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挤的舞厅里。
“没有抓到窍门?”她绷着脸低声说。“没有抓到窍门?我把你未婚妻的角色扮演得出色极了。”
“看看你。”他深表遗憾地摇头。“身为我的未婚妻,你应该明艳照人,满面春风,笑容可掬。但是此刻在看我们的人都会以为你想勒死我。”
她露出她最妩媚动人的笑容。“他们想的一点都没错,先生。”
她转身走向薇丽。
第十三章
一个小时后,迪生离开俱乐部时还在想他跟爱玛的口角。他不明白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是怎么发生的。他并不想跟爱玛吵架,他只想在找到凶手前确保她平安无事。
圣詹姆斯街笼罩在薄雾之中。迪生没有费时在雾中寻找监视者的身影,他可以从颈背寒毛直立中感觉到那个梵萨斗士的存在,他已经跟踪他两天了。
迪生开始沿着街道步行。稍早时他是乘出租马车到俱乐部来的,他把自己的马车留给爱玛和薇丽使用。下午雇用的那两个警探会充当马夫和车夫,负责把女眷从舞会平安送回家。
在这期间,他另有计划要执行,它们需要他的全神贯注。
他转进一条雾蒙蒙的长巷,巷底的赌场灯火通明。他没有回头看,没有那个必要,虽然没有听到脚步声,但他知道监视者尾随他进入了巷子。
梵萨斗士一定无法抗拒这大好机会。他太年轻,还没学会耐性的好处。
迪生一边不疾不徐地走向巷底,一边解开大衣把它像斗篷似地披在肩上。
年轻斗士相当优秀,发动攻击时迅速又安静。要不是一直在等他出击,迪生就不会听到那细微的吸气声。但吸气声泄露了斗士的位置,迪生往旁边跨步转身。在雾里闪着微光的赌场灯火刚好足以使他看见从侧面逼近的蒙面身影。
梵萨斗士发现位置暴露,立刻踢出一脚。
迪生滑到他踢不到的地方。“这是做什么?没有正式挑战?真令人生气。你对传统的敬意呢?”
“你不尊重古老的传统,所以我也不必以传统的方式向你挑战。”
“非常实际的决定。恭喜。你也许还有点希望。”
“你嘲笑我,退出圈子之人啊!但你嚣张不了多久了。”
“拜托你别再那样叫我,好像我是古代的传奇人物。”
“你的传奇将在今晚结束。”
斗士欺身靠近,但狠狠踢出的第二腿再度落空。
“脱掉外套。”他厉声道。“还是你今晚又打算用枪扳回劣势?”
“不,我不打算用枪。”迪生退后一步,让大衣滑落肩膀。
“我就知道你迟早会接受挑战。”斗士满意地说。“我听说你虽然退出了梵萨圈,但你仍然保有梵萨人的荣誉感。”
“事实上,我的荣誉感是我自己的。”
斗士踢出另一脚,迪生在矮身躲避的同时钻到那只脚的下方,顺势挥出一拳击中斗士的脚踝。斗士惊呼一声,突然歪向一边。迪生乘机连出几拳,目的不在伤人,而在使对手失去平衡。年轻斗士不再努力维持平衡,他扑到地上滚向迪生。
这出其不意的一招令迪生不得不佩服。他采取同样的出其不意策略,不但没有往后退,反而一跃而起,跳过翻滚的斗士,在半空中扭腰转身,落在另一边的地面。
斗士发现自己的攻势被瓦解,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已经来不及了。他被迪生压制在地上无法动弹,恐惧和愤怒使他浑身发抖。
“结束了。”迪生轻声道。
在那紧张的一刻里,迪生担心年轻的斗士会死不认输。他不想节外生枝,于是开始思索用哪些冠冕堂皇的字眼能让对手不失颜面地脱身。
“即使退出了梵萨圈,梵萨学会或梵萨嘉拉岛上的任何人也不曾质疑过我的荣誉感。”他说。“我命令你表现出弟子对大师应有的尊敬。认输。”
“我……认输。”
迪生犹豫片刻后放开他的对手。他站起身来,低头望着地上的年轻斗士。“起来。拿下那可笑的蒙面布,站到亮一点的地方。”
斗士勉强从地上爬起来,缓缓跛行向赌场窗户,然后停下来扯掉蒙面的布巾。
迪生看着他,压抑住一声长叹。他没有猜错。斗士的年纪最多只有十八、九岁,跟他当初随罗义泰航向东方时的年纪差不多。那对抑郁忧愁的眼睛使他想到当年的自己。
“你叫什么名字?”他平静地问。
“史约翰。”
“家住哪里?”
“我没有家。我的母亲在两年前去世,我没有其他的亲人。”
“你的父亲呢?”
“我是个私生子。”约翰用毫无变化的声调说。
“我早该料到。”他们的身世相似得令他不寒而栗。“修习梵萨术多久了,史约翰?”
“不到一年。”他骄傲地说。“师父说我学得很快。”
“你的师父是谁?”
约翰低头凝视自己的脚。“拜托,别问我那个问题。我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不能?”
“因为师父说你是他的敌人。即使你光明正大地打败了我,我还是不能出卖师父。那会使我失去我仅剩的荣誉感。”
迪生靠近他。“如果我告诉你你的师父是叛离份子,他传授给你的不是正统的梵萨术,说出他的名字会不会比较容易?”
“我不相信。”约翰猛然抬头,眼神坦率。“我认真修习,对师父忠心耿耿。”
迪生考虑。他或许可以逼约翰说出那个叛离份子的名字,但那样会剥夺约翰仅剩的重要所有物,他的荣誉感。迪生没有忘记只剩下荣誉感可以称为己有是什么感觉。
他望着赌场窗户里那些浪荡子的身影。那些人没有东西可失去,他们甚至不再拥有自我的荣誉感。今晚的失败很容易就会使约翰变得跟那些人一样。
迪生打定主意。“跟我来。”
他转身走向薄雾笼罩的巷口。他没有回头看约翰有没有跟来。
当迪生和约翰抵达码头时雾已散去。冷冷的月光照亮随波轻荡的船只,空气中充满泰晤士河令人熟悉的臭味。
他们中途只在一家小酒馆短暂逗留,让约翰去楼上的房间收拾他的私人物品。
“我不懂。”约翰推高肩上的包袱,困惑地望着“夏珍号”嘎吱作响的桅杆。“我们到这里来做什么?”
“你有时很烦人,约翰,但你成功地使我相信你是真心想修习正统的梵萨术。我猜你没有突然改变主意吧?”
“改变主意?对于梵萨术?绝对不会。今晚的失败丝毫没有影响我的决心。”
“好极了。”迪生轻拍他的肩膀。“因为我打算给你一个正确修习梵萨术的机会。在梵萨嘉拉岛的园圃寺。”
“梵萨嘉拉岛?”约翰一脸惊愕地猛然转身,包袱差点掉下来。“但那是不可能的。梵萨嘉拉岛在重重海洋的彼端。你打败我还不够吗?你非这样嘲弄我不可吗?”
“『夏珍号』是我的船,她将在黎明时出航前往远东,梵萨嘉拉岛是她的停靠港之一。我会给你一封信让你交给一个名叫瓦拉的僧侣。他是一个拥有大智慧的人,他会传授你正统的梵萨术。”
约翰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是认真的。”
“非常认真。”
“你为什么要为我这样做?你对我并无亏欠。我甚至没有告诉你你唯一想知道的事,我师父的名字。”
“你的前任师父。”迪生说。“你错了。我对你有所亏欠,你使我想到我年轻时认识的一个人。”
“谁?”
“我自己。”
迪生把欣喜若狂的约翰送上“夏珍号”,交待船长在梵萨嘉拉岛让他的新乘客上岸,然后回到约翰过去一年来的住处。
小房间里几乎什么都不剩。但约翰最近用剩的梵萨沉思蜡烛还在桌上的碟子里。迪生走到桌旁,举灯照亮染成深红色的蜡烛。他从碟子里剥下一小块嗅闻它的味道。
观其徒之烛,知其师之名。
找到把深红色蜡烛给约翰的那个人就能找到那个叛离份子。
“看来艾氏虎姑婆被你收服了。”魏巴瑟带着爱玛跳到舞池边缘停下。“恭喜你,葛小姐。你的本领真不小。”
“没那回事。”爱玛瞥向跟老友聊天的薇丽。“艾夫人好心地邀请我在结婚前去她家暂住。”
巴瑟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在今晚之前,社交界都认定虎姑婆绝不会屑于承认她私生孙子所选的新娘。”
爱玛抬起下巴。“说到底,她毕竟是他的祖母。”
她不等巴瑟答话就转身走开。迪生离开后,她根本不想跟任何人跳舞。她忙着担心他今晚的计划。但迪生一走,巴瑟就出现,在艾夫人的敦促下,她不得不接受他的邀舞。
取悦薇丽真的很难,爱玛在穿过人群时回想。在两人相处的这短短几个小时里,她所有的新衣裳都被薇丽批评得一无是处。不是领口开得太低,就是装饰太多,再不然就是颜色不对。薇丽还嫌蕾蒂替她接受太多不适当的宴会邀请。总而言之,爱玛庆幸自己没有倒霉到受雇当薇丽的伴从。艾夫人无疑会是跟她孙子一样难伺候的雇主。
一个身穿制服的男仆托着满盘的饮料经过。她从托盘上拿了一杯柠檬汁,停在一棵棕榈树下啜饮着。正在找地方放空杯子时,她听到薇丽的声音从树叶间传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萝丝。杀人凶手,真是的。根本是一派胡言。”
爱玛突然无法动弹。
“你一定听说过柯契敦被人发现中弹身亡在她的卧室里。”那个名叫萝丝的妇人说。
“我向你保证。”薇丽以严厉的语气说。“如果我孙子的未婚妻真的射杀了这个叫柯契敦的人,那么他一定是罪有应得。”
萝丝吃惊地倒抽口气。“薇丽,你一定是在说笑。我们谈的是一个上流社会的绅士遭到谋杀啊!”
“真的吗?”薇丽听来有点惊讶。“果真如此,那的确令人惋惜。上流社会毕竟没有多少真正的绅士。但我相信在此处没有恐慌的必要。”
“你怎么可以说出那种话?”萝丝惊骇地问。
“据我所知,柯契敦不是正人君子,他的死也不是世人的损失。”
一阵惊愕的沉默后萝丝突兀地改变话题。“我必须承认,看到你认可你孙子的新娘人选很令人吃惊。姑且不论她与谋杀案的关联,她以前的职业却是不容改变的事实。”
“以前的职业?”薇丽茫然地重复。
察觉有机可趁,萝丝立刻发动攻击。“天啊!难道没有人告诉过你葛小姐在跟你孙子订婚之前靠担任贵妇的伴从维生?”
“那又怎样?”
“我还以为你中意的是身份地位比较高的孙媳妇,例如女继承人。”
“我得到的正是我所中意的。”薇丽干脆利落地说。“种种迹象显示她能够帮助我的孙子给家族注入新的活力。”
“你说什么?”
“要知道,人的血统就跟马的品种一样。想要维持家族强健,在挑选未来的孙媳妇时就得着重聪慧和活力,就像挑选牝马一样。”
“真不敢相信——”
“往你四周看看。”薇丽说。“你不觉得可惜吗?上流社会有太多家族都流露出血统上的弱点。体质不良、好赌纵欲。多亏我的孙子和他的新娘,我的家族将免于那种命运。”
在回家的马车上,爱玛实在忍不住了。“血统上的弱点?”
薇丽扬起眉毛。“你听到了,是吗?”
“可惜迪生不在场,不然他一定会觉得很有趣。”
薇丽转头望向窗外。她的下颚紧绷,肩膀僵直。“那还用说。”
爱玛默默凝视着薇丽紧握的双手。
“非常感谢你对他伸出援手,夫人。”爱玛轻声说。“这件事对他非常重要,因为他觉得他必须报答罗义泰先生和梵萨嘉拉岛僧侣对他的恩惠。”
“真是怪异。”
“也许吧。但他答应要找出那个窃取秘笈和灵药秘方的坏人。在发生那么多事之后,他无人可以求助,除了你以外。”
“真令人吃惊。”薇丽目不转睛地望着夜色。“迪生以前从未需要过我的帮助。”
“不,他需要过。问题是,他不知道如何开口。而你,很遗憾,并不擅长提供帮助。”
薇丽猛地转头面对她。“什么意思?”
“我说过,你们两个的顽固和自尊心都非常相似。”爱玛苦笑道。“它们无疑是你提到的那些经由血统传承的特质之一。”
薇丽抿紧嘴唇。爱玛咬紧牙关,准备挨骂。
不料薇丽问的却是:“你是不是爱上了我的孙子?”
这下轮到爱玛浑身僵直地凝视窗外的夜色。“一个相识最近提醒我,受雇者爱上雇主是极其不智之举。”
“那不算是对我的问题作出回答。”
爱玛望向她。“我想也不是。”
薇丽端详她的脸。“你果真爱上他了。”
“别担心,夫人。我不会错误地假设他爱我。”爱玛叹了口气。“灾难似乎都是这样发生的。错误的假设。”
天快亮时爱玛听到卧室窗户上响起细微而快速的乒乒声。她还非常清醒。上床后满脑子翻腾的思绪使她无法入睡。
乒乒乒。
她起初以为是雨点,但月光那么明亮,所以不可能是下雨。
乒乒乒。
不是雨点,是小石头。
“迪生。”
她翻身下床,穿上睡袍,跑过去打开窗户,探头出去往下看。
迪生站在窗户正下方的花园里抬头望着她。
见到他安然无恙使她宽慰到有点头昏眼花。“你没事吧?”她轻喊。
“没事。下楼到温室来,我有话跟你说。”
出事了。她可以从他的声音里听出来。“我马上下去。”
她关上窗户,绑好睡袍系带,拿起桌上的蜡烛,悄悄走出卧室。她蹑手蹑脚地经过薇丽的房门,从后楼梯下楼进入厨房,直奔温室的门。
她一开门就看出她不再需要蜡烛。银色的月光倾泻进玻璃暖房。
“迪生?”
“这里。”他从两棵树之间的阴影里出来,沿着月光照耀的通道走向她。“别太大声,我不想吵醒屋里的人。”
“好的。”她吹熄蜡烛摆到一边。“出了什么事?有没有找到那个梵萨斗士?”
迪生在她面前停下,把大衣扔到近旁的工作台上。“有。”
他不带感情的声音令她担心。“怎么了?你有没有……你是不是……被迫杀了他?”
“没有。”
“谢天谢地。你把他怎么了?”
迪生靠在支撑玻璃屋顶的柱子上,双手抱胸地望着她背后窗外的夜色。“我把他送上一艘驶往梵萨嘉拉岛的船。”
“原来如此。”她停顿一下。“他是不是像你猜测的那样年轻?”
“是。”
“原来问题出在这里。他使你想到当年的自己。”
“你的洞察力有时真的太强了,爱玛。受雇者有这种习惯很容易惹雇主生气。”
“那是可以推想而知的结论。”她道歉似地说。
“你说对了。”他吐出口大气。“他的身世、遭遇和心情都使我想到当年的自己。”
她摸摸他的手臂。“你在烦恼什么?怀疑自己做对了吗?”
“该不该送史约翰去梵萨嘉拉岛吗?不,我对那一点毫无怀疑,那里是他唯一的希望。我虽然看不起梵萨学会会员编造的那些怪力乱神之说,但我必须承认我在梵萨嘉拉岛上领悟到我该走的人生方向。”
“史约翰有没有告诉你他那个叛离份子师父是谁?”
“没有,但我找到他时就会知道他是叛离份子。现在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她从他漠不关心的语气中听出他今晚的思绪都放在往事上。
与史约翰的邂逅唤起太多回忆。她很想安慰他,但不知该如何穿越他心中的那堵厚墙。
“很遗憾,今晚你在镜子里看到的是年轻时的自己。”她轻声细语。
他一言不发地望着她。片刻后他自嘲地说:“我还不觉得自己有那么老。”
“喔,迪生。”她感到啼笑皆非。
她冲动地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胸膛上。他一反常态,粗鲁地抱住她。
“爱玛。”他用力亲吻她,好像世界马上就要毁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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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次,他默默发誓。
下一次。
一定有下一次,很多个下一次。他的未来不能没有爱玛,她现在想必明白那一点。
“爱玛?”
“天啊!”她猛然坐起。一脸迷茫地环视周遭。“我们竟然在你祖母的温室里。我们必须在被人发现前离开这里。”
“别慌,亲爱的。”他以臂当枕,抬眼望着她。“你不再是必须时时担心品德问题的贵妇伴从了。”他觉得她衣衫不整的模样很迷人。
“但是被人发现我们在这里,还是会很令人难堪,先生。”听到“先生”两个字使他皱眉蹙额。积习难改,他提醒自己。“到目前为止都没有人闯进来撞见我们。我想我们这次不会被人发现。”
“我们不应该再冒险。”
她慌张地站起来,但因脚软歪向一边而急忙伸出一只手恢复平衡。
“快点,先生。”她边说边整理仪容。“天快亮了,仆人就快起来活动了。”
“好吧。”他勉为其难地站起来,正要扣衬衫钮扣时发现她表情怪异地盯着他看。“怎么了?”
“没什么。”她回答得太快了。
他皱起眉头。“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只不过我刚发现我还是没看到你没穿衬衫的样子。”
他缓缓露齿而笑。“让我把我的刺青给你看,亲爱的。”
他重新点燃她带来的蜡烛,嘲弄地向她一鞠躬,然后脱下白衬衫。
“迪生。”她倒抽口气,瞪视他的目光好像他当场变成了妖怪。
他扬起眉毛。“我的刺青显然不如预期那样让你印象深刻,下次我不脱衬衫了。”
“我的天啊!迪生。”可悲的是,他发现自己竟然为她不欣赏他赤裸的胸膛而难过。他的笑容消失。
“我要提醒你几分钟前你并没有怨言。”他开始把衬衫穿回身上。
“等一下,你的刺青。”她抓起蜡烛靠近他。
“希望你不是打算放火烧我的胸毛。”他嘀咕。
她不理会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多年前刺在肩膀附近的梵萨记号。
他低头看着刺青。“这叫梵萨之花。你以为会是比较有趣的图案吗?”
她抬眼望向他。“我以为会是完全陌生的图案。”
他静止不动。“你说什么?”
“我在别处见过这个记号,迪生。”
“哪里?”
“康莎莉绣的手绢上。”
迪生茫无头绪。“谁?”
“她是魏夫人临终前几个月的伴从。在魏家堡的宴会期间,我住的就是康小姐的房间,记得吗?”
“对不起,爱玛,我不太明白你想要说什么。”
她舔舔嘴唇,深吸口气。“康莎莉在一条手绢上绣了由那种记号构成的图案。她把手绢和两百英镑藏在她的房间里。我发现了手绢、那笔钱和一封写给她朋友霍茱藜的信。”
“说下去。”
“莎莉显然打算把钱和手绢给霍小姐。回到伦敦后不久,我就带了它们去找她。你记得那天吗?我回费夫人家的时间迟了点惹得你很不高兴。”
迪生注视着爱玛。“关于这个康莎莉——”
“她在跟魏巴瑟发生暧昧关系之后就失踪了。”
“该死!”他默默地在脑海中重新整理和拼凑线索。
爱玛不安地望着他。“我猜你在想我应该早点告诉你康莎莉和手绢的事。”
“不,我在想我们是品德问题的受害者。”迪生说。
“什么意思?”
“如果我们早一点发生关系或做嗳的次数多一点,你早就会注意到我的刺青和康莎莉的刺绣图案十分相似。”
第十四章
他迟了一步。人去楼空的屋子只剩下管家。
迪生独自站在魏巴瑟的书桌前,检视烛台底部残留的那一小段蜡烛。深红的颜色跟他在史约翰的房间里找到的蜡烛一模一样。他掐下一小块凑到鼻子下面嗅闻。味道也一模一样。
观其徒之烛,知其师之名。
那天下午一点多,爱玛听到迪生的声音从玄关传来。她放下笔,推开一直在尝试写给妹妹的信,从椅子里跳起来。
“他总算回来了,艾夫人。”
“我注意到了,爱玛。”薇丽从书里抬起头,拿下眼镜,望向书房门。“希望他带来的消息能使你的神经放松。”
“我的神经不需要放松。”
“真的吗?你整个上午都像恐怖小说的女主角一样,不是走来走去,就是满口不祥的预感,我没有被你逼疯才是奇迹。”
爱玛阴沉地看她一眼。“会有不祥的预感也是身不由己。”
“没那回事。只要有决心和毅力,你一定可以克制那种倾向。”
书房门在爱玛被迫回答前打开。迪生不等简金通报就走进房间。他先看爱玛一眼,再朝他的祖母点个头。
“两位好。”他说。
“怎么样?”爱玛急忙绕过桌子。“有什么发现,迪生?”
“魏巴瑟收拾行李离开伦敦了。”
“跑了。哈!他知道我们盯上了他。”
“有可能。”迪生走过去靠坐在书桌边缘上。“管家告诉我他离开伦敦到乡下的庄园去住了。我派了其中一个警探去魏家堡察看,但我怀疑他会发现巴瑟住在那里。”
薇丽皱眉。“爱玛把过去几个小时发生的事扼要地告诉我了。你认为现在的情况是怎么样?”
“我还不清楚整个状况,”迪生说。“但巴瑟以前想必是梵萨学会的会员,唯有如此才能解释康莎莉注意到的梵萨之花刺青。”
“可怜的康莎莉。不知道她是不是因为发现了刺青而遭到他的杀害。”爱玛说。
“我怀疑。”迪生说。“刺青对她不会有特殊涵义。”
“但她成功地向他勒索到金钱,由此可见他一定有把柄握在她——”爱玛突然住口,回想起宝莉说的故事。“对,当然是那样。”
“什么?”迪生问。
“杀人。我认为她看到他杀人。天啊!”
薇丽瞠目而视。“他杀了谁?”
“魏夫人。”爱玛一边说一边绕着书桌走。“女仆宝莉告诉我,魏夫人去世那夜,她看到巴瑟从卧室出来。他告诉她他的姑妈刚刚去世,然后下楼去通知仆人准备后事。宝莉进入卧室,拉起被单盖住魏夫人的尸体时,莎莉从梳妆室里冲出来,一副见到鬼的样子,然后就跑了出去。”
“如果她看到巴瑟做出加速他姑妈死亡的事,那么勒索的事就可以得到解释。”迪生慢条斯理地说。
“没错。根据我的经验,愚蠢地跟雇主或雇主的家人发生暧昧关系的伴从通常都会遭到解雇。”爱玛斜觑迪生一眼。“连推荐信都不会拿到,更不用说是两百英镑了。”
迪生深锁眉头。“现在不是提起那个话题的时候。”
薇丽大惑不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重要的。”迪生回答。“我们此刻有的都是猜测和推论。也许等警探从魏家堡回来时,我们可以知道更多。在这期间,我采取了一些其他的预防措施。”
爱玛眯眼望着他。“什么预防措施?”
“我在码头区还有些影响力。我已经发出悬赏消息,要所有的船长留意是否有符合巴瑟长相的人订购从伦敦或多佛启航的船票。此外,我还通知梵萨学会的会员注意巴瑟。”
“万一他逃往北部呢?”爱玛问。“或是改变容貌和改名换姓呢?”
迪生耸耸肩。“我没说找到他很容易,但我们迟早会抓到他的。”
“嗯。”爱玛停在书桌旁边,手指轻敲着桌面。“他那个人精明狡猾。如果知道我们在找他,他很容易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选在这个时候消失还可能有一个原因。”迪生说。
“什么原因?”
“目的已经达到。”迪生说。“也许他找到了秘方或秘笈。我们还不知道他要的到底是哪一个。”
薇丽望着迪生。“你认为他还在动爱玛的歪脑筋?”
迪生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头端详爱玛,好像她是道耐人寻味的学术难题。
爱玛不喜欢他的眼神。她退后一步,举起一只手。“慢着,我们的想象力不要太丰富。巴瑟此刻不是带着秘笈逃往国外,就是企图用别的方式躲避你。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有心思绑架我。”
“未必。”迪生说。
爱玛闭上眼睛,猛然坐到最近的椅子上。“你不能永远把我关在这间屋子里。要知道,我会发疯的。”
“还有一个办法。”迪生漫不经心地说。
爱玛睁开一只眼睛。“什么办法?”
“我们可以把你关在我的寓所。”
爱玛睁开另一只眼睛。“谢了。我还想保全我残余的名誉。”
“没错。”薇丽啪地一声合上书本。“但我却可以自由来去。我想我可以在这件事情里帮你们两个不少忙。”
爱玛和迪生盯着她看。
“此话怎讲?”迪生问。
薇丽冷静地微笑,但眼神中流露出期待。“流言在社交界传播起来有如水银泻地。我何不利用下午的时间做些社交拜访?我也许可以得到有用的消息。谁知道呢?巴瑟也许在无意中对社交界某个不明究理的人透露过他的意图。”
迪生犹豫一下,然后点个头。“值得一试。那我去俱乐部转转,看看能不能打听到什么情报。”
爱玛扮个鬼脸。“那我呢?”
“你可以把给妹妹的信写完。”薇丽兴致勃勃地站起来。“失陪了,两位。我要上楼去换衣服,做这种事可不能穿得邋里邋遢。”
爱玛等薇丽离开书房后望向迪生。“我真的认为你祖母很喜欢冒险。”
迪生的嘴角微微往上扬。“也许吧。真是想不到。”
“这种对惊险刺激的喜爱显然是家族遗传。”
将近五点时,车道上响起马车的声音。正在写信给妹妹的爱玛突然不寒而栗起来。她抬起头,正好瞥见艾夫人的马车从书房窗户外经过。应该是薇丽回来了。
当然是薇丽回来了,爱玛心想。迪生特别交代,在他回来之前,除了艾夫人的马车外,不准其他的马车通过花园的大门。薇丽一定有许多有趣的小道消息可报告。
爱玛想要松口大气,那口气却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她没道理感到惊慌。迪生留下一个警探守在屋外,没有人可以通过他。
马车在屋子的前门外停下。不祥的预感更加强烈。紧握在爱玛手中的羽毛笔啪地一声突然折断。她懊恼地把笔扔到一旁。不要杯弓蛇影,她告诉自己。过去几天的紧张显然开始影响到她的神经。
薇丽现在应该进了玄关。爱玛一边竖起耳朵等待仆役长迎接的招呼声响起,一边拉开抽屉寻找新的羽毛笔。她看到薇丽用来削笔尖的小刀。她拔开套子,看到刀刃十分锐利。
走廊上响起仆役长焦急不安的低语。“先生,我真的必须坚持你离开。艾夫人特别交代过,除了家人和家仆以外,不准放任何人进来。”
“别激动,老兄。我向你保证葛小姐一定会见我。”魏巴瑟打开书房门。“对不对,葛小姐?如果你不肯上车加入我们,艾夫人一定会很难过。”
“魏先生。”爱玛盯着他,知道她所有的不祥预感都是正确的。
“来吧,葛小姐。”巴瑟笑里藏刀地说。“快五点了。我们要去公园兜风。艾夫人认为那样可以向上流社会证明她同意让你当她未来的孙媳妇。”
“你让他大剌剌地走进屋子把她带走?”迪生把倒霉的警探压在书房墙上。“你应该看好她的,我花钱雇用你就是要你保护她。”
“对不起,先生。”名叫威尔的警探真诚地说。“但你不了解。葛小姐坚持要跟艾夫人走,何况我并没有收到任何跟魏先生有关的指示。”
怪他自己不好,迪生心想。他压根儿没想到巴瑟会主动找上门来。
“你至少可以跟踪那辆该死的马车呀!”迪生吼道。
“这个嘛,找到那辆豪华马车应该不会很困难。”威尔安抚道。“一定会有人注意到它往哪个方向走。”
“笨蛋,他可能一出屋子的视线范围就丢弃我祖母的马车,换乘出租马车或不起眼的普通马车。”
“丢弃那样豪华的马车?”威尔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但它非常值钱啊!”
“他根本不在乎那辆该死的马车。”迪生揪紧威尔的衣领。“他要的是葛小姐。多亏了你的无能,她现在落入他的手中了。”
威尔困惑地皱起眉头。“如果你不介意我请教一下,先生,‘无能’是什么意思?”
迪生闭起眼睛深吸口气,强迫自己放开威尔,然后转身从威尔面前走开。
他必须恢复自制。推理和谋略是他现在唯一的希望。他必须开始用巴瑟的方式思考。也就是说,他必须用梵萨的方式思考。
他打开进门时就在等着他的信笺再看一遍。
施迪生:
她们两个目前安然无恙,只要你交出秘方,她们就不会受到伤害。时间和地点会在未来的几个小时内通知你。
迪生把信笺揉成一团,提醒自己是在跟梵萨弟子周旋。
巴瑟所有的计划都是按照梵萨术里的各种计策来拟定的。例如他成功地运用欺瞒之计,使人无法察觉他曾经是梵萨学会的会员。现在他很可能会使用隐匿之计,把肉票藏在迪生认为是最不可能的地方。
“你这个笨蛋,魏巴瑟。”爱玛憎恶地说。
出租马车的窗帘被巴瑟拉上了,但几分钟前爱玛闻到泰晤士河的臭味,因此推测他们应该在码头区附近。
“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余地,葛小姐。”巴瑟坐在两个女人对面。在他的手下反绑爱玛和薇丽的双手后,他就把手枪收了起来。“如果在魏家堡接受我的提议,你现在就会舒舒服服地当我的伙伴。但你偏偏选择站在施迪生那边。”
爱玛恍然大悟。“在我房间枪杀柯契敦的人不是兰妲,而是你。”
“兰妲在魏家堡时我一直在密切注意她。那天晚上她要我的一个女仆骗柯契敦去你的房间时,我就看穿了她的诡计。”
“她想让人撞见柯契敦在我的床上。”
“没错。她认为只要你的名誉遭到破坏,她就能提供你工作使你受她控制。但你是个非常坚定的女性,葛小姐。我几乎可以肯定你会有办法自行脱困。”
“你跟踪柯契敦到我的房间,乘机杀了他,使我要面对的是绞刑,而不只是因名誉受损而失业。”
巴瑟点点头。“我是梵萨术修行者,一不做二不休是我的信念。”
“兰妲一定以为柯契敦真是我杀的。”爱玛说。
“也许吧。当施迪生挺身而出解救你时,她既生气又吃惊,认定他追求的是秘方。”巴瑟微笑。“我承认我下了相同的结论。”
薇丽沉下脸。“我的孙子怎么会需要只能在打牌时用来作弊的药水?他进口一船货物就能赚到在赌场几个月也赚不到的钱。”
“何况迪生为人正直,绝不会在打牌时作弊。”爱玛补充道。
巴瑟耸耸肩,不在乎她含沙射影的指控。“也许他认为秘方能帮助他找到秘笈。”
“你对秘笈没有兴趣吗?”爱玛问。
“兴趣不大。我认为秘笈已经在蓝法瑞家的那场大火里烧毁了。即使没有被烧毁,它对我也没有用处。”
“何出此言?”爱玛问。
“蓝法瑞死后,这世上恐怕已无人能够破译其他的秘方。而令我感兴趣的碰巧只有这一种灵药的秘方。”
“以及我未来的孙媳妇。”薇丽阴郁地说。
爱玛很惊讶自己竟然被称为未来的孙媳妇,但她判断现在不适合质疑薇丽的遣词用字。“没错。”巴瑟撇撇嘴角。“我恐怕确实需要她的效劳,至少直到我找到另一个对灵药有反应的女人。不幸的是,就像兰妲发现的一样,这样的女人并不多。她花了几个月才找到你,葛小姐。”
“你是怎么发现秘方在兰妲手上的?”爱玛问。
“虽然我最近几年身在美国,但我在梵萨学会的人脉并没有中断。回国后我听说秘笈失窃的谣言,但我有自己的计划要忙而没有太注意。”
“忙着加速你姑妈的死亡?”爱玛问。
“哟,你真没闲着。”巴瑟呵呵低笑。“没错。她显然打算拖很久才死,所以我只好亲自动手,或者该说是动枕头吧。”
爱玛深吸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