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二世相公

二世相公第2部分阅读

海棠书屋备用网站
    未完婚的一女一婿,也在大难中亡了命,此时不知投胎何处。小人求再得几年阳寿助他们完婚,以了却主公生前遗愿,还望大王成全。”

    阎王爷沉吟道:“袁崇焕满手血腥,不得转世为人,但为官清廉,为将勇猛,体恤士兵,爱惜百姓,现已升仙做了天府大将。只是累及他无辜的儿女……也罢,本王允你往生了却心愿!”

    说罢,一掌击向亡灵,亡灵飘飘荡荡落下凡间,耳边依然听到阎王的怒吼:

    “钟馗听命!将那皇太极、魏忠贤等置于方城门中,时辰一到索其命来,逐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往生!另遣鬼差传乱了天道的孟婆、崔府君到殿,不得有误!”

    “小姐!小姐!”

    急切的呼唤,终于将今世的菲儿——林云霏从痴迷遥远的前世唤醒。

    她诧异地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间花房中,有位老人陪伴身侧。

    看到眼前那张熟悉的面庞,她的心再次被撕裂……

    “茂叔!”云霏泪眼婆娑地喊。

    “小姐!菲儿小姐,真的是你吗?”头发花白的茂叔颤抖地问。

    “是我,是我——那个总缠着你学种花,缠着虎子哥哥玩儿的袁家菲儿!”云霏抓住他的手哭泣道。

    “啊,老天爷开眼,总算让我找到旧日主子了!”茂叔仰头向天,激动地低声喊着,猛地伏下身,在她面前一连磕了几个头。

    云霏急忙将他扶起。“快告诉我后来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何来到了这里?”

    “唉——”老仆人一声长叹,扶她坐下。“当初我遵照小姐遗愿将小姐与虎子同冢掩埋,再将老夫人与夫人埋葬。可惜尚未来得及替督师大人立座衣冠冢,宣旨的官兵就到了……袁府老少正对袁公之死充满义愤,自然是不服,于是杀啊,官兵们见人就砍,就在这里,袁府上下近百口人就这样变了鬼……”

    “茂叔……”

    前世的死别,今世的重逢,令她百感交集,于是失声痛哭。

    “小姐谨慎,万不可让人听见啊!”忠心的老仆急忙劝导她。“袁公虽忠贞义胆,但毕竟是前朝重臣,与当今天子有杀祖之仇。一旦让人知道小姐的前世乃袁公后人,恐有不测。何况今世虎子是功名在身的大将军,不可误了他的前程哪!”

    听到他的提醒,云霏咽下悲泣声,可是心里的痛苦更甚。

    “虎子哥哥忘记了我,忘记了前世与我的约定……”她流泪看着这个在前世照顾她、陪伴她的袁家忠仆。

    茂叔无语地陪着她落泪,他自然清楚她前世今生的每次轮回,都在寻觅等待着她钟爱的虎子哥哥,今世她终于找到了,可是虎子却失去了记忆。她的期待与失望是没有言语可以安慰得了的。

    “带我去看看祖母和娘亲吧!”她擦拭着眼泪说。

    茂叔不再说话,抹了把眼泪后扶着她离开屋子,沿着后门走出去。

    一出后门,侧山坡上那棵始终在她记忆深处孤独屹立的老槐树映入眼帘,流不完的眼泪再次涌出眼眶,将她痛苦的记忆擦亮。

    “茂叔,他忘了我,忘了大槐树……”她抱着老槐树泣不成声。

    “菲儿小姐,在这一世,你已经找到了他,就陪伴着他吧。也许,有你在,他会醒过来的。”历经沧桑的茂叔既是欣慰又是鼓励地劝导她。

    云霏茫然若失地说:“也只能这样希望了。”

    她走向那几座杂草丛生的坟丘,拨开茅草,露出隐没其间的墓碑。青石墓碑上依稀可见几个简单的篆文,但因刻写匆忙已经模糊难辨,孤零零的残碑杂坟孑立在山坡上,显得分外凄凉。

    “这里面埋着的就是小姐与虎子……”老人流着泪指着一座坟头开着野花的土包,歉疚地说:“老仆那时没办法建造好点的墓室,还请小姐原谅。”

    “不,茂叔,你是我袁氏一族的恩人……”云霏在老人身前跪下,深深地伏身磕了个头。

    茂叔惊慌地扶起她。“小姐不可,万万不可,这是老仆该尽的本分啊!只可惜为了避人耳目,不敢修坟。”

    “不用修,能保住坟不被掘已经算万幸了……”想起前世的遭遇,云霏抱着石碑再次失声痛哭。

    这次,茂叔没有阻拦她,让她尽情地将心里的悲伤哭出来。

    他稍后又道:“小姐,我们这前世轮回的事可不能对外人说,千万要记住现在老仆是宁远总兵武显将军彭峻虎大人的家仆,您是直隶巡抚林大人的二小姐。”

    云霏含泪点头。“我明白,此等惊世骇俗之事,只在戏文里听说过,谁会相信我们竟有幸得了转世轮回的记忆。只是,这一世,我还可以叫你‘茂叔’吗?”

    “可以,得神仙庇祐,老仆葬了夫人小姐后,官府的人到了……知道袁公已遭市民凌迟而亡,老仆不想再看那个是非不分、混浊不明的世道,于是杀了宣旨的狗官,也被他们斩杀于袁公神位前。

    不料到了阎罗殿,阎王得知老仆尚有心愿未了,便允了老仆,免喝孟婆汤,不过奈何桥,转世投胎,伴随在少主人身边。可谁知虎子历尽艰辛却转世不顺,前世为牛,凄凉而终,今世为人,却没了记忆……“

    “为牛?!”云霏止住了眼泪,记忆深处的情景跃然眼前。

    茂叔无语,望着她的双眼满是哀伤的泪。

    她惊异地问:“阿黄?”

    茂叔默然点头,频频拭泪。

    “那你、你是牛弟?!”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瘦骨嶙峋的老人。

    “正是,小姐果然将一世世都记住了……”茂叔哽咽难语。

    “天哪,我与虎子哥哥错过了两世,也害你跟着受罪啊!”想到阿黄,她上一世唯一的心灵伙伴居然正是她的虎子哥哥时,云霏更是悲恸万分,为自己,更为受尽苦难的虎子!

    就在云霏失魂落魄地离开大厅后,峻虎同样沉浸在一种说不清的震撼里。

    他不明白那位姑娘为何对他有那么不寻常的反应,也不明白为什么他的心在她的呼喊声中会不停地颤动和疼痛。

    那双眼睛,令他觉得与她仿佛有某种联系,可是他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太荒唐,他确定以前从来没见过那个女孩——但是,在他内心的某个角落里,却好像已经认识她很多很多年,她的气息、她的呼唤、她泪水迷蒙的眼神,是如此熟悉……

    看到她手腕上的伤痕和黯然神伤的面容时,他的心乱了。

    从来没有女人能让他心神不宁,可是这个女孩……

    “请将军不要介意我妹妹不得体的言行,她生来就是怪怪的。”林云璎走到他身边,替他拉平被云霏扯乱的袖子。

    “你妹妹?”

    “是啊,云霏是我二娘生的,我二娘虽然很得我爹爹宠爱,可惜短命,在云霏五岁时就生病死了。”林云璎轻蔑地说:“她仗着才情不俗,一向孤傲清高,很难亲近,可是今天却如此不知轻重地冒犯将军!”

    “她并没有冒犯我。”峻虎淡淡地说。“大小姐一路辛苦了,先去休息吧。”

    “不要、不要。”一听他又想与她保持距离,林云璎急忙拉住他。“我要你的管家现在就带云霏去看看园子,我买的花种树苗很快就会运到,她得做好准备。要不是为了建花园,我才不会带她一块来呢!”

    峻虎不着痕迹地将她的手甩开。“原来林夫人说的,擅长园艺的女儿是指二小姐,不是大小姐啊?”

    “当然不是我。”林云璎娇笑着张开那双青葱玉手,举在阳光下翻看着。“我这双手可不是用来做那等粗活的。”

    峻虎冷冷一笑,没有说话。倒是坐在门边椅子上品茶的彭峻威忍不住了。

    “那大小姐的手是用来做什么的呢?”他轻笑淡问,语气里不乏调侃的意味。

    “自然是用来伺候将军的。”他话里的讥讽让她恼怒,但为了不惹峻虎厌烦,她没有发作,再次将自己的手伸进峻虎臂弯里讨好地说。

    峻虎抬了抬胳膊。“看园子找花匠就可以了,不用找总管。”

    感觉到峻虎想摆脱她,云璎连忙挽紧他问:“将军为何总想躲开我?”

    既然她挑明地说,峻虎干脆直接拨开她的手。“我很忙。”

    林云璎眯起眼,似笑非笑地提醒他。“去年是将军亲自去我家,与我爹娘安排好今夏婚事的,也是将军亲口答应,娶我进门前由我做主来此修花园的,现在我大老远地来了,将军可不能食言而肥喔。”

    峻虎平静地说:“你现在不是已经在这里了吗?这个内院交给你,你想怎样就怎样吧,我还有事,就不相陪了。”

    “你又要去哪里?”林云璎不满地说:“我初来乍到,将军就将我独自扔下,这是何待客之道?”

    “你觉得自己是客吗?”

    林云璎对他不冷不热的态度竟不知要怎么作答,只得发嗲地噘嘴扭腰。

    美人发嗲,自有一番诱人韵味,何况这还是对所有人、特别是男人百试不爽的绝招呢。

    然而,这一招在她未来的夫婿面前似乎毫无作用,只见他神色未变地说:“大小姐带来的人马不少,这儿的总管、花匠也会听你安排,需要什么找他们就行,我还有很多公事要办,没必要留在这里。”

    说完,也不理会噘着嘴巴的林云璎,对峻威说:“你若不忙,就留……”

    峻威连连摆手。“不不不,我很忙,人已经安全送到,我也该回去了。”

    说着,他起身向林大小姐告辞,跟着二哥出了大厅,往外院走去。

    兄弟俩直奔马厩,上马往城门慢慢走去。

    “问吧,我知道你跟着我出来是有话要说。”短暂的沉默后,峻虎开了口。

    彭峻威咧嘴一笑,戏言道:“看来二哥艳福不浅,那位拉着你连声唤‘虎子哥哥’的林家二小姐是怎么回事啊?”

    峻虎也笑了,但笑容却是苦苦的。

    他瞟了弟弟一眼,无可奈何地说:“如果我知道就好了。”

    听到二哥避重就轻的回答,峻威可不会放过他。

    “那位二小姐好像真的认得你,不然怎会那么伤心?”他进一步逼问。

    见回避不了,峻虎叹口气说:“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我确定从来没有见过林家二小姐。定亲是爹娘做的主,而后与林家极少往来,就连唯一去她们家的那次,也是被娘哄骗着去的,那时我根本没有见过其他人。况且,也从来没有人像那样喊我,就是雨儿也是喊‘峻虎哥’,所以我也不明白这位二小姐为什么要那样喊我,我想是她认错人了。”

    峻虎沉思地说着,但没有告诉弟弟,那位二小姐的声音和眼泪给了他熟悉、惊悸的感觉,这才是真正困扰他的原因。

    “哦,如果这样的话,恐怕她真是认错人了。”听到二哥的解释,峻威不再有疑问,因为他相信自己的哥哥。

    可是他很为二哥的婚事担心,尤其今天看见他与他未婚妻之间的互动后,他更感觉到要让冷静内敛的二哥,去适应那位刁蛮任性的林大小姐是很困难的。

    将弟弟送出城后,峻虎又在兵营待到黄昏时分才回家。

    进了家门,令他感到轻松和意外的,是林云璎并没有因他的晚归而发大小姐脾气,还似乎真的将这里当成自己的家,不仅极有效率地分配了所有人的房间,而且还充分使用了神武府的总管,调度府内有限的人力,安排了丰盛的晚餐。

    一见他回来,林云璎立刻迎上来,笑吟吟地说:“将军,就等你回来开饭了,饭后我还要让你尝尝我从家里带来的新茶呢,保证你没有喝过!”

    峻虎微微一笑,算是对她的回应。

    可是接下来的发现却令他感到非常失望。

    她居然不让她同父异母的妹妹住在正房,而是将她安排在离正房最远的,通常是下人居住的后罩房,而且吃饭也不与他们同桌。

    “二小姐不一同吃饭吗?”前往饭厅的路上,看到云霏正从饭厅里出来时,峻虎问身边的云璎。

    “不,她一向独自吃。”林云璎理所当然地说。

    她的态度令峻虎很不舒服。他转向迎面走来的云霏,邀请道:“二小姐,留下一起用饭吧。”

    “不、不用了。”云霏吃惊地看了他一眼,匆匆侧身走过。

    再次看到他,无论如何伤心失望,她依然难以控制心跳加速,同时感到血液里的悸动。为了避免自己又失常地扑向他,她只能尽量躲开他。

    看着她的背影,峻虎面色不豫地问云璎:“二小姐是你的亲妹妹,为何不与你共餐?正房有五间,你为何安排她去住后罩房?”

    “我们向来都是这样。”林云璎往侧院一瞥。“况且这也不能怨我,她自己也不愿靠近我。不信,将军可以亲自去问她。”

    峻虎懒得再问,心里却在想:看来林二小姐是个聪明人,她的姐姐确实不是一个好相处的人。

    “别管云霏了。”林云璎可不知他心里的想法,只是急于拉拢他的心。“倒是听总管说,将军将内院让给我了,那将军自己要住在哪儿?”

    “那么大的外院,还缺睡觉的地方吗?”峻虎冷漠地说着,进了饭厅。

    吃饭时,尽管满桌美味,林云璎也一直说笑不断,但峻虎却没有特别的感觉。他只是专心吃饭,并不做任何回应。一是没这个习惯,二是没这份热情。

    见他不理睬自己,林云璎觉得很扫兴,不由略带讥讽地说:“真不愧是将军,吃饭也像带兵打仗一样,吃那么快。”

    峻虎放下碗筷对她说:“你也别见怪,带兵的人本来就没那么多闲工夫花在吃喝上,你慢慢吃吧。”说完,站起身准备离开。

    “等等,我也吃饱了,我还要请你喝好茶呢!”林云璎也跟着站起来,兴致高昂地对身后的丫鬟说:“快去叫云霏泡茶,送到大厅来。”

    见她一再受到自己的冷落,情绪依然这么高昂,峻虎吃惊之余也有点内疚,怎么说也是自己答应要娶她的。于是他没有再反对,随她来到了大厅。

    他们坐下不久,云霏就捧着刚沏好的茶壶进来了。

    “茶水颜色不对!云霏,你是不是忘了加茉莉花?”一看到茶杯里的茶水,林云璎立即一把夺过正低头倒茶的云霏手中的茶壶,不悦地指责道。

    “有。只、只是少……”云霏着急地想说只是加得少了些,因为她们带的不够多。可是看到姐姐凶狠的目光时,她习惯性地闭上了嘴。

    她并没有口吃的毛病,可是自打学说话起每逢与姐姐或大娘说话,必定遭到她们的嘲弄和申斥,形成了与她们说话时的心里负担,久而久之竟变得口吃了。

    这会儿当着峻虎的面受到刁蛮姐姐的训斥,她感到既伤心又尴尬,口吃的现象就更严重了。

    “只是、只是什么?连话都说不清楚,真没用。去,重新泡过!”林云璎将手中的茶壶塞进她手中,也不管滚烫的茶壶是否会伤到人。

    云霏似乎对此类残虐举动早已习惯,当茶壶被塞进她手里时,她迅速用另一只手熟练地抓住茶壶提把,将茶壶提离手掌,但仍被烫得皱了下眉。

    “不就是喝茶吗,颜色有什么关系?”峻虎站起身走到正要去重新泡茶的云霏身边,从她手里接过那壶茶水,关切地问:“你有没有被烫伤?”

    仿佛被雷电击中,那富有磁性的熟悉声音穿过生命的轮盘,直撞她的心灵。

    那是虎子哥哥的声音,是她魂萦梦牵的声音!

    她不由自主地仰起头来,忘情地注视着他。

    他变了,发型衣着变了,脸上有胡须,额头多了几条皱纹,比以前老了,目光也比以前更锐利冷冽,但神色间也多了力量和坚毅,显得更沉着,更俊美。不过无论怎么变,他还是她的虎子哥哥!他依然有着宽阔的肩膀,厚实的胸脯,魁梧高大的身材,而他的声音一如往日般充满了对她的关怀。

    “虎子哥哥……”她眼里霎时溢满雾气,忘了身边的一切。

    她含泪绽开的笑容像极了在寒冬中傲雪怒放的腊梅,峻虎无法漠视那双眼睛在自己心里激起的层层浪花。

    “林云霏,看清楚,他是你未来的姐夫!”

    一声怒吼吓得云霏浑身一颤,脸上的笑容迅速消失。

    “姐夫?哦,是姐夫!”她蓦然惊醒,这里不是明朝的袁府,而是清朝的神武府;眼前的他不是深爱着她的虎子哥哥,而是视她为陌生人的武显将军彭峻虎,自己也不是明朝袁督师的女儿袁妍菲,而是清朝巡抚林大人的小女儿林云霏!

    痛苦如山峦般压向她的心头。“对……对不起,我、我又……”她凄惶地说。

    “去!去你的房间,这里不需要你!”林云璎打断她的话,怒不可遏地驱离她。

    不用她赶,云霏已经逃出了饭厅。

    “为了一壶茶,需要这样动怒吗?”峻虎将茶壶放到桌上,不满地说。

    林云璎仍在为云霏对峻虎的一再失常而愤怒。“什么妹妹?看见她我就烦,连自己的姐夫都要勾引,早知她如此不要脸我就不该带她来!”

    “大小姐说的是什么话?”她刻薄的话和冷酷的表情令峻威感到很失望,他愤然转身走出了大厅。

    “你又要去哪里?”林云璎急切地问。可是离去的人根本不予回应,直气得她浑身颤抖。

    “收了!倒了!这茶本小姐也不喝了!”看着峻虎伟岸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林云璎对着伺候她的丫鬟们大发雷霆。

    她的吼叫传遍整个府宅,但峻虎仍像没听见似的走了。

    这个女人实在是该有人管教了,但这个管教者绝对不该是他!

    想到要与这样美丽却恶毒的女人相处一生,峻虎心里有说不出的懊恼。

    他郁闷地走进书房,坐在桌前。

    老实说,对爹娘为他定下的这门亲事,他无所谓喜欢还是不喜欢。

    多年来,在他心底深处始终有个模糊的女孩,他不知道她是谁,只觉得她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一想起她,他的心口就会痛。从大哥定亲后,爹娘就开始考虑他的亲事,可是他从来没有对任何女子动心。

    直到有一次爹娘将一个爱说爱笑的十岁女孩带到他面前时,他才似乎从她身上看到了一点点熟悉的影子,于是他接受了爹娘的安排,却又隐隐约约感到在他接受这个女孩的同时,他的心更痛了。

    随后,他后悔了,可是为时已晚。好在林云璎还小,且多年来战事不断,他有了拖延婚期的借口。可现在局势安定,战事少了,林云璎也到了适婚年龄,他无法再找到合适的理由拖延婚期。

    看来,如果要让爹娘满意,他此生注定要成为这个刁蛮小姐的夫君。

    回想起她对待她妹妹的态度,对其他人的颐指气使,峻虎更感到心烦。

    “唉,当初真是见了鬼,竟会答应这门婚事!”

    他诅咒着走出后门,往大槐树走去。这是自他拥有这座宅子后养成的习惯,每当心情烦闷时便会到那里走走,似乎这棵大槐树有平定人心的力量。

    然而走上山坡,他却看到了令他意想不到的一幕——

    第三章

    月光下,一个身着素色衣裙的女子,正双臂大张地抱着大槐树。她额头抵着树干,乌黑的长发松松地绾在颈后,他看不见她的表情,但她那单薄的身子紧紧靠着大树一动也不动,好像是一尊贴在树干上的画像。

    再走近些,峻虎仿佛感受到了从那单薄的身躯中,散发出来的浓浓悲哀。

    听到脚步声,那女子倏地转过身来。

    “林二小姐?!”峻虎惊讶出声,他没想到会有人喜欢这个荒凉的地方。

    云霏黑白分明的大眼闪动着泪光,惊异又防卫地注视着他。

    显然,他的突然出现惊吓了她。

    看到她脸上的泪水,峻虎的心再次一抽,本能地想走近她,可是为了不再吓到她,他停住了脚步。

    “这么晚了,二小姐怎么会在这里?”他轻声问,仿佛怕大声说话吓着她。

    “二小姐?!”

    云霏一窒,抬头看着头顶上正发新芽的槐叶尖,凄惨地想,就是与自己面对面站在这里——这个他们定情的地方,这棵留下了他们无数美好记忆的大槐树下,他仍然想不起她!

    “记住承诺,菲儿,我在下一个轮回找你……”

    这誓言依然清晰地回响在她耳畔,当年的炽热深情依然燃烧在她的血液中,而如今的他,却疏离地站在她的面前,唤她“二小姐”!

    回忆的浪潮淹没了云霏,无奈的伤痛使她颤抖。她多想扑进他的怀里,将两世相离的痛苦向他倾诉!多想让他强壮的手臂再次揽紧她,不要让她孤独漂泊!

    可是一声“二小姐”,将她的渴望猛地打散。

    带着寒气的夜风吹动着她的衣裙,拉扯着她的头发,切割着她的心。

    这多像生死界上的情境啊!

    然而,忘忧河的寒波细浪,奈何桥的凄风苦雨,又怎比得上这风刀霜剑般的呼唤更令她痛苦绝望?

    月光透过枝桠点点洒落在她仰起的脸上,那是张绝美的脸,可是却充满了无法掩饰的忧伤与痛苦,苍白与茫然。

    峻虎细细审视着这张美丽脱俗的面庞,一种令他心悸的感觉涌上心间,他平静的心再次像春风吹过的湖面,泛起了一道道涟漪。

    “我们以前见过吗?”他神情恍惚地问,眉眼间充满了懊恼与困惑。

    云霏无语,默默地看着他。

    此刻,他的苦恼与迷惘更加剧了她内心的痛苦。

    她默默地呼喊:虎子哥哥,快醒来,我等待着我们相约的下一个轮回,可是你却忘记了前世,忘记了我的等待……

    “是我惹你伤心的吗?”峻虎再问,并身不由己地走近了两步,想看清她在树木阴影里若隐若现的面庞。“你说我忘了承诺,那是什么?我真的忘记了什么不该忘记的事吗?”

    眼泪潸潸而落,云霏默然无语。

    峻虎毫不掩饰的急切语气和专注的神情,令她难以将他与虎子哥哥分离。

    她再往后退,害怕自己会像白天那样无法控制地拉住他。

    见她不回答,只是一味地躲避,峻虎突然心浮气躁起来,他大步地走进大槐树的阴影里。

    “别!别靠近我!”云霏慌乱地阻止他,并迅即藏到了三、四人合抱的树后。

    峻虎转到大树那头,她马上又转到另一头,就是不肯再与他面对面。

    看到她那么惊惶,发现自己竟然跟她像小孩子玩捉迷藏似地围着大树转时,峻虎真是有点哭笑不得。

    他站住,对着大树说:“我保证不再靠近你,你出来听我说话,行吗?”

    他的和颜悦色及熟悉的声音,令云霏不敢接近,却又舍不得离去。

    她慢慢转过树干,但仍紧靠着大树,似乎准备稍有不妥立即躲回去似地。

    峻虎暗中吁了口气,站在原地看着她说:“以后如果我们说话,你不可以躲起来,得看着我。”

    “你喜欢跟我说话吗?”他的温柔一如往昔,云霏情不自禁地问。

    她缺乏自信的问话,令峻虎想起她姐姐对她的贬抑,立即肯定地回答她。“有谁不喜欢跟一个像你这么漂亮又懂事的女孩说话呢?”

    他肯定的回答对云霏是个鼓舞,她答道:“好,我不躲起来。”

    “那你过来,我们坐在这里说会儿话,好不好?”峻虎指指大树下那块大石。

    云霏没有说话,她看看那石块,再看看眼前高大英武的男人,显然是在评估他的建议的可行性与安全度。

    “不要担心,我不会抓住你,更不会打你,我只是想跟你说说话。”峻虎对她微笑,给她鼓励。

    我怕的是我会抓住你,打你!云霏在心里无声地说。

    知道自己抗拒不了他的笑容,她拉拉衣裙,在那块石头上规规矩矩地坐下。

    峻虎走过来坐在她的身边,他们之间只有不到一尺的距离。

    云霏心里唏嘘,他们曾坐在这里无数次,而那时的她总是在他的膝上。

    感觉到她身子僵硬,峻虎像在解释什么似地说:“这里只有这块石头,而我不想坐地上。”

    云霏不语,拘谨地捡起地上的一根树枝,在草地上胡乱画着。

    峻虎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月光下宁静的山坡和坡下影影绰绰的神武府。刚才的烦躁郁闷,此时都离他远去,心里竟出奇地平静。

    是因为这个女孩吗?

    他转头看看手握树枝,专心在地上抹划的女孩说:“你很安静。”

    这不是问话,而是他的感受。

    他很惊讶同样的父亲居然会生出个性截然不同的女儿,虽然她们都很美丽,但林云璎霸道、刁蛮又咄咄逼人。和她在一起时,总听到她嘴巴不停地议论、评鉴或是发号施令,可眼前这个女孩却平和温顺又非常安静,仿佛只要张着她那对大眼睛看周遭的一切就足够了似的。

    “去年我去你家时,为何没有见到你?”

    “我在后院。”细细的声音好似蚊吟。

    “今天见面时,你把我当成谁了?”

    纤细的身子猛地一震,低垂的头颅仿佛不胜重荷似地更加低下了。

    峻虎看着她低垂的头,愈发相信她一定有什么心事。便轻声要求道:“抬起头来看着我,是你答应跟我说话,不再躲起来的。”

    那小小的头颅在听到他的话后,慢慢地抬起来,那双明亮如星辰的眼睛与他的目光在空中交会。

    就在与那安静美丽的目光相接时,峻虎的心跳突然失序了,她满含泪水的双眼似乎触到了他心底的某种感觉,那是一种既熟悉又强烈的感觉,可是他又无法准确地说出它。

    他仓促地收回视线,为自己异常的反应心惊。

    稍顷,强压住心底的震惊后,峻虎再次转向云霏,她依然痴痴地注视着他,可他只敢将视线集中在她小巧的鼻子上。“你将我错认为什么人了吗?”

    云霏本能地摇头。她不会认错他,永远不会,无论经过多少次轮回都不会!

    他的语气温和,态度诚恳,云霏痴迷地看着他在月光下更显俊挺的迷人面容,她强忍住扑向他的冲动。因为她知道,无论他叫什么名字,他还是她最爱的虎子哥哥!

    “你提到的承诺究竟是什么?如果我忘记了什么事的话,你可不可以提醒我,让我想起来呢?”峻虎追问,他眼里是最真诚的渴望,他渴望了解眼前这个女孩心里的想法,渴望解开这个女孩在他心里埋下的所有谜题。

    云霏既是伤心又很宽慰地想,虽然他已经忘记了前世,但他仍然对她这么好,而且仍然喜欢跟她说话,并没有像姐姐一样讨厌她。

    前世今生的界线顷刻间模糊了,只剩下同样的缱绻深情。

    “虎子哥哥……”她情不自禁地倾身向他,饱含深情地呼唤着他,她的手毫无意识地搭在他的膝盖上,树枝掉落在地。

    峻虎没有动,他看着这双足以淹没一切的盈盈泪眼,迟疑地问:“我们以前见过吗?是什么时候?”

    他的话似一把利刃划过云霏心头的迷雾。

    老天,我在干什么?!

    她猛地收回手,怔怔地看着峻虎,语塞地说:“我、我……”

    随后她站起身奔下了山坡,只留下峻虎木然地坐在大树下。

    奔回屋内的云霏靠在门板上激烈地喘息着,峻虎那混合着震惊与迟疑,甚至指责的眼神一再出现在她眼前。

    想到他一定以为自己是个不知廉耻,勾引自己姐夫的下贱女人时,她真恨不得立刻死掉算了。

    都怪这双不规矩的手!

    她用力掐捏着自己不听话的手,泪如泉涌。

    纷乱的思绪困扰着她,直至深夜,她仍无法成眠。

    她推开窗,靠坐在屋檐延伸出来的木台上,泪流不尽,心痛得麻木。

    面对满地月光,她想明白了:往事已久,虎子哥哥忘记了她,忘记了他们前世的承诺和爱恋!因此自己今生今世不能再纠缠他,只能认命地像上一世那样就当没有找到他,安安静静地度过此生,期待来世……

    可是,这样的认知却犹如将她置放在炼炉里,受尽煎熬!

    老天爷,你为何要如此捉弄我们?!她仰起泪水纵横的脸仰望深邃的夜空。

    长夜无声,唯有天空中悬挂的皎洁月亮与她相对。淡淡的云彩遮去月华,但它依然坚定不移地移动着,最终缓缓地从云层后露出面庞,继续将银辉洒向大地,让黑夜有了光明。

    花园里,高大的树木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传送来淡淡的松叶香味,那是久违的气味。故地重游,景物依旧,可她已是转世之人,其间的感慨又何止万千?

    唏嘘之余,她也明白当朝皇帝能将这么大的宅子赏赐给他,那说明虎子哥哥在这一世已经是功成名就,得享荣华富贵了,自己怎能去影响他?

    再说他马上就要迎娶娇妻,姐姐人品虽不好,但与他仍可谓是容貌相配,林家与彭家也是门当户对,自己又怎能搀和进去给他添烦恼呢?

    既然他已经忘了前世,那么这一世就这么过吧。

    她在心里安慰自己:云霏,知足吧,比起上一世,这一世你已经很幸运了。毕竟你见到了他,与他说了话,又目睹他功成名就,健康幸福,那还苛求什么呢?

    把所有的期盼都放到下一世吧,只希望到那时他能记起往事,记起她!

    在似水月光中她沉淀着自己的情绪,心依然痛,但主意已定:这一世,只有放弃过去的记忆,才能获得平静。今后,他不再是虎子哥哥,只是——姐夫!

    她流着眼泪上了床,带着并不安宁的梦沉沉睡去。

    “二小姐,大小姐要你去杂院外搬树苗。”

    第二天,当云霏在花房选择花种时,一个丫鬟急匆匆地来喊她。她赶紧放下手里的活,来到杂院外。

    原来是姐姐要的树苗花种从关内运来了。

    看着一马车带着泥根的常青类树苗,特别是其中的刺柏、铺地柏时,云霏不禁皱起了眉。当初她就跟姐姐说过,这种树种虽然好看,但不适合种植在家里,看来她任性的姐姐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

    她知道自己无权干预姐姐的事,只好默默地抱起车夫递过来的树苗,准备将它们送到花房去。

    怀里长短不一的树苗挡住了她的视线,当走下台阶时她竟一脚踩空。

    “当心!”一双手及时抓住她怀里的树苗,稳住了她的身子。

    树苗被来人抱走,她看见峻虎关切的眼神和林云璎愠怒的面容。

    “你干嘛要亲自做这些事呢?”峻虎生气地看着她沾染了泥土的手和衣服,将树苗交给身边的花匠茂叔,让他送去花园;又对站在一边的总管荀简说:“以后不许让二小姐做这些粗活!”

    “是。”两名下属恭敬地回答。

    可是林云璎在听到他的话时生气了。“什么是粗活?她本来就是为了帮我改造花园才来的,如果不让她做这些活,留她在这里还有什么用,那她回去好了。”

    “不……不要,我做!”云霏急忙说。她可不想回去,她希望能永远留下来守候着这里,陪伴着她的虎子哥哥。

    林云璎看到她急切的样子先是一愣,接着冷笑道:“哟,天下红雨了,我家二小姐什么时候这么听姐姐的话了?当初要你来时,你还满不高兴的,现在怎么突然变了?是什么吸引了你?”

    云霏一听她的话,小脸顿时变得苍白。她非常了解她的姐姐,如果知道了她的真实想法的话,她一定会以此为条件要胁她,甚至赶走她,永远不准她再来这里,那么她就连见到虎子哥哥的机会都没有了。

    “我……我答、答应了,就、就会……做完……”她艰难地说。

    “‘我……我……’就你这德性,还……”林云璎瘪着嘴学她说话,可在看到峻虎阴沉的脸色时知趣地住了口。“算了,既然将军说了话,那么搬运的重活你就不要做了,去检查一下他们运来的树苗对不对吧。”

    云霏点点头,回到马车前。

    峻虎一言不发地进了马厩,接过卫士备妥的战马,轻松地跃上马背,沿着没有门槛的侧门出去了。

    云霏看着他娴熟轻快又有英雄气概的马上雄姿,再次为他感到骄傲。

    虎子哥哥从小就善骑,对马有天生的驾驭能力,还教过她骑马,可她老是学不会。记得他骑马时,总能吸引很多人的目光,特别当他曲腿踏蹬,催马快跑时,那英姿曾无数次激起她对他的崇拜和仰慕。

    就在她沉于遐想时,胳膊上被掐了一把,直痛心扉。

    “看什么?记住,他是你的姐夫,别像贪嘴的猫似地闻到鱼腥就想上!”

    林云璎的口气一如既往般尖刻无情。

    云霏不语。凭多年的经?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