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着一定的距离,以诺还是能听见婚礼的欢快音乐,索性闭目塞听,在煎熬中等待他眼中不伦不类的婚礼结束。
如果不是为了卡特神父……以诺阻止自己想下去,干脆放空自己的思维,不再去面对眼前的景象,反正……今天就结束了。
塞纳看见以诺不快的神情,一时不知如何作解,他不怪以诺有这种表现,一路下来以诺已经改变得足够多了,像眼前这种违背他所信奉教义的结合,大概还需要更长的时间来理解。
但他又觉得有些沮丧,至于因何难受,塞纳说不上来,那是一种微妙难言的情绪,让他整个人有些低落。
好在这两场同性婚礼持续时间不久,没什么额外项目。
“结束了,”卡洛斯离开婚礼现场,走到两人眼前,“我们可以回去了。”
以诺这才睁开眼睛,一言不发跟着卡洛斯回他那个空荡荡的私人教堂。
“看样子,神父你很讨厌刚才的婚礼,”卡洛斯并未掩饰什么,“我本以为看了这么多天,你应该已经习惯了。”
“这不是习惯的问题。”以诺的语气中没有情绪起伏,他已经忍了太久,不如说清楚。
眼下不带任何个人情绪来谈话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克制的表现:“我原本就不是很认可异族与人类的结合,这违背我的通常认知,但今天你所进行的见证,更让我难以接受,同性本就不该以这样的方式联结,这是神所否定的,是书中明定下的罪。”
“罪……”卡洛斯重复,随即轻笑一声,“神父,因为书中这么说,所以你便这样认为是吗?”
“自然。”
“那你没有亲耳听闻神之所言,仅通过书中的只言片语断定神的思维,难道不也是一种偏见吗?”
“卡洛斯先生,你是在质疑这本神述之书的真实吗?”
“不,我不是质疑,而是根本就不认同它的某些观点,”卡洛斯看了看以诺,“我想你第一眼看见我的时候,应该就能意识到这一点。”
初见的时候,卡洛斯服饰上的各种宗教符号已经表明了他对信仰的态度,如果不是全都相信,便是全不相信。
以诺因为卡洛斯的话感到几分冒犯,抿紧唇不语。
“我并不是在否认你本身,神父,这一点我希望你明白,”卡洛斯知道自己说的话很不客气,交握双手,“当然,你也不必强迫自己接受我的理念,你们已经完成了与我的交易,我会告诉你们我所承诺的一切,所以你不必在想法上讨好我。”
卡洛斯迟疑了片刻:“作为一个活过非常长时间的老家伙,很多事已经全然看开,如果你不讨厌,我倒是可以说一说关于自己的某些观点,不为了让你理解,只是一种单纯的分享行为。”
卡洛斯摸着自己的络腮胡子,也不管以诺是否愿意听,已经自顾自开口了,当然,他一直如此。
“很多人,一出生就被动地去信仰了某个神,他没有选择的余地,只是上一代,甚至上上代告诉他应该这么做,异族当然也是同样的,连身世都不是他们能选择的,如果他们仅仅是因为信仰了某个不同的神就被迫彼此怨怼,或是种族差异掩盖了他们与人类的共通处,难道不是对双方而言都非常不公的事吗?”
“神所说的话从来不是人生路上的地标,没有人需要永远遵随神命,”卡洛斯指了指自己,“比如我,我信仰神,爱神,但我不是一个恪守规矩的人,神没有给我一个模子,强迫我按照模具生长,那些所谓的神命,也都是一代又一代人们听闻,再加上自己的理解传颂,很多时候你接触到的都是已经不知道被多少人粉饰过的箴言。”
“神当然是在的,但他只是指了一个方向,至于怎么走,走多久,和谁走,”卡洛斯凝视以诺的双眼,“只有你自己说了算,神言既然是这个世界上被人们所推崇的,那它就应当具有某种前瞻性与进步性,人们可以按照自己的思维去自主理解,而不是将书本中的内容当做刻板的教条。”
“地域,种族,信仰以及性别,这些都是最最不值一提的条件,神要人们向善本就不需要它们作为前提,”卡洛斯叹息,“说些你可能不喜欢听的话,很多自私的规定制造者打着神为幌子,要求人们这样那样,甚至忘记了信仰本就是私密朴素的行为,但人们却将它变成了一场恶性的共识主义狂欢,譬如那些上个世纪的贵族提出炼狱,提出赎罪券,提出圣战,都只是一种以宗教为基础的权利集中化,就连要求神职者不得婚配,都仅仅是出自于教宗的一种私人规定。”
“权贵粉饰宗教,装扮神,让神落入凡尘,为权势服务,以教化的名义愚昧无知的民众,这才是最大的罪过,才是最大的恶,为什么人们忽略了这种行径,却抓着书中的几句话,咬定同性或是异族、异信仰为过,人们惯于铲除异己,而非求同存异。”
卡洛斯失笑:“我已经看过了几千年,少有人能全然理解我所说的话,唯有我生命中最重要的爱人与我心神共鸣,或许是因为生命的河太窄太短,不足以完全洞悉并理解这一切,我现在也只是发发牢骚罢了。”
几人已经走到了之前地址上所写的墙前,卡洛斯驻足:“回去吧,难为你们听我说了这么多废话,如果神父你不喜欢就忘掉它们,当我从未说过,四天后,按照约定,我会告诉你们该怎样前往你们曾在意识中见到的那个地方。”
与卡洛斯告别本该是值得高兴的事,以诺却觉得心上有些沉重。
不管心底如何拒绝,以诺必须要意识到卡洛斯所言不无道理。
神从不替个人抉择,是人们自己选择了信或不信,所以有人选择了相反的道路也并无罪过。
难道真的是自己的思想太狭隘幼稚,以至于蒙蔽双眼?
不过这些问题并不要求现在就考虑清楚,他仅需要在意和塞纳一起等待四天后,去到能找到卡特神父的地方,其他任何事,都不会让以诺再分心了。
但是三天后,萨加满脸惶恐地找到塞纳和以诺,给他们带来了一个噩耗——
卡洛斯被抓住了,那些忠诚的异族教徒将审判他。
为他背叛传统教义,私自进行婚礼一类神圣仪式,打破信仰界限等行径定罪。
定上木桩,施以火刑。
☆、审判
萨加因为跑得太急,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以诺短暂地呆了一瞬:“卡洛斯被抓走了?”
“对,就在我们这里,”萨加捂额,“神啊,他一直都藏得很好,为什么这一次……”
“去找他,”以诺猛地起身,抓住萨加的手臂,“带我们去找他。”
异族世界的街道和耶路撒冷正成对应,只不过是人们无法看见的另一个维度,此刻审判卡洛斯的地方恰与西墙相对。
人们依旧在墙前重复着日复一日的哭泣,却不知道在他们身边,残酷血腥的旧俗正在里世界进行。
随着不断靠近审判卡洛斯的广场,“人”群越来越密集,变成难以突破一道道墙壁。
这些“人”已经恢复了原本的容貌,有的拥有翅膀,蝶翅状的,鸟翼状的,半透明的,不透光的,金色的,浅蓝色的,散发出淡淡的光晕,看起来正符合所有人眼中最美好的模样。
有的拥有特别的角,尖锥状的,鹿角状的,枝杈状的,都是那种浅浅的,能唤醒人们心中最柔软一处的色泽。
他们,都穿着纤尘不染的白衣,但凡有一个人类能看见他们的模样,绝对会感叹这里聚集的混血是这个世界上最圣洁的存在。
闯入而来的以诺他们反是最不和谐的存在,像是在素白纸张上猝然溅落的一串墨点,若从高处俯瞰,就会觉得怪异而丑陋。
不过就是这群圣洁之灵,即将观摩残酷的审判。
“为什么会这样?”塞纳急问身旁的萨加。
萨加艰难地擦了擦汗,努力跟上前方以诺的步伐:“卡洛斯的这种行为在各族群眼中,一直都是罪恶之举,对那些异族的大家长而言,卡洛斯是污染他们血统的推手,对于拥有独立信仰的族群,卡洛斯就是鼓起动乱的唆使者。”
“和人类的某些观点一样,不同的种族怎么可以在一起,甚至孕育后代?不同信仰的族群,又怎么能背弃自己的信仰,加入另一个新的信仰?异族怎么能和人类共存?光的生物又怎么能屈尊混迹于暗的部落?”
“在他们眼中,以上都是一条条定死的,传递千年的铁律,绝不可更改,”萨加的唇微微颤抖,“卡洛斯为那些人举办婚礼,无论是否有效力,无疑都是在践踏这些铁律。”
萨加说着踮脚眺望,想看见远远的广场中央发生了什么,但还是太远了,只有一个小小的点,这令他更为慌张:“不过他一直都有好好藏起来,本不会被轻易找到。”
塞纳环顾周围,忽然发现了一件更令他慌乱的事——以诺不见了。
“走不动了。”在前面开路的以诺难以继续推进,喃喃自语,没有发现只剩下自己还在拼命挪动。
他的推挤已经惹怒了很多围观者,众人低声咒骂着以诺的不懂礼貌,有意无意地阻拦以诺前行的步伐。
“大家静一静。”
高台上传来低沉苍老的声音,骚动的人群安静下来,以诺本想借助人群的站定来继续靠近,奈何实在是太密集了,往前挪动一小步都是奢望。
以诺回头看身后,这才发现他和塞纳及萨加走散了,白茫茫的一片中,没有一个熟识的人。
他夹杂在其中,最为突兀,但大家都看着远处,暂时不会注意到以诺这个不速之客。
“就在几个小时前,我们的执行官终于在某个不易察觉的阴暗角落发现了我们追缉千年的罪人,他藏匿,躲避,甚至自以为是地鼓吹自己的理念,煽动我的的后辈,可耻,可悲,又可气,但今天,他的一切罪行都将就此终结!”
声音很清晰,能够传递到每一个角落,带着年长者特有的威严。
说话人似乎因为情绪激动呛住了,咳嗽两声才继续:“我们当中确实有极个别同胞受到了他的教唆,犯下了异种族通婚的罪,不过我相信这些背叛者不会撼动我们长久积累的信仰根基,我们对光明与神的信仰,永远不会因小小的阻挠而削弱,反而会愈发强大。”
“他带来黑暗与腐朽,蚕食我们的信念,这是他们一族的劣根性,只要活着一天,他们就会带来各种罪恶,他站在神的对立面,是我们的敌人,只有他的血液能封堵他散播的罪恶。”
终于,以诺能看见远处的“人”了,他看起来非常年迈,白色的长胡子拖到地上,背后挂着一双瘦弱的翅膀,上面的羽毛几乎无法遮蔽骨架,但就是这双残破的翅膀,让那些自以为代表光明的混血族群相信这个老者拥有最接近天使的血统,是绝对的话语权威。
两个混血光精灵把卡洛斯押送上来,以诺的心被提起几分,但他做不了任何事。
卡洛斯脸上一直不曾褪去的微笑消失了,取而代之是阴森与冷酷,他的角断了一小节,上面挂着些许碎屑,身上吊满了浅金色的锁链,每走一步都在灼烧他的身体,汲取他的魔力,给与他□□与精神的双重打击。
老者让押送的混血精灵把卡洛斯绑在木架上,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而这一次,我们的执行官能发现这个罪人的踪迹,都是多亏了一位途径此处的特殊主教,他将会点燃洗刷罪恶的第一把火焰,带来光辉的加持。”
披着白袍的人缓缓踱出来,谦卑地向下方人招手致意,不过更像是某位身居高位的权贵。
他优雅地摘下自己的兜帽,露出下面年轻而俊美的脸,挂着慈爱的微笑,以目光巡游台下。
直到他注意到了数不清白色中的不和谐,停下自己的目光,友好而自负地向以诺微微一点头。
犹尼耶。
以诺只觉如遭雷劈,恐惧还有愤恨转瞬占据了他的内心。
犹尼耶……犹尼耶……犹尼耶!
不可饶恕,不可饶恕!
以诺下意识向前迈步,不过更大的力量在阻拦他,让他不能近前。
多么可笑啊,这群由神圣种群诞下的混血不认可异种族的结合,此刻甚至追捧一个堕落入魔者,向他报以感谢。
这些家伙也都是异族结合的产物,有什么理由自认更高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