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贝勒,少根筋

贝勒,少根筋第1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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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品:贝勒,少根筋

    作者:季洁

    男主角:翔韫

    女主角:聂云棠

    内容简介:

    人称“云千变”的聂云棠,为了夺回倚青会名册,

    竟然假扮成死去的腾玥格格,混入豫亲王府。

    本想赶快完成任务,怎么也料不到会杀出个少根筋的贝勒爷!

    老被这男人死缠烂打,甚至被当成小婴儿呵护,她怎受得了?!

    可心里的某处却也很不争气,竟被这男人的温柔给震慑住了。

    啊!再不快点拿到名册的话,难保她不会沉沦在……

    从小总跟在他屁股后的腾玥妹妹,怎么大病一场就变了样?!

    那世故的眼神、顶嘴的功力,还有那打人的蛮横力道,

    会是他个性温柔、天真单纯的腾玥妹妹该有的反应吗?

    看著这小妮子,翔韫总觉得她柔美的脸庞透著几分陌生。

    他决定紧缠住她,探一探她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正文

    楔子

    月黑风高的夜晚,一抹黑影飞快地纵上墙头、穿过宅院,最后落在豫亲王府由后罩房改建成的二层楼房──“咏月苑”前。

    黑夜中,后罩楼上重重画檐的檐角,被暗夜勾勒出张狂的轮廓。

    轻伏在高墙之上,一身劲装打扮的黑衣女子深吸了一口气,顿时,如飞燕般的敏捷身形,已由高墙跃上了楼房。

    黑衣女子上了二楼,一名婢女正巧端著食盘退出寝屋。她眉一蹙,机灵地闪进楼台的拐角处,将身子巧妙隐进梁柱的暗影当中。

    直到脚步声渐远,黑衣女子这才贴近窗台,屏气凝神地注意著寝屋里的动静。好半晌才轻推梅花纹门扇,无声无息地往垂著锦纹帷幔的床榻走去。

    黑衣女子亮出手中利刃,面无表情地说道:“终于等到这一日了!”

    她扯开帷幔,正打算一刀取了对方性命的同时,躺在床榻上病恹恹的腾玥格格却突然睁开眸。“你……你是谁?”

    黑衣女子扯开缚面黑巾,直视著她迷蒙的眸,露出一抹冷笑。“我是腾玥格格。”

    倏地,躺在床榻上的腾玥格格猛地一颤,发出一抹自嘲的浅笑。“我、我……定是病昏了……”

    因为映入眼底的面容她再熟悉不过──是她自己啊!

    就像每回坐在妆台前映入铜镜的影像……只是……自己杀自己?这梦发得好怪呐!

    耳底落入她气若游丝的虚软语调,黑衣女子扬起一抹残酷的冷笑。“这世上,只能有一个腾玥格格。”

    腾玥格格惊愕地睁大眼睛,突地,感觉到利物插入胸口。“呃……”

    好痛!椎心刺骨的痛瞬间袭卷腾玥格格的意识,使得她原本苍白的病容更加惨然。

    为何这痛会如此真实?腾玥格格吃痛地咽然出声,嘴却被一双略带粗茧的手掌给捂住。

    她发不出声音,就像溺水的人,茫然地挣扎、扭动。

    “唔……唔……”清澄的水眸里顿时蓄满无助的泪水,她在心底嚷著,谁来救救她……谁来救她脱离这可怕的梦魇!

    渐渐的,她的气息渐弱……思绪逐渐模糊,接著完全陷入沉谧的黑暗当中……

    第一章

    灰蒙蒙的天空中,突地扫来一阵凉风,不消片刻便淅沥淅沥地下起雨。秋意浓,此刻秋天的北京城,似乎连雨都染上了一股萧瑟味。

    一阵雨过后,乌云缓缓向西飘去,天空恢复了原有的湛蓝。

    一察觉到雨歇,翔韫贝勒搁下笔墨,推开窗棂,让雨后的清新土息随著微凉的秋意漫进书房中。

    谁知道窗才推开,打小一直伺候在他身边的随从挪移著沉稳的步履,正朝他走近。

    “三爷,王爷和福晋在厅里候著您。”脚步一定,生性刚毅正直的阿图鲁张口便说出了来意。

    翔韫挑起眉,一脸不置可否。“你同他们说,我出去遛弯儿。”

    语落,他一派悠闲地撩袍出了书房,脚步迳自朝种在墙头边的蜜金枣树走去。

    这棵额娘种在书房外墙头边的蜜金枣树,一到秋天,浑圆淡绿微黄的蜜金枣结实累累,缀在椭圆形的细叶中,总引得人垂涎。

    不其然的,一抹温柔淡雅的纤影闯入翔韫的脑海。

    他记得,那姑娘最爱吃蜜金枣……不知道她醒了没?

    思绪转至此,翔韫随即扬了扬唇,打消了四处闲晃的念头,当下便决定要到豫亲王府探探卧病在床的腾玥格格。

    这时,眸子随著主子的脚步转的阿图鲁突地开口。“王爷和福晋候不著三爷,定会扒了奴才的皮。”

    不愠不火地瞥了阿图鲁一眼,翔韫温雅地笑著开口道:“那你就不怕我扒了你的皮?”

    主子这话虽说得不软不硬,但温缓的音调却带著无比的力量。

    “奴才不敢。”阿图鲁咕哝了句,登时没了词,直挺挺的身子必恭必敬地杵在原地噤了声。

    翔韫瞧阿图鲁这模样,悄悄打量著他的眸子却深沉起来。

    十年如一日,仿佛从阿图鲁出现在他身边开始,他便是这模样,武功好、为人忠耿,口拙性子直,往往三拳打不出他一句话。

    几年相处下来,万般种种,他格外明白,阿图鲁与他的性子实在差有十万八千里。

    想到这儿,翔韫没好气地晃了晃头,尽是书卷气的俊雅面容勾起玩味的笑痕,丢了颗蜜金枣给他。“喏!接著。”

    阿图鲁怔了怔,精准无比地接住主子朝他砸来的蜜金枣。

    “好功夫。”翔韫由衷地赞赏,顺手又摘了几颗攒入怀里后,嘴馋地大口咬著多汁、甜脆的果肉,一脸享受。

    当朝对皇室子弟及近支亲贵的教育特点,在于“满汉并重”,要求既懂四书五经,又精于骑射的文武双全之才。

    而翔韫从六岁开始念书时,就和其他兄长不同。

    兄长们在每日漫长的学习中,均是如坐针毡,一脸痛苦,巴不得到外头去练习射箭、骑马,活动活动身子骨。唯独喜爱拈墨弄笔的翔韫,乐得沉浸在书海里。

    他熟读满文、蒙文,特别喜爱汉人文化,他广闻强记、满腹词赋,算是所有兄弟里文采最丰的一个。

    遗憾的是,因他从不费神去练功夫,所以在骑马、射箭、打拳脚等武术训练上,自然是没半点长进。

    不过也许是因为如此,翔韫一直把拥有一身好武艺的阿图鲁视为兄弟、哥儿们,彼此之间并无所谓主仆的分别,感觉就如同他对待挚友腾铎一般。

    见主子一派悠闲的模样,阿图鲁僵著脸,莫可奈何地开口道:“三爷若想遛弯儿,让阿图鲁陪您出门。”

    “说是遛弯儿了,去哪没个准头,你留在府里。”说著,翔韫脚步沉稳地穿过东墙月洞门,直接打去阿图鲁的如意算盘。

    他一个人自在惯了,实在没带著随从出门的习惯。

    “三爷去哪,阿图鲁就去哪,最好出门前再同王爷和福晋报备一声。”阿图鲁考虑得万分周详。

    翔韫听著他万分忠诚的语气,半揶揄半玩笑地开口。“你倒挺会顺竿儿爬的,今儿个偏不让你跟!”

    “奴才不敢。”他抱了抱拳,义正严词地为自己辩解。“阿图鲁跟著三爷,只是为了三爷的安全著想。”

    翔韫拍了拍额,实在拿他这耿直、固执的个性没辙。

    思忖了片刻,他只得附在阿图鲁的耳边,说出实话。“我要到豫亲王府找腾玥格格,你想碍著我们说悄悄话吗?”

    “奴才不敢。”阿图鲁脸一臊,赶忙噤了声。

    贝勒爷同豫亲王府的两兄妹感情好,是众所皆知的事,王爷及福晋又极渴望贝勒爷早日娶妻,若他的存在真碍著两家结亲的好事,岂不罪孽深重?

    见阿图鲁两道浓眉紧锁著,翔韫拍了拍他的肩朗声道:“若王爷及福晋问起,你这么说便成了。”

    能拒绝吗?阿图鲁叹了口气,为难而生硬地顺了主子的命令。

    摆脱了阿图鲁,翔韫暗暗松了口气,在凡事都得中规中矩的亲王府里,要率性、要自由,似乎也需要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哩!

    无止尽的黑缓缓拢覆,随著默然的沉寂,空气好像有了重量,将她勒紧、再勒紧。

    “唔……”好痛苦!诡异的感觉袭来,她猛地睁开眼,怔怔地看著手中那拿著利刃的自己,缓缓逼近。

    逼人的锋芒,在暗夜折射出锐利的光芒,映入她恐惧的眼底。

    “不、不要……”她嚷著,似已明白将面临什么可怕的遭遇。

    “这世上,只能有一个腾玥格格……”

    当那冷若寒霜的声音落入耳底时,伴随而至的是穿肤入骨的刺痛。

    “唔……”瞬间,意识抽离──

    聂云棠猛地睁开眼,强烈感觉到急遽的心跳好像要跳出胸口似的,让她不得不用力喘著粗气。

    “格格、格格!你醒了?”

    感觉到沁冷的帕子在额上轻压,聂云棠这才知道,冷汗已由她的额头蔓延至背后,将中衣濡得一片湿。

    聂云棠瞥向一旁,茫然地眨了眨眼,是隔著纱帐的原因吗?为何映入眼底的景物及人全都模糊而朦胧?

    “格格……你还好吗?”婢女带著惊喜与不安的话语飘入她的耳中。

    “这是哪里?”婢女著急的眼神加深了她心里的茫然,不由自主的,聂云棠的眸光落在此刻异常涨痛、灼烫的抓痕上,失了神。

    这是某一夜,她刺杀腾玥格格时,对方在她臂上留下的痕迹。

    即便臂上的伤痕早已结痂,那似猫抓的痂痕却清晰而深刻地烙进心口,成为蚀心的魔咒。

    于是在她易容成腾玥格格、真正当起腾玥格格后,她日日佯装成意识昏沉的病人。

    睡睡醒醒,她的魂魄处在那孤零零的雾茫空间当中,那一个“自己杀自己”的恶梦,竟也如影随形地跟著她。

    每每梦醒的那一瞬间,她几乎忘了自己是谁,身在何处。

    婢女闻言,怔了怔才道:“格格在自己的闺房里。”主子虽问得傻,她却没笑话主子的权利。

    “在闺房里……”默默的垂下眼,她的手不自觉地握紧,指尖嵌入掌心的痛意拉回了她的意识。

    是呀!这世上,只能有一个腾玥格格,而她现在的身分便是腾玥格格!

    “谢天谢地,格格病了好久,今儿个总算醒来了。”相较于她的恍惚,婢女却欢天喜地直接把主子异常的行为,解释为卧病太久造成的浑噩。

    “我病多久了?”

    婢女曲指算了算。“算一算,格格躺在榻上也快一个月了。这期间,贝勒爷同翔韫贝勒都来探过您呢!”

    那又如何?聂云棠不带半点情绪地扬了扬唇,缓缓挪移著身子,半倚在床榻上。

    在“倚青会”得到组织名册落入腾铎手中的消息、并将任务指派给她之后,她便乔装成婢女、混进豫亲王府,日夜监看、仿效著腾玥格格的一举一动。

    算准了时机,她取了腾玥格格的命,取代了她活在世上的机会。

    而必须尽快拿回腾铎手中的组织名册,则是她此次的任务。

    正当她思绪正沉之际,婢女伸出了手,想探一探她的额。

    “不要碰我!”出于自卫的直觉反应,聂云棠忽地隔开对方的手。

    婢女被她赫然一斥,惊讶地怔了怔,慌忙的神情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她服侍腾玥格格这么多年,从未见过性情温和、从不摆架子的主子有如此强势的一面。

    聂云棠心一凛,为出于自卫的直觉反应暗自懊恼。“我……”

    她尚未开口,婢女便整个人抖成一团,匍匐于地。“奴婢……该、该……奴婢该死!”

    这时晨鸡初鸣,阳光缓缓穿透白雾,洒落了大把金光,落在“咏月苑”的雕花窗棂上。刺眼的阳光,唤醒聂云棠的意识,啁啾的鸟鸣将她的神魂带回“咏月苑”的床榻上。

    糟糕!现下她是生在王府、娇生惯养的腾玥格格,她实在不该有那样的反应。

    “我有点渴。”看著服侍她的婢女吓得直打哆嗦,聂云棠生硬地开口。

    “奴婢帮格格倒茶。”婢女闻言,连忙起身倒茶。

    瞧著婢女唯唯诺诺的背影,聂云棠心里其实有些过意不去。

    她是个生在民间的汉人女子,对著豫亲王府里的规矩,可是一样也没法适应。

    只是,再怎么没法适应,她还是得咬牙撑过。进豫亲王府后,她的一举一动,关系到整个组织的未来。

    如今,既然已成为腾玥格格,得以在王府中自由活动,就得尽快把腾铎手中的组织名单给弄到手。

    接过婢女递来的茶水,她润了干燥的唇,过份沉静的脸庞正思忖著下一步的计画。

    婢女见她喝光水,立刻趋上前问道:“奴婢帮格格更衣、拭身,要不格格出了身汗,再受风寒可不好。”

    毕竟是训练有素的婢女,神魂归位后,便也恢复了原有的机伶,以探问的语气试探主子的想法。

    “不用了。”她可以由里到外把腾玥格格仿得透彻,偏偏内在的性子是难以转变的,更别说要让人服侍更衣。

    婢女闻言,瞠著一双受伤的眸子怔愣在原地瞅著她,显然主子的拒绝让她不知所措。“我饿了。”她软了声调,转了话题。

    婢女如梦初醒地回过神,一扫阴霾,兴冲冲笑开了。“那奴婢让厨子替格格备些膳食,再通知福晋格格醒了。”

    瞧著她的模样,聂云棠的脸僵了僵。她强迫自己露出柔软的神情。“那你先下去吧!”

    “嗯!”见主子恢复往日的可人,婢女笑得灿烂地福身退下。

    待她离去,聂云棠松了口气,她想,温言笑语,是扮演腾玥格格的重点之一!

    离开铺著锦绣的绸面炕床,聂云棠起身下榻做了简单的梳洗。

    聂云棠缓缓在梳妆台前坐下,看著铜镜里映出的脸庞,她自嘲地扯了扯唇。

    莫怪那日腾玥格格乍见她时会露出万分讶异的神情,连她此刻看著铜镜中的自己,也不由得感到毛骨悚然。“简直就像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十指轻轻压著覆于原有五官上的人皮面具,她轻声喃著。

    即便心里万分不想承认她与腾玥、腾铎两兄妹相像的程度,但事实摆在眼前,让她不得不面对,她与豫亲王府的──

    聂云棠还来不及细思,一堆人突然挤进了腾玥格格的闺阁里。

    转瞬间充斥著闹哄哄的氛围,让她的头痛了起来,闷闷地重新躺回榻上。

    霍地,一股威严却又带著一丝慈祥的沉徐嗓音介入,让寝房恢复原有的静谧。“大夫到了吗?先让大夫瞧瞧格格的情况。”

    “回福晋,大夫正赶来。”婢女福了福身应话。

    老福晋微微颔首,朝寝屋打量了一番,才徐步朝聂云棠走去。

    聂云棠看著老福晋穿著旗服的雍容身段,心口顿时涌上一股莫名的恨意。

    见老福晋逐渐逼近,她五味杂陈地垂下头,有些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面对眼前的人。

    “怎么了?玥儿才病了几日,便不认得额娘了?”亲蜜地挨坐在女儿的床榻边,老福晋爱怜地拉著她的手,细细地打量她的脸庞。

    女儿的脸色虽然苍白,披垂于肩的一头黑发也有些凌乱,但精神看来不错。老福晋露出微笑,稍稍安了心。

    被老福晋软嫩温暖的掌一握,聂云棠稍稍一怔,她竟忆起了另一双粗糙却温暖的手……内心一阵揪痛,她漠然地挣脱对方的束缚。“额娘放心,我没事。”

    “玥儿……”老福晋被女儿疏离的怪异行径给吓住了,注视著她的目光很忧心。

    别开脸闪躲老福晋的眼神,聂云棠颦了颦眉嚅道:“额娘,女儿困了,想再睡一会儿。”听她这么说,老福晋诧异地看著她,迟疑了好半晌,才由震惊中恢复过来。“不舒服吗?”

    聂云棠背对著老福晋,咬著唇默不作声。怎么也没料到自己真正见著老福晋后,心里的怨忿竟任性地掩没了完成任务的使命感,那沉甸甸的恨意压得她神魂无力。

    就允她任性这一回吧!聂云棠蜷缩著身子,背对著“腾玥格格”的额娘,在心底疯狂呐喊著。

    老福晋瞧著她这模样,红了眼圈,压根儿不知道自己的孩子究竟是怎么了。

    自从丈夫过世后,儿子腾铎统领军事,终日忙碌甚少回府,两母女守在偌大的豫亲王府里,话家常、做女红,感情可是比一般母女更好。

    而此刻来不及欢喜,女儿竟一声不吭地蜷曲著身子背对她,这莫名的冷淡,顿时让充满怜爱之情的老福晋感受到浓重的沉寂。

    “女儿只是困了。”聂云棠的声音由锦被中闷闷地传来。

    老福晋拿她没辙,沉了片刻才语重心长地开口。“也罢,你先歇著,待大夫来了再唤你。”

    聂云棠一听到“大夫”两个字,便倏地翻起身,扯住老福晋的衣角。“额娘,我病好了,不见什么鬼大夫!”

    她是假病非真病,若让大夫一眼识破她身强体壮、无病无痛,那她的戏可就甭唱了!老福晋不明究理地瞥了她一眼后,好半晌才柔声劝道:“让大夫瞧过,额娘才安心。”

    听著老福晋关切的语调,聂云棠内心的那一股酸苦味儿莫名地翻腾了起来。

    老福晋怔怔地看著女儿抿著唇、垂下眸,没啥反应,暗叹了一声,来到了卧房旁边的小花厅里坐下,担忧的心绪不由得胡思乱想了起来。

    女儿莫不是犯病的期间,让什么妖邪给迷了心窍,才会有如此反常的举止?

    第二章

    傍晚,乍起的秋风让空气里添了股寒意。

    醒后的上午,聂云棠是在一片嘈杂声中度过。现下大半的人撤下,寝屋里恢复原有的静谧。

    她半倚在床边,终于能静下心来,好好盘算著夜里的行动。

    或许思绪太沉,她根本没发现婢女正端著方才煎好的药朝她走近。

    “格格让奴婢伺候您喝药。”见主子久久未搭腔,婢女小心翼翼又唤了声。“格格……”

    聂云棠回过神迎向她那双充满关心的眸子,酌量了好一会儿才道:“成了,你把药搁下,我自己会喝。”

    “可、可是福晋和大夫都说,药要趁热喝。”婢女为难地嚅著,埋得低低的头,几乎要让人听不见她的声音。

    聂云棠细细打量著婢女,知道她若不允,眼前这婢女怕是会杵在她面前,直到地老天荒。

    她不再坚持,退了一步也下了但书。“喝完了就别再来吵我了。”

    所幸大夫开给她的全是补气养生、宁定心神的药方,就算无病也强身。

    婢女闻言,皱得像苦瓜般的脸在瞬间笑开。“奴婢绝不会叨扰格格休息!”语落,她赶紧伺候著主子将药给喝下。

    半盏茶后,婢女如她所愿地退出寝屋,习武者的敏锐听觉让她捕捉到另一抹沉然的脚步声──

    脚步沉稳、节奏轻快,聂云棠心中起了警觉,直接断定这脚步并不属于豫亲王府任何一个人的。

    “玥──”

    就在来者脚步要逼近的那一瞬间,她迅雷不及掩耳地拿起茶碗盖子,猛地朝来者掷去。

    温文儒雅、风度翩翩的翔韫贝勒不擅武功,脚步方抵,便瞧见了朝他掷来的黑影,却无法俐落地闪躲过去。

    得到两管鼻血“热情”滑下的欢迎阵仗后,朝他挺直鼻梁“招呼”去的茶碗盖子啪匡一声,在瞬间应声落地,摔了个粉碎。

    “唉、唉……呜、呜……痛痛痛。”

    听著对方的哀痛声,聂云棠眉一凛,连忙赤著脚下榻打开了门。

    翔韫捂著鼻,低声呻吟,向后倒退了好几步抗议。“呜……玥儿妹妹你这是怎么了?一醒来就同人呕气哪?”

    惨遭池鱼之殃,翔韫那张斯文的俊脸几乎要飙出泪。

    “谁让你没安好心,无声无息杵在门边?”聂云棠面无表情地瞥著他夸张的反应,没一丁点愧疚地冷冷道。

    在她为取代腾玥格格的身分、潜进豫亲王府当ㄚ头时,便见过恭亲王府这个排行老三的书呆子。

    他斯文儒雅却言行油滑,顶著甜死人不偿命的一张嘴,把姑娘家哄得花枝乱颤、芳心悸悸。

    每每见他来将军府做客,一秾?头们便犯了花痴症似地为他神迷痴醉,她心里认定这只会读死书的翔韫贝勒,跟那些“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王公子弟没什么两样。

    翔韫满脸震惊地望向腾玥格格,有些疑惑地喃喃说道:“玥儿妹妹……”

    那冰冷的眼、损人的言语,会是性情温柔似水的腾玥格格该有的反应吗?

    在他的印象里,养在深闺的腾玥格格向来有一股清新温婉的气质。

    她温婉可人、善体人意,眼眉间不经意流露著不谙世事的纯净,让人忍不住想捧在手心细心呵护。

    而此刻姑娘昔日的可人不在,柔美的脸庞中竟透著几分陌生。

    为什么?翔韫尚未来得及细思,聂云棠一改方才的冷漠,柔声道:“韫哥哥找我有什么事?”

    冷冷迎向他炯然却柔和的眸光,她内心敲著小鼓,手心冷汗微出。

    她不懂,在他柔和的眸光中,为何有一股意味深长的探究意味?是她心虚?又或者是这翔韫贝勒根本不简单?

    聂云棠暗自酌量著每一个可能,不敢掉以轻心。

    “什么事?”翔韫搔了搔头,被她给问倒了。

    他们自小一块长大,两家感情不错,往来也频繁,若真要说有事才找对方,一时间还真让他找不出理由。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吗?”望向她因病清瘦且带著几分倦色的面庞,翔韫懊恼地丢出疑问。

    聂云棠被他问得一愣,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没搭腔,翔韫却迳自替她的沉默做了解读,很努力思忖著。“唔……同我玩打暗语吗?”

    谁有心思同你打暗语?聂云棠翻了翻眸,直想跩起她的绣鞋……不!是她的花盆底鞋,直接砸向他那张俊美的脸。

    真不知这翔韫贝勒究竟是哪根筋不对,难道他听不懂她不愿被打扰的语气吗?

    “晚了,不避嫌会惹人说话。”

    翔韫怔了怔,无关痛痒地笑道:“咱们一块儿长大,说不准未来就这么顺理成章成了夫妻,还避什么嫌。”

    聂云棠蹙起眉,怔怔地看了他半天,为何她从没得到腾玥格格同翔韫订亲的消息?

    “我同你说笑的。”翔韫不知死活地拧了拧她的鼻,献宝似的开口道:“别把我当硬闯了你香闺的登徒子,我书房外的蜜金枣结了果,我想你向来爱吃蜜金枣,就为你送了几颗过来!”

    他喜不自胜,炯亮的凤眸流转著沾沾自喜的光华。

    聂云棠望著他,一时怔住,他眼底像孩童般纯真的清晖,映出她藏在人皮面具下的冷淡、晦涩。

    “过来!”不给她半点喘息的机会,翔韫厚实的大手出其不意地握住她的小手,堂而皇之地进入她的寝房小偏厅。

    他的靠近,让秋风带开了他那一身若有似无的淡淡墨香,手中的温度,透过相触的肌肤,传著一股亲密的味儿。

    心微凛,聂云棠脸色一变,正考虑著是否要打断他那不知分寸的大手时,翔韫却突地松开手,举止文雅地抓著她的肩,将她轻推进偏厅的小椅上。“坐好。”

    不明就理地被迫坐在椅子上,聂云棠有点摸不著头绪,恼声问道:“喂!你到底……”

    “嘘!”长指贴在她的软唇上,翔韫不让她有开口的机会。

    而此刻,聂云棠竟像被施了法咒般,被他那一双朗澈的星眸牢牢锁住,竟忘了要反应、要抗拒……要避嫌。

    见她这般柔顺,翔韫高大的身子霍地半蹲在她面前,压低了嗓,柔声道:“病了这么久,让韫哥哥仔细瞧瞧你,究竟瘦了多少?”

    似乎是要确定刚见面时,心头莫名升起的异样感,翔韫仔仔细细端详著她。

    他的眸光从头到脚,最后重回她透著清秀温婉的眉宇之间。“很好,一点都没有大病初愈的虚弱和憔悴,一样美得让人瞧了心喜。”

    结束大眼瞪小眼的对视,翔韫捏了捏她的手后,朗朗笑出声。也许腾玥没变,变的是他看她的眸光……

    翔韫那低低沉沉的笑声忽然破除了法咒,聂云棠回过神,被自己莫名的顺从吓了一跳。

    她这是怎么了?怎么他要她别动,她就真的任他用眼神轻薄地兜著呢?

    “怎么了?”

    翔韫古怪地瞥了她一眼。

    目光再一次相触,聂云棠眼底尽是翔韫清俊尔雅的模样,表情有些不自在。

    他那俊朗的轮廓上有一双炯然的凤眼,墨般的俊眉及耸高的鼻梁,有一股与生俱来的俊傲贵气……

    聂云棠的心无来由地一颤。

    天!难不成她真是假病病到脑子僵化,让她也同其他人一般,叫他给迷了魂?

    “没事吧?”

    发现她瞬也不瞬的恍然神色,翔韫焦急地问。

    聂云棠猛地回过神,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头,快被自己莫名其妙的紊乱心绪给弄混了。

    是她取代了腾玥格格的身分,她怎么可以被原本属于腾玥格格的亲情与……爱情所蛊惑?

    莫不是她真的孤单太久、压抑太深,才会使得内心的柔软肆无忌惮地掩没她的本性?

    聂云棠本能地抬起手压著胸口,像是想防止那些莫名的情绪沁入心底。“你可以离开了吗?”

    莫怪当初老太爷一直不赞成让她取代腾玥格格的身分,进入豫亲王府抢回名册。

    原来老太爷早她一步,看清她的心,除了任务之外,牵绊住她的还有欲复仇的心!

    若心不够坚定,这搅和在一起的情绪,会让她赔了自己与组织的未来。

    深吸了口气,她告诉自己,在任务未完成前,她是腾玥格格,不是反清组织里人称“云千变”的聂云棠,更不是豫亲王的……

    “什么?”没料到腾玥会开口赶他,翔韫望著她,张了张嘴,惊讶的神情诚实反应他内心的想法。

    聂云棠回过神轻瞥了他一眼,只得以著无比虚弱的语气娇声道:“玥儿自从生了那一场大病后,很容易累,真是对不起……”

    疑惑扫去,翔韫清朗的眼神温柔了起来。“瞧我粗心的!你好好歇著,我改天再来看你。”

    像没料到他会这么好打发,聂云棠想说什么却始终没有开口。

    她不得不承认,翔韫对腾玥格格的关心,虽然不浓烈,却让人格外温暖。

    “那……改明儿见。”刹那间,翔韫脑中闪过许多无以名状的思绪,让他若有所思,无法由她脸上移开视线。

    “嗯。”她微颔首,嘴角一抿,怔怔地瞥了眼他投映在门扇后的高大身影,有些不敢相信地呆杵在原地。

    这爱凑热闹的翔韫贝勒转了性?今儿个竟这么好打发?

    入了夜的冷风灌入,聂云棠晃了晃脑袋瓜子,不愿自己的心思轻而易举被他所左右,毅然决然把不该有的怅然若失全部甩开。

    落上门栓,直接熄灯上榻,她和衣躺著静候午夜的翩临。

    脚步一离开“咏月苑”,翔韫迈出的步伐却猛地一顿。“不会吧!”

    他摸摸胸口,果然发现他要给腾玥尝鲜的蜜金枣竟还攒在怀里。

    唉!翔韫仰头望著已熄灯的“咏月苑”,不禁想起他对腾玥说的玩笑话。

    “咱们一块儿长大,说不准未来就这么顺理成章成了夫妻……”

    他有些讶异,蓦地发现自己的思绪竟不自觉绕著方才那句玩笑话打转。

    这些年来随著年纪愈长,长辈们不言明、不点破也不催逼,乐观其成地认为他与腾玥的亲事早敲板定了案,就任他们继续培养感情。

    今儿个见著了那卧病在榻的姑娘,翔韫这才惊觉,那个总黏在他屁股后头的小妹妹长大了。

    在今天之前,他从未想过与腾玥成为夫妻……他若有似无地轻叹了声,突然觉得心跳快速。

    有些诡异,在见过腾玥后他的心竟起涟漪,那悸动的情绪渗透入心口,唤醒了他镇日与书为伍的沉寂。

    难不成他真的对他心里永远的小妹妹腾玥动了情?

    突如其来的感觉让他似喜非喜,揉了揉被冷风吹僵的脸,快步地离开。

    而在这一刻没有人知道,倚青会这一个取代腾玥格格身分的任务,已将翔韫与聂云棠两个原本不可能有交集的命运,带入不可预知的未来当中……

    当曙光透过窗棂投入朦胧的亮光时,聂云棠便醒了。

    以往在“倚青会”时,她会早起练练剑、打打拳,来到豫亲王府后她早起的习惯没改,却只能睁著眸,百般无聊地躺在榻上。

    唉!这腾玥格格可是文弱女子,哪像她是个拿刀持剑、凭著一身武艺保护自己的江湖女子呢?

    想著这几日的夜晚行动,搜寻下来仍是一无所获,聂云棠紊乱的思绪竟也在模模糊糊之中,被睡意所取代。

    待她起身瞧了瞧天色才发现,都快过辰时了。

    “天!再这么下去,真会养了身懒骨头。”

    她懊恼地嘀咕著。方下榻,一直守在寝屋外的婢女闻声立刻端著水进屋,准备伺候她梳洗、换衣。

    梳洗后,婢女开始灵巧地替聂云棠梳头、挽髻,突地婢女伸手想取下她耳上的白玉蝴蝶的耳环,疑惑地喃著。“咦!格格几时有这白玉耳环?”

    聂云棠凌厉瞥了她一眼,婢女被吓得震掉了手中的玉梳颤声说道:“奴婢……该死。”

    语落,怕她又要伏地赔罪,“咚、咚、咚”地磕起头来,聂云棠叹了口气,软声道:“起来吧!”

    “谢格格。”

    见婢女打直身,她回过身,眼底却映入翔韫神清气爽的模样。

    “这么早?”他扬起一贯儒雅的笑容。“昨儿个说了要带蜜金枣让你尝尝鲜,谁知道一转身便给忘了,最后还是把蜜金枣给带回府了。”

    瞧他傻愣愣的模样,聂云棠的唇角竟泛起了微妙的笑意。

    “你梳洗好了吗?”他突如其来丢出一句话。

    聂云棠扬了扬眉,觑了他一眼,回过身让怔在一旁的婢女继续为她梳头,冀望她冷漠的回应能让他打退堂鼓。

    “我等你。”

    屋里的气氛有些沉闷,聂云棠没答话,透过铜镜,看著婢女麻利地将她那软若丝缎的发分成两绺,仔细梳了两条发辫垂下。

    她五味杂陈地看著铜镜里映照著的自己,微微走了神。这是满人女子尚未嫁人的打扮,此刻的她看起来有一股丽质天生的清雅。

    只是任谁都看不出,她现下正处在“人前显贵,背地受罪”的状况当中。

    这时翔韫微怔的身形拉回了她的心绪,她不解的眸光正巧与铜镜里的他相视。

    聂云棠的心没来由地一颤,翔韫的眼神虽然温和,却让她没片刻宁静。

    两人的视线在铜镜中交会太久,霍地,他闪神的眸光率先恢复原有的清朗,接著若无其事地笑道:“今儿个天气好,我带你到外头走走。”

    “我不出去。”

    “不成,我可是被赋予重任。”翔韫浅笑望著她,说得坚定却又轻松。

    其实她另有想法,休养了几日,她本想到“汲心阁”走走。

    她怒瞪了他一眼,不知他向来便是如此霸道。“我不是小姑娘,不用你陪。”

    他脸色一沉,半晌才不以为意,幽幽地笑开。“那就当你陪我。”

    聂云棠怔了怔,一梳好头立刻徐步走向他。

    今天他身著墨色丝绸小衫,外罩一件玫瑰紫的巴图鲁背心,头戴黑缎宝石小帽,一条粗细匀称的辫子俐落地由脑后直垂腰间。

    瞧著他挺拔的身段,聂云棠没由来地一恼。“你非得要叨扰我才开心?”

    “怎么说的这么伤人?”翔韫敛眉努了努唇,一脸受伤。

    事实上老福晋为腾玥格格异常的转变,同他聊了些体己话,他们都把她莫名的转变归咎为卧病过久。

    他和腾玥格格的感情不错,老福晋自然将满心希望寄托予他。

    聂云棠冷冷嗔了他一眼,这一刻,竟发现他眸底流转著一抹让人难以看清的异样光采。

    哼!这看似斯文的男子心怀不轨,非j即诈!

    不待她反应,翔韫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拽起她的手笑道:“瞧!厨子都帮咱们备好食篮了,可别辜负大家的盛情呐!”

    食篮?他几时变出了个食篮来?

    “喂!你到底想怎样?”她挣扎著,怎么也没想到他看似文弱的身形,手劲竟出奇的大,她根本无法挣脱。

    “走好哦!跌倒了可别奢望哥哥抱你。”

    “你敢抱我,我打断你的手!”一意识到自己再一次被他激得口不择言,她陡地一怔,气得直想踹他一脚。

    她紧抿著唇,正打算说些什么好弥补失言,翔韫却毫不在乎地朗声大笑。

    他得意的朗笑,随著秋风带起彼此的衣袂,交错模糊了两人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