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慎僵冷的脸,巧妙的隐藏住他内心的波动。
启程当日,天方蒙亮,细雪飘了一整夜,将整个平波县覆盖上一层白雪。
好不容易太阳由厚重云层缓缓探了头,金光却驱不走寒意,反而将白皑皑的雪地照射的晶灿刺目。
同老安伯简单交代了几句,江慎猛地朝她的额头拍了一下,拍掉水叮叮直想同周公再续前缘的渴望。“该启程了。”
“我还想睡。”水叮叮睡眼惺忪的靠在马腹上,心里还为离开暖呼呼的被窝感到惋惜。
虽然马早备好了,但她这个随从却没有因为让“主子”帮她备马,而觉得受宠若惊。
蹙眉瞥了她一眼,江慎直接拽着她的衣领,将她扔上马后,跟着一跃上马。“再不提起精神,摔下马我可不管你。”
这些日子来,除了打拳之外,江慎也教水叮叮骑马。
无奈不知是水叮叮与马犯冲,还是资质驽钝,几个月下来总是被马儿摔得鼻青脸肿,近日才勉强能在缓行当中操控、驾驭马儿。
“喂!等等我!”赶紧和想续前缘的周公告别,她一见江慎急驰而去的潇洒背影,心里一慌,只得硬着头皮跟上。
待她紧张地提起缰绳、侧踢马腹,训练有素的马儿倏地放蹄急奔时,水叮叮又忍不住放声尖叫。“啊——”
直到现在,她依旧无法适应那股破风前行、腾云驾雾的感觉,水叮叮一颗心简直快要从胸腔中跳出来,只能不断的尖叫。
江慎闻声,勒马停步,一回首,果然瞧见水叮叮跌下马的凄惨模样。
唉!孺子不可教也!
他摇了摇头,当下掉转马头,折了回去。
“上马。”他伸出手,不想因为水叮叮拙劣的骑术误了行程。
“哼!”水叮叮瞥了他一眼,很有志气地冷哼了一声,才缓缓握住他的大手,顺从的上马。
“再掉下去我可不管你。”江慎说的冷情。
水叮叮委屈地哀叹数声,虽然知道江慎一直把她当男子,心里还是忍不住为他不懂怜香惜玉的行为生了怨怼。
冷风飕飕中,她扯住江慎袄袍的两侧,不想再尝一回跌下马的滋味。
随着马背颠簸起伏的节奏,水叮叮紧贴着江慎伟岸的宽背,实在很难不去感受两人隔着厚袄袍相贴的感觉。
她想开口、想拉开两人因为路况颠簸起伏而不时相贴的距离,却无从着手。
如同她对江慎的情感,因为猜不透他的心思,让她感到无助,再加上出发前几日,两人不小心亲了一口后,他们之间相处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
目前唯一能确定的是,她不想再与江慎这么暧昧不清下去。
受江慎撩拨的一池春水已无法回到当初的平静,水叮叮心想,就算丢了差事,她也要向江慎表明身分。
只是……该怎么说,又或者该用什么方法,才可以让事情变得自然一点?
一路上,她的脑中就一直悬着这件事。
当然,江慎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在他沉然的心绪中,盘旋的也是如何证实水叮叮是女子的事。
于是各怀鬼胎的两人,在赶了几天路的期间,甚少交谈。而在多日的马不停蹄下,两人进入天苍县的郊区。
“今日可能得露宿荒野了。”他知道这一路上的颠簸把水叮叮累惨了,偏偏要进天苍县还需半日的路程。
这对水叮叮目前的体力来说,负担还是太大了,为此他思量许久,终于做下对双方都有利的决定。
“这种天气?”水叮叮回过神,一抬起头,眼底便映入昏暗的暮色,在蒙蒙的风雪中,更透着股凄冷气息。
四目一片苍茫,她无力的垂肩,唯一的感觉是阵阵冷风刮在脸上时的痛觉。
她头昏、肚饿,极度渴望把双腿浸在热水中,再把身子塞进暖呼呼的被窝里。
“这附近有一处暖泉,暖泉附近巨岩错落、地势平坦,很适合落脚。”似乎感觉到她的疲惫,江慎开口。
水叮叮暗松了口气,由江慎简单的描述中,她可以感觉那是个可以遮风休息的好地方。
“有多远?”她渴望的问。
或许人真的宠不得,一旦过惯了舒服的生活,这些往日习以为常的折磨,现在竟让她备感煎熬。
江慎的沉嗓伴着低笑声傅来。“不远。”
她累得顾不了江慎的取笑,直接将脸贴在他宽阔温暖的背。“笑吧!我现在腰酸背痛、头昏眼花,没气力和你抬杠……”
语落,她的嘴边又开始咒骂起乌龙县令慕晚云。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她的确成为江慎的累赘。
江慎捕捉到她隐隐传来的语音,唇上的笑弧加深,下意识催促身下的马儿加快速度。
身旁的景物掠过,约莫半盏茶后,水叮叮听到马儿惊嘶一声,转瞬已收蹄停在原地。
“你还好吧?”江慎俐落下马,这是他这几日来习惯的问话。
她点点头,任他扶着自己下马后,突然问道:“还有几日才到天苍县?”
“明日晌午前便可入城。”将马系在靠近暖泉的桦木上,江慎领着水叮叮走过桦木林,穿过巨石通道,便见白雾氤氲,瞬时一股暖意袭来。
她翻了翻眼,虚弱地露出个敬谢不敏的表情。“再这么震下去,我全身骨头都要被那马儿给震散了。”
风寒雪冷,迎面而来的热气将她煨得发暖,心底的郁抑、身体的不适在瞬间消失于烟雾迷漫中。
“再过几日,你会习惯的。”取下毛毯、食粮,他领着水叮叮走向暖泉。
放眼打量着杳无人迹的暖泉,他定了定神,心想今晚挺适合和水叮叮谈谈她的事。
热气不断蒸腾,水叮叮有种想不顾一切跳进暖泉里的冲动。
正思忖该怎么开口请江慎回避时,只见他面无表情地将所有东西放在巨石边,接着开始宽衣解带。
“你、你干什么脱衣服?”心慌意乱的她不禁大叫。
迎向水叮叮清澈的明眸,他挑起俊眉淡淡瞥了她一眼。“你说呢?”
水叮叮怔了怔,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天时、地利、人和,江慎好不容易逮到这个好时机,岂有轻易错过证实水叮叮真正性别的可能。
“咱们各据一方,互不打扰。”清亮眸底掠过一抹笑,江慎豪气地将身上的层层束缚甩至一旁。“泡了热水,身体会舒服些。”
看见他的动作,水叮叮瞪大了眼,表情有些惊讶,原本昏沉的思绪在瞬间又转为清明。
脱还是不脱?她僵在原地,霎时,有种骑虎难下的感觉。
她是想让江慎知道她是个姑娘,但……也不是这种袒裎相对的方法呀!
“怎么了?”侧眸打量着水叮叮站在原地文风不动,江慎不解的问。
完了?她该怎么办?水叮叮被他的眸光钉在原地,思绪紊乱的乱了阵脚。
“我、我……我……”
“放心,你身上虽然没几两肉,但我不会笑你,毕竟……你的年纪还小,发育的空间还很大,况且我没有偷窥人的习惯。”
他说得中肯,相当君子的转过身,巧妙地掩饰心里的得意,却也难以置信他竟会有如此卑鄙的一面。
水叮叮闻言,稍稍安了心,抬眼瞧瞧眼前,才发现热气蒸腾、雾气蒙蒙,他们之间还有颗巨石,挡住了彼此的视线,若真要瞧分明,还真不容易。
所以,极度疲惫的她,实在无法抗拒暖泉的诱惑,遂打定了主意。
哼!想试她,门都没有,她才不怕呢!
水叮叮在心里自我安慰,于是顺着他的话道:“是啦!我就是担心自己身上这几两肉见着你强健的体魄,会羞愧的无地自容,才不敢脱的……哈哈……呃——”
笑声霍地卡在喉间,眨眼间,江慎已经脱得一丝不挂,映入她眼底的是他肌理分明的俐落线条,宽阔的双肩和那一双……修长有力的腿。
水叮叮傻怔怔的盯着他,连忙伸手捂住微张的唇,噤了声,黑溜溜的眸子,还是不由自主地往他身上飘。
“瞧够了没有?”感觉到她不加掩饰的眼神朝他觑来,江慎的嗓音带着一丝兴味。
水叮叮闻言,顿时羞涩难当,不自觉咽了咽口水,才发现她竟觉得口干舌燥?
明知道他话里捉弄的意味甚浓,水叮叮暗自羞恼,连忙拿出身为女性的矜持,挑眉哼了声。“你违规了,快转过身去。”
神色不变的看了她一眼,江慎耸耸肩,自若的走进暖泉。
水叮叮悄悄瞄他一眼,深怕江慎再次违规,飞快地走到离他最远的距离后,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脱衣准备进入暖泉。
当脚尖探了探温暖的泉水,水叮叮露出侥幸的笑容。
嘿!没事、没事!这下终于可以安心享受多日来难得的热水澡。
偏偏天不从人愿,她的脑中才这么想,但太过心急的动作让她脚一滑,整个人噗咚一声的跌进暖泉里。
水叮叮一意识过来,想反应已来不及,下一瞬,她的身子已滑进暖泉了。
这个暖泉其实不深,但她却因为紧张而失了分寸。
突如其来的热水无情的灌入口鼻,她连呛了好几口,喉鼻间难受得紧,几乎就要以为自己会命丧暖泉。
江慎瞧见她掉入暖泉,心头倏地一惊,迅雷不及掩耳的伸出手,便将她捞抱在怀里。
此刻揽住她身躯的臂膀强壮有力,结实的胸膛正紧贴她的背脊,这般亲匿的举止,让水叮叮顿时脑中一片空白。
原来水叮叮真是个姑娘家?江慎杵在原地,眸底映入她透着红晕的凝脂雪肤,紧绷许久的思绪在瞬间松弛。
那一瞬间,他平静的心湖如被投入一颗石子般,泛起阵阵的涟漪……与莫名的欣喜。
“为什么要骗我?”他的健臂圈落在她的纤腰上,掌心还残留着水叮叮滑嫩肌肤的触感,好半晌才拉回思绪。
“你笨得像根大木头,辨不出雌雄,我有什么办法!”水叮叮又羞又愤,小脸被热水烘得沁出玫瑰般的红晕。
她语气中的懊恼让江慎胸口发热,此刻,他的心竟因有所期待而急速跳动着。“为什么不跟我说你是女的?”
“为什么我要告诉你我是女的?”
她背对他,无法判断此时由皮肤沁出的水珠,是因为他灼热的注视,或是因为温泉的热气。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双掌缓移,轻轻落在她的纤肩上,江慎欲扳过她的身子问个分明。
感觉到他的意图,她索性直接回过身,小手飞快的蒙住江慎的眼嚷道:“你不许偷看!”
在江慎被迫蒙上眼的那一刻,她及腰的长发沾着水丝,划出一道眩人的水光,顺势落在他的脸上。
还来不及捕捉到她脸上的神情,他的视线即被遮住。
“这样怎么说话?”他微掀唇,说得无奈。
“反正……非礼勿视就对了。”这么暧昧诡异的状况让她思绪纷乱,她羞赧红了脸,一颗心震得像是要跳出喉咙。
愈想,水叮叮脑子愈犯晕,两人肢体上的过度亲密,引起一股燥热,让她的脸益发泛红发烫。
江慎挑眉,笑容难得有些孩子气。“这不公平。”
水叮叮微乎其微地一颤,很快地宁定思绪问:“什么?”
视线被阻隔,却愈加深感官的触觉,她柔软的手心,更加引人遐想的激发了他男性的劣根性。
沉吟了片刻,江慎才无奈道:“你都已经把我看遍了,不是吗?”
水叮叮倒抽口气,小脸血色尽失。她、她听到了什么?那委屈、带着几丝埋怨的语调,真是出自江慎之口吗?
“你这坏男人,我才没那么色!”而且此时此刻,她哪还有多余心思去留意、偷看他。
江慎不置可否的耸了耸肩。
“你、你……”水叮叮努力深吸口气,被他的话激得语无伦次。
庆幸她多少还有身为姑娘家的自觉,江慎直接打断她的话。
“咱们这么杵在这里也不是办法,这样好了,我闭眼转身,咱们背对背,各自穿好衣裳再说,如何?”
水叮叮遮着他的眼的手心,被他的长睫轻搔着,心想再不离开,她定会被这奇异的氛围所迷惑。
“好。”虽然他暂时看不到,但她还是故意板起脸瞪他。“不过如果你敢做非分之想,我会挖了你的眼珠子。”
水叮叮的恐吓言语让江慎不由得笑了。
“你笑够了没有?”笑容软化了江慎冷硬的线条,教她的心陡地一紧,不禁让她回忆起,在古老爹去世后,她孤注一掷寻找他的情形。
他点点头,敛起笑,闭起眼,头一回感到期待。
他难以想像,在他面前永远一派粗鲁的水叮叮,恢复女子身分后,会是怎样的模样?
第八章
这是水叮叮吗?
江慎看着眼前柳眉杏眼、微泛桃红香腮的姑娘,不由瞠目结舌的杵在原地,一时看傻了眼。
男子装扮的水叮叮温雅俊秀,虽也引人注目,却不及她此刻的模样吸引人。此时也不过是任墨长秀发披肩,为什么差别会这么大?
她齿如编贝、肤若凝脂,少了平时的牙尖嘴利、语不惊人死不休,看起来就像是大家闺秀般,仿佛多瞧她一眼,都会亵渎了她的纯真与美好。
察觉到江慎的眸光,水叮叮撇开脸避开他的眼神,变得异常沉默。渐渐的,水叮叮被他灼热的眼神,瞧得心儿发慌、双腿发软。
“喂!你到底看够了没有?”她不悦的拧眉瞪他。
她的轻斥,让江慎俊眉淡挑,薄唇微勾。他险些忘了,他所认识的水叮叮,可不会因为身为女子,就在言行举止上有所收敛。
悄悄敛去黑眸里的惊艳,江慎淡声道:“先过来吃些东西。”
瞧着他淡然的表情,让人无法捉摸他的情绪,水叮叮心颤得厉害,好半晌才鼓起勇气举步走向他。
哼!没什么好怕的,她水叮叮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绝不会因为江慎就变成胆小鬼!
“今晚就将就一点吧!”递了个面饼给她,江慎突地没头没脑的说:“我见过你。”
他记得那一日,他和她为了一个铜板,大费周章的追了个乞丐几条街。
“我知道。”明明是不久前的事,怎么她却有种恍若前世的感觉。
“你当日是要为古老爹抓药?”
江慎记得自己曾为了她困苦的环境,兴起了怜悯与愧疚,却没想到她和偷他银子的“他”,竟是同一人。
提起古老爹,水叮叮喉间一紧,眸底又漫过一丝难掩的惆怅。
她咬了咬唇,直觉把江慎的询问当成质问,顿时气势陡褪,小心翼翼地问:“你……要解雇我吗?”
江慎眸子微眯,不解的瞥了她一眼。“我为什么要解雇你?”
“因为我是女人。”水叮叮沉默了半晌才开口。“我不会武功,没家人、没权势,只有被欺负的分,老爹还在时……我去找过差事的,但……”
嘴角微微一扯,水叮叮的眸底闪过一抹痛楚。
直到现下她才明白,这些不堪的过往,早已如影随形地成为她最大的恐惧。
在江慎身边的这一段时间,那种飘泊的不安并没有消失,只是她刻意遗忘、刻意压抑罢了。
沉敛眉睫,江慎一脸阴郁,缓声道:“所以……这是你隐瞒身分的原因?”
就算她不说,他也能猜得出她未说出口的那些话里,曾经发生了什么事。
像她生得如此模样,觊觎她美色的人肯定不少。不期然的,他为她的痛苦遭遇而心酸,那股疼痛无法克制的蔓延、扩散。
“嗯……”她微颔首,因为他眼底的火光,开始心跳加速。
一时间,她有些茫然,不明白江慎眸底的灼热究竟为何?
了解了她隐瞒女子身分的真正原因,困扰江慎多日的错乱情绪瞬间倾泄殆尽,下一刻,他竟有些失控的大笑出声。
水叮叮不明就里的看着他大笑模样。“你在笑什么?”
“我想掐死你。”一瞬间,江慎觉得自己笨得可以,却也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他没有断袖之癖,更无过度压抑的倾向,长久以来对她的感觉,只不过是男女间最微妙的吸引罢了。
一思及此,他竟萌生有始以来,第一次想失控大叫、想掐死眼前折磨他的女子的冲动。
“你、你你这人……原来这么坏!”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水叮叮诧异的瞪着他。这话,根本不像是冷静、理智的江慎会说的话。
好半刻,江慎止住笑意,静静地望着她。“如果不是这个意外,你到底打算瞒我多久?”
她先是一怔,下意识地咬着唇,好半晌才嗫嚅道:“其实这事我想了很久……已经打算过几日再向你坦承,然后再辞去……”
“辞什么?你要上哪儿去?”他瞪着她,高涨的情绪在瞬间一沉,一想到她有可能离开,一阵莫名的心慌,狠狠地撞击他的胸口。
她又一愣,被他的反应给弄糊涂了。“江捕头……我只是——”
不待她把话说完,江慎张臂便将她拥进怀里,占有意味十足。“没我的许可,你哪里都不准去!”
再一次被他抱满怀,水叮叮被他霸气的举动怔愣住,傻傻的无法回应。
“你听懂了没有?”从未对姑娘动过心,此时的江慎竟有些手足无措。
“不是很懂。”她答得坦诚,水嫩的脸上因他温柔的目光和着急的语气,升起一种期待。
原本她只是打定了主意,想问问他缺不缺妻子?
现下瞧来,江慎……似乎……与她有相同的心思?
“我可不想一辈子都当男人,留在你身边伺候你。”她双颊生晕,语带玄机的轻叹道。
“那就做回你自己吧!”他低下头吻住她的软唇,一直刻意压抑的情感犹如出闸猛虎,无法控制的释放了心底沉积多时的万千情意。
没有甜言蜜语,但江慎的话让水叮叮的心窝泛起一丝甜意,她爱极这个江慎味十足的告白。
被封缄的唇儿,尝到了g情的气味,她圈着他的颈,半点儿也不懂得书臊的与他相濡以沫。
就在他们进入天苍县与当地府差会合没多久,水叮叮却因为受了风寒,被迫留在客栈休息。
“我没事,这点小风寒不算什么。”
她挣扎着想起身,却被江慎轻而易举的重新压回床榻。
“大夫说你的烧还未退,需要好好休息。”他不容反驳地坐在榻边,沉定的神态不动如山。
彼此表白心意后,江慎对她的态度虽然一如往昔,但言行举止间,却多了些温柔、体贴。
“大人要我帮你。”她嚷道,因风寒而粗嗄的嗓音起不了多大的说服作用。
“很多人可以帮我。”他一副处变不惊、老神在在的模样。
水叮叮气呼呼地努起唇,不喜欢这种没有用的感觉,这样似乎让她名副其实地成为江慎的累赘。
“这一路你不是直嚷累吗?现下有了名目让你休息,你该开心才是,再说缉拿燕天煞也不是一、两日的事。”他苦笑,心里却暗叫惨。
没法子,身为女儿身的水叮叮,让他多了份怜悯与想宠她的感觉,怎么也不想让她受苦。
他的话,让水叮叮苍白的小脸露出懊恼神情。
江慎温柔的语调让她觉得自己好窝囊,嗔了他一眼,她的语气有说不出的挫折感。“都是你宠坏我,以前我不是这么娇生惯养的。”
以前不管天有多冷、有多少餐没着落,只要牙根一咬,她都可以安然挺过。
但自从跟在江慎身边后,一切都不同了,她的日子虽称不上优渥,但至少吃得饱、穿得暖,没想到会因此而变软弱了。
她不知道江慎的呵护会持续多久,一旦他厌倦了她,那……她又如何做回那个独立、坚强的水叮叮?
看出她眼底的恐惧,江慎揽她入怀,坚定地开口。“那种日子你受够了,以后我不会再让你受那些苦,你再也不会回到从前。”
水叮叮抬起眼眸看着他不再冷淡的俊颜,心口一热,眼眶不由得一红。
他深幽的黑眸凝望着她,再三重申。“我比你强、比你壮,以后我便是你的依靠,懂吗?”
水叮叮吸吸鼻子,无法咽下喉间那股涩然,只是毫无预警地放声大哭。“呜!谁让你要对我这么好!”
她泪眼汪汪,感动万分地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别哭了,你这模样真的很丑。”他莫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神情懊恼。
泪一涌上,哪是说停就能停得住,她伸出食指,狠狠戳着江慎的胸口。“你真没良心、没良心!都是你害我变得不像自己,所以我要黏着你,永远不放手。”
语落,她哭得更响。
“好,让你黏、让你黏。”向来冶漠的薄唇扯出一抹心甘情愿的笑弧,江慎不得不承认,遇上这样的一个蛮姑娘,他完全没辙。
谁让她捣乱了他向来沉寂的心,教他的心为她而波动呢?
“你说的喔!”水叮叮毫不客气地将脸贴近他宽阔的胸膛上,汲取他身上沉稳的气息,无瑕嫩白的小脸漾满幸福光采。
又哭又笑地闹了一场后,水叮叮又昏睡了几日,她一醒来便见江慎抵靠在床柱打盹的模样。
他略带风尘的面容看来有些憔悴,冷峻的脸部轮廓布满胡髭,整个人看来极为疲惫。
水叮叮扬起手,情难自禁地轻抚他脸上扎人的粗糙,掌中的搔痒传到心头,让她的思绪有些恍惚。
感觉到那轻柔的碰触,江慎扬唇,露出释然的笑容。“你终于醒了。”
“我睡了很久吗?”她神情迷茫地看着他,仿佛不解他话中含意。
盯着她可爱的模样,江慎跟着笑开。“久到让我可以将燕天煞绳之以法了。”
“这么快?”水叮叮瞠目结舌地看着他,不敢相信她就这么错过缉拿燕天煞的过程。
他避重就轻地淡淡带过。“所以我们可以回平波县了。”
其实天苍县衙的布署已十拿九稳,虽然缉拿燕天煞的过程惊险万分,但最终任务还是顺利完成,作恶多端的燕天煞已被关进大牢,等候发落。
“噢!你诓我。”水叮叮气得吹胡子瞪眼睛。
他低笑一声,伸手探了探她的额,语重心长的道:“你爱怎样说都行,我现下只想着怎么让你当个真正的姑娘。”
“哦!你真是老古板,姑娘便是姑娘,哪还有什么真的假的。”水叮叮嗔了他一眼,伸出粉拳想捶他。
病好了,她觉得整个人通体舒畅,精神好得很。
再加上和江慎的隐晦暧昧的时期一过,她可是精神饱满的准备同她心爱的男子斗嘴、过招哩!
江慎眼明手快的一把扣住水叮叮的粉拳,收掌握在手心。“再怎么样,姑娘家就要有姑娘家的样子。”
水叮叮闻言,气得鼓起腮帮子,但气力不如人,挣脱不开,只能气呼呼地瞪着他嚷道:“老古板、老古板!”
江慎低笑,好脾气地开口。“不好好帮你打扮,别人还是会把你当男子,会误会咱们的。”
语落,他不期然想起长安城的胖姑娘朱若沅。
当日委托他接下护送朱若沅到九逸城的任务,便是引领长安城美女风潮的楚寒洢的公公。
或许他可以藉由这层关系,把水叮叮交由楚寒洢打理行头。
江慎反覆酌量之际,却被水叮叮率真坦然的言语给震住了。
水叮叮压根儿不懂拐弯抹角,随即大剌剌的宣示她对江慎的感情。“喜爱就是喜爱,今儿个若你很不幸变成女的,我还是一样喜爱你,才不管别人怎么瞧。”
她这比方打得可真差!
江慎忍不住苦笑,俊眉透着丝莫可奈何。“我不会无缘无故变女的。”
“就说了是比方嘛!”她吐了吐舌,觉得自己坏透了,虽然只是一句玩笑话,但一个正常的男人哪堪受此污辱呢?
水叮叮怕他为此不开心,连忙撒娇的偎进他的怀里。“那你帮我添购一些姑娘家的衣物用品。”
江慎揉了揉她的发,笑道:“如果你真的不喜欢,我也不会逼你,你当自己就成了。”
像水叮叮这么不爱俏的姑娘,还真让他有些刮目相看,不过就算是素衣荆钗的水叮叮,也自有其独特的风格。
更何况他向来不理会身旁的眼光,正是因为自自然然、口无遮拦的她,才让他波澜不兴的心起了波动。
或许让她维持自己的个性会更好,江慎想通了,心也跟着释怀。
他一贯冷淡的语气听来稀松平常,却让水叮叮一怔,她不明白为什么江慎能如此包容、体贴她?
瞬间,他对她的好揉着过往回忆的阴霾,让她心中五味杂陈。
她从没想过,除了古老爹外,世上竟还有人会对她如此……
深凝着江慎看似冷淡的表情,水叮叮突然轻喃道:“我不为难。”
她屏着气,藏在袖下的青葱十指下意识扭绞着。
江慎侧眸打量着她突生的羞涩,顿了一会儿才问:“什么意思?”
水叮叮迎向他的眸,深吸了口气才说:“我不是不想恢复女儿身,只是自从跟着古老爹后,我就学会不再奢望……”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够坚强,能够承受拥有后又再失去的痛苦。
“傻瓜。”她的话让他的心重重一撞。她的过往,总让他心痛,教他无法无动于衷,一颗心不断为她兴起爱怜、疼惜的感受。
“喂!你不要得寸进尺。”水叮叮不客气地赏了他一记拐子,嗔了他一眼。
江慎逆来顺受地承接她撒娇似的举动,张臂便将她搂进怀里。
“任务已经完成,我捎封信回平波县,然后直接带你到长安去。你知道再几个月就是上元节灯会,整个长安城会很美……”
“我不去长安。”她倒抽了口气,声音里有掩不住的慌。
“为什么?”
水叮叮咬了咬唇,没有答话。
“叮叮……”她非比寻常的反应,让他不由得伸手探了探她的额。“怎么了?你不舒服吗?”
“我没事。”下意识紧握住江慎的手,水叮叮好半刻才开口。“老爹临终前说过,我是在长安城走失的,走失那一日,正是上元节灯会……当时我手中拿着个小伞灯……”
想起古老爹,她的心不禁又微微拧痛。
在她的心底,对长安城始终抱着复杂的感受,有苦、有酸……以及太多说不出口,甚至早已遗忘的感觉。
江慎凝视水叮叮,心跳如鼓。“那……灯笼还在吗?”
她不做他想,微颔首。“当然,老爹好傻,这些年来他一直帮我把伞灯收得好好的,直到他临终,他才把伞灯交给我,要我有机会一定要认祖归宗。”
江慎若有所思地开口道:“是吧!老爹说得没错,如果有机会,你一定要认祖归宗。”
水叮叮没好气地睨了他一眼,淡淡地说:“你怎么和老爹一样瞎起闹?说不定我的亲人早已不在世上,也说不定我走丢后,他们又生了个娃娃来替代我……”
她没哭,只是平静的陈述,静静地将所有情绪压进心底。
心一凛,江慎再一次拥紧她,不管水叮叮是谁的女儿,这一辈子……他不再放手。“无论如何,你还有我。”
耳边传来他规律强劲的心跳声,水叮叮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更紧的回抱他。
抱着她,江慎心中的荡漾一回强过一回,太多的巧合让江慎不得不心生疑惑,或许水叮叮真的是礼部凌尚书多年前走失的女儿……
也许等一会儿捎信给慕晚云时,他可以将这些线索告诉他,让他再到尚书府做进一步的确认。
第九章
十五日后
长安不愧是首都,热闹景象远胜平波县,放眼望去,店铺栉比鳞次,市贩聚集的叫卖喧嚣声,更为朱雀大街添上一股繁荣、热络的景况。
“长安城好热闹喔!”
古玩、瓷器、字画、街头卖艺的杂耍,琳琅满目、目不遐给的街景,几乎让水叮叮看昏了头。
“长安城向来是如此。”江慎扬唇,颇有感触的开口。
被调任平波县之前,他是在长安城当差,眨眼间,大半年过去了,而他身边多了个伴……
思绪转至此,江慎才发现那只始终紧扣住他的软腻小手,在说话的同时,将他抓得死紧。
“江慎,这里人好多……我不逛了。”水叮叮突然开口,微颤的语气虽轻缓,却泄露出她内心的恐惧。
走在摩肩接踵的人潮里,那股熟悉却又陌生的恐惧不期然涌上心头,迫得她下意识握紧江慎的手,不敢放开。
江慎露出了然的神情,未再多问,随即转了个话题。“如果你真的累了,我可以抱你。”
“啊?”听到他带着浓浓兴味的话语,水叮叮难以置信地扬起小脸,诧异地瞅着他。
见她诧异的表情,江慎反倒有些赧然。“走吧!别拖拖拉拉的。”
瞬间,她的心一揪,瞬即又有一丝甜蜜,想来他还不至于木头到无可救药!
软唇缓缓地扯出一抹甜甜的笑,水叮叮为他心动,渴望能与他过一辈子。
似能看出她内心激荡的情绪,江慎掀唇微笑。“‘水颜坊’就在下一条街,走吧!”
来到朱雀东门大街的“水颜坊”时,水叮叮盯着头上匾额,喃喃念道:“女子青春似花颜,盛时灿烂终会老,红颜凋零如何保?美丽长久水颜坊……呵呵,真有意思。”
语落,两人的脚步尚未踏进铺子,便见几名姑娘双臂绕着细长的披帛,随着脚步迎风飘动。
那群在香喷喷的铺子里走动的人潮,如同穿梭在花丛间的美丽蝴蝶,让人看得目不转睛。
“这‘嫩白桃花粉’很好用,你瞧瞧,我的皮肤是不是改善了很多?”
“是呀!是呀!”
惊讶与欣喜拔高的语调反覆在周遭响起,让不知“水颜坊”为何的水叮叮,见识到姑娘家对美容圣品趋之若鹜的魅力。
瞧着“水颜坊”里夸张的人潮,江慎头皮发麻地拉着水叮叮走另一边。“我们先到隔壁铺子去。”
在他离开长安城之前,他听说朱若沅娘家的药铺移至“水颜坊”隔壁,并做起“药膳食铺”的生意。
许是受朱若沅满口传统养生说的荼毒太深,江慎一送朱若沅至九逸城后,立即返回平波县。
因为联络不上他,他这个护卫朱若沅至九逸城、促成这段佳缘的冷面神捕,在朱若沅的婚宴上恶意缺了席。
水叮叮不明白这些渊源,只是肚子里的馋虫,全被临铺传来的阵阵药膳香味给引了出来。
她还没开口,江慎紧接着说道:“这里的药膳很有名,等吃完我们再去‘水颜坊’。”
“真好!在大寒天里喝热汤最幸福了。”水叮叮双手捧着脸,满足的笑。
江慎瞟了她一眼,忍不住跟着笑了出来。
喝了药膳,水叮叮整个身子被煨得暖呼呼的。
天候渐晚,在他们离开时,挤得水泄不通的反倒是“药膳食铺”。
他们相偕进入“水颜坊”,笑容可掬的姑娘立即热络地为他们详述铺子里卖的货品。
“我们这儿除了手镯、臂钏、玉佩、香囊之外,还有不少以中药研制的美容圣口叩,香囊里都是名贵的香料植物,可以让姑娘幽香袭人,就像是仙女下凡一般。”
水叮叮从未逛过这么新鲜的铺子,一双圆溜溜的眸四处打量,也不知有没有将对方的话听进耳中。
见她将目光放在臂钏上,姑娘跟着又道:“这臂钏也就是大家说的‘跳脱’,将数个手镯串联为一体组成的臂饰。”
“全身叮叮当当的,多碍事啊!”
水叮叮掩唇轻笑,忍不住觉得戴上臂钏就像系着铃铛的花猫,只要一恶作剧,一定会被主子察觉,一举一动皆在掌握之中,那多无趣呀!
她的论调让人啼笑皆非,直到水叮叮的眼光又被别的饰物吸引。
“姑娘好眼光,这白玉镶金玉镯,主心玉分成三段,每段两头都以金花绞链相联,可以自由开启;上头的花纹是蝙蝠、佛手、芙蓉花,取其‘福’之意;蟠桃、柿子为长寿之果,此五物喻‘五福’,意为‘多福如意’。”
“不错。”江慎颔首,发现这白玉镶金玉镯华贵、典雅,寓意又佳,愈看愈觉得适合水叮叮。
感觉江慎捉起她的手,直接将那只白玉镶金玉镯套人手腕,水叮叮慌忙地想拒绝。“欸,我只是看看。”
就在这时,一抹笑嗓柔柔地介入。“江捕头?真是稀客呐!”
“水颜坊”的主人——楚寒洢由后堂步出,一瞧见江慎,笑靥如花的玉颜上有说不出的诧异。
江慎循声回过身,淡淡一揖。“湛夫人。”
“你舍得回长安城了吗?为了寻你参加沅沅的婚宴,大家几乎要把长安城给掀翻了。”
江慎扬?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