
“的确。”
“我明白了。”她深吸口气,强迫自己硬下心肠。
“那你愿意照我的话做啰?”
她敛下眸,“既然表哥要我拒绝雪乡的求亲,也就是说,我必须答应羽竹……”
“你不愿意吗?”
她是不愿意呵!若是之前,她或许还能说服自己,这只是为了千樱的利益而进行的联姻,她身为王位继承人,不论愿不愿意,都责无旁贷。但如今,她却怎么也无法忍受羽帆娶她只是为了利用她夺取皇位,而她,也不过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国家。
她不愿意与他的婚姻,只是一场尔虞我诈的相互算计……
云霓拉回思绪,幽幽长叹,“你知道吗?珊瑚,其实我也很坏的,我明知表哥要挑起雪乡和羽竹交战,明知他的国家可能遭遇危难,却隐忍不说。他若是知晓了,更加不会相信我是真心喜欢他了,肯定会以为我也只是把他当成棋子。”
海珊瑚听到这儿,忽然侧过头,问:“当棋子不好吗?”
“嗄?”云霓一愣。
“珊瑚只要能跟喜欢的人在一起就好了,当棋子也无所谓。”海珊瑚很认真地说道,唇畔竟还勾着一丝飘忽的甜意。
只要跟喜欢的人在一起,当棋子也无妨?
云霓迷惘,不能理解海珊瑚的想法,可细细思索,又有些动容。
她这个亲姐妹啊,究竟该说是傻呢?还是真?
云霓一时情动,忽地握住海珊瑚双手。“珊瑚,我当你姐姐好不好?”
“姐姐?”墨密的羽睫翩扬。
“嗯。风表哥说我们俩是双生姐妹,可却不晓得谁长谁幼,你让让我,当我妹妹好不?”云霓热情地劝说。
海珊瑚眨眨眼,似是在思考,然后嫣然一笑,“好啊,珊瑚是妹妹。”
云霓眼一亮。“那从今以后,我就是你姐姐啰?”
“嗯,霓姐姐。”海珊瑚娇娇地唤了一声,好乖巧好听话的。
天哪!好可爱!
云霓怦然心动,忍不住展臂拥住她,樱唇在那粉嫩的脸蛋上啄了一口。
“好痒呵。”海珊瑚咯咯笑,一面闪躲着。
“谁教你如此可爱?”云霓也笑了,垂下脸,磨蹭了下妹妹俏丽的鼻尖。“怪不得风表哥会那么喜欢你了。”她叹道。
“喜欢?”海珊瑚微微偏过颊,似是咀嚼其涵义,又似只是复述一个词。
“是啊。”云霓笑望她,探手替她收拢微乱的发丝。“珊瑚应该也很喜欢风表哥吧。”
海珊瑚不语,歪头瞅着她,半晌,忽问道:“姐姐喜欢那个哥哥吗?”
“咦?我啊……”云霓樱唇噘起,芙颊浅浅生晕。“我才不喜欢那个傻瓜呢!他笨透了,根本不明白女儿家的心思,把野心看得比我还重要!他啊,他……”她蓦地一顿,眉眼漫漫浮上忧恼。“唉,他一定不会原谅我又骗了他。我想他大概也不会……再喜欢我了。”
“姐姐不开心吗?”海珊瑚直率地问。
“我是不太开心。”云霓也坦然承认。
“既然不开心,就跟那位哥哥说实话啊。”
“那也不成,有些谎,还是不得不说的。”云霓涩涩苦笑。为了国家利益,儿女私情也只能暂且摆在一旁。这是风表哥一直以来教她的。
海珊瑚眨眨眼,似是不解。
“你不懂吗?不懂也好。”云霓爱怜地揉揉妹妹的头。“不懂最好了。”
“霓姐姐,你喜欢那个笨蛋哥哥,对不对?”海珊瑚歪着脸蛋打量她,粉唇浅扬,似在偷笑。
云霓见状,俏脸又红了,滚滚烧烫。“好啊!你这是在笑姐姐吗?”她故意装凶,掐住妹妹纤肩,轻轻摇晃她。“你这坏妹妹,居然笑你姐姐,坏透了!”
“嘻嘻~~”
这天下午,小屋里和乐融融,两姐妹在这一方远离尘嚣的小天地里,亲密交心嬉闹……
相较于云霓还能偶尔和妹妹谈笑,苦中作乐,这阵子都住在迎宾馆的羽帆可是镇日都板着一张死人面孔,情绪极度消沉。
他总是喝酒,下停地喝,盼着能让自己喝醺了,醉了,好不再老挂念着那扰乱他方寸的女子,偏偏怎么喝,就是没办法醉得彻底,怎么喝,脑海里来来去去仍是她的音容笑貌。
他思念她,真的思念。思念她澄亮的眼,俏皮的笑,机灵的言词,更思念她那温暖的怀抱,温柔的抚慰。
过了年,春天来了,他身子硬朗多了,夜里也不再无端发作寒疾,可奇怪的,仍是睡不安稳,甚至比隆冬雪夜时还更难入眠。
都怪她,都是她的倩影直纠缠着他,他才无法安眠。
“可恶!”羽帆低咒一声,懊恼地又斟一杯酒。
见他喝得多了,一旁的东方傲实在看不过去一把抢过酒杯。“够了,别喝了!”
羽帆怒目相向,“你胆敢干涉我!”
“有何不敢的?”东方傲冷静地回视他。“现下我可没把你当皇子殿下,只拿你当朋友。”
“你们……一个个都不尊重我!”羽帆气得脸色发青。
“我们?”东方傲剑眉一扬。“请教一下,我们是指谁啊?除了我,还有谁?”
“哼!”羽帆横他一眼,像匹闹脾气的骏马,恼怒地喷鼻息。
“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是谁。”东方傲似笑非笑地瞅着好友。“就是那个你为了她直喝闷酒的姑娘,那个老和你顶嘴、从来不怕你的姑娘,那个明明是公主,却欺骗了你的姑娘……”
“你给我住嘴!”羽帆厉声喝斥,“不许再说了!”
“就算我不挑破,这事实仍是存在,你就是为了一个女人把自己搞得颓废萎靡,完全失了皇子的身分。”
“你说够了没?”喝醉的人高声怒吼。
“我说错了吗?”清醒的人沉声反问。
羽帆一窒,满腔郁恼地瞠视好友,偏是无法反驳。他说的没错,他是为了个女人困顿不振,他是丢了身为男人的脸面。
“如果情爱,能让一个男人落魄至此,那找还是离远点好。”东方傲嘲讽地感叹。
“你以为我不想吗?”羽帆闷闷嘟哝。问题是,已然太迟了,他已深陷情网,不可自拔。
东方傲惊奇地望着他。“这是你第一次亲口承认,你真的爱上云霓公主了!”
他不可思议的语调更加惹毛了羽帆,令他火大地拍案,“有啥好奇怪的?”
“不奇怪,不奇怪。”东方傲抿嘴笑道,“唉,说来好笑,我老早就感觉那姑娘古里古怪的,身上似乎藏着什么秘密,却没料到,她原来就是云霓公主。啧啧,真巧!人世间缘分之奥妙,莫过于此。”
缘分?羽帆咀嚼这词,默然不语。
“不过你也真是的,既然云霓公主都答应你的求亲了,你又何必情绪如此低落?”
“一年的婚约!有啥好高兴的?”羽帆没好气地应道。
“一年也够了。羽皇风烛残年,驾崩是迟早的事,太子羽岩又只是个欺善怕恶的蠢货,只要云霓公主肯答应借兵给你,再加上与咱们暗中结盟的势力,还怕一年内拿不下羽竹皇位吗?”
对好友头头是道的分析,羽帆倒无异议,只要顺利借到兵马,那皇位便唾手可得,但即便他有如此自信,仍是无法开怀。
“我瞧你是在担心,一年后,那公主便把你一脚踢得远远的,与你划清楚河汉界,两不相干吧?”东方傲犀利含笑的眼,早己看透好友内心的挣扎。
遭人猜中心事,羽帆狼狈不堪,面色微变。
“你如此爱她恋她,她却好似对你浑然不在意,随时可以与你决裂,所以你很不甘心——对吧?”
一记硬拳敲案的声响,回应了东方傲的疑问,他忍不住呵呵地笑了。
“你笑够了没?”羽帆猛然跳起身,气恼地指责他。“有空与我在这里闲扯淡,怎不发挥你情报贩子的本领,去替我打听打听千樱宫廷内的情况?”
“是、是,这就去,这就去替你打听公主的现况了。”
“我说的是千樱宫廷现况!”
“还不是一样?”
“哪里一样了?你别存心误解我的话!”
“这倒奇了,我哪里误解了——”
两个大男人你来我往,像小孩子似地斗嘴鼓,直到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轰然巨响,才愕然停住。
两人同时调转目光,只见漫天流火,放肆地映亮了整座王城。
夜空流火,捎来的,是大军进犯边城的信号。
樱都里的文武百官见了,个个匆忙整戴衣冠,赶进王宫,与摄政王、公主共商大计,没料到,百官们一进议事厅,便让一群不知从哪儿来的叛军给包围了,领军的统领还分出一支骑兵队闯进凤凰宫,意欲挟持公主。
可搜遍了凤凰宫内外,寻不着公主人影,骑兵队掉头,却愕然发现花信早率了禁卫军等在宫外,瓮中捉鳖。
就这样,在遭到软禁又迅速获得释放的文武大臣们还摸不着头脑时,一场精心策划的宫变,便消弭于无形。
而王宫偏门,叛军仰赖的主君风劲正预备出逃,他挺立在月光下,牵着一匹白马,身上穿着一袭银亮的战衣,头戴银盔,英姿焕发,威风凛凛。
在雪乡大军进逼千樱边城的同时,他发动了这场宫变,却又事先教导云霓应对之策,与他合演一出天衣无缝的戏。
这戏,是演给风王看的,如今风劲假作潜逃出城,也是为了引开王城里部分唯他马首是瞻的禁卫军,亲自率领他们粉碎风氏一族的野心。
“你真的非走不可吗?风表哥。”特意前来送他的云霓扬起容颜,焦急地问他。
“我一定得去。”他坚定地回应,“而且我走了后,你必须立即与我划清界限,将我视为叛国贼,下达格杀令。”
云霓心一扯,刷白了脸。“一定得这么做吗?”
“你若不如此做,花、火、水三大氏族便无法各正言顺地起兵讨伐我,风家那些长老一定会趁机分化,甚至鼓动百姓作乱。”
“可是风表哥,你明明不是……”
“听我的话!”他严厉地打断她。“若是千樱因你一念之慈陷入动荡不安,你担得起这责任吗?”
云霓怅惘。她很明白风劲隐忍他父亲多年,为的就是这一刻的到来,她若是不肯配合,不但坏了他大计,她也无法平安坐上王位,更会使千樱政局动荡,百姓受苦。
“我既被风氏一族奉为主君,他们的罪,当由我来承担。”知她方寸挣扎,风劲放柔了语气。“何况我和雪乡签了密约,这事迟早也会爆发出来,为觅引来羽竹的报复,你更有必要与我撇清关系,将一切责任推到我身上。”
云霓身子一震。这恐怕才是风劲坚持自己非担上罪名不可的主因吧!他担忧邻国的战事或许会牵连到千樱,所以才事先防范。
“你连这点都算计好了,表哥。”她怅然。
“我真的不如你,我……对不住你。”
为了替她保住这上位,他如此用心良苦!而她能报答他的,竟是给他安上一个叛国贼的污各。
泪雾,蒙上了云霓眼眸,她伤感地望着风劲,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对不住的人是我。”风劲明白她的心意,安慰她。“这一切都是我惹来的,与你何干?”
“可是……”
“若你真觉得过不去,就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他意味深刻地望着她,长久,才缓缓说道:“切莫将你的爱,只给一个男人。”
她倒吸口气。这意思是要她别因为爱羽帆,忘却了国家利益?
“你、你都知道了?”她瞠视风劲。
“你以为你流落在外,我都?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