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笙看了一眼那五根塞进自己指间、强行弄成十指相扣的手,又看了一眼一脸无辜看着自己的人,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和这位名为顾艾的作曲家见面次数不太多,这次出行,完全就是顾茜牵头。
徐偏偏一年前出演的某部电影找了顾艾配乐,然而这个名气与脾气一样大的作曲家却从头到尾都没出现,一直是他哥哥顾茜跑前跑后地充当剧组与顾艾之间的传话筒。就连杀青时都沈笙都没能见到顾艾一面,反而是顾茜与他很投缘,与他成了朋友。
直到半年前顾茜请他参加自己的家庭聚会,沈笙这才有幸一睹天才真容——与他想象的不太相同,气质矜贵的青年看起来家教良好,话少清高。然而等到沈笙突然被对方一把抓住要他再多说几句话时,他才真正了解到一座沉睡火山的爆发有多么惊人。
“你可以再多说几句话吗?我喜欢你的声音。可不可以让我多摸摸它,或者多摸摸你?”
放在自己喉结上的手指不但并不冰凉,反而滚烫得吓人。除了仿佛真的在触摸没有实体的声音的手指,对方狂热却单纯的眼神,让沈笙忽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还不等他想出回应办法,闻声赶来的顾家人便已经制住了顾艾,替他解了围。
沈笙必须得承认他并没有生气,反而还有些好奇顾艾性格形成的由来。毕竟天才总是与常人不同的。顾茜很快就给了他解释,还有一段让沈笙有些意外的告白。
“其实在刚认识你的时候我就发现了,你真的非常宽容,非常温柔。还记得那个笨手笨脚的服务生吗?你是那天唯一没有对他发火的人。当时我就觉得你应该是个值得结交的人。今天在顾艾做了这样的事情之后,你也完全没有生气,反而还安慰我,我就更加确定了我的直觉。我弟弟天生孤僻,性格古怪,从小到大都没有一个朋友。而你是他唯一一个主动搭话的人。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可以看在我的面子上,多带他出去走走行吗?”
作为朋友,沈笙自然是同意了,也在顾茜的邀请下,与顾艾成为了也可以称为玩伴的朋友关系。而这一次的共同度假,便是因此而起。
顾茜原本也跟他们出行,然而第二天便有急事提前离开,只剩下了他和顾艾两人。因为惦记着顾茜的嘱托与他的病情,沈笙自觉地把自己当成幼儿园老师,对这个不太知晓人情世故的小朋友格外上心。
就连十指相扣他都宽容地接受了。
只是名不副实的仙女溪实在让人失望,即使宽容如沈笙,都没能走完全程,而是在中途就决定打道回府。
两人住的是当地民宿,一栋漂亮的双层小洋楼,对于两个人来说大得绰绰有余。本来沈笙已经做好了家务全包的准备,然而据某位弟奴所说在家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少爷,却在看到沈笙扫地时,主动表现出了要干活的欲.望。
沈笙也就顺理成章地教会了他一些基本的生活技能。本来这也是顾茜所希望的——沈笙就像那个打开他世界大门的人。
没干过活的小少爷在音乐上天资卓越,却在家务上笨手笨脚,偶尔还会被扫把绊倒。沈笙觉得这也许是上天在不满他暴殄天物,竟然让弹钢琴的手拿起扫把,所以让他看了好几场滑稽戏。然而顾艾却像是拿到新的乐器一般迷恋上了一切清理工具,勤能补拙,最后把两层楼打扫得干干净净。
“很棒。” 习惯于鼓励教育的沈笙从不吝啬于他的夸奖,而顾艾每每听到他的鼓励,也会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
让沈笙觉得非常奇妙的是,他平日里不笑时整个人阴沉而孤僻,全身都散发着一种与世隔绝的孤独感,通俗点来说就是“别靠近我”。可他一旦笑起来,不但将那些乌云一扫而空,反而还显得非常天真无邪。
一定是因为他的目光太过于纯粹,好懂极了。
被仙女溪伤了心,接下来的两天里沈笙是一点都没打算出门了。他是来度假的,对于顶着暴晒爬山一点兴趣也没有,还不如就在民宿里躺着。
如果是徐偏偏在这里他一定会震惊,什么?那个恨不得睡在公司的笙哥也会有无所事事只想躺着偷懒的时候?
还真有。
算算年纪沈笙今年也三十三了,几年大风大浪的经历让他逐渐放开了过去的执念,变得更豁达了。还要感谢徐偏偏很争气,事业顺利私生活也没出幺蛾子,否则沈笙可绝对没有这个忙里偷闲的机会。
总之他和顾艾安静地待在异国他乡,悠闲悠哉懒懒散散。沈笙躺着读书,顾艾就坐在他床边的书桌前写写画画,偶尔哼哼歌。
这家伙应该也是个怕寂寞的人,沈笙的目光投向那个不管到哪里都想要黏着自己的孤僻天才。正在埋头记录灵感的人瞬间就抬起头,敏.感得仿佛沈笙的目光打扰到了他一般。
“你偷看我。”顾艾的声音平静,却不难听出他的开心。沈笙耸耸肩,“被你发现了。”
他的承认加深了顾艾的喜悦,他正要露出沈笙专属笑脸来表达自己的开心,然而房门却突然之间被人一脚踹开了。
巨大的声音把两人之间的愉快氛围打碎,同时都吓了一跳的沈笙和顾艾一起往门外看去,所见到的却是一个非常意外的人。
急切得甚至忘了从容与优雅,楚圭立即从那扇被踹坏的门冲了进来。
“你没事吧?!”镜片背后的凤眼满是担忧与失而复得的安心,却在瞥到因为被打扰而沉着脸的顾艾时变得严厉起来,“就是你把他关起来三天?你怎么敢!”
哈?
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然而沈笙感受到了久违的头疼。他无奈又疑惑地挡住楚圭刀子一般的视线,问道:“楚总,你在说什么?”
楚圭的回答过于惊人:“沈笙,你不要告诉我你得了斯德哥尔摩,被囚禁三天还要帮罪魁祸首说话。”
……等等,他被囚禁三天他怎么不知道?!
沈笙震惊又疑惑的目光在严肃担忧的楚圭与一脸无辜的顾艾脸上游移,却发现根本没办法从他们的表情中辨别谁在开玩笑。
作者有话要说:
旅游回来!立即双更走起
楚总:犯罪嫌疑人就是你!!
顾乖乖:我不是,我没有,我只是每天都把手机关机了【乖巧.jpg】
沈笙:??
第151章 【上辈子】番外4
“等下,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在看到楚圭身后还浩浩汤汤地跟着一群人时,沈笙这才终于意识到他似乎真的以为自己被绑架了。如果他没看错的话似乎还有两个特警?
“如果不是你为什么不接电话?”憋着一股火的楚圭脸色十分难看,锐利的目光一直狠盯顾艾,仿佛认定了他就是主谋者。
如果他说是自己三天完全忘记开机,是不是会被当场痛骂?这简直就是上班摸鱼却被老板抓个正着的升级版——出来度假还被老板抓回去干活,沈笙不合时宜地联想。
他的沉默让楚圭以为沈笙放弃包庇主犯,然而被抓现形的主犯居然不像他想的那样心虚或是愤怒,反而只是一脸迷茫地看了看现场的人,紧接着便有些抗拒地挨到沈笙身边,告状似的说道:“他们好吵。”
“没事没事,把误会解开就行了。”一看他面露不适沈笙就有点心慌,生怕这个只在自己面前天真可爱的大杀.器暴走。
沈笙不说话还好,一说话顾艾就更觉得委屈了。他本就喜静,又是和最喜欢的人待在一块,然而却突然有一群人冲进了他的地盘,若没有沈笙,他早就变脸了。
“不开心。”他耷拉着肩膀,委屈道。
沈笙于是更轻声细语地哄他,这若无旁人的一幕在楚圭看来简直是刺眼得不行。又想到微博上的流言蜚语,被妒火冲昏头脑的楚总勉强才能保持风度,把关键性的证据拿出来,摆到“罪魁祸首”面前。
“这位先生,请解释一下这张图。”
那是一张有些模糊不清的照片,一个穿着条纹衬衫的男子站在一辆越野车前,上半身前倾而胳膊高抬,隐约可看到他的手臂被紧抓着,就像有人要强行把他拉进车内一般。男子周围甚至还有三个身强体壮的猛汉,怎么看怎么奇怪。
沈笙当然一眼就认出那个条纹衬衫,看起来弱小无助无力挣扎的人就是自己,然而他却不知道这张图在无良营销号的嘴里,则成了“爆!s姓经纪人招蜂引蝶惹桃花,幕后人妒火焚烧下黑手玩劫持□□?”
开局一张图,内容全靠编的典范。
“还说不是你劫持了沈笙!”楚圭脸上的寒霜简直可以冻死一大片人。
天知道在他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正好是他怎么都联系不上沈笙的时候,本就因等待回应而焦灼不已的心简直瞬间掉进了地狱里。
他的状态实在说不上太好,眼下一片青黑,几缕乱发也狼狈地搭在镜框上,多出的颓丧气息让他与平日里那个风度翩翩的人完全天差地别。这样的楚圭沈笙只见过一次,那就是在他在周敛容的葬礼上,第一次见到楚圭时。
即使是两年后的今天,周敛容的死忘给娱乐圈带来的风波仍然没彻底平息。漫天飞的阴谋论,各种无良媒体为博眼球编造的小道消息,无法接受现实的影迷……尤其是在他们公司,周敛容这个名字俨然已经成了禁词。也只有在周影帝逝去之后,沈笙才得知原来他与行踪成谜的ceo是相交多年的挚友。
难以想象,周敛容的葬礼竟然是由楚圭这个日理万机的人一手操办。听任井说,从墓地到日期全都是由楚圭亲自安排,棺木的品种,墓碑上刻着的字,种种细节,甚至就连火化之后,也是他亲手将挚友的骨灰与另一个人的放在同一个骨灰盒里。
一共三天的葬礼,楚圭没有一天缺席。
第三天沈笙去上香时,见到的就是一个满面疲倦,却仍旧不失从容优雅地接待来客的楚圭。这一天虽然只有圈内人来吊唁,人数上却比前两天多得许多,包括周敛容的圈内朋友,有知遇之恩的导演,合作过许多次的演员,当然也少不了各种公关与记者,甚至还有不少从各种渠道得知的粉丝。
这样一来,本该安静的灵堂里人来人往,少不了哭声,更少不了一些刻意挑起的事端。而楚圭就只是站在一侧,神色淡淡地将一切收入眼底。即使偶然发生混乱,他也能迅速叫来保安处理,完全没有出现任何触犯忌讳的事情。
沈笙佩服极了。换做是他,也不一定能够在有记者刻意闹事时从容应对,更别提楚圭从未变过脸色,就好像那些事都不算事。出于一点好奇与观察心理,他上完香之后并没有立即离去,而是等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楚圭游刃有余地应付各种麻烦。
这么一待,就待到了最后。等到宾客散去,白烛燃尽,那个守候了一整天的人才终于松懈下来。楚圭没注意到站在角落里的沈笙,而是径直走到棺木前站定,沉默,许久之后他才抬起手,低声道:“下辈子,带着你的人走得越远越好……你知道的,我没那么好心,再帮你擦第二次屁股可要收费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说着埋怨的话,却一点怨气也没有,只是在履行一个朋友之间最平常的约定。然而他的背影却显得无比寂寥,一身的丧服几乎与他脚下被拉长的影子融为一体。
在那一刻,沈笙忽然读懂了他的孤独。
他没打算出声打扰,便悄悄转身离去。本以为不会再和这位成日忙得不见人影的总裁有交集,却在不久之后的某个宴会上又再度偶遇楚圭。有人邀沈笙跳舞,不会跳舞的沈笙当然是拒绝,却差点得罪了骄纵的白富美——是楚圭云淡风轻地三两句话解救了他。
“在这种场合,不会跳舞怎么交际?”仿佛天生就为这种场合而生的楚圭忽然对他伸出了手,“让我来教你吧?”
他成熟优雅,嘴角带上一点礼节性的微笑,完美得让人挑不出错,就连金丝眼镜与手表都滴水不漏,再也看不出葬礼上的孤独。说不出拒绝之语的沈笙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跟着他上了一堂礼仪课。
那晚之后两个人交换了联络方式,变成了谈得来的朋友。越是接触,就越能知道这个人为什么在年纪轻轻地时候就能获得成功。无论是谈吐,还是眼界,楚圭向他展示的都是常人无法企及的、更高一个层次的东西。而两人相识的那会儿,也正是沈笙人生之中最低谷的阶段,如果没有楚圭耐心的开导与指点,为他拨开迷雾,也许沈笙还没办法从失意之中再度站起来。
“那天其实我看到你了。”
认识超过一年之后的某一天,楚圭忽然轻描淡写地坦白了这件事。偷窥被抓包的沈笙有些尴尬,然而总裁大人却并没有多说什么,仿佛只是偶然想起才提到一句,之后在察觉到他的不好意思之后,立即体贴地将话题转移到了他们面前摆着的那一盘进口牛肉上。
沈笙偷偷松了口气,心里倒是更感激起他的宽容。毕竟他的行为虽然说不上违法犯罪,但如果对方介意,那他的确是需要道歉的。然而他不知道的是,楚圭早就把他全部身家查得清清楚楚,就连他准备搬家正在看房的位置都了解得明明白白。
毕竟他一开始还以为这个躲在暗处偷瞄自己的人别有用心。
楚圭从不介意暗地里做小动作的人,不如说鬼鬼祟祟的人太多了,他要是介意恐怕晚上都睡不着。但楚圭也绝不是一个善类,不出手则已,他一出手,意图不轨的人绝对会痛哭流涕,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
本着防患于未然,发现沈笙之后楚圭便吩咐手下查了查,结果一查就发现他并非什么娱记,而是自己公司的人,而且经历还挺有意思。明明能力优秀,却甘心去做新人培训?明明以他的能力而言,去带公司内最红最有前途的艺人都不是什么问题。
首先是好奇,好奇之后就有了兴趣。有兴趣之后就想要接近,接近之后就想变得更接近。
一步一步,在楚圭回过神之后,他已经变成了当初的周敛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