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透明》
第一章醉人的夜
陈木一是一名十七岁的大学生,他一直认为,作为一名大学生,你可以一无所有,但绝不可以一无是处,然而他陈木一偏偏就是这样一个既一无所有又一无是处的家伙。他没钱,没女朋友,早晨不能按时起床,晚上不能按时入睡,周末的时候更是在十一点半的时候才能醒来,但醒来后他又不知道该去吃早点还是吃午餐。他也曾努力,也曾下定决心通过自己不懈的奋斗来弥补这生活中的种种不足,但却一直没有成功。然而这一切,却在那个秋天的夜晚改变了——尽管是缓慢的,但却是不可阻止无法逆转的改变了。
图书室里寂静无声,柔和的灯光撒下满地的洁白,陈木一从书架上抽下一本《文学原论》,随即在整排整排的书架间闲逛起来,他毫无目的(因为目的已经达到),也懒得翻看整架的书,高中时经常百~万\小!说的好习惯早就被他抛弃了。走到门口的借书处时,他从兜里掏出借书证。
“书?”那个眉毛如同八字的管理员懒洋洋地说。
“哦。”陈木一“咚咚咚”地跑回去,健忘的他刚才在书架间乱逛时,把自己的书丢到书架上了。他在两排标着大写字母“h”的书架间找到了那本被他落下的《文学原论》——书正被一位穿着粉红色外套的女孩拿在手中。
陈木一犹豫着,不知道该怎样问她要回自己的书。他还从来没有与漂亮女孩搭讪过,究竟该怎样开口呢?
“嗯,这本书好吗?”话一出口,陈木一就为自己笨拙的嘴巴脸红不已,但他还是尽力表现出轻松自在的样子。
“挺好的。”女孩抬起头,陈木一没有看过这么迷人的眼睛,黑幽幽的,仿佛无底的深渊一样诱人,尽管那天使般的眼神只是与他对视了一秒钟,但这美妙的一秒钟似乎是永恒的,然而那一刻陈木一尚不能意识到自己已无法摆脱这深不见底的诱惑。当他回到寝室时,脑海里仍想着刚才的情形:女孩合上书,把那排书架整理得整整齐齐,请陈木一把手中的《文学原论》放回原来的书架上,并将那排书架也收拾一下。陈木一只顾着欣赏女孩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却没有认真听她在说什么,只知道点头说是。实际上,女孩正在抱怨现在的大学生道德素质太低,书看完之后乱扔,陈木一被她所迷,完全忘记了自己来图书馆的目的,他遵照女孩的意思,将书放回标有大写字母“i”的书架上放置《文学原论》的地方(那里还有两本,陈木一把它插到它们中间),并把那排书架整理整齐。
第二天,陈木一空着手去上文学理论课,他与室友姜白岩共用一本书,然而他搞不明白一个将来当秘书的人研读文学评论究竟有什么意义,他觉得当秘书的只要学学该怎么惟命是从就行了,他们没心思也没兴趣听课,课本根本就没有被翻开,一说到书,陈木一就想起昨天遇到的那位女孩,尽管他们只有一面之缘,但却给陈木一留下了难忘的印象:礼貌而不轻佻,美丽而不自傲,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她在哪个系,不知道她这会儿在干什么。昨夜的情景浮现在陈木一的脑海里:从图书室出来后,他似乎还沉浸在刚才的仿佛梦境般美妙的体验中,夜晚的清风温柔地拂过他的脸庞,陈木一摸摸额头,刚才因紧张而产生的一头大汗,这会儿已在甜蜜的夜色里凉却,路灯从刺槐树的遮拦中探出脑袋,将志得意满的光亮投射在洁净的路面上……
现在,陈木一和她已经是好朋友了,她叫杨琳,普通的名字掩盖不住她的秀外慧中,他们有时候会一起上课,百~万\小!说,吃饭,陈木一深深沉浸在对杨琳的迷恋中不可自拔,他悄悄地用手机拍下杨琳的照片,只要一有空就翻出来看(实际上,即使没空他也会抽空翻看),只是不敢把照片用作他手机的桌面。他听课的时候常常走神,总是不由自主地想着她(从头到脚的)。也许他对杨琳的这种感觉并不是爱,但却与爱一样令人陶醉,陈木一觉得因为杨琳的出现,自己的生活改变了,他不再感到无聊,不再认为大学生活没有意义,不再觉得自己一无所有,不再鄙视自己一无是处。陈木一希望生活可以这样既美妙又安静地走下去,但他的美好愿望很快就被现实击碎了。段龙飞的出现令陈木一意识到了自己的平凡与卑微,当杨琳看到英俊的段龙飞站在苍苑路的拐角处时她便独自跑开了,陈木一像个被丢弃了的孩子一样心酸地望着她,原来这么长时间了,他仍然只是个可有可无的人,无足轻重的人,他能给的,别人同样可以给,而别人能给的,他却给不了。自己不过是个默默无闻的小角色,毫无优势可言的竞争者,原来自己依旧一无所有、一无是处。
“你根本就配不上人家。”
“可我是真心的……”
陈木一实在太平凡了,平凡到自身没有任何地方能配得上杨琳,他个子不高,人也不帅,也没有什么能够吸引异性的优点,但他又决不能让自己心爱的女孩被别人抢走。那他到底该怎么办呢?陈木一无精打采地坐在凳子上,旁边花盆里的蒂蕾由于多日没有浇水而垂头丧气地耷拉着脑袋。他就这样出神地沉默了几分钟,然后慢慢地站起来:看来,必须改变自己,陈木一盯着自己乱糟糟的书桌,那执拗的眼神似乎足以将书桌掀翻:你必须变好,必须优秀,必须独一无二与众不同,这样才能配得上她。他开始动手收拾自己的书桌,首先把洗脸盆从桌子上拿下来(看看他有多懒,他不愿意弯腰端洗脸盆,因此经常将它放在桌子上)塞在床底下,这可费了他不少力气,因为床底下比桌子上更乱。然后又把桌子上乱七八糟的《图文欣赏》杂志清理了一下,其中最上面的一本因为长期被压在洗脸盆下其封面上有几道明显的弧线。他收拾完杂志,看到半盒“红河”香烟,便从里面抽出一根点燃,他边吸烟边整理,最后整理的是一本古书:《兩廣大觀》,民国十九年編。这是谁家的文物,怎么跑到我这来了?陈木一将它随手一丢,发现寻找了很多天的衣柜钥匙就在桌子上静静地躺着,他把它插到自己米黄|色衣柜的钥匙孔里,然后又拿起抹布,将书桌擦洗了一遍,最后把被褥叠起来放整齐。
陈木一并非不知道改掉自己的那些坏习惯有多难,自从上大学后,他多次下定决心改掉自己的懒惰,也做了许多努力,但都没有成功,这一次能成功吗?这一次不同于以往,不同于以往仅仅是摒弃懒惰,而是要全面解决自身的那些问题,胆怯、不善言谈、不爱学习……他要彻底改变自己,其难度和挑战可想而知,但他必须这样做,要想取得成功就必须做出努力,付出代价,这个道理陈木一在念小学时就知道,但直到现在他才对此有了深刻的体会。想想自己,他身上的缺点和不足实在太多了,陈木一竟不知道该从哪下手。他想来想去,明白自己不能做思想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既然这样,那就从明天早上开始!
第二章不准懒惰
天还是完全黑的,陈木一从被窝里爬出来,洗漱完毕,便下了楼,校园里静悄悄的,清冷的路灯下只有几个环卫阿姨在低着头扫马路。陈木一径直来到东操场。跑步是他跨出的第一步,必须摒弃自己早晨从中午开始的坏习惯。必须改掉自己的懒惰,只有先让自己勤快起来,其它一切才有可实现的前提。如果连跑步这样的小事都做不成的话,那追求杨琳只能是痴人说梦。操场上的照明灯没有开,陈木一只能借助马路上微弱的灯光隐隐约约地看见跑道上的白线,他蹲下去,试着抽了一下自己的鞋带,发现它们将鞋抱得很紧。黑暗的操场上看不见别人的身影,也听不见别人的声音,只有自己脚底下发出“哒哒”的声响。操场西南角有一棵老柳树,此时也在黑暗中沉沉地睡着。陈木一已经很长时间没跑过了,他结合自己以往试图早起跑步但每次要么起不了床要么起来后连一圈都跑不下来的教训,知道不应该定过高的要求,不应该一开始就命令自己必须一口气将400米的跑道连续跑十圈。意志的作用是强大的,但它没强大到只靠它便能解决所有问题的程度。陈木一慢慢跑着,注意调整好自己的呼吸,黑暗的空气中传回他心跳的悸动,似乎有无声的言语对他说“你顶多只能跑一圈”,“你成不了的”。陈木一想起他最近一次跑步的情形,仅仅几十步之后,他的小腿便有些发软了,更让他厌恶的是他心里又一次涌出“没意思”的感觉,尽管不停地告诫自己停下就意味着失败,可他还是很快就停下了。这一次也不例外,由于长时间缺乏锻炼,他还没跑完一圈,腿就有些酸了,尽管是小步慢跑,他的额头还是很快就发热了。好在陈木一对此已有准备,他今天只要求自己跑够五圈,而且不需要连续跑,中间可以停下来休息,为了把自己的注意力从酸痛的小腿上转移到其它地方,从而减轻自己的压力,他开始回想自己经历过的有趣的事情。但不论是他七岁时将一块和他拳头差不多大小的石头扔进三叔家的炒菜锅里,还是他念小学三年级时为了学习孙大圣而偷偷把家里的擀面杖涂成黄白相间的金箍棒,这些似乎都难以使他轻松,小腿越发没力气了。换做平时,当他无意间想起这些事时总是笑个不停,但今天,当他有意回忆时却不觉得好笑了,这是为什么?是不是心理因素造成的,当你在回忆时你已经有了关于笑料的心理准备,因此当笑料来时它因为没有出乎你的意料而使你兴趣大减,而当你无意间想起时则正好相反?还是有别的原因?他想起有一次为了表达对西部大好河山的热爱,专门搭车去雅门河的源头看冰川,但那次旅行唯一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是自己两个月的生活费没了。他还想起那天的事,那是星期四的下午,陈木一和杨琳上完文学欣赏课,正从七号教学楼里出来,陈木一不懂文学,学期开始时他也没有选修这门课,他纯粹是为了能和杨琳在一起而翘掉自己的专业课(他是文秘专业的)来旁听《魔幻现实主义的精妙》,但他不懂魔幻现实主义的精妙,无法理解螺丝钉被吸附在磁铁上这种司空见怪的现象究竟有什么神奇,也难以体会奥雷里亚诺将手放在那块巨大透明物体上时的神秘感受。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眼睛盯在课本上而注意力集中在杨琳身上,她今天没有像往常那样专心听讲,而是时不时地看手机,给别人回短信,起初陈木一并没有意识到什么,看她那高兴的表情,他猜她可能在和她的某个要好的朋友聊天,陈木一本来准备了一条精美的小手链,上面缀着十八朵(杨琳十八岁)鲜红色的小玫瑰,他打算一会儿在吃饭的时候把它送给她,然后提起十二分的胆量跟她说些以前不敢说的话,并勇敢地牵她手。然而,这件美好的事被耽误了——并且是永远的耽误了。过了会儿,杨琳悄悄地告诉陈木一,今天还有人请她吃饭,问陈木一她能不能把这两顿饭合到一起吃,陈木一其实不太乐意自己的好事被人搅和,但他没有勇气对杨琳说不。
下课后,陈木一帮杨琳收拾好课本,便挤在人群里往外走,从七号楼里出来后杨琳突然跑开了,陈木一却纳闷究竟是多好的朋友使得杨琳这么急切,他随着她飘逸的长发望去,看到一位长得有几分帅的男生正在苍苑路拐角处的树下笑眯眯地站着。陈木一这才想到,像杨琳这么漂亮的女生,是不可能没男朋友的,和她交往都这么长时间了,他竟然没想到要问杨琳的男朋友在哪个系哪个班。他默默地走过去,不小心踩到一位背双肩包的女生的脚也没有道歉,但那女生注意到陈木一忧郁的神情后也没有说什么。
“陈木一,快过来。”杨琳喊道。
“这是中文系三班的段龙飞,是我在文学社的朋友。”等陈木一假装轻松自在地走过来之后杨琳说。
“你好。”陈木一硬生生地挤出一个笑脸,并伸出手。
“你好。”段龙飞闪着他那一排又白又亮的牙齿笑道。
他们一起向学校西门走去,陈木一总是不由自主地就落在他们俩后面,他像被人遗弃了的孩子一样注视着前面的这两个人,段龙飞大概比杨琳高半个头,不得不说他们的背影比正面更般配——像唯美电影里的男女主人公。
“而你呢?”陈木一自嘲地想,“连个配角都算不上。”“但也许你还有机会,杨琳已经说了,他仅仅是她的一个朋友,可就算眼前的这个段龙飞不是她男朋友,他们的关系也好的不一般,刚才杨琳跑过去时的速度就是证明,或许,她男朋友比眼前的这个更高更帅。”陈木一往上拉了一下单肩包的带子,它今天总是往下滑。
杨琳却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单肩包快要从肩上滑下去了,她正兴致勃勃地问段龙飞李了了最终会选择林政依还是江伟宏。
“林政依和江伟宏都挺好的,他们各有各的风格,前者是传统型的美男,后者则是活力四射的时尚型男……”段龙飞说。
所谓的李了了、林政依和江伟宏都是《青春往事》里的人物,但陈木一并不知道,他只是在上次和杨琳聊天时听她说起过这部电视剧。他很少看电视,这一方面是因为他没兴趣,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们宿舍的电视机早就坏了,于是陈木一打着节省电费的旗号视电视机为无物,而他的那两个室友:姜白岩和冯程,毫不犹豫地以实际行动响应这一号召——他们总是泡在网吧里玩游戏。但那部电视剧真的有那么好吗?
“有啊,”杨琳说道,“江伟宏为了李了了在她们寝室楼下守了整整一夜,还把她的照片做成大海报贴到了校门口。”
“这也不能证明他有真心,也许他只是做样子。”段龙飞反驳道。
“你怎么能这样说呢,人家付出了那么多,但你却说人家是虚假的。”
“看样子换作你,你就会选择江伟宏?”
“才不呢,他有些稚嫩,没点男子汉的气概。”
“林政依有男子汉气概。”
“但他不够浪漫,连李了了的小名都不知道。”
“我倒是知道你的小名。”陈木一悄悄地想,生怕杨琳听到他的想法,“可你却不觉得我浪漫。”
第三章课堂上出糗
陈木一最终没和他们一起吃饭,他借口有事,早早地回到了宿舍,姜白岩和冯程当然不在,陈木一从衣柜底下找到遥控器,打开电视机,但电视机的画面非常模糊,声音也听不清楚,他倒腾了半天也没弄好,于是便打电话把许树心叫来。许树心是物理系的,和陈木一是同乡,在他这名准专业人员的大力帮助下,电视机总算修好了,陈木一迫不及待地摁着遥控器,搜索前面杨琳和段龙飞谈论的《青春往事》。许树心有些惊讶地看着自己的朋友,究竟是什么节目有这么重要,陈木一竟然催的他连饭都没吃完就跑回来给他修电视机,况且这家伙很少看电视的,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青春往事》在哪个频道?”陈木一问许树心。
“在米诺萨域公共频道,怎么,你要看这个?”
陈木一没有回答,他正在搜索公共频道,但却在文化频道的电视画面的右下角看到了“青春往事”五个字,画面里一个男的正在用红色的蜡烛摆出一颗大大的&p;p;p;10084;,陈木一猜这个男的就是江伟宏。他问许树心这部电视剧好不好,许树心实际上知道这部片子不怎么样,但他不愿意让别人不高兴,于是便回答说“还可以。”看完电视剧后陈木一无精打采地坐在凳子上,随即开始整理自己的书桌,整理完书桌后便开始为今天的跑步做准备……
陈木一专注于思索,没发现自己已经连续跑了六圈,但不管怎么说,“我今天已经有了很好的开始”。他慢慢地跑着,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因为持续运动而更加兴奋,又因为自己的良好开端而越发坚定。天已经麻麻亮了,跑道上的白线越来越清晰了,它们带领着陈木一,也带领着其他人——来操场上跑步的已经不止陈木一一个人了,他们大多三三两两,有说有笑。一年以后,陈木一不需要看他们的脸和身形便能知道哪些人是他的同龄人,哪些人是中老年人:只端起双臂一味地往前跑的是学生,而那些辅之以踢腿、扩胸、退跑的则是眷属楼里的退休教师。他高兴地意识到自己的第一步已经成功地迈出去了,这等于向杨琳近了一步。陈木一点燃一支烟,在早晨烟雾的幽香中品味自己的成就。“今天总算是有点成就感了,姜白岩和冯程那两个家伙肯定还在梦周公呢吧。”陈木一正想着,手机震了,发短信的竟然是姜白岩,这家伙一定是在梦里给我发短信,陈木一一边想一边打开短信:听说今早要点名,你来不来?陈木一这才想起来今天还有课,他从昨天到今天就一直在准备跑步的事,满脑子都是关于克服懒惰的问题,把上课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怪不得姜白岩这样的逃课王竟然也知道上课,原来是要点名,陈木一急急忙忙地拉起上衣的拉链往外跑,途中又停下来问姜白岩在哪个教室,“十号楼区503”,姜白岩回答。
楼道里静悄悄的,陈木一蹑手蹑脚地走到503教室门外,这堂课是《社会学》,老师正在津津有味地讲解人的起源及神的起源,他援引鲁迅的话:原始民族,|岤居野外,见天地万物,变化不常——如风、雨、地震等——有非人力所可捉摸抵抗,很为惊怪,以为必有个主宰万物者在,因之拟名为神……“吱——”门被推开了,老师和全班同学都扭头看着陈木一,老师因为自己的讲课被打断而有些不高兴,他示意陈木一到座位上去,然后继续讲课,“讲到哪了?”老师不悦地问。全班没人回答,实际上大家对这门课不感兴趣,没几个人认真听讲,老师见没人回答他,越发的生气了:
“刚才进来的那位同学,讲到哪了?”
陈木一刚刚坐下,还没来得及遭受姜白岩的调侃,便又重新站了起来:“讲到神了。”
“那你来给大家说说,神的起源是什么。”
现在,全班同学都在认真听讲了,玩手机的把手机收了起来,睡觉的也用胳膊肘撑起了身体,走神的则把目光从窗外的垂柳转移到了陈木一身上,这可实在太少见了,换做平时,总是老师讲的津津有味,学生听得昏昏欲睡,偶尔会有一两个学生从恍惚中醒来,抄下一两个概念,随即又在半醒半梦中睡去。陈木一为难地看着老师,希望他仅仅是以这样的方式惩罚一下他,但老师没有丝毫让他坐下的意思,全班也没有人自高奋勇地站起来替陈木一解围,既然这样,“我觉得神的起源并不是人们对电闪雷鸣的无法解释。”陈木一鼓足勇气说道。
全班四十二名同学都齐刷刷地抬起头望着老师,有几个则扭过头看着陈木一,仿佛在打量一个从未见过的人。“哦?”老师也显然有了兴趣,“那你认为神的起源是什么?”
“我认为神出自偶然。”
“你说详细些。”
“就是……”陈木一有些着急,他本来就不善言谈,更别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了,“就是……就是我举个例子吧。”
大家都笑了,“不要怕,神学家,俺们挺你。”姜白岩幸灾乐祸地悄声对陈木一说,旁边的冯程也附和道:“是啊,大才子。”
陈木一不自然地笑了一下,“举个例子就是:一个野人,他捡起了一根又粗又长的木棍,他并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他也不知道这根木棍能有什么用,他就是无意识地把它拿在手里,就在此时,一只狼从他身后猛扑过来,他发现了,出于本能,他用尽全力甩动手臂打向扑来的狼,但打中狼的却是手中的棍子,平时一个人一拳是打不走狼的,但今天棍子却一下子把狼打伤打跑了,他无法解释手中的这根东西的神奇魔力,神便这样产生了。”他说完了,但教室里静悄悄的,但不是那种无人听讲无人回答问题的死气沉沉的安静,显然,大家希望陈木一继续说下去,可他实在没什么可说的了。老师也意犹未尽,他对陈木一的这一新颖的观点非常感兴趣,于是便给陈木一留了作业:“你回去写一篇论文交给我。”
“啊?”陈木一悲惨地叫了一声。
第四章如释重负
其实对于陈木一而言,在手底下写比口头上说要容易的多,他之所以不想写,一方面是因为懒惰,另一方面是因为他不想把和杨琳在一起的宝贵时间浪费在其它事情上。每当他和杨琳在一起时,时间就过得飞快,有一次放学后他和杨琳一起喝奶茶,那家店生意不错,人总是爆满,因此陈木一向杨琳推荐了这个地方,但实际上,他心怀鬼胎,他带杨琳来这里的原因并不仅仅是奶茶好喝,还有因为人多,奶茶上的很慢,这样陈木一就可以尽可能长的和杨琳面对面的坐着,一面聊身边发生的种种趣事,一面欣赏旁边男生们羡慕嫉妒恨的眼神。但可气的是不知什么原因那次他们点的草莓珍珠奶茶竟然来的那么快,陈木一处心积虑策划的阴谋很快失败,起初他还试图挽救:“这不是我们的,我们才刚进来,应该是他们的——”陈木一看着较远的那张桌子上的一对穿天蓝se情侣服的大学生说道,“他们进来已经很长时间了。”服务员将他们面前两大杯奶茶端走后陈木一长舒一口气,心想自己的好事总算没被人破坏掉,但他高兴的太早了,那个服务员很快就回来了:“不是他们的,他们要的是水蜜桃味的。”陈木一无语了,对杨琳说:“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了吧,因为有你在,我可以享受到特殊待遇。”
一星期后,陈木一论文写好了,这篇只有八百字的文章并不能算作真正意义上的论文,因为它与正式论文的格式规范大相径庭,没有内容概要,没有关键字,没有参考书目……仅仅是对自己的观点的简单阐释,陈木一厌恶那些中规中矩的作法,不想在那些条条框框上劳心费力,他已经为了论文本身花费了很多时间,尽管他为了反驳自己的观点翻了很多书籍,为了证明自己的判断查阅了很多资料,但他却不愿意在文章后面加上几行“参考书目”的字样。当论文完成的时候,他感觉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任务完成了,回头看看,今天之所以出现这样的事情,完全是由于那天他迟到造成的,如果不迟到,老师就不会注意到他,就不会让他回答问题,更不会给他单独留作业。如果再往前想一想,则是因为他将大量精力集中在跑步上,忽略了上课的事,但跑步是没错的,为了跑步成功而做的那些准备也是必须的,因此,错就错在他平时对待学习不认真,经常逃课,连课在哪个教室上都不知道。以后,这个坏习惯也必须改了,陈木一曾经说过,为了能配得上杨琳,他必须改变自己,让自己变得优秀,好好学习则是一名学生必须做的,尽管他知道课程表上有很多门课是他不爱听的,但他很清楚这不能成为他逃课的理由。
在自己的这篇小小的论文中,陈木一写到,鲁迅先生认为:原始民族,|岤居野外,见天地万物,变化不常——如风、雨、地震等——有非人力所可捉摸抵抗,很为惊怪,以为必有个主宰万物者在,因之拟名为神。我对此观点不敢苟同,我认为最初的神不是主宰万物的人,而是某种原始人尚无法定义的事物,举个例子:一个野人手中握着一根木棍,他并不打算干什么,仅仅是无意识地将它拿在手里,此时,身后有一只狼猛扑过来,这个野人发现了,他出于本能猛地转身甩动自己的手臂,但打中狼的却是手里的棍子,一般情况下,一个野人是斗不过一只恶狼的,但这次,这个野人却将狼打伤打跑了,他难以理解这件事,无法知道手里的这个东西怎么会这么厉害,一定是某种他无法知道的(他还无法产生想知道的冲动)的力量在这个棍子里面,神就这样产生了,这根棍子成为了生存和力量的象征,后来,随着人类及人类社会的进化,这根棍子也进化了,它进化成了玉玺、皇冠、龙椅……而它所象征的含义也丰富了。木棍和狼之间是毫无关系的,但由于一次偶然,木棍被野人攥在了手里,又由于一次偶然,一只狼正好袭击了这个拿木棍的野人,这两次偶然撞击到一起,发生了野人从未遇到过的奇迹,他因为手里的这根棍子而所向无敌,很快便成为族群首领,尽管后来,越来越多的新式武器被人类发现和使用,棍子早已跌下神台,但它以及与它有关的那些偶然在人类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继续进化的人类开始主动观察,主动思考,他们发现世界上还有比木棍赶走狼更加不可思议的事情,例如:有一种看不见抓不着的东西竟然能让自己不由自主地往前走,还能让地上的树叶飞起来,于是,新的神诞生了。
最初的神是一些偶然事件试验人类惊讶程度的结果,在这一过程中,人类始终是被动的,如果原始人类能够对电闪雷鸣这些司空见怪的事情产生疑问并主动思考的话,那就意味着他们具备牛顿的智力。
杨琳这会儿在干什么呢?这一周好漫长,写论文占用了他许多时间,使得他没能和杨琳联系,周三的傍晚他见过她一次,在学校的计算机室里,陈木一正在看西方神学的资料,无意中一瞥,发现杨琳正坐在里面靠近窗户的一台电脑旁,此时她正戴着耳机,像是在一边听音乐一边写作业。原来她的背影也那么迷人,薄暮的光线穿过窗户,将她乌黑的秀发染成金色,她调皮地摇一下小脑袋,那万道细碎的金光便如魔法般消失不见了。陈木一定定神,集中精力继续看自己的资料,他要尽快看完去杨琳那边,哪怕仅仅是跟她打声招呼也好。但当他看完资料起身时,才发现杨琳已经走了,他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杨琳出去的时候应该会看到他的,但结果却没有。他的心里弥漫着些许淡淡的失落,那种失落很快便转化成了不满,但却不是针对杨琳的,他不满于老师竟然小题大做,一次迟到就罚写论文,其实那堂课不上还好些,因为老师最终也没点名。姜白岩和冯程对此非常不满,因为他们是在网吧里整整呆了一夜早上直接来教室的,他们放弃了宝贵的休息时间。整整一星期的时间就这样没了,太可惜了,这么长的时间,他能和杨琳聊多少开心的事啊。唉,不过话又说回来,也许杨琳并不这样想呢,有更好更帅的人陪着,她也许会觉得这一周过得太快呢。一想到这,陈木一就又惆怅了,自从段龙飞出现以后,陈木一越来越自惭形秽,他都有些不好意思和杨琳接近了,似乎那样做有点像乞讨,只不过讨的不是钱而是情,有什么能使得陈木一能够心安理得的约杨琳吗?有的,但得等几天。
第五章段龙飞其人
太阳在鸟儿动听的歌声中早早醒来,将自己的光芒洒满校园,一尘不染的马路上,偶尔会有几片树叶从树上摇摇摆摆地落下来,似乎是为这洁净的地面吸引,想在这里安家。陈木一已经跑完步,此时正背着书包往十号楼区503教室走去。今天并没有什么特别,自己的作业已经按时完成,只等老师来了之后交上去,相信老师不会有什么不满意,因为这篇论文是他经过认真准备后写成的,他已经在论文中完整准确地表达了自己的观点,并进行了较为详尽的阐述。只希望老师不要在格式规范这种无关痛痒的事情上大做文章。等上课铃响后,黄老师提着自己的灰褐色公文包进来了,陈木一已经将自己的作业恭恭敬敬地放在了教桌上,黄老师看见后大致地浏览了一下,便将它塞进了包里,陈木一悬着的心放下了,这件事总算结束了,他舒展身体趴在课桌上,现在终于可以一心一意地想他的杨琳了。
但仅仅一天后,黄老师通过班干部联系到陈木一,告诉他他已经看完了他的作业,并把其中不合适的地方修改过了,现在他建议陈木一将论文投给《科学视野》杂志。“哦。”陈木一紧绷的心放松了,他还以为是老师要让他重写呢,结果竟然是让他投稿。陈木一喜不自禁,从黄老师那里拿回自己的被修改好的纸质版论文,一个字一个字地誊写到电脑上,然后以附件的形式发给《科学视野》。现在陈木一要做的就是静候佳音,他没想到自己的一个简单观点竟然会变成一篇像模像样的被老师建议投稿的论文,如果论文最终能够发表,陈木一喜滋滋地想,这就证明我并不是什么都干不了,我还是有自己的优点的,如果,这篇论文真的被采纳了,我就拿着它向杨琳“请教”,让她看看这篇稿子怎么样。在陈木一静候杂志社佳音的日子里,他明明知道即使最快也得到一星期之后才能得到答复,但却仍然相信杂志社的人会弄错时间,会在“明天”就给他打电话,他的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幻想他们会在半夜里想起今天有一件重要的事没做,于是陈木一在睡梦中被手机叫醒,被告知杂志社已将他的文章刊登,并问丰厚的稿酬该以怎样的方式寄给他。
但随着一个又一个“明天”变成昨天,陈木一最初的期待逐渐成为了某种焦躁,一个不好的念头闪过:如果最终被拒绝怎么办?如果不了了之怎么办?他该拿什么向杨琳表现呢?
“你是怎么想到这些的?”杨琳一边意犹未尽地看那篇《神的起源》一边问。
“我也不大清楚,”陈木一笑逐颜开,他控制不了自己既喜悦又甜蜜的心情,“但我就是想到了。”
杨琳没有听出这后半句话里的得意,“真是很有新意的观点。”
得意忘形的陈木一忘记了自己要假装谦虚地向杨琳请教,要让她指出这篇文章中存在的问题,他甚至高兴地坐都坐不安稳,杨琳还在看第十期《科学视野》上陈木一的那篇文章,陈木一却觉得她看的不是他的文章,而是他本人。陈木一无比陶醉地看着身边的女孩,此时她正用左手轻轻抵着自己的额头,从刘海儿到嘴唇间的娇美线条将她的玲珑脸庞展现到极致,在这美妙的时刻,陈木一忍不住产生了想爱她、想吻她的冲动,但他还是以最大的意志力克制住自己,理智告诉他这是在公共场合,并且他和杨琳还没发展到那一步。
从图书馆出来和杨琳分别后,陈木一开始整理自己的思绪,他从接到杂志社的电话通知的那一刻开始,便在思量着怎样将这一激动人心的好消息平静地告诉杨琳,拿到刊有自己文章的杂志刊本后,他又忍不住地想当杨琳看见他写的这篇文章后会是什么反应,是高兴,是惊讶,还是不相信?平时陈木一叫杨琳一起上自习是件很容易的事,但这一次却不同,她忙于准备学校组织的外文考试,陈木一给她打了好几次电话她都说来不了。陈木一冒失地说那个考试真有那么重要吗,杨琳却惊讶地问上个自习有那么重要吗,你连续打好几个电话,陈木一没法解释,他不能告诉杨琳自己的真实目的,不能给杨琳留下个只取得一点点成绩便沾沾自喜四处炫耀的印象,手里崭新的科学视野杂志已被他急躁的手攥得皱了边,真是好事多磨啊。陈木一常常有这样的体会,一件好事,它来的慢去得快,一件坏事,则正好相反,来的快,去的慢。
这一次也不例外,陈木一还没来得及从自己取得的甜蜜胜利中回过神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打击便来了。
杨琳将陈木一发表论文的事告诉了段龙飞,对此陈木一不知道该怎样表达自己的真实感受,他只能无奈地说那是一种很不好的感觉。他觉得这完全是他和杨琳的事情,杨琳没必要将自己的论文拿给别人看。陈木一没有理解杨琳的单纯用意,她仅仅是替陈木一高兴而已,因此便想让别人也看看他写的文章。但陈木一却觉得她是把他们之间的秘密展示给了别人,而能知道这个秘密的显然是和杨琳关系不一般的人。但当陈木一听到段龙飞拐弯抹角地说他写的那篇日志其实是什么样的时,他有了新发现,他不敢说自己写的东西就一定有多好多好,但也不至于像段龙飞说的那样没有任何价值。现在陈木一才想到原来他认为比他更好的段龙飞也许没有那么好。他联想到以前段龙飞的种种言行,发现他说的和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