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从牛背上抱下,看着她青白的脸色,心痛地指责:“孩子,你才五岁,怎么可以学那些大孩子一样跳下溪里去呢?”
“爹爹,是阿黄救我……”惊魂未定的小丫,瞪着明亮的大眼睛看着爹爹,再指指浑身湿淋淋的黄牛。“阿黄把我顶到它背上救了我!”
老墩替女儿穿上衣服,轻拍黄牛的头,说:“阿黄,谢谢你救了小丫,我会好好报答你的。”
“那爹爹给阿黄盖间牛舍吧,冬天天冷,牛棚里透风,阿黄会生病。”倚在爹爹肩头的小丫趁机要求道。
“好好好,爹爹为阿黄盖间最保暖、最结实的牛舍,让阿黄冬天住牛舍,夏天睡牛棚,怎么样?”老墩高兴地满足了女儿的要求。
“好喔,爹爹真好!”小丫高兴地在老墩肩上欢笑。
可是,正如当初村里人预测的,老墩家注定要人丁兴旺。就在小丫被阿黄从河里救出来不久,老墩嫂再次有喜,喜出望外的老墩忙得再也顾不上自己对小女儿的承诺了,但他替阿黄找到一个与阿黄一见面就很亲热的看护者——十二岁的牛弟。
次年老墩家添了一对龙凤胎,老墩就更忙了,牛舍便迟迟没能盖成。
不过有了牛弟和阿黄的陪伴,小丫还是过得很快乐。唯一令她不开心的是:她好渴望能像男孩子一样进私塾识字习文,可是按村里的规炬,女孩子是不能进学堂的,这让她很伤心。
后来牛弟想出个办法,让她骑在牛背上,总是借故到私塾附近的草地放牛,而带着小丫到私塾学堂附近转悠。
小丫一有机会就趴在学堂窗户口,偷听先生“之、乎、者、也”地授课,或许她的资质不错,时间久了,居然也学了不少东西。
一日,偶尔到学堂视察的李氏族长发现了趴在门缝学诗韵的她,便将她带进祠堂询问,知道她渴望读书,又见她长得伶俐可人,便破格让她进了私塾。原想只让她试读几日,不料她学得比男孩子们都快都好,令族长、先生们惊喜不已。于是从此她成了学堂里唯一的,也是最有出息的女学生。
到小丫八岁时,为了不再让女儿冬夜替牛儿盖被子,夏夜为牛儿驱蚊虫,老墩终于用很好的木材石料为阿黄盖了一间牛舍,从此阿黄有了新家,小丫和牛弟也更加开心了。
夕阳斜照,晚风清爽,一群牧童牵着自家的牛放牧归家,争强好胜的男孩儿们聚在村头石碾子前,要比试谁家的牛力气最大,耐力最好。
孩子们一个个站在石磨盘上,助威呐喊,见到自家牛儿败下阵的心里不服气,赢了的更是喜不自胜。
当他们看到李老墩家的牛弟牵着阿黄默然站在一边,便不约而同地吆喝着要阿黄拉磨,可是心疼牛儿的牛弟死都不干。
“拉空磨盘,这不是糟蹋牛儿吗?”牛弟站在阿黄身前护着牛儿。
“大家都说阿黄最厉害,今天我们就比试比试。”
“就是,牛弟,你让开!”
几个一心只想比试见真章的男孩,仗恃着自己的身强体壮,一拥而上。
瘦弱的牛弟根本就不是他们的对手,当即被推倒在地。
“不准碰我的阿黄,你们这些坏蛋!”
一个梳小辫的漂亮女孩叫着,跑过来将那根套在牛儿身上的绳子打落。
男孩们愣了愣,在发现阻止他们的是老墩家九岁的女儿时,立即讥笑道:“小丫,连你家牛弟都不是我们的对手,你叫什么叫?”
说着他们捡起绳子,再次走近阿黄。
“走开,你们若敢靠近阿黄,我就用石头打你们!”
女孩站在牛身前,手里握着一把碎石头,圆圆的眼睛警觉地注视着这群孩子。
“哈,臭小丫,你以为那几块小石头就能吓住人哪?”一个头发蓬乱的男孩说着,往她走来。
阿黄在她身后不停地踢踏着腿,用头摩擦着她的肩。
小丫马上回过身轻轻抚摸它,安抚道:“阿黄别怕,我会保护你!”
一个男孩大笑。“哈哈哈,她说她要保护牛儿!”
“她能吗?”其他男孩也跟着笑起来。
“如果她不能,那我能不能?”
另一个声音传来,男孩们纷纷回头看。
只见石磨上站着一个约十五、六岁的男孩,他身穿藏青色锦缎小袄,手里握着一条金色马鞭,俊秀的脸上挂着看热闹的笑容。
一看是族长家的二少爷,大家都不敢猖狂,停住了笑声。
“哦,金贵少爷,是你啊,我们只是想比看看小丫家的阿黄是不是很有力。”
一个男孩讨好地走过去搭讪。
金贵没好气地说:“比?有什么好比的,明天看你家的牛耕多少地,再看人家的牛耕多少地不就知道了,到这里来拉空磨算什么?蠢货!”
那帮孩子还没回话,他又将手中的马鞭往石磨上一甩,说:“你们都给我听明白,以后如果谁要是敢再为难小丫,我就用这条马鞭抽他!”
一听他放出了狠话,那些调皮的孩子哪里还敢惹他,大家吆喝着牵起牛跑了。
在他们对话的这会儿,小丫扔掉手里的石头,将摔倒在地的牛弟扶起,看看他擦破皮的腿,生气地骂那些欺负人的男孩。
“算了,小丫,你也别生气,男孩总是调皮些。”
金贵跳下石磨,走到小丫身边,将一条手绢递给她。“来,擦擦你的手。”
小丫将双手往衣裙上一擦,说:“我不要你的手绢。”
金贵笑笑,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红红绿绿的糖。“那你要不要吃糖?”
“好漂亮的糖!”小丫眼睛一亮,嘻嘻笑着从他手心里抓过糖,先递几颗给牛弟,再喂一颗到阿黄嘴里,最后轮到自己。
“好吃吗?”知道她喜欢吃糖的金贵坐在她身边的石头上,高兴地问。不知为什么,想与他家联姻的人家不少,甚至都是门当户对的望族,可他就只喜欢这个家境不富,出身低贱的李小丫。
“好吃,谢谢金贵少爷。”小丫习惯地靠在阿黄身上,开心地吃着糖。
看着她可爱的模样,金贵说:“你不要再喊我少爷,再过几年你就要进我家的门,做我的娘子,那样叫多生分?”
听他这么说,小丫的脸垮下了。“不要,我不要做你的娘子。”
金贵摸摸她的头,宠溺地说:“现在你还小,当然不会明白,等你长大了就会像那些女孩一样想做我的娘子。”
“我不要长大,也不要做你的娘子。”小丫将他的手拨开,皱着眉头喊。
“你爹娘可是在两年前就将你许给我了喔。”见她生气后更显娇美的小脸皱成一团,金贵快乐地逗着她。
他可是一点都不担心她会离开他,他相信等她长大明白男女情事后,她一定会快乐地嫁给他的,毕竟他家是村里首富,他不仅有学问还长得俊俏。
可是他没有料到,小丫是说真的,她不会嫁给他。
她也不会嫁给其他的男孩,因为在她心里,她记得前世的承诺,她要嫁的只会是最爱她,也是她最爱的虎子哥哥。
她相信虎子哥哥一定会来找她,因为他们说好要在这一个轮回中相遇。
可是时间一天天、一年年的过去了,她心爱的虎子哥哥没有来找她。她不知道要如何反抗爹娘接受族长家的亲事,更不知道要怎样才能找到虎子哥哥。
她的心在等待与盼望中充满了说不尽的痛苦和忧虑。
冬天到了,北风呼啸,寒气逼人。
晚上,躺在热呼呼的炕上,像往年一样,小丫还是惦记着牛舍里的阿黄。她匆匆穿上棉衣,扯下炕上的毡子,出门往隔壁走去。
自从弟弟妹妹出生后,爹娘加盖了一间大屋,添了大炕,本来想全家人都住在大屋里的,但小丫坚决不肯,她要住在这间与阿黄隔得最近的屋子。
拗不过她,爹娘只好同意。
走进牛舍,她看到阿黄正卧在干燥的麦草上,牛弟将这里照顾得很好。
看到小丫,阿黄抬起头,对她“扑”了几下鼻子,小丫知道这是它在跟她打招呼,便高兴地问:“阿黄,要下雪了,你冷吗?”
然后她跪坐在牛儿身边,将毛毡打开,覆盖在牛身上,也盖在自己身上。
她依偎在阿黄的身上,阿黄“哞哞”轻叫着,用头将她引到它温暖的颈项间。“阿黄,你好暖和。”小丫笑着将脸靠在它柔软的皮毛上。
“阿黄,你知道我的虎子哥哥在哪里吗?”她抚摸着倾听她诉说的牛耳朵,郁闷地说:“虎子哥哥答应过会来找我的,可是到现在还没有来,他会记得他的承诺吗?会记得我吗?”
小丫成串的眼泪滴下,阿黄轻轻地低呜,好像哀叹,又好像哭泣。
小丫继续说着:“我不要嫁给金贵,也不要嫁给其他人,我只要虎子哥哥来娶我……可是,我要怎么样才能找到他呢?老天爷为什么不把虎子哥哥送给我呢?”
在这个风声催寒的冬夜,小丫——转世投身的袁妍菲,对着她唯一的忠实听众倾吐着难为人言的心声,她的眼泪将面颊下的牛身浸湿。
可是她只顾着悲伤,没有抬头去看,阿黄的眼中同样滚出了豆大的泪珠……
在青山绿水间,小丫长大了,成了村里最美丽聪慧的姑娘,娴静温柔,而且写得一手好字,作得一手好诗章,深得乡邻们的赞赏。
人们都在说她是天仙下凡,落脚到了老墩家,不然俗世中怎会有如此灵秀美丽又超脱淡雅的女人?
她的眼睛如天上的星星,明亮而闪烁;她的眉毛如青山凤竹,淡而修长;她的嘴似樱桃做成,她的腮用彩霞点缀,她鼻子如琼玉高悬,她的身子如娉婷青莲。
她外表的变化是那么明显,以至于村里的年轻人再也没有谁敢像儿时那样随便欺辱她,调笑她。
可是她的心没有变,她的情没有变,她的等待同样没有变。
“爹爹,我不要嫁给金贵少爷。”
金秋之夜,面对金贵家送来的大批聘礼,小丫对爹娘坚决地说。
爹爹愁苦地说:“可是,从你六岁起到现在,你已经许配给他多年,人家等了这么久,怎可退婚?”
“我从来不想嫁给他,还望爹娘成全!”她跪在爹娘身前。
爹娘一边一个将她拢起,为她擦去眼泪。
对这个总是忧郁又安静的女儿,他们始终有一份特殊的感情,觉得她是上天赐予的礼物,因此对她的疼爱更甚于对她的弟弟妹妹。
“金贵少爷那么好看,姐姐为何不愿嫁给他?”八岁的妹妹摸着金贵家刚送来的上好衣料,好奇地间。她长得也很漂亮,可是神韵上远不及她的姐姐。
“小孩子不要插嘴。”娘低声呵斥,转头劝导大女儿:“孩子,自定亲起,金贵家从没断过送咱东西,你身上的穿用也是他家置办的,如今我们如何能悔婚?况且,金贵一向对你好,从来没有给过你冷面孔,现在有什么理由退亲呢?”
娘的话合情合理,爹的愁容也令她无法坚持,可是心底的痛又有谁能理解?
她茫然地走进牛舍,抱住阿黄的头,无声地哭泣。
等哭累了,她靠在牛身上,向它倾诉:“阿黄,我快满十四了,今天金贵家又提出要娶我进门的事,我不想嫁给他,可是爹娘不答应,我该怎么办?”
眼泪再次冲刷过她的面颊,她哽噎着说:“阿黄,前世我失去了虎子哥哥,今世难道还要失去他吗?那么下一世呢?你能告诉我吗?”
她的哭诉在寂静的牛舍里回荡,阿黄只能低声哀叹着用头颅磨蹭着她的面颊,安慰着她无助痛苦的心。
“苍天哪,为何独独我跟虎子哥哥的情分如此难成?”她凄惨地哀叹,伏倒在地上,黝黑光亮的头发披散开来,将她的悲伤覆盖。
无人回答她悲愤的质问,只有牛儿焦躁的喷气声和门外传来的风声。
从那天起,无论天气多冷,她每天晚上都到牛舍来,有时来了也不说话,只是抱着它哭一会,有时则呆坐到半夜。
冬至的夜里,她再次走进牛舍,已经没有眼泪,也不再叹息,可是她的脸色比月光还要苍白。
“阿黄,婚期已经定了,还有一个月……”她梳理着它身上的毛,平静地说:“今生没有指望了,但是还有来生,虎子哥哥一定会等着我的,下个轮回我一定会遇见他。”
牛儿低声哼着,用头轻轻顶她的肩头。
“从明天起,我不能来看你了,娘要我到她房里帮忙缝制嫁妆……你知道吗,我不喜欢做那些事,可是,我能怎么办?”她凄惨地微笑。
那夜之后,她果真再也没有到牛舍去。
因为第二天,村里就传出新娘子生病的消息。
每天到老墩家来探望的人络绎不绝,然而除了郎中外,只有族中的长辈和三姑六婆等能进入小丫闺房,就是金贵来了,也只能问问病情,表表心意,却不能看见她。
几天过后,小丫的病势依然严重,最后金贵设法从外乡请来外号“赛扁鹊”的名医。按此名医的说法,姑娘没有什么大病,只是气血不足,阴气太甚,结婚冲喜该是最好的治疗。
于是婚礼的准备照常进行,人们对准新娘的病也不太担心了。
终于,日子到了,老墩家生病的女儿要出嫁了。村里杀猪宰羊,家家户户都参与了这场婚礼的准备。
上花轿的前天深夜,多日不出门的小丫突然来到牛舍,牛弟急忙扶着她。
短短时日,她的花容月貌依旧,却已是形销骨立,憔悴不堪。
“阿黄——”她倒卧在牛儿身边,恋恋不舍地说:“我要走了。”
牛儿摇头,耳朵颤抖不已,圆圆的牛目湿润。
“可是,我舍不得你……”
小丫说着,一阵咳嗽轻喘后,她看着身边泪水不断的牛弟说:“不过,我知道牛弟会好好照顾你,他是最好的看牛人。”
她不支地靠在黄牛身上,牛弟急忙将一条毡子盖在她身上。
“牛弟——”小丫对他说:“你去睡吧,今夜,我想跟阿黄多待一会儿……”
牛弟黯然神伤地离去,但并未走远,他靠坐在墙角下,双手覆面,轻声啜泣。
牛舍内,小丫无力地倚在黄牛身上,牛儿的身体好暖和,好舒服。
“阿黄,在这一世,我们俩最有缘分……听爹爹说,你是和我同一年出生的,十几年来,你陪我笑,陪我玩,听我说心事,还救过我的命,你是好牛儿——”
牛儿扭动着头,磨蹭着她渐渐变凉的脸。
“……阿黄,如果你也有下个轮回,你还会记得我吗?”
再次咳嗽,她嘴边流出了丝丝血迹。
“呣——呣——”牛儿扭动得更急切,但小丫不回应。
她靠在牛颈上,和泪念道:
“往事不堪回首,明月独照西楼。
欲问断肠人,可曾思念依旧?
归否?归否?空留一腔离愁。“
这是首《如梦令》,当念到最后一句时,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不可闻,最后她闭上了眼睛。
牛儿知道她死了,他最爱的女子离开了这一世——带着遗恨与忧伤!
当睡梦中的牛弟和村民们被一声声凄厉哀绝的牛叫声惊醒,纷纷跑进老墩家的牛舍时,无不震惊万分。
重病的准新娘安静地躺在铺了草的地上,已经没了呼吸,而那头她最爱的牛,则呈跪姿伏在她身边,那双牛眼中滚滚不绝的竟然是——眼泪!
人们将女孩抬出牛舍时,身后传来轰然巨响,回头望时,黄牛已撞壁而亡……
阳光永远照不到的忘忧河,依然是凄风惨雨。
崔府君悠闲地从老柳树上跃下,对孟婆说:“婆婆今日留意啰,冤家转世不得有错,老夫三刻后回转。”
说完,闪身一晃,失去了踪影。
孟婆淡笑,知道今天是阎王爷规定他逢七必参加的地府巡案时间,故也无话可说,只是一如既往劝导着亡灵们喝下孟婆汤,去转世投胎。
当迎来忧伤的亡灵时,她感觉到他那浓浓的哀痛。
汤飘送到亡灵口边,但是他坚决不喝。
“不!我不喝,我不要忘记她,下一个轮回里我一定要找到她!”
然而他的哀求和坚持都没能令孟婆动心,上回的一念之差,毁去了她八百年的修为,今天她怎么还敢疏忽?
她挥动手掌,催动法力,将汤水强行灌进亡灵的嘴里,亡灵绝望挣扎,往后跌去,跌下了烟雾弥漫的奈何桥,直往阳间而去……
“喝了大半碗,行运人间去吧。”孟婆看着手中剩下的汤嘟囔。随即一挥手,转世轮盘飞转,接住了那飘荡在空中的亡灵。
稍后,一名娉婷少女走上奈何桥。
孟婆一见她飘逸的脚步,知道她已入半仙境界。便不敢戏弄,恭敬地迎上前去问道:“姑娘欲往何处?”
“凡间。”
“姑娘已入仙班,何必再下凡尘?”
“得王母娘娘垂怜,将小女子列入仙位,并恩允我下界续不了之缘。”
“可有天庭放行证?”
姑娘没说话,取出一枚翠玉递上。
孟婆接过,看是王母娘娘的“下凡签”,便将翠玉交还,递上孟婆汤。
“不,求婆婆不要让我喝汤,我不能忘记他,否则我又如何能找到他呢?”
对已位列仙班的人,孟婆不能强迫,况且这女孩还得了王母娘娘御准的“下凡签”。于是她好言劝道:“此汤乃为拯救世人而配,姑娘既想为人,前世的记忆不除,痛苦只会更多,这又是何苦呢?”
“无论受多少苦,我都要找到他,这是我们的承诺。”姑娘轻语,泪水不绝地滚落她洁白无瑕的芙蓉娇颜。
“唉,痴情人欲断断肠事!姑娘好自为之吧。”
“谢谢婆婆。”姑娘对她一拜,随即跃入滚滚红尘,追求她再一次的轮回……
第七章
深夜的神威府一如往日般安静。
“菲儿!”
闭目躺在床上的彭峻虎突然双目大张,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守候在床边的茂叔见他突然张开眼睛,挺身坐起。急忙凑近他的脸,看他是否真的醒了。
“茂叔?茂叔!”
峻虎一把抓住老人枯瘦的胳膊,大声激动地叫着。
知道这次他不是在说梦话,是真的清醒后,茂叔当即扑到床边,泪流满面地看着他,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老天开眼,有谁会想到,在真情挚爱的力量下,孟婆汤还是失去了效用!
看到茂叔眼泪直流时,峻虎猛地翻身下床,双膝落地跪倒在老人的身前。
“茂叔!”他伏地磕头。
“大人?!不!不可以!”老人颤巍巍地急忙想拉起他,当拉不起时,也双膝一弯跪在他的面前说:“今世你贵为大将军,怎可给奴才磕头呢?”
“不,茂叔,对不起,让您受苦了,我竟然忘记了往事,前世您是我的恩人,今世您同样是……”峻虎激动地将他扶起,愧疚地说。
“不,大人没错。只是……”茂叔站起身,抹着老泪。“三世为情所困,菲儿小姐苦啊!”
峻虎点头,连声问:“她呢?菲儿呢?”
茂叔指指门外。“后罩房……”
峻虎拔腿就往门外跑。临出门前,又回头说:“茂叔,我回来了,菲儿您就不用担心了,快回房歇息吧。”
说完,他快步往内院云霏住的后罩房走去。
房内,无眠的云霏坐在窗前,对月闭目析祷,求老天保祐让她的虎子哥哥醒过来,求老天不要让她的虎子哥哥再忘记她……
“菲儿!”
声音随着门板开启声响起,她震惊地睁开眼,桌上的灯火随风摇曳。
她迟疑地转头,门口高大的身影令她心头为之一紧。
“虎子哥哥?”她迟疑地喊,犹豫地站起身,她害怕这只是她的幻觉。
“是我,菲儿……”
“虎子哥哥,你想起我了吗?”
极度的喜悦冲刷过她的全身,令她虚弱无力,除了流不完的眼泪,她竟无法做任何事,甚至连走到他身边的力量都没有了。
“是的,你是我的菲儿,是虎子的菲儿!”峻虎大步走过来,像儿时那样抱起她,紧紧地搂住,滚烫的眼泪点点滴落在她身上。
他们在泪水中相拥,紧紧地抓住对方,再也不愿放开。
紧贴着熟悉的怀抱,云霏终于确信她的虎子哥哥回来了!
她用力抱紧他,哭喊着:“虎子哥哥,不要再忘记我了!”
“菲儿,菲儿……我好抱歉,上一世为牛,我记得你却不能喊你,有手脚却不能抱你!今世我竟然该死地忘了你,忘了自己的承诺……”
他的眼泪沉重地落在她的心上,令她悲喜交集。
“生死轮回盼相见,飘渺孤影皆堪怜?”
她将自己新作的诗句改了一个字后低声吟诵着,杷脸埋进她久违的怀抱,任前世离别的悲伤和今日重逢的喜悦,化作颗颗晶莹的泪珠,浸湿了他的胸襟。
“菲儿,原谅我,原谅我忘了我们的约定,让你受了这么多痛苦和委屈……”峻虎在她耳边低声说,他的唇辗转于她的鬓角耳垂,表达着他无尽的忏悔和爱。
云霏没有说话,此刻她依偎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他的爱,她知足了。尽管她的心里依然有无法解脱的隐忧和痛苦。
“菲儿,说话,跟我说话呀。”见她始终只是流泪,峻虎急了。“难道你不愿意原谅我吗?”
“我原谅你。”云霏吸了口气,痛苦地说:“孟婆汤夺走了你的记忆,忘忧河将你变成我今世的姐夫……命运的轮盘不是由你掌握,我又怎么能怪你?要怪只能怪我太迟才找到你。如果、如果今生不能相守,那么来生,来生请你等我!”
她颤抖的语调和流淌不止的泪深深震痛了峻虎的心。
他托起她的脸,与她泪眼相对。
“菲儿,今生我绝对不会再失去你!”他的眼底布满血丝,脸上的肌肉紧绷。“无论是今生今世还是来生来世,你都是我唯一的新娘!前一世你为了与我共赴下一个轮回而放弃生命;上一世,你为了信守我们的诺言拒婚而死。今世,你想毫不抗争就放弃我了吗?”
“不,我不想放弃,也不愿放弃,可是今世你已经不是自由身……”
“我是!”峻虎猛地打断她。“我既然已经记起了一切,就不会再放开你!”
“可是,姐姐……”
“不要担心她,我不会娶她!”
不给她说话的机会,他低下头深情而急切地亲吻她,先是她的额头,接着是鼻梁,然后他的嘴覆在她微微分开的唇上。
她的红唇依然柔软,气息依然芬芳,有着他熟悉的温柔,还夹杂着生涩和一丝焦虑。他想起他们前世的初吻,那时他们是多么年轻,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他的吻伴随着他的宣誓,紧密地将云霏的嘴唇覆盖,也将她的理智冲毁。
她与他深情拥吻,忘了前世今生的磨难,忘了前途仍然不平。
峻虎在她的唇边低诉着:“菲儿,你知道吗?最痛苦的事是看着你却不能抚摸你、拥抱你,甚至不能保护你,那简直就是酷刑!”
“虎子哥哥……”
“菲儿,我们再也不要分离,再也不要!”
“是的,我们不分离,永远不要分离……”
这是一个充满喜悦的重逢之夜,也是一个充满泪水的悲伤之夜。
他们含泪紧紧拥抱,在无言的爱抚中舒解着彼此的思念与伤痛。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云霏把脸蛋偎在他的肩上,想确定所有发生的事情是真实的,她感到有些晕眩。“虎子哥哥,我们真的找到彼此了,是吗?”
“是的,我们已经找到了彼此!”峻虎将她的手放在唇边亲吻。
“那为什么我觉得像在作梦?也许等天亮了,太阳升起来时,你又会忘记我,我再也找不到你……”
“傻菲儿!”峻虎心痛地将她抱紧,她是如此明艳动人又楚楚可怜,他如何能遗忘她?“相信我,今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都不会再分开!”
“你也觉得会发生什么事,对吧?”云霏追问。“孟婆汤在我们的爱情面前失去了效力,可是我们能突破世俗这一关,真的得到彼此吗?”
“是真的,我们永远也不会分离!”
“可是,姐姐不会放走你的。”
云霏脑海中浮现了今天下午姐姐醋劲大发的神态,她无法不对他们的前景感到担忧。因为她太了解她的姐姐了,她是绝对不会放弃她想得到的东西,更不会允许自己夺走她自以为是她私有物的未婚夫!
峻虎看看她疲惫的神色,没有回答她。
“来吧,你得先睡觉。”
他抱着她一齐躺到床上,拉过被子盖在两人身上。“睡吧,天亮前我们都不要再考虑这个问题,等休息好了再说。”
“可是我姐姐不会放过我们的,你毕竟是我的姐夫……”
“不、我不是!”峻虎在她嘴上用力亲了一下,坚定地说:“你不用担心你姐姐,我会处理一切。”
然后他搂紧她,不让她再说话。
像小时候一样,云霏靠近他,将胳膊搭在他的腰上。仿佛他们并没有被分开达两世之久,仿佛他们已经这样相拥睡了一百年,两人之间配合得自然而有默契。
“啊,跟躺在阿黄身上一样舒服。”云霏闭着眼睛说。
峻虎理顺她的头发,自得地说:“因为我就是阿黄。”
云霏没再开口,脸上露出依然带着悲伤的微笑。
不久,她在峻虎的注视下睡熟了。
峻虎用手指轻轻抹去她睫毛上的眼泪,感慨二世轮回,她依然如此纯洁美丽和痴情。看着她,他心里充满了感恩之情,感谢她没有喝孟婆汤,没有忘记他们前世的誓言,想到她所受的苦,他更决心要好好地珍惜她、保护她,再也不让任何人、任何事将他们拆散!
同时,他也在思考着当自己提出娶云霏时,可能在彭、林二府引发的后果。
作为大清武将,他自然知道当今皇上及许多皇族大臣始终对袁崇焕在宁远之战中,重创高皇帝努尔哈赤,并使其伤重而亡一事不能释怀,至今袁崇焕依然背负“逆贼”之名,因此他们的前世绝对不能宣告于人。
至于林云璎,他也明白云霏的担心绝非虚言。就他的了解,她是个占有欲极强的女人,别看她平常打扮得体,言行颇有大家闺秀之风,可是一旦触及她的利益,她绝对会为了睚訾小隙,而做出恶毒之事。
而且她那个颇有心计的母亲也会是他重新安排婚姻的一个障碍,要保护云霏,就得先处理好她们。
他低头看看熟睡的云霏,对她的怜惜更甚以往。她是那么单纯弱小,过去十几年来,在那对刻薄的母女身边一定没有少吃苦。今后,他会保护她,不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
他决定无论林云璎的反应如何,他都要先与她解除婚约,然后提出娶云霏。
不过,他得先回家一趟,向爹娘据实相告。他知道母亲是十分开明乐观的人,有勇气,有智谋,有母亲的帮助,他一定能保护好云霏。
对,尽早安排好这里的事,带云霏回趟奉天。让她与爹娘见面,也当着林夫人和林云璎的面提出解除婚约的要求。
打定主意后,他的心踏实了,最主要的是找到了感情的归属,他整个身心都轻松了,于是,拥着他生生世世爱恋的女孩,他沉入了甜蜜梦乡。
一气之下回到奉天将军府的林云璎,并没有将峻虎与妹妹“勾搭”的事当众说出来。因为她并不笨,在路上她已经冷静地想过,明白峻虎无疑正受她妹妹吸引。如果这件事惊动的人越多,也会激得峻虎更快地远离她,而她是绝对不愿意看到那种状况的!
她知道该怎样吸引男人和如何征服他们,可是对彭峻虎,她似乎越来越被他迷住却越来越难以掌控他。他与她过去接触过的任何男人都截然不同,他有权势却不张显,有功名而不倨傲,待人接物冷静有礼,行事自律严谨,对这样的男人,绝对不能激怒他,只能用计。而论及用计,她必得向她娘请教。
况且现在她的对手是柔弱又无靠山的妹妹,只要把娘搬出来,就能镇住他们,起码能将妹妹那个惹祸精先赶走!
以她的观察,彭林两家联姻并非峻虎本人的意愿,而是彭老夫人做的主。但是彭老夫人又是十分尊重孩子意愿的人,如果当她知道峻虎真的不想娶她的话,恐怕会站在她儿子那边,因此她不能让彭府内的人知道。
“傻瓜!既然这样,你怎么能在这时候离开呢?”
当她私下将所有的事和盘托出后,林夫人怒气冲天地责骂这个不动脑筋,只会耍大小姐脾气的女儿。
“如果真像你说的,彭将军看上了云霏那小蹄子的话,你这一走,不是更成就了他们的好事吗?”
“可是他那样对我,我怎么能忍气吞声留下?”林云璎委屈地说。
林夫人恨铁不成钢地骂道:“娘早就告诉过你,要想得到那样强壮的男人,有时候你就得忍气吞声!驯服一头猛虎,哪能不被它踢两脚或是咬几口的?否则你就甭玩那头虎,去玩一只小羊!”
“可是……”
“别可是了,明天一早你立刻回去,给将军认个错,表现得温柔点,男人都爱柔媚的女人,就像云霏她娘,那点柔柔媚媚就迷住了你爹!”
“不要,那样多没面子!”
“面子?这时候了还顾什么面子?”林夫人斥道。“你真是蠢笨,把所有下人都带走了,只留下那小蹄子,你要不赶紧回去,云霏那小蹄子就真的得手了。到时候,就算将军不娶她都不行!那你就等着与她共事一夫吧!”
母亲刻毒的话语提醒了林云璎,也将她心里的醋海掀得波涛汹涌。
“我当时哪里想得了那么多嘛?”她恼怒地说:“如果她敢动我未婚夫一下,我就要她死!”
“闭嘴!”林夫人低声骂道。“你明天就赶回去,随后,我也会去。”
“娘真的会去宁远吗?”林云璎眼睛亮了,如果母亲出马,云霏那小蹄子是绝对不敢乱动的,就是峻虎也得对自己的母亲礼让三分。
林夫人转玩着手腕上的手镯,冰冷恶毒地说:“我当然要去,趁你爹不在,也该好好教训那小蹄子一下了。”
第二天一早,林云璎甚至没有向未来的公婆辞行,就匆匆带着下人离去了。
当彭翔老将军夫妇得知,昨天夜里才从宁远赶来说“要看看娘”的未来二儿媳妇,突然今天一大早又匆匆离去了,均深感不解,但毕竟还没有进门,尚不是一家人,也没好多问。
催促着四轮马车紧赶慢赶,林云璎赶回宁远神武府时已经是下午。
守门的卫士见她回来,也没太在意,她这几天本来就常进常出。
府内与昨天离去时一样整洁雅致,没有任何异常。于是她稍微放了心,留下丫鬟们在房间里整理东西,自己则独自去找云霏,她得私下先给她个严厉警告。
院子里很安静,云霏住的后罩房空无一人,连她的东西也不在了。
她又往花园去,仍没看见人,倒看见搭好的花架。正纳闷时,突然听见树后有说话声。
轻轻地绕过去一听,正是她的妹妹和那个可恨的老花匠。
“……茂叔,虎子哥哥真的不会再忘记我了,对不对?”
云霏那小蹄子的声音似乎充满忧虑,不过她觉得与往日似乎有点不同,但她还来不及细想,就听到了令她大为震惊的对话。
“不会,大人既然已经想起了前世的事,就不会再忘记小姐了。”老花匠说。
显然,树后的两人丝毫没有想到,此刻正有一双不怀好意的耳朵竖得直直地,偷听他们的谈话。
云霏帮助茂叔整理着要用来挂枝的藤蔓,一面仍不放心地说:“可是他能用什么理由说服我这世的爹爹同意他与姐姐退亲呢?”
“别担心。小姐忘了,当年督师大人可是最器重他的智谋和勇气呢。”茂叔竭力安抚她。
“我知道,爹爹一向喜欢虎子哥哥,可是我还是无法放心。”
“小姐,你从小最信得过的人就是虎子,现在转世为人就不信他了吗?”
云霏勉力一笑。“我当然信他。唉,算了,我们还是先来接枝吧。”
“没错,看来今晚会下雨,现在是接枝挂蔓的好时机。等老仆去取梯子来。”
茂叔匆匆离开花园往花房走去,根本没注意到花园另一端的灌木后藏有人。
“爹爹?督师?袁崇焕?!”林云璎大感震惊,虽然还不能将无意中所听到的事情完全连接起来,但已经猜出了大概。没错,这里正是前朝逆贼袁督师的旧宅,如果?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