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七月七日晴

七月七日晴第1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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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品:七月七日晴

    作者:楼雨晴

    男主角:沈瀚宇

    女主角:沈天晴

    内容简介:

    自小,她便深深依恋着他,像宿命般无法改变。

    那纯净的爱情,就像初次尝到的青熟杨桃滋味。

    然而她与他的分离、相聚,都是三年一隔。

    十五岁,他北上求学,自此断了音讯;

    十八岁,她冲动地去见他,换得心伤。

    二十一岁,他终于回来,为的是奔母丧;

    二十四岁,他结婚,带着新婚妻子远赴重洋……

    他曾是她的守护神,那样温柔、细心地呵护包容,

    与她勾着手,许诺要永远在一起。

    她可以失去一切,却不能没有最懂她的他。

    七夕是牛郎织女相会之日,七夕雨是思念的泪;

    那么,二十七岁的她,能不能拥有一个天晴的七夕,

    好让她再见他一面……

    正文

    一之一 天晴

    第一部 年少

    爱情,就像初次尝到,那半熟的杨桃滋味,

    酸酸的、涩涩的,却又忍不住想一再深尝,

    流转在青涩杨桃、你憨甜笑靥间,

    我初次的、纯净的爱情,

    悄悄萌芽。

    一之一 天晴

    我叫沈天晴。

    若要说起我的一生,其实乏善可陈得紧,怕各位看得头重脚轻眼皮撑不开,就挑些重点来说好了。

    所谓的“一生”,其实也不长,目前为止,才过了十四个年头又三百二十七天八小时零五秒而已。

    首先,和所有人一样,我有一对慈祥和蔼的父母,还有一个很帅、很优秀,女生看到都会忍不住尖叫的哥哥。

    至于我,从小到大老师给的评语,大抵都离不开:个性冲动、顽劣难驯,宜多管教等等形容词,善良一点的老师,会说我活泼外向、打抱不平。

    不过那有什么差别?换个好听些的说法而已,还是在损我。

    什么?不信让我来批注一下——

    活泼外向——等于我很皮,相当皮,皮到欠揍。

    打抱不平——另一个说法叫惹是生非,调皮捣蛋。

    最狠的是,国小五年级时的导师还在家庭联络簿上写着:冥顽不灵,目无尊长,行径嚣张,不知悔改,请家长严加管教,以免危害社会善良风气。

    俨然把我写成了混世恶魔,连社会风气败坏、经济景气低迷都和我有关,再说下去,孔明先生的出师未捷身先死、中国五千年来的成败兴衰都变成是我的罪过了,只差没要我切腹自杀以谢天下。

    我只不过在背后给那个老c女导师取了个“灭绝师太”的绰号,外加和同学赌她内裤的颜色而已,大家来评评理,这样有很罪该万死吗?

    妈妈居然罚我跪,这也就罢了;要我明天向灭绝……呃,吴老师道歉,我也可以接受;写悔过书,小case,保证文情并茂直追与妻诀别书;可是——最最不能接受的,是妈妈居然不准我吃晚饭,晚餐还故意煮我最爱吃的红烧狮子头。

    这真是天底下最不人道的酷刑了!

    不过还好,哥哥总是会维护我,不管任何时候。

    小时候一再挨罚,常会哀怨询问:“妈妈,我其实不是你亲生的对不对?”

    “答对了!你是臭水沟挖出来的。”真过分!居然答得这么干脆,还一副“你这辈子就现在最聪明”的表情。

    相较之下,品学兼优的哥哥,相当适合被拿来当天神崇拜。

    而,我确实也这么做了。

    那个时候,家里的经济状况并不好,家中务农,爸妈每天都好忙好累,没办法兼顾到我,我等于是哥哥一手带大的。对我而言,哥哥不只是哥哥,他是这个世界上最懂我的人,不会像所有的人,去批判我的行为,而是用另一个角度看待我,包容我的所作所为。每当我又闯了祸,在一堆皱着眉头看我的人里面,总会有那么一张面容,带着微笑,眼神充满了解与宽容,默默支持我。

    很小、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哥哥是我很重要的一个人,他是我的守护神,也是我的避难所,每次只要有事,第一个赶来我身边的人是他;闯了祸,第一个想要找的人,也是他。很早以前,我就已经领悟到,我可以失去一切,就是不能没有哥哥。

    有一年穷极无聊,蹲在一旁看到邻居玩“新郎、新娘”的家家酒游戏,回来之后满口嚷着要嫁给哥哥,在那懵懂无知的年岁里,还不太能理解“嫁”是什么意思,但是隔壁长我两岁的大毛,一副大人样地告诉我,“嫁”就是和最喜欢的人一起生活,永远不分开。

    最喜欢的人?那不就是哥哥吗?

    所以我问哥哥,要不要“嫁”给我。

    哥哥说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是男生,不能‘嫁'给你。”

    “那,我嫁就可以了吗?”

    “还是不行。”

    “为什么?”第一次觉得哥哥很龟毛,用力瞪他。

    哥哥轻轻笑了,摸摸我的头。“因为我们是兄妹。”

    兄妹?我歪着头思考,因为是兄妹,所以不能嫁给我最喜欢的哥哥吗?

    那年,我三岁半,第一次讨厌“兄妹”这个字眼。

    在那之后的一个夜里,我半夜醒来,见不到哥哥,心慌地下床寻找,循着微弱的灯光,看见呆站在父母房门前,表情呆愣的他。

    “哥——”

    “嘘!”他将食指放在唇边,示意我噤声。

    我听话地点头走向他,没发出一丁点声响,隐约捕捉到房内父母的谈话声。

    那年冬天很冷,哥哥低头看见我没穿鞋,把我抱起来,回到房间。

    我好奇地问他:“哥哥偷听……”

    “我没有偷听,是起来喝茶,不小心听到的。”他把我放在床上,蹲身拍掉我脚下的脏污,我两只小脚不安分地晃来晃去。

    “晴,别乱动!”他翻开被子,找到又被我踢掉的袜子,替我穿上。

    “嘻……哥哥、哥哥……”我撒娇地扑抱上去,在他脸上印了一串黏答答的口水吻。

    他从来不嫌脏,笑笑地把我塞进被子里,在我身边躺下。

    “晴,今天晚上的事,不要告诉别人。”

    “哥哥偷听的事?”

    “我没偷听,是不小心听到!”

    “没偷听……不小心?”

    “对,所以晴别说。”

    我绽开领悟的笑容,用力点头。“不能说,哥哥偷听……”

    “我、没、偷、听!”

    “不小心?”

    “对,不小心。”

    “不小心偷听?”

    “……”哥哥叹了一口气。“小小晴,你一定要死咬着偷听不放吗?”

    我没告诉哥哥,其实,我也听到了。

    和哥哥一样——不小心,偷听。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牢牢地记住了那个关键词眼,而我甚至不知道,什么是关键词眼。

    它在我脑子里盘旋不去,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困扰着我。

    于是,我问哥哥:“什么是孤儿?”

    正在帮我洗澡的哥哥停下动作,奇怪地问我:“你哪里听来的?”

    “那天晚上,哥哥偷听……”

    “我不是叫你不要再说这件事了吗?”

    “那什么是孤儿?”

    “孤儿就是……”他停了一下,帮我穿好衣服,斟酌着挑选字眼。“没有爸爸、没有妈妈,也没有亲人的那种……那种小孩……”

    “妈妈说我是孤儿,我没有亲人吗?”

    所以,爸爸不是我的,妈妈也不是我的,就连哥哥都不是我的,我,是孤儿

    哥哥突然不说话了,将我抱得好紧。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我才懂得那个拥抱叫心疼。

    慢慢懂事,对孤儿有了更实质的领悟,也明白了那记拥抱的怜悯,反而没有太大感觉了,因为还来不及感伤,已经先有太多的感觉塞进我心里,满得没有空间感受其它。

    到底是不是臭水沟里挖出来的,我不想去求证,因为就算什么都没有,我还是会拥有另一个人最真的疼惜,我从来就不孤单。

    哥哥,真的不只是哥哥了……

    那又是什么?我还没有个答案,但是在那之前,我下意识地藏起了历年来仰慕者要我转交给哥哥——不计其数的情书。

    国小四年级,死党说我哥很帅,老是借故要来我家玩,于是学期结束前,我和她切八断,绝交了,同时明白千古不变的道理——女人的友情是相当薄弱的!

    国中一年级,我们班的班花倒追哥哥,我规定他不许再去学校接我下课,我自己会回家,哥还以为我不想再依赖他,迫不及待想展现小大人的样子。

    开玩笑,我为什么要让我的俊俏哥哥每天被一群花痴女用眼神强犦?

    哥哥是我的,我一个人的!

    我对他有相当强的占有欲,这点,我从不否认。

    渐渐的,我开始明白,这强烈的占有欲背后代表的是什么,在这少女情怀的十四岁……

    一之二 瀚宇

    我叫沈瀚宇。

    我的人生,其实也没有什么戏剧化的高嘲迭起,生命中唯一的重心,全都围绕在一个女孩身上,她叫沈天晴。

    所谓的“一生”,其实也没多长,目前为止,才过了十七个年头又两百四十天九小时三十五分零九秒而已。

    从小到大老师给的评语,大抵都离不开:品行优良、表现优异、好学进取之类的。其实,那也只是因为家庭环境的关系,想领奖学金而已。

    和所有人一样,我有一对相敬如宾的父母,还有一个很可爱、很活泼的妹妹,但是她不爱人家说她可爱,那代表幼稚、长不大,也不爱人家说她活泼,因为她疑心病很重,认为那是在骂她很皮、很白目的意思。

    生平第一个向她告白的男孩子,就是这样壮烈成仁的。

    晴问他喜欢她什么?

    男孩好死不死,就是回那句:“你很可爱、很活泼。”

    不难想象,这人会死得多惨了吧?

    晴觉得那个男生很恶劣,用这种方式讽刺她。

    而我则是觉得她有被害妄想症。

    妹妹第一次被人告白,却是以对方被扁成猪头收场,请问我该有什么反应?

    很抱歉,那天晚上我笑到下巴快脱臼,没空发表心得。

    我们家的晴,和别人家的小孩不一样,她是一株奇葩,从小活……呃,活跃!(这不犯她的忌讳吧?)精力充沛的好动宝宝一个,没一刻静得下来,才刚学会爬就满屋子钻,学会走之后更是别想要她安静坐下来,一闪神又要满屋子找人了。

    她很爱玩捉迷藏游戏,东钻西钻要人找,但是很奇怪,我找得到她,不论她躲在哪里,第一个找到她的人总是我。

    最离谱的是,有一年田里收成,爸妈不放心两个小孩在家,把我们也带去,那时,晴已经会爬,正在学步中,成天爬来爬去,骄傲地展现成果,不知怎地,居然顺着满堆稻草往上爬,最后下不来,没人知道她到底是怎么爬上去的,大人也不晓得该怎么救。据说,那高度要摔死一个未满一岁、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娃娃是绰绰有余了。

    她的童年,处处是惊险与刺激。

    天晴等于是我一手带大的,可以说,我是她最亲密的人,没有人会比我更了解她,在她牙牙学语时,第一个会喊的,不是爸爸,也不是妈妈,而是哥哥。

    她记住的第一个名字,是沈瀚宇。

    她饿了、累了、伤了、跌了,受到委屈了,只会找哥哥。

    还记得有一年,她差点成为失踪儿童,全家人急得快发疯,拚了命寻找,后来接到警局打来的电话,匆匆赶去,吃饱喝足、累极的她一见到我,歪倒进我怀里,憨憨笑着,安睡去也。

    警员告诉爸妈:“这娃娃口齿不清的,问她什么都不知道,家里有什么人,只答得出‘哥哥',问她爸妈什么名字也说不出来,自己什么名字更不清楚,奇怪的是,哥哥的名字倒记得清清楚楚,也好在她记得,不然我们还真不晓得怎么办。她倒好,吃饱喝足就哭闹着要找哥哥,忙坏我们一群人。”

    一场虚惊之后,她在我怀中睡得很香、很甜,完全不理会为她而人仰马翻的大人们,像是只要有我在,天崩地裂也惊扰不了她。

    她是我的宝贝,我也一直以为,我会这样护着她、疼着她,直到许多年后,将她交到另一个男人手中,延续护她、疼她的任务。

    直到七岁那一年,无意中听见父母的谈话,我和她之间起了变化,妹妹,不再只是妹妹……

    她年幼,不明白处境堪怜,但是我替她难过,心疼一无所有的她。

    我告诉自己,要对她加倍的好,把上天亏欠她,那些不足的全给补上。

    晴很快乐,比我所以为的还要快乐,乐观开朗的性格,让她时时洋溢着灿烂无忧的笑颜,没见她真正为了什么而伤心得无法释怀过。

    就算闯祸被罚,就算所有人都不懂她,只要我懂就够。

    只要我懂,她便笑。

    晴国小五年级时,让导师在家庭联络簿上告了一状,妈看起来很生气,但是我知道,晴没有他们以为的叛逆,她不是会无故惹事的小孩,一定有什么原因。

    我带着悄悄帮她预留的晚餐给她,问她为什么要用镜子去探导师裙下春光?

    晴说:“我讨厌她!”

    “好,晴讨厌,我就讨厌。但是,能不能告诉哥哥为什么呢?”

    “她诬赖我!”晴扁起嘴,眼睛浮起水光。

    诬赖?我皱起眉。“她诬赖你什么?”

    “全班同学都讨厌她,有人在她茶杯里放蟑螂,她找不到人,就说是我。因为我常闯祸,所以什么坏事都一定是我做的吗?怎么可以这样!”声音透着委屈,稚嫩的她,无法理解,也不能接受以偏概全的待遇。

    “晴,你起来。”不该受的罚,我不会让我的妹妹委屈。“吃完饭就去洗澡睡觉,明天我陪你去学校。”

    “可是妈妈……”

    “我会帮你跟她说。但是晴,这种方式不对,知道吗?不管你多么讨厌老师,都不可以再这样做了,好不好?”

    她点头。“哥,你会觉得我是坏小孩吗?”

    “当然不是!”她是我从小看到大的,怎会不明白,她从来就不坏,只是比别人多了冒险犯难的精神,个性直来直往,喜欢的、讨厌的,清清楚楚假不来。

    我从不认为,这样有什么不好,甚至希望她永远保持这样的纯真。

    “哥哥最好了,别人都不懂没有关系,哥哥知道就好了。”她最常说的,就是这句话。

    于是我领悟到,她把我看得比爸妈、比所有人,甚至比她自己更重要,所以她能够平静地接受自己是孤儿的事实,因为有我。

    在她心中,可以没有爸爸、没有妈妈,不当沈家的小女儿,却不能没有我。

    这已经超越了兄妹可以到达的范畴,不再只是单纯的手足之情,还有更多的牵绊、更多的依恋。

    在看清这一点时,她已经是我这一生卸不掉的责任与牵挂,因为那一天,我与她勾了手,许诺要永远在一起——

    一之三 许诺

    “晴!”一路由学校回来,小妹爱理不搭的态度惹得沈瀚宇一肚子疑惑。

    跟进房间,见她拿出课本,他关心地上前询问:“写功课吗?要不要我教你?”

    “不要,我自己会写,你走开!”

    沈瀚宇一愕。这是第一次,她驱赶他。她向来只会缠腻着他,从来不会赶他。

    她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晴——”

    “我没空!”她拿高课本,挡住小脸。

    “可是——”

    “不要吵我!”

    “我要说的是——”

    “很烦耶,没看到我在念书啊!”她拿下课本,用力吼道。

    他叹了口气。“我只是想提醒你,课本拿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瞪住他,鼓着颊说不出话来。

    这表情逗笑了他。

    晴只要一生气,腮帮子就会鼓红,像颗红苹果,让人想一口咬下去。

    “笑笑笑!笑死你好了,模范生了不起啊!”一气之下,课本往他身上砸,眼眶一红,竟委屈地泛出泪光。

    这下沈瀚宇笑不出来了,惊吓地问:“怎么啦?说哭就哭。”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走开啦!”推掉他安抚的手,天晴径自生着闷气。

    沈瀚宇盯着被推开的手,有一瞬间反应不过来。

    看来她心情真的很不好。他好脾气地不与她计较,点点头,迁就她。“好吧,那你百~万\小!说,我出去,不吵你。”

    课本被捡起,放回她手中,她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拉不下脸来喊他,只能懊恼地猛捶书包。

    “笨蛋!沈瀚宇是大笨蛋——”

    这样的低气压一直持续到晚餐时刻,连沈家父母都察觉到他们的不对劲。

    平日话最多的天晴,突然像舌头被猫偷了,静得没有声音,说不怪谁信?

    “小晴,你身体不舒服吗?”父亲关心地问。

    “没有。”她埋头,猛扒饭。

    有一道视线关切地停驻在她身上,她感受得到,却固执地不予响应。

    “你最爱吃的红烧狮子头——”沈瀚宇习惯性地为她挟菜。

    “我自己会挟,不要你鸡婆!”她看也不看,把碗移开。

    伸出去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他尴尬地呆住。

    “小晴,怎么可以这样跟你哥说话!”母亲板起脸训斥。

    “妈,没关系——”沈瀚宇牵强地扯开笑,想缓和气氛。

    “什么没关系,小晴,跟你哥道歉。”

    “我不要!”她赌气回嘴。

    “我说道歉,沈天晴!”

    “妈,真的不用——”

    “沈瀚宇,用不着你假好心。”

    “沈瀚宇是你叫的吗?没大没小,他是你哥!不要仗着年纪小就耍任性,你哥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比你懂事一百倍!”

    “小晴,你就道个歉,这次是你不对。”连一向寡言的父亲都说话了。

    她满腹委屈,重重放下碗筷。“我知道哥什么都对、什么都好,我就什么事都做不好,只会让老师告状,丢你们的脸,用不着你们一直提醒我这点,反正我在这个家是多余的,你们有哥这个骄傲就好了!”

    说完,她推开椅子,转身往外跑。

    其余三人全愣在餐桌旁。

    说什么鬼话?母亲皱起眉。“这丫头又哪根筋不对了?”

    沈瀚宇抿嘴不说话,望住她消失的方向,敛眉凝思。

    是他的锋芒太露,伤到她的自尊心了吗?

    她表现得那么开朗洒脱,他一直没想过他过于抢眼是否会造成她的压力,是什么人拿他们作比较,刺伤她了?

    “你们吵架了?”父亲关切问道,再迟钝也看得出异样。

    这可真是奇事一桩了,兄妹俩平日不是感情好到让人嫉妒吗?他们也会有闹别扭的时候?

    “没。爸别担心,我会处理。”

    “你呀,别再这么纵容她,这丫头都无法无天了。”母亲摇头叹气,念了两句。

    视线转向身旁空了的位子,被搁置在桌上的饭碗,吃不到几口。他低低轻喃:“晴不会。”他知道她不会,因为他懂她更甚于自己。

    沿着田间小路,虫声唧唧,沈瀚宇停在路旁一棵杨桃树下。

    “小姐,一个人吗?要不要陪我去喝杯茶?”他靠在树干边,头往上抬,果然枝叶扶疏间,娇小身子蜷坐其间。

    明明气质稳重,却硬是学不良少年搭讪的轻浮口吻,要在以前,她一定会被逗笑,但是现在,她没心情看他耍宝!

    “你来做什么!”她瞪他。

    “你这么晚还不回家,我能不来吗?”

    下次要换个地方躲了!她暗暗告诉自己。

    “谁要你多事?我一点都不稀罕。”

    “不是多事,是关心。”他温温回道,一点都不受她坏脾气影响。“你不下来吗?那我要上去喽!”

    “不要!”她直觉紧张地大喊。

    他挑眉,轻浅笑了。不管她心里多呕,也还是在乎他的。

    打小,大人们就说她像只野猴子,片刻都静不下来,不像她沉静懂事的哥哥。那年她六岁,找到了新乐趣——爬树,结果上得去、下不来,在树上哇哇大哭地向哥哥求救。

    那时,在树下百~万\小!说的他,根本没想太多,生平第一次爬树,为了救她。

    手足情深的下场是摔下树来,造成了他左手臂脱臼,右大腿骨折,在床上躺了两个月。

    那两个月,她天天在他床边哭,拿眼泪淹他,并且指天誓地地说,她再也不爬树了。

    然而,事实证明,她完完全全就是那种没有新伤就会忘记旧痛的人,在他可以下床走动之后到现在,小女子彻底忘了当时立誓的豪气干云。

    于是识相的哥哥只好帮她找借口。“呃,哥哥想吃杨桃,晴帮我摘好不好?”

    能帮他做点什么,晴笑得好开心,年纪小小的她,分不出水果的成熟度,胡摘一通,他还记得那颗杨桃直让他酸到骨子里去,还得强颜欢笑。

    那一刻,他首度领略什么叫“自作孽,不可活”。

    看见他嘴角浅浅的笑意,沈天晴觉得自己像只被猫逗弄的老鼠,恼火地缩回正要下去的脚。“为什么我要听你的?我就偏不下去!”

    他点头表示了解,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就要往上爬——

    “喂、喂!”她急了。“你不要上来啦!”

    “那你下来。”反正不是她下来就是他上去,没得商量。

    沈天晴气呼呼的,一时被自己可笑的自尊绑死,进退不得。

    “你最好快点作出决定,如果我没看错,你左手边两点钟方向,有只小虫子正以时速零点一公里的速度朝你的所在位置——”详实报导尚未完成,她惊吓地踩了个空,当场表演了一场自由落体实验,再度为地心引力做了见证。

    沈瀚宇反应迅速,很讲道义地自动救美。

    只是,他必须附加说明一点,电视连续剧会骗人,在这种浪漫到不行的场景背后,由上头跌下来的女主角,在重力加速度之下,救美英雄只有可能被压死。

    也许几年之后,他有可能接得住她,但现在,很抱歉,他还没那么神勇。

    承接不住她的重量,陪她跌得很没形象。

    “嘶——”他倒吸一口气,双手被她压在底下,磨破了皮,隐隐刺痛,但起码护着没让她受伤。

    看吧,这么丑的画面,那些编剧有可能告诉你吗?

    英雄果然不是人人都能做的。

    “抱歉,能力有限。”他干笑,挑掉她头发上的草屑。

    沈天晴别别扭扭地推开他,背身坐起。

    留意她情急中随手抓下来的杨桃,他顺手接过,随意在衣服上擦了两下,便往嘴里送——

    还是这么酸。

    她赶紧伸手推开。“你不要吃啦!那没熟。”

    他笑了,凝视她的眼神极温柔。“没有关系。”因为是她摘的,再酸他都吃。

    “你、你不要想太多哦,我才不是关心你,管你会不会吃坏肚子,你是爸妈的宝贝儿子,有个闪失,被骂的还不是我。”她嘴硬地逞强。

    他收住笑。“你很介意吗?”

    “啥啦?”她将脸埋在膝上,声音闷闷的。

    “我的存在。”他轻声补充。“有一个这样的哥哥,让你很有压力,是吗?”

    她抬起头,瞪大了眼。

    晴的眼睛很漂亮,像夏夜里的两颗星星,很亮,美得很有灵气。

    “对不起,是哥不好,没顾虑到你的心情。”他轻抚她还未及肩的短发,轻问:“晴,你希望我怎么做?”要怎么做,她才会好过些?

    “你以为我在嫉妒你?”她叫出声,受辱似的跳了起来。

    “我没这个意思——”是哪个环节出错?他有措词不当吗?为什么会让她有这种感觉?

    她气极了,用力挥开他安抚的手。“沈瀚宇,你这个宇宙无敌世纪大白痴!我、我快被你气死了!”

    沈瀚宇傻眼,呆望着她飞快跑远的身影,回不过神。

    不是这样吗?那,问题到底是出在哪里?

    他陷入五里雾中,头一回发现,女儿心,果然难懂。

    这道疑惑困扰着他,找不到答案,这晚,他失眠了。

    在床上翻来覆去了一个晚上,睡意迟迟不来,他睁开眼,盯着另一边空空的床位,叹了一口气。

    小时候家境并不宽裕,他和晴同住一个房间,共挤一张木板床,寒冷冬夜里,晴小小的身子却好暖和。

    后来,生活状况有所改善,那时她刚上国一,父母认为他们这么大了,不适合再一起睡,考量过后便将房子重新整修扩建,让他们拥有各自的房间,但是晴反而不习惯,每夜失眠,总是抱着枕头来敲他的房门,因为她说:“习惯了哥哥无时无刻都在身边,半夜起来突然发现哥哥不见了,只剩我一个人,我当然会害怕啊!”

    就这样,家人没辙,又让她赖了近一年,升国二之后,她才慢慢地接受自己必须一个人睡的事实,不再动不动就抱着枕头来找他。

    只是,偶尔心血来潮,仍是会带着甜甜的笑,出现在他房门口,撒娇问他:“哥,今晚跟你睡好不好?”

    想起她的反常,沈瀚宇坐起身,盯着粉白的墙。

    晴很少这样跟他呕气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努力回想,她上一回的反常,似乎是在十三岁那年,初次生理期来的时候,成天别别扭扭的,不再总是动不动就赖在他身上了,他还以为自己是哪里得罪了她,搞了半天才弄懂,是小女孩长大了,懂得要害羞了。

    那一阵子,她每次见了他都好尴尬,不知道要说什么,只好羞愧地转身跑开。

    那现在呢?总不会是更年期吧?妹妹才十五岁!

    他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好笑,再这样胡思乱想下去,他迟早会精神错乱!

    他掀开被子,来到隔壁房,轻敲了两下。“妹,你睡着了吗?”

    悄寂一片,没有响应。

    他扭开门把,确定她没有踢被子,再看看桌面上,他刻意帮她留下来的晚餐有动用的痕迹,他收出空碗筷,轻轻关上房门。

    清洗碗盘时,父亲正好到厨房来倒水。

    “小晴睡了?”

    “嗯。”

    “你们的感情很深厚吧?”

    洗碗的手停顿了下。“……嗯。”

    “从小,这丫头就谁也不缠,只缠你。每次哭闹,只有你哄得住她,她一向只听你的话,受了委屈,也只会找哥哥哭诉,我看得出来,她很依赖你,对你的重视远远超过任何一个人。”

    “爸?”他奇怪地看了父亲一眼,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没什么,我只是要你记住一点,她是你唯一的妹妹,你是她在这个世上最重要的人,你对她有责任。”

    “我知道。”

    “那我要你向我保证,这辈子,你都不会拋下她不管,无论在任何时候,都要保护她、照顾她。”

    意识到父亲这番话,不只是在闲话家常而已,他态度慎重起来,发自内心认真的回答:“我会的,爸。”

    “好,那我把小晴交给你了,别让爸失望。”

    沈瀚宇关掉水龙头,错愕回身。

    这……算是托付吗?

    有关身世的问题,在他和晴之间已经是公开的秘密,只不过谁也没说破。对他而言,有没有血缘,她都是他最疼爱的妹妹,这并不影响她在这个家、以及他心中的地位。

    那爸呢?又是几时发现他们早已知悉?甚至有意把晴的终身托付给他?

    为什么这阵子,每个人都怪怪的?

    晴:

    下课等我,我去接你,有话要谈。

    哥字——

    昨晚,留了字条给她,她早了他一步出门,到她房里,看到揉成一团的纸条,知道她看到了。

    下课后,到她学校——也是他三年前毕业的母校等她,等了半天,始终没等到她的人。

    眼看全校师生都离开得差不多了,他开始担心,她该不会又出什么状况,让老师罚留校?

    后来,几个女孩冲着他喊学长,自称是晴的同学,缠着他说东道西。

    他曾是这所学校的风云人物,留下了一笔完美的求学纪录,德智体群美,五育并重,天生的才气风华,让颁奖台上永远少不了他的身影,直到三年后的现在,仍为许多师生津津乐道,当年甫入学的晴,还因为“校园才子沈瀚宇的妹妹”这个身分而引起不小的注目。

    三年前,他以全县巿榜首的成绩,傲视群伦地考进巿立高中,为这朴实小镇的无名中学添了不少光,也难怪三年后的今天,“沈瀚宇”这个名字,在这所校园中依然响亮。

    也因为太清楚私底下有不少人说着:“什么?那个又帅、又优秀的沈瀚宇是你哥?你们兄妹一点都不像……”之类的话,他才会担心那些口没遮拦的话,会挫伤她的自尊。

    从她同学口中得知,天晴早已离开学校,他无心留下来满足这些怀春少女的梦幻遐想,急着赶回家。

    果然,晴早回来了,安静地窝在一旁背英文单字。

    “瀚宇,你今天怎么那么晚?不是说要去接小晴吗?人家小晴早回来了。”

    他转头,和晴抬起的视线衔接上。“呃……和老师谈点事情耽误了,怕晴等太久,要她先回来。”

    “是吗?”母亲点了下头,又埋头回厨房里去忙。

    见母亲走远,他来到她面前,轻声问:“为什么没等我?”

    “我本来就没答应。”

    “晴,你头抬起来,我们谈谈。”

    “我明天英文小考。”她仍固执地将视线停在课本上。

    “什么时候起,你用功到连和我说话的时间都没有?”

    “现在。”

    沈瀚宇吸了口气。“把头抬起来,有什么不满当着我的面说,我不接受幼稚的冷战。”

    “没有。”

    “我说把头抬起来!”稍微失控的音量,引来不远处看报的父亲侧目。

    “怎么啦?瀚宇?”

    “对不起,爸,我们没事。”他伸手拉她进房,关上了门。“你这两天怎么回事?我所知道的你,不会这样无理取闹,你到底怎么了!”

    沈天晴本要说什么,稍稍抬眼,看见他手中泛着幽香的信,她咬着唇,赌气地不说话。

    注意到她视线停留的地方,他扬了扬写了他名字的信。“还有,信是怎么回事?据说有不少应该属于我的信,可是我并没看到半封,为了顾及你的颜面,我没在你同学面前说穿,但是我想,你欠我一个解释。”

    “你在乎吗?有那么多女生爱慕你,写情书给你,这满足了你的虚荣心对不对?”她觉得受伤了,哥哥重视那些不知名女生的情书更甚于她,心里酸酸的,像有无数根小针在扎……

    “那不是在不在乎的问题,而是关系到我,你有告知义务,至于在不在乎,那是我决定的。”

    “好嘛,我承认我把信藏起来了,那又怎样?”

    “拿出来!”

    “不要。”

    “我说拿出来!”

    “不要、不要、不要!”她倔强响应,无惧地昂首回瞪他。

    “沈天晴,你不要惹我生气。”

    “你凶我也没用,那些信我全部都撕了、烧了、丢掉了,一封也找不回来了,很可惜吧?你全都看不到了,里头还有班花、校花,全都漂亮得不得了,你骂我啊,打我啊!反正那些信比我还重要嘛,你为了它凶我……”

    沈瀚宇皱眉。“我是就事论事,你如果不愿意,可以拒绝,受人之托却没有忠人之事,那不是做人应有的态度,我非常不喜欢你这种行为。”

    他说他不喜欢她,他现在已经不喜欢她了……

    委屈的泪凝在眼眶底,她气愤地冲出房门,没一会儿,再度出现,将整叠的信往他身上丢。“拿去,你爱就留着,不要再一副讨债嘴脸了,谁稀罕啊!”

    沈瀚宇一愣,一封封信件如雪片飘落,再抬头时,她已经消失在他视线中。

    晚上,天晴没出来吃晚餐,母亲曾关心地进房一趟,她推说没胃口,不想吃。

    母亲多少也看出他们之间的不愉快,劝了他两句。“小晴就这性子,你当哥哥的,就让让她,别和她计较了。”

    “妈……”他无言以对。

    母亲笑了。“她不是有心要跟你呕气,你的一言一行对她有很大的影响力,你要是不原谅她,她可能会把自己饿死。”

    问题是,她需要他的原谅吗?

    沈瀚宇挟了些她爱吃的饭菜送进她房里。

    里头一片黑暗,他开了灯,发现躺在床上的她迅速背过身,将棉被拉至头顶,不看他。

    他将晚餐放在桌上,坐到床边。“还在为我说的那些话不开心?”

    “……”被子里头,静悄悄一片。

    他又开口:“真的那么气我,气到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