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到他们离开山谷的时候……
第二年开春的手，村庄的人口达到了五百，村子有了一座土地庙，庙里住着土地老爷和八名豆兵。村子里又多了个衙门，衙门里住着管事老爷与十名衙役。土地老爷也是个豆兵，叫刘存，刘老爷，那位刘幸的叔爷爷。这管事老爷，自然就是萧起了。
衙门管凡人的事情，偷盗、欺骗、口角、打闹，连成婚都得去衙门立个婚书。衙门老爷不管的事情，土地老爷才管。
孩子们渐渐长大，萧起十岁这一年，大姐嫁到了隔壁大有婶子家。
这时候，谷仙村的大人小孩都认得百来个字了，他们知道了什么事找土地庙，什么事找衙门，也总算不再称呼萧起为老爷，而是叫他先生了。
但外界，明明众修士自认为找到了上榜的法子，可金榜人数在到达十九人后，就彻底停顿了。反而是黑榜的人数已经达到了近百人。
修士们在萧甲七之后，就从原来对凡人的不屑一顾，变成了想尽法子善待百姓。
仙税？免了！
房子破？我给你盖！
衣服破？仙衣给你们穿！
没吃过好东西？修士立刻采集了灵果来给凡人品尝。
宗门和世家甚至开始了一场抢人之战，比着对凡人好。然后……然后他们就发现，凡人一开始对他们诚惶诚恐，过一阵是感激备至，到了如今……他们见到仙人，就挑三拣四，甚至颐指气使起来了。
一直观察事态发展的萧起，对于这种结果，只想跟他们说两个字——“活该”。
这个世界，从宗门到世家，他们数万万年下来，一直都是在踩在绝大多数生灵的头顶上，吃尽了红利，却从来没有做过一个统治者该做的事情。
没有修桥铺路，没有发动生产，没有改善生活，他们甚至连调解诉讼都没干过——盗窃和凶杀这种事情，在人类社会是少不了的，可一旦发生，凡人只能自己解决，那就得看各村的村长有没有能力了。
他们……根本就不会做一个统治者，一个对治下百姓予取予求的统治者，会被百姓念好吗？不，那只会养出来一群贪婪的猪。
虽然不是所有人都是升米恩斗米仇的白眼狼性子，但现在所有的凡人都被困一隅，几乎没有教育，知识的土壤贫瘠到如同沙漠，每个人的眼界狭窄至极，还没有上升的道路，愚昧就是每个人额头上的抹不去的烙印。
这样的民众，在没有了仙税后，代表着他们随随便便耕种一点，就能让一家人吃饱。世家和宗门又担负起保护义务，他们完全不需要担心有生命威胁，每天吃饱喝足就无所事事，还无病无灾，身体健壮精神旺盛，成家了的那就沉迷造人不可自拔。没成家的，或者躺在床上，整日昏昏沉沉，或者四处乱逛，与人说些家长里短，再或者甚至找人打架斗殴。
简言之，就是吃饱了撑得没事干。
修士是不会理解凡人的这种情况的，因为修士是闲不下来的，明明他们有千百年，甚至上万年的寿命，但时间好像总也不够。都说修真无岁月，一次闭关几十年过去，但随之而来的就是火烧眉毛一般的紧迫。
只要修炼的脚步慢一点，不能在修为上有所提升，就可能阳寿耗尽而亡。
凡人区区百多年的阳寿，之前看着他们还觉得可怜，怎么他们一得了闲，就变得如此浪费时间，浪费生命呢？
凡人果然是劣种，不少修饰私下里都这么想着，甚至会给那些他们之前为了讨好凡人而杀掉的管事找借口——那些人虽然手段是酷烈了一些，但对付这些凡人，也是无奈吧？说不定只是一时没能掌握好尺度。
可无论修士怎么想的，现如今还是得善待百姓，让这些百姓念他们的好。
“宗主，现在那些凡人越发贪婪，今日还有人问我，能否给他配个仙女。”桃花山云剑宗，卢继云一脸反胃的对宗主道。
云剑宗宗主朴鹭也是眉头紧皱：“继云，你之前去过那并无灵气的小世界，那小世界的凡人，是如何度日的？”
卢继云脸色略有些不好，当日那小世界的经历可以说是他生平最大的一桩丑事，最不喜人提及，但……
“那小世界的人也是奇怪，分明都是凡人，却还有人能在众人之上。宗主，我们难道要让他们自己管自己？可怎么管？”他当年一开始就是冲着龙气去的，只稍微观察了两天就出手了。
在他看来，只有一身龙气的萧起是目标，至于什么皇帝、朝廷、官员、官府，他多一眼都没有关注。后来萧起让他们去看看民间百姓，他到是去了，也承认这些凡人过得比大世界的凡人好。
可凡人终归是凡人，那小世界的凡人寿数只有数十载，比大世界的凡人阳寿还不如，过得好些又如何？也不过是吃得肥硕些的秋虫而已。什么皇帝的万岁万岁万万岁，更是可笑至极。
他们这些修士才是至高的。
“只有你才去过，当然是问你啊！”朴鹭着急的拍了怕桌子，可看卢继云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也只能叹一声就对他摆摆手，“行了，行了，下去吧。”
“可宗主，那些凡人的要求……”
“先晾着他们，咱们等等，看其他宗门是怎么办的。”
天颐宗
“毛长老，咱们已经按照您说的办了，可怎么……”天颐宗的宗主吕明光，此时也正在跟自家的大长老商量。
“我只是把那小世界的见闻告诉你们而已，但我之所见，本身就有偏颇。而且，即便架子你们搭对了，人也不对啊。你看看我，十几年了，不也是什么都没弄出来吗？”毛潜长叹一声，几千岁年纪的老妖怪了，如今却并不掩饰自己的失落，“那般的人……即便是我，也是今生仅见……”
如天颐宗这般的大宗门，底蕴自然不是寻常世家或小宗门可比的。这些宗门中本身就有许多经历过吞噬小世界全过程的老怪物，还有些修士有收集那些小世界物件的癖好——那些小世界，被鸿蕴大世界吞噬的过程中，自身的文明也彻底湮灭，只能在一些大修士的收藏中，方才能窥见一二。
天颐宗很快意识到，凡人要什么，他们给什么的法子是不对的。有人提议像是养灵兽一样养凡人，不给他们房屋衣衫，将他们圈在一起，禁止他们耕种，让他们忍饥挨饿，受风吹雨淋，还要面对野兽的威胁，这样他们就会对去喂食的修士感到感激了。
宗主同意了，弄了几万人让这位提议的长老去试验，但宗主自己却想起来毛潜了。这位大能从小世界回来后，就总发呆，早十几年就弄了十几万的凡人，圈了块地，建了个什么夏国，指派了皇帝，宰相之类的。
结果那群凡人闹腾来，闹腾去，自相残杀死了不少，毛潜过段个几年就得再赶几万人过去，不过最近几年倒是没赶人了。
所以……可能有用？
第103章
103
现在大世界的所有修士都是在瞎弄，宗主觉得, 比较起来, 毛潜的做法, 还更有把握一些——不管怎么说人家早养了十几年啊。
所以在详细询问过了毛潜后, 宗主一口气弄了几十万人，也圈了一块地。但现在, 他只得到了一团混乱。
他们做的这事就是传话游戏一般，无论毛潜还是宗主, 虽然有管理仙门的经验，但他们的经验完全都是无法套用的。毛潜本身从小世界学来的制度就是空有其形, 到了宗主更是不会抓重点。
他们建立的国家，那些国家的制度, 只是个歪七扭八的糟糕模型, 无论内力外力, 总之稍微来点压力，就破碎崩塌了。
骗骗他们自己还不认为自己错了, 梗着脖子非得让他们随意捏起来的国家畸形发展，能好才怪了。
毛潜还有许多话要问，可眼看着毛潜眼神发飘, 大概是又去怀念那个小世界的皇帝去了，宗主无奈, 只能转而向别人提问。
“宗主！各位长老！封仙榜上又有新名字了，这次是个金名！是个叫萧起的！一道金光径直向那萧甲七的萧家的方向去了！”大殿里头忽然跑进来了个一个弟子。
这弟子前半截的话众人并不以为意，最近金名增加得少了, 可又不是没有。但最后那句话，让众人的眼睛都瞪得滚圆！
金名，金光，这是……又有人肉身成圣了？还是正儿八经的仙人？
顿时刚才还坐得慢满满当当的大殿内，瞬间变得空无一人。
谷仙村，若是寻常村民有谁抬起头来看天，能看见的只有蓝天白云。可若是萧起抬头看天，却能看见密密麻麻的，将谷仙村的天空整个遮盖起来的修士……
距离封仙榜现世已经有数年，修士们对于上榜虽然狂热依旧，但比当初有理智了许多，现在他们就不会干出来当年那围了一个家族挨个斩杀，看一看有没有人能成仙的事情，也越来越少人自杀了。
但这种理智，不是他们的良心重现，而是他们足够冷静开始思考更功利的问题了——若是登上了封仙榜，将来大家一起升仙，却有同僚是被自己杀了的，那即便是自己送了他一场造化，却还是有杀身之仇，甚至灭家之仇在。那岂不是给自己无端树敌吗？
萧甲七那是个黑名，是即将入魔的，到了上界，大家也依旧是敌手，当时见着了就碾压过去倒是无妨。这位却是肉身成仙的同僚，还是不要鲁莽行事为好。
而且，这位同僚管理的村子，实在是太与众不同了。
像是他们好好养起来的凡人，一个个都懒惰至极，如今开春了，甚至有些村人连地都不种了，撒泼哭闹要让看顾他们的修士去耕种。若从天上朝下看去，一个四五百人的村子却看不见多少人，因为人都在家里躲懒呢。有人走过，也是慢悠悠懒洋洋的。极其偶尔他们快步走起来，那必然是有人打起来了，然后要不了多久，全村就都会聚集过去看热闹。
一个看热闹，一个是有修士给他们送东西，就这两个时候，凡人村落里能看见的人最多。
可下面的村子却不同……这村子很热闹，可在热闹之余又不乏有序。
无论男人、女人、孩子都少则十几人，多则几十人聚集在一起，由几个人率领，手上不停。在田边挖土的（挖水渠），在村子里砸地的（夯实地面铺路），在更远的林子里挖树的（挖果树），挖那些阿堵物的（在翻粪肥），纺线织布打家具烧瓷养动物的倒是都认识。
一部分年纪稍大的孩子们聚集在敞亮的大屋里，跟着大人学写字、算数。另外一部分年纪更小的孩子也聚集在一个大院里，由老人和动物看顾。
到了中午，又有健壮的妇人挑着担子给各处的凡人送去食水，众人坐在树荫下，欢欢喜喜的吃饱喝足，三五成群了闲聊了片刻，便又各自扛起工具干活去了。
村人们虽然劳苦，可多是脸上带笑，精神奕奕。即使偶有口角，但上头的仙人们听得清楚，他们的争论都是为了公事，绝对不是为了什么你踩了我的脚，他多看了我两眼之类的无聊之事——虽然凡人的公事在仙人看来也是很无聊又可笑的，他们挥一挥手就能做到凡人做不到的事情，但总归是好很多了啊。
“所以……这养凡人，还是要给凡人安排活，让他们闲不住？”
“让他们挖土玩粪吗？”一个女修捂着鼻子，一脸恶心。
修士，尤其是现在这些最早赶来的高阶修士们，早已辟谷无需进食连五谷轮回都不需了。衣服是法宝，许多人甚至一件法衣穿了几千年。他们终日在天上高来高去，地面上的道路对他们没有意义，就算自家宗门里的道路也更多的是为了美观。对住宅的要求也各自不同，有人就随便居住在山洞里，有人则居住在壮丽华美的殿堂中，但总归是跟凡人说不到一起。
衣食住行都不相同，修真者跟凡人的巨大差距就是如此产生的。
他们的生活是高高在上的，是干净的，优雅的。凡人的生活，是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弱小的，肮脏的。
这些大修士不知道，他们看着凡人的时候，也有两个凡人看着他们。天道的眼睛，就如风的眼睛云的眼睛，是自然的一份子，即便是大乘修士也难以察觉。甚至越接近天道的修士，反而越无法感知。
“仙人看凡人，就如凡人看虫子。”牧震皱眉，他是在来到这个世界后才知道修士存在的，与修士面对面的相处，并不如萧起那么多。当初把他捆绑起来抛弃的，也是这个身体的亲生父母，而非修士。他对修士的感触，还是这些年才深刻起来的，“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来到这个世界……我也会是汲汲营营修炼的一员。”
因为修士这个阶级太美好了，他们散发的光芒把一切都遮盖住了。
“可你没有被查出灵根来。”萧起歪头看着牧震，他已经被养得健康起来了，跟同龄的孩子没什么差别。
“那就做个普通人，生老病死随波逐流吧。”牧震摇摇头，“再不想承认也得承认，凡人确实无法与修士抗衡，之前的那种社会形态，真是太让人无力了……”
“慢慢的，一切都会变好的。”萧起默默牧震的头，“我走了。”
“一切小心……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