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四川说道,“我恨死这个洞了。”
“那么走吧。”我道,“也许他们会在洞口等我们,会像上次一样拉住我们的手。”
“然后给我们一个解释?”?我心说可能性不大,但是,我不想去想这些事。
我们收拾起东西,飞机上本来没有准备多少干粮,有的也基本甩下飞机了,所有人都轻装上阵。
顺着铁丝往回走,这里的水位非常低,我们踩着没膝的地下河水,往上游走去。
“这里不是我们来时的道路。”王四川道,“我是在一号川下来的。”他用手电照了照洞的顶部,“我们最好能回到上面去。”
“从上面走我们得最后爬一百多米的悬崖,他们说,从这条零号川走,会好走一些,最后会从一个涵洞里出去。”我道。
我不知道我的想法是否正确,但是我不相信我能爬上那么高的悬崖。
一路进去,沿途看到了大量的标语,两天后,在我们又饿又冷的时候,我看到前面出现了一道诡异的颜色。
有一刹那我没认出什么来,但是王四川大叫了一声,狂吼起来,我才想起来,那是阳光。
我冲了过去,然后一阵目眩,刺眼的色彩扑面而来。
四十八、人间
出来的地方是一个很不起眼的刀切口一样的山洞,被隐蔽网绳掩盖,但网已经腐烂,有几个巨大的口子。网绳上挂满了藤蔓,阳光从那里照下来,美得让人无所适从。
我们一个一个爬了出去,外面是满目的森林和山。一瞬间,各种各样的色彩扑面而来,在一个黑暗压抑的洞岤里生活了那么长时间,我接触到的颜色只有无尽的黑暗、晦涩的灰黄,以及灯光的惨白,再次看到大自然所有的色彩,金黄的阳光、宽阔的蓝天、墨绿的树木,我无法形容那些颜色的炫目和饱满,几乎晕眩了过去。
王四川放声大吼,对着蓝天跪倒,我们都瘫倒在他身边,让阳光肆意地照在我们身上,把几个月的阴冷潮湿除去。
我从来没有觉得,晒到太阳会是如此的舒服和幸福。原来我们早已经拥有了那么美好的东西,最不可或缺的东西,往往因为习惯而不被人注意。
休息了一会几,我的眼睛才逐渐适应了这个世界,这些我曾经认为无比枯燥的树木和蓝天,如今无比的鲜活。
我爬起来开始打量四周。这个山洞处在一个山谷腰的阳面,我不清楚这里距离我们进入的那个口子有多远,但根据我们走的时间,直线距离不会太远。地面上的后勤部队营地应该就在附近。
零号川是地下河的主干,但出来的洞口却是这么小,真是让人想不到。
王四川第一个招呼了一声,指着一边的悬崖,那里有一条小瀑布流下,后面还有一道缓坡,我们在那里洗了脸,然后往山上走去。
山并不高,半个小时后我们到了足够眺望四周的高度,老田筋疲力尽地坐下来休息,我踏上崖边一块凸起的石头,看向远方。
四周没有军营,没有炊烟,只有一望无际的树木。
北方的林子没有南方雨林那种遮天蔽日的茂密,但这里的树木都异常高大,显得凛然而不可侵犯。
我心中刚刚涌起的力量又微弱了下去,我们坐车进这个森林用了几天时问,如果想徒步走出去,恐怕此后的辛苦危险不会比我在洞里的时候差。
森林里不能抽烟,可我这时什么都不在乎,点上狠狠吸了两口,感觉总算有股力量从肺里弥漫开来。
不过,无论如何,蓝天让我感到无比的神清气爽,天是如此广阔,难怪王四川认为天是神明之主。
重新在天空下行走,感觉是从地狱返回了人间。
当晚我们就在山上露营休整,之后一共休息了三天时间。
我们先是挖了一些野菜煮汤充饥,到了晚上就挤在篝火边上,看着漫天星空进入睡眠。
第二天王四川又用树枝做了几只布鲁,打了几只野鸡回来烤了吃,我们逐渐恢复了体力。
三天后,我们开始寻找出去的道路。
为了避免迷路,我们留下老田看守篝火,在山顶燃烟作为标志,我们每天出去寻找,傍晚以燃烟作为目标返回。
两天后,我们找到了那座废弃的日本军营。它已经完全被荒草淹没,整个营地里的杂草有齐腰深,屋顶的落叶几乎要把房子压垮了。
铁丝网上全是藤蔓,和我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大不相同。营地里一个人也没有。
我无法相信地拨开杂草走进去,看着四周的一切,我清晰地记得那时候我们大部队驻扎在这里,四周的杂草几乎全部被清光,屋顶的落叶也被清理干净了。现在怎么会这样?
我不相信仅仅几个月时间这里会重新变成这样,这里看样子最少有几十年没人到过了,我们是到这里的第一批人。
那一刹那,我甚至以为这是另外一个被废弃的营地。
“为什么好像之前的一切,我们来过的痕迹都消失了?”王四川道。
我低头不语,走迸军营进到那些木房里,看到一片狼藉。所有的东西上都积满了灰尘,木板的缝隙里也全是小虫。
那种程度不是可以伪装出来的,正如王四川说,我们来过这里的一切痕迹都消失了。
这简直像是一场梦,在梦里我们干了很多事情,但醒来以后发现那些都没有发生过。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我也就真当是梦了,可惜我们有这么多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我们真的进入到一种疯狂当中了吗?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老田低声抽泣起来,我们无法解释这一切,我们连提出假设的办法都没有。
王四川并不信邪,说也许是这里的草长得快,他拉着我们到四周探索,然而越找越不对劲,不仅四周没有我们活动过的痕迹,来的时候工程兵开路砍出来的车道也没了。
那些被砍掉的树,是不可能这么快长出来的。
“我们疯了,我们都疯了。”来到军营的木屋里休息,老田一直喃喃自语,忽然笑了起来,“你们都是疯子,没救了,我还知道自己疯了,我还有救。”
我看着他的样子叹了口气,老田是一个死脑筋,思想僵化,遇到这种事情,他有点倒不过来,我也不知道拿他怎么办好。
在老田的笑声下,气氛更加的诡异,我感觉再这么下去,不仅是他,我也非疯了不可。
我决定不去想这些奇怪的事情了,比起这里难以解释的现象,我现在更担心的是我们该怎么办。
原本我想着即使找不到部队,找到车道我们也可以出去,但看现在这种情况,我们几乎是被困在这里,一切只能重来,而且得更加小心了。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进来的路本来是对我们保密的,我们不仅不知道自己在这片原始丛林的什么位置,连这个丛林在哪里都不知道。如果是在国境线外,那我们就算走出去也可能会被抓起来。
事情开始严峻起来。
四十九、不太对劲
无论如何,首先要确定自己的位置,王四川说:“如果我们在蒙古,万一走错了方向也许会走到苏联去,而且不管是哪个方向,离有人烟的地方都很远,在森林里太容易迷路了,看来我们得做好长期抗战的准备。”
“理论上只要一路向南走,一定能出去。”我道,在蓝天下多走点路我现在并不抗拒,“咱们以前摸林子的时候来回是好几个月,时间倒不是问题。”
“问题是你受了枪伤。我们没药,你的伤口不可能自己好起来,肉会从子弹周围开始发臭。”王四川道,“除非把子弹挖出来,但处理不好伤口会发炎,死得更快。而且,我们没有食物,饿肚子走不了多远。”
“你有什么主意?”我问道,我看他好像也不是特别担心。
“这里离林区肯定很远,你看这里的树这么茂盛,往远看哪里都一样。说明几十年内这里都没有被砍伐过,这地方的偏远程度肯定比我们自己想的还要厉害。我们都知道这种山路有多难走,你受了伤,老田又是这副样子,我们应该就地休养一段时间,以静制动。”王四川接着道,“烧点湿柴,附近如果有猎人或者护林的,看到烟会以为森林着火然后赶过来,同时,我们打打猎,晒晒干果,储备足够的食物。”
我想了想,王四川没说错,我们现在确实不太适合长途跋涉。
以前我们走林子,虽然会在林子里待很长时间,但离最近的补给点都会保持在三到四天的路程内,还有骡子和驴帮忙运输物资。
这一次性质不同,没有枪,王四川只能打一些山鸡野兔之类的东西,每次都要消耗大半天时间,这样边打猎边赶路可能要很久很久才能出去,他要是在路途上生病或者受伤,我们就死定了。
我们是在深秋进入丛林里的,休整了一个多月,当时的天气已经非常冷,又在洞岤里熬了几个月时间,前后算算,现在这个时候应该是1963年的春天。
我相信按照王四川的计划做,不会浪费太多时间。
我们把露营点移到了军营里,毕竟这里有房顶,当晚王四川烧出了一些草木灰,尝试拔出我的子弹,可没成功,只能用皮带扣把子弹挖了出来。那比中弹的时候还疼,用文字绝对形容不出那种痛。
之后,王四川便开始实行他的计划,先是他自己一个人打猎,我伤好了一些后,他也开始教我。
和王四川打猎还是很有意思的,投掷布鲁是从小就需要锻炼的技术,而且需要天赋,我不可能学会,只学了一些制作陷阱的方法。
我们每天收获的猎物除了当天的伙食,剩下的都用烟熏干处理。
这个时期的北方,林子里的野生动物还是很多的,基本上每天都有收获。
我们的进展很顺利,很快房梁上的熏肉都快挂满了。
老田没有参与我们的行动,他一直在想一切是怎么回事,我们打猎的时候,他就在附近转悠,想找出什么线索。但他怎么想都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经常半夜跳起来和我们说一些匪夷所思的假设,慢慢人就变得一惊一乍,时而清醒,时而迷糊。我觉得他真的有点不正常起来,给他做思想工作也没有用,只能让他看家。
打猎的时候,我们有几次经过了一个区域,我觉得很像当时我们下去的那片垂直洞口。但是,我们在那附近找了很久,都没有发现那个天坑洞的入口,整片区域不知道怎么回事全是落叶。
我记得当时开会时说过,那个洞口是被落叶埋住的,我不知道是自己认错了,还是那个洞口确实被埋在了落叶下面。
更让我奇怪的是,我发现,在这段时间里,这里的天气开始明显地变暖。
在我的计算里,我们现在处于春天,但是,猛烈的日头却告诉我不太对劲。
王四川也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北方其实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四季,春天和冬天没有太大区别,夏天倒还很凉快,入秋之后就会很快变冷,10月就开始下雪,现在这种温度明显已经是夏天了。如果现在是初春,只可能有一种可能性,就是遇到了暖春。
王四川分析,我们现在也许在靠近海边的地方,被太平洋暖气流影响。
如此一来,我们便错误地估计了我们的时间,北方的暖春是少见的天气。天气一热草木生长,这种地方会有狼群,我们没有武器,会比较棘手。
当时我们算了一下,熏好的肉只能支撑一个多月,我们原本打算准备两个月的食物,现在只能走一步是一步了。已经有的熏肉,再加上路上顺手打点东西的话,我想出去不会是什么大问题,于是决定提早出发,趁狼群还在草原上的时候出去。
没有想到,就在准备出发的前两天,这个节骨眼上,天却开始下起冷雨。
雨一下就没完没了,总是停一下就又继续,外面顿时泥泞不堪,根本无法行走。我们只能整天待在那些木屋里避雨,那种潮湿阴冷让我后来发了烧,迷迷糊糊的几次都以为自己还在洞里。
那几天,我们逐渐冷静了下来,感觉形势会越来越好,倒不用着急。老田不魔怔的时候,也说了一些靠谱的话,他说以他在北方的经验,北方本来就干,这雨下透了会有很长时间的好天气,也不会下太长的时间,与其冒雨出去,不如等雨停了再说。
我们一直祈祷等待雨停,王四川每天看云色,总说还有五六天好下。可五六天又五六天,雨倒没停,却等来了其他东西。
大概在第三周的第二天半夜,我们忽然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吵醒了,我迷糊了一会儿,就发现那是木板被敲击的声音。我第一反应是起风了,心中就一凛,然而等我再听了几声,才意识到不是,但这么一来却更加惊讶了。
因为那竟然是敲门声。我看了看躺在身边的两个人,他们全部都在,就出了一身冷汗,在这种深山老林里只有我们几个人,怎么会有人敲门?
五十、森林中的来客
我惊醒以后,花了很长时间才反应过来,王四川睡眠浅,也坐了起来,轻声问:“谁他娘的半夜出去了?”
“没人。”我看了看老田道,“所有人都在屋里。”
我们看着门板,紧接着又“砰砰砰”响了几声,很明显是有人在敲门,这种本来普通的动静,在这种场合下听起来非常诡异。
我们面面相觑,“难道是狗熊在敲门?”王四川道。
“狗熊没这么有礼貌。”我道。
敲门的声音并不重,而且有些迟疑,听起来阴森森的。
王四川对我使了个眼色,抓起一边篝火里的木棒当火把摸了过去,我们一个左一个右,来到了门边。
王四川一把拉开门,火把一下捅了过去,紧接着发现门外什么都没有。
我探出头,看到门口地面上有两只巨大的泥脚印,心里咯噔一下,刚想说话,王四川阻止了我。他走出门外,把柴火往前探,顺着火光,我看到了有几团站立着的“泥巴”站在远处的大雨里。
我也走了出去,就发现这些竟然都是一个个满身泥浆的人,人数还不少,正在奇怪,一边的一个“泥巴”叫了我一声:“吴用?是你?”
我一愣,吴用是我的一个外号,凡是姓吴的人全都有这种麻烦,无论自己的名字有多威风,一旦摊上这个姓就会玩完。而且十有八九会被安一个“吴用”的外号。因为《水浒传》是当时很少有的几本小说。
不过自从我成为正连以后很少有人这么叫了,我们的组织结构很松散,我的上级管的事太多,估计连我的名字都记不住,王四川他们都没太多文化,所以这个外号已经很久没有人叫了,现在被叫出来我相当吃惊。
不过更让我吃惊的是这个名字从“泥巴”嘴里说了出来,接着所有的泥巴都动了,他们卸下雨篷,一个个人头露了出来。
我看着那些脸,上面沾满了泥浆简直看不清五官,我把头转向刚刚叫我的那个,突然一下我僵住了,我看着她的脸,脑子一片空白。
我竟然看到了袁喜乐。
虽然她也一脸泥,但我一看就注意到了她的眼睛是那么明亮,她没有疯,她笑着朝我走过来。
我呆住了,王四川看见也呆住了,问道这是怎么回事?那些人都凑了过来,有几个手里还端着冲锋枪,袁喜乐对他们道:“是自己人。”
他们才把枪放下来,其中有人对着我们身后的木屋就道:“老天保佑,终于有个干爽的地方了。”
目瞪口呆中,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把一行满身是泥的人让进屋里,眼睛还是一直看着袁喜乐。
这些人脱下雨披,我看着他们的装备就知道他们全是地质队的,我不是很熟,但所有人看到老田都非常惊讶,老田也看着他们,那一刻我脑子很混乱,总觉得什么地方出问题了。
他们脱掉衣服,立刻围到火边取暖,王四川看着我,他也没有反应过来,只是拿出最近打猎剩下的肉,他们接过吃起来。
“你们怎么在这里?”有一个人问,我一看他,又愣住了。
这个人我也不认识,但我却见过,我记得他的名字叫苏振华,他是特派员,我们在大坝的仓库里找到了他。当时他已经疯了,怎么现在也是好好的?而且还和袁喜乐在一起?我没有回答他,而是用力捏了捏脸,看看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接着我又被一个人吸引了注意力,他是这些人里年纪最大的一个,正在咳嗽,袁喜乐递给他毛巾,他擦去脸上的脏泥。
我惊讶地发现,那是一个非常有名的老专家,一直传说他在苏联,但我惊讶的是,我也见过他,那是在落水洞下,我发现了他的尸体。
接着,我看到了第四个我能认出来的人,我看到老猫在人群中不起眼地抽着烟,那张老脸一如我看到的那样世故。
“毛五月。”我下意识地叫了一声。
老猫惊讶地看向我,就问道:“您是哪位,我们见过?”
我皱着眉头看他,看着他的表情,我无法分辨他的疑惑是真是假,但这已经无所谓了,如果说单纯看到袁喜乐和特派员还可以想办法解释,但看到了那个老专家,就没有办法逃避了。
虽然我打死我没法相信,但我还是意识到了,我眼前的这帮人,是七二三工程的第一支勘探队伍。
在那一刹那,我好像摸到了事情的关键。
根据以前老猫告诉我的情况,当时我们进入洞岤之前,还有一支队伍进过洞岤。这支队伍由袁喜乐带队,苏振华是特派员,老专家是协助,总共九个人在洞里遭遇了各种危险,几乎全军覆没,老猫是唯一一个回到地面上的。此外,只剩下袁喜乐和苏振华还待在洞里,但他们两个都吸了太多的汞蒸汽以致神志异常。可是现在,这支队伍里的所有人,都活生生地出现在了我面前。而且,比我知道的人数要多得多,这是什么情况?老猫没有对我说实话吗?而且,看他们的装备,他们正在这里进行地质勘探活动,应该就是在寻找那个洞岤。
我们和这支队伍见面的可能性存在吗?我们是他们的后备,老猫把洞岤的信息带出来之后,才会有后面的计划,我们才会被调入七二三工程,我们怎么可能和他们在这种地方相遇?
如果不是我们真的疯了,那难道,我们回到了大半年前?我想到了我们遇到的一切,我们降落的时候,原本假设好的缓冲跑道不见了,大坝里所有的人和设备都消失了,而我们回到地面上之后,也发现所有我们到过的痕迹都没有了。
如果我们真的回到了从前,那这一切倒是说得通了。如果我们回到了我们还没有来过的时间,当然就不会看到我们来过的痕迹。
这么说来,我们在深渊里飞行的时候,不知不觉中,出了什么问题?但是,这可能吗?这是怎么做到的?要让我相信这些,我觉得还是老田说的,还不如我们都疯了好接受一些。
我忽然想起了之前我师傅和我讲的一件事情,他说他在塔克拉玛干找石油的时候,听当地人说,那里的沙漠有一块奇怪的区域,人经常在里面失踪,然后在相隔很远的地方出现。两边的距离有可能超过几百公里,但相隔的时间不过一个晚上,不靠飞机是绝对不可能出现那样的情况的。而当事人自己并不知道,只是说自己在一片没有边际的沙漠里迷了路,走了几天几夜才被发现——而他的几天几夜,却实实在在只有一个晚上的时间。医生都说那是因为缺水引起的错觉,但我师傅说肯定不是。他们在那个区域勘探的时候,他们勘探队后来有人失踪,后来发现了尸体,也是离营地有几百公里远,除非那个人自杀,否则他如果发现不对劲,原地待着等天亮,也比乱走几百公里要保险。
难道,我们在那片深渊里,也遇到了差不多的事情?
五十一、套话
我一边想,一边出冷汗,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想着总觉得不对劲,这其中好像有什么东西,让我觉得哪里有问题。
真的是这样吗?我看着那些人的脸,但是,我从面前这么多张脸上,看不出一丝破绽。
如果这是真的,那袁喜乐的队伍应该在我们到来之前不长时间来到这里,我们并没有错开“太远”或者说“太久”。对于他们来说,我们出现在这里是非常奇怪的事情,而我也不可能和她说这些我们自己都不相信的鬼话。
这么一来事情就会非常尴尬,因为他们执行的是秘密任务,我们莫名其妙出现在秘密任务的区域,弄不好,我们的处境会很麻烦。
现在我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应该怎么办怎么说,也不知道王四川有没有想明白什么,这时应该做的是先糊弄过去,再从长计议。我看向王四川,就发现他表情正常,我看他,他也看向了我,我知道他至少也准备先混过去再说,不由得松了口气,这时我反倒很怕有点糊涂的老田会说出奇怪的话。但是老田居然很在乎机密,他看着那些人,本身就有点神志不清,如今更是迷惑,他缩在一边,只是对着那些人不停地点头。
特派员看我目瞪口呆、无法反应的表情,就露出了奇怪的神色,转头去问王四川同样的问题:“你怎么在这里?”
王四川是个机灵人,不可能把情况交底,胡乱找了个理由,说我们是哪个大队下的临时任务,后来迷路了,具体内容也是机密,不能透露。
听完王四川的话,那个特派员用一种很耐人寻味的眼神打量着我们,面色并不像其他人那么放松。
袁喜乐显然没有想那么多,洗掉脸上的泥浆,又冲洗了头发,对我们道:“这么深的林子居然会出现个房子,房子里还有火光,我还以为遇到什么妖怪了。太巧了,说出来谁都不会信,在这种地方会碰到同行。”
“我们是这几天往冒着烟的方向找到这里的。”有一个年轻人说道。
王四川照实说我们困在这里已经有段时间了,东西都丢了云云,说完他就问道:“你们来了太好了,我们有救了。这里离城区到底有多远?”
这个问题本来很简单,一问却发现袁喜乐的表情很尴尬,也没人回答我们。
“不会吧?你们也是迷路到这里的?”我问。
袁喜乐摇头:“这倒不是,只不过这个地方的位置很机密。你们无意中到了这里虽然没问题,但我们没法告诉你们这里的位置。”
王四川和我对视了一眼,袁喜乐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经意地看了“特派员”一眼。我意识到,这种保密一定是这个特派员强调下的结果。
老田是老资格,这时就道:“至少也要想个办法吧?我们要治病,我们已经疯了。”
其他人都以为是个玩笑,都笑了起来,一个年轻人道:“他娘的雨一下这么多天,谁不疯。我也快疯了。”
我看向特派员,看他如何反应。
“这事情我们做不了主,我们要请示总部,让他们作决定。”特派员道,“别担心,最多我让小聪明送你们出去,等天气好转,我们就发电报。”
小聪明是个很面嫩的小伙子,眼神很坚定,和其他人的气质很不相同,一看是个当兵的。他背着一只电报机,对我们笑了笑。
特派员接着问道:“你们困在这里多久了?”
“从发觉不对到现在,怎么也有一个月了。”王四川回答道。“那你们在这附近都走过了?”他递上来一根烟问道,他的眼神很平静,好像只是随便问问。
四周的气氛很热烈,长途跋涉的袁喜乐他们找到了相对干燥可以烤火的地方,又有肉可以吃,很是放松,老田在这里重新受到了尊重,我们也找到了出去的希望。
在这种情况下,特派员递烟给我们,很是正常,但是他的问题,白痴都知道他在试探什么。
我了解这种人,怀疑一切是他们的习惯。
“我们往东西两边走得比较多,其他的地方有悬崖。你们是从哪里过来的?”王四川滴水不漏地说着,反问道。
“我也不懂,没学过这些,只懂跟着他们乱走,早分不清东南西北了。”特派员笑道,“你们在这里有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东西?”
王四川嘿嘿一笑:“哪里有什么奇怪的东西,除了树还是树,能找到现在这个小日本修的房子就不错了。你信不信,附近肯定还有这样的地方。这些房子都是本地的木头造的,左边的几间是仓库,我想他们在这里肯定有什么大计划,否则不用盖房子,我感觉最起码他们是准备在这里待半年以上。”
我本来还担心王四川应付不来,但是看他的谈吐,很是自然,东一句西一句,没被“特派员”控制住,心里就安定下来,暗想这小子真是个人才,不当官实在太浪费了。
人多口杂,我自问没王四川那么会忽悠,就起身到房间的角落里去,一边给他们准备床铺,一边琢磨接下来怎么应付。
看样子王四川能把第一波扛下来,他除了我们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外,其他都说了实话,这样我们就算不对口供也不会被戳穿。
老田因为保密条例,肯定不会乱说话,他这种把条例看得比命还重的人,倒最不需要担心。反而我得特别小心,因为我一看就是部队里不守纪律、心思活泛的人。
我刚才肯定表现得很可疑,特派员和王四川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但总是看我就是证据,他清楚地知道我刚才的反应是不正常的。
我现在要避开他的观察,然后想办法让他觉得我的反常另有原因。
当年我的想法还是不够成熟,现在思考那个特派员之所以会对我们起疑,理由很简单,很可能真的因为那个地方的地理位置,绝不可能出现其他勘探队,我们真的很可能已经过了当时有争议的边境线。而之所以其他队员没有怀疑,很可能是因为袁喜乐他们也和我们一样,没有被告知这件事情。
不管是什么原因,后来也无所谓了,因为接下来几天发生的事情比这个重要多了。
当夜无话,袁喜乐他们非常疲惫,后来都陆续休息了。我们本来休养得非常好,这么一来很兴奋,我看着屋顶到天亮才睡了一会儿。
当时我并没有注意到这支队伍中的一个情况,说明我的脑子还不够清醒,但是我透过王四川的臭脚看到一边火光下袁喜乐的睡脸,她的头发还没有在洞里见到的那么长,我脑子思绪万千,但看着她的脸,心里慢慢平静了下来。
不管这是怎么回事,只要能见到她,就不是一件坏事,虽然,我总觉得这一定是个梦。
五十二、最好的历史
第二天天亮,雨终于停了。
我醒过来,看到满地的人,才终于相信昨晚的事情并不是梦。
有些人已经起床了,王四川不在,袁喜乐也不在,我爬起来,来到室外,又看到了久违的太阳。
我舒展了一下筋骨,去找王四川,他一般不会这么早起来,早起一定是想找机会和我商量事情。
地上还非常泥泞,我找了个比较清澈的泥坑洗了脸,看到有比我起得更早的人在森林里摇树,树叶可以被摇下来收集当柴,比地上浸湿的更容易晒干。
此时我却希望那是袁喜乐,我很想看到她,和她单独说说话,同时又有些莫名的紧张。
可惜我走过去发现那是小聪明,他看上去只有十五岁,身上已经背了一大堆柴。摇树、捆柴,做得很熟练,另一边还有人在吆喝什么。
我听到是老猫的声音,但是看不到人。
“东北人?”我问他,南方人对付不了这种树,南方人烧稻草。他朝我笑笑,并不回答,我表示要帮他背一部分柴火,他摇头,小小的身子背着大得和他不成比例的柴堆往回走。
“别理他,他个子小,可是脾气倔得很。”我听到一个声音传来,同时我看到袁喜乐从一边的林子里出来,正在擦头发。她的脸上有水珠,头发也是湿的,好像是刚洗完脸,女人一搞地质,都不会讲究到哪里去,但也不会像我这样随便找个泥坑凑合了。
她走到我边上,看到我的脸就笑了,对我道:“那边有大点的水坑,你要不要去洗洗,我看你这几年都没好好洗脸。”
“反正这辈子也没指望找对象了,不浪费那个时间。”我笑道。
“找对象这种事情,全靠自己的努力,自己都放弃了,人家姑娘家当然不会来迁就你。”她道,“搞地质勘探的又不是没有女同志,你泄气什么,快去洗吧,我带你去。”
我跟着她走了几步,果然前面有个清澈的水坑,我蹲下去,这次比较仔细地洗了把脸。
洗完她看了看我,点头道:“这不是好多了,男人就要精神点儿。”
“怎么精神也精神不过苏联飞行员啊。”我道,“你可别拿你爱人的标准来要求我。”
以前,我并不敢和她这么说话,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看到她并没有感到不可靠近,也许是因为基地里发生的那些事情,让我对她改变了感觉。
袁喜乐有点吃惊地看着我:“你怎么知道的?”她用手帕擦了一下脸,“我可没告诉什么人,是谁告诉的你?”
我笑了笑:“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保密工作做得再好也没用。”
她脸红地笑了笑:“那都是以前在苏联的事了,我回来以后都过去了,他也不可能来中国。”
“你怎么肯定他不会跟来?”我道,“也许他只是慢了一点。”
“就算他来了,我们也不可能在一起,这里和苏联虽然都是布尔什维克,但是毕竟还有很大的不同,如果他来了,我只能拒绝他。”她道。
“不可惜吗?那么出色的一个男人?”我问道。
“你怎么知道他出色?”她好像觉得我有点好笑。
我心说我真的知道,要是他不出色,我已经死在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方了。
“也许,在那时的我看来,他真的不错。”袁喜乐的脸有些苍白和无奈,“不过,越是炽热的爱,冷却下来就越有可能开裂。其实我也说不清楚。”她叹了口气,“我不想谈这些。”说着加快了脚步把我甩在了后头。
我想追上去,却迟疑了一下,但她走了几步,又走了回来,盯着我道:“今天的话别讲给别人听,不管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我点头,她看了看不远处的木屋,又道:“这一次我们的任务非同寻常,你们最好和我们划清关系,我尽量说服苏振华让你们回去。”
“如果苏振华不肯会出现什么结果?”我问。
“你们可能被划入我们的队伍。”她道,“但是这次的任务很危险,你们不值得冒险。”她说完指了指嘴巴,“别乱说话,我知道你的背景,但是别人不知道,有人会对你们不放心的。”然后离开了我。
我理解她说的话,对于早已经知道结局的人来说,我知道她说得很正确。
我看着她的背影,一直到她进入木屋,才去找王四川,后来在木屋后院找到了他,他在晒木柴,我过去帮忙,两个人假装认真干活,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了他。
他听完后说,他当时也是这么想的,但他觉得实在不可能会发生这种事情,与其说我们回到了过去,他觉得还不如说这些人都是山里的鬼,特地来戏弄我们。
鬼就更不可能了,我和他合计了一下,既然想不到其他理由,我们现在只能认为,我们真的已经回到了大半年前。
那么事情就变得非常复杂,因为,这支勘探队,明显是要找到那个洞口,如果我们编入他们的队伍,那我们岂不是又要到洞里去——我宁可死都不想回去,所以一定得想办法,让特派员苏振华同意把我们送出去。
不管是哪种情况,最重要的是活着出去。
他们今天一定会商量这件事情,小聪明是发电报的,他们商量的结果小聪明一定知道,王四川就准备和小聪明套下近乎,探探口风,如果不让我们走,那我们就得想办法连夜跑了。
这个我不内行,只能让他去处理,王四川于是约了小聪明去打猎,我又回到屋子里,竭力表现得正常,希望特派员能忘掉我昨天的反应。
中午的时候,王四川和小聪明带了大礼回来,那是头鹿,用枪打的。这只鹿肥得很,吃完后还剩下很多,王四川就让我帮忙熏肉,我们原来准备的干粮,根本不够这么多人吃的,袁喜乐他们的消耗很大,不可能再把粮食让给我们,反而还要消耗我们的。
我知道王四川打猎的目的,除了和小聪明套近乎,还同?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