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传教士

分卷阅读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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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塞纳无言以对,只能从第三者的角度旁观以诺的痛苦。

    “圣水用于驱邪,消灭罪恶,而在这个世间,没有一个人敢说自己无罪,那么只要圣水的威力足够强大,它能涤清一切,用于驱邪的圣水是我祝福的,我制造的,就算我忘记了那段记忆,也依旧能记得自己习惯性做过祝福,你看见过我所祝福之物的威力,自来水厂的水库被整个打爆,水花冲向天空又化作一个区域内的瓢泼雨水。”以诺停顿了一下,喉咙艰难地滚动,“这屠杀的雨水无穷无尽,而那时的我眼睁睁看着那些活物在空地上挣扎最终蒸发殆尽。”

    塞纳总算明白了以诺为什么始终不肯自己制造圣水,这样的力量对以诺而言更像是灾祸的源头。

    “是的,他们有罪,但我有什么资格审判他们我把犹尼耶背叛导致的恶果逼迫其他人吃下,我的所作所为和恶魔又有什么区别”

    再多的语言都无法阐明以诺日日辗转难眠所受到的痛苦折磨。

    一面是神圣的神父,聆听神的教诲,一面是杀手,曾手握淋漓鲜血。

    以诺在极端两面的夹缝中挣扎,生不再是一种恩赐,更像是无形的枷锁。

    “我想你说对了,塞纳,我根本不是什么人类,”以诺将手深深插入自己的头发,“我至今无法理解这一切,我也不知道我的力量从何而来,但这又是我必须负担的罪孽,无论我消灭多少恶魔,我都不会得到丝毫多余的安慰,更无处抚平自己的伤痛。”

    “遇见法涅斯那次是这样,这次又差点演变成灾难,我控制不了它,这力量会夺走我的理智和思维,去践行最残酷的抹杀,最后留给我一段空白的记忆和无尽的追悔。”

    以诺的经历绝对不是任何法官能放在天平上衡量的,这不是单纯的善恶问题,当中一切的复杂情况交织在一起,人人都有罪,人人都无辜。

    “当看见罪行的时候,当看见良善受辱的时候,这滚烫的力量足够烧我理智成灰,驱使我去实行所谓的清扫,”以诺向塞纳伸出手,像在展示无形的历史血迹,“我不知道是该感谢它还是痛恨它,它赐予我在恶魔中自如而行的能力,又使我变成一条没有锁链的疯犬。”

    “这三点血痕,如同楔钉,狠狠将我钉死在回忆的罪恶十字架上,”以诺抱头,“我永远不配得到救赎。”

    “哈珀曾说我和他一样,但我和他除了这惨痛的经历略有可比处之外,又有什么相似处呢?我是比他更糟糕的家伙,这代表光明的禁欲装束下,藏着的是一个黑暗的罪人,我永远不敢将自己暴露于外,害怕别人清晰看见我的罪咎。”

    “这就是我,一个满身罪痕的家伙,不幸将会降临在一切与我亲近之人身上,我真的很害怕,再有一日,当我失控的时候,你在一旁,多米索在一旁,哈里在一旁……”

    “以诺……”塞纳忽然打断以诺的话,伸出手紧紧握住以诺的肩,“别去想这些,你知道吗,这些该死的想法迟早会逼疯你,你不需要用过去的错误衡量现在与未来。”

    “不,你不明白……”

    “是的,你可以说我不明白,但当我握住你的手,感受到你的呼吸和脉搏,听见你的声音,我知道你是怎样的人,”塞纳将以诺掩面的手拿下来,“听我说,以诺,听我说,我没有立场对你说什么放下过去这种屁话,我会告诉你是过去塑造了你,但你还有更远的未来,雕琢由过去打造的你。”

    “这不是可以分出胜负的决斗,非黑即白并不适用于这个场合,别把自己套进去,强行给自己安上罪名。”

    塞纳将以诺的手放入自己的掌心:“看看现在,以诺,我能感受到你的感情,这是我的能力,不要忘记这一点,我可以与你的痛苦和无奈共鸣,想想我们这一路走过来,你未曾如你所言失控,你在已经在改变了,永远,永远不要去害怕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更不要想象不会发生的灾难。”

    “我真的很感谢你,以诺,不仅仅是因为你曾帮助我的,还有你此刻的坦诚,”塞纳低低笑着,微低下头,掩饰自己泛起薄薄泪光的眼眸,“无数次,我能察觉到你的痛苦,却不知这一切从何而来,因此对你戒备万分,但现在,所有的谜团都解开了,我能够看见一个真实的,富有情感的你。”

    “我们怎么知道神如何衡量每一个人的罪行呢?毕竟这世上从没有人真正看见过神,人们试图从古老的旧言中揣度神的心思,随后定下一条又一条充满私人感情的戒律,以诺,不要总是活在自我定下的罪里,这不过是命运强迫你接受的馈赠,你只需要背起它们,继续前进就好了。”

    塞纳看着那双被痛苦逼得颤抖不止的蓝色瞳孔,好像从中看见了过去的自己,这令他心如刀绞。

    十年前,十年前,那场改变塞纳一生的灾难,他们是一样的,一直负担着某些不愿显露于人的惨痛秘密。

    “天哪,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你知道我最不擅长安慰人什么的了。”湿漉漉的眼泪从塞纳眼角滑落,内心独属个人的情感首次如此清晰地被感受到。

    从没有哪个人,能像以诺这样带动塞纳潜藏至深的情绪,十年前发生的事死死封住了塞纳的情感出口,令他充满着疑虑,用各种随意的情绪为自己掩护。

    他看过无数的罪恶,并感到麻木,甚至不再会悲痛或者同情,就连泪水与安慰都带着廉价的礼仪,只有以诺……只有与以诺的情感共振是最强烈的,塞纳能切实地痛其所痛,哀其所哀。

    以诺是不同的,独一无二的,是一直闭目塞听的神终于带给塞纳的恩赐。

    如果人的一生必须要选择一个伴侣共度余生,塞纳意识到自己最希望能拥有这个角色的那个人只有以诺。

    或许很早很早之前,塞纳对以诺就怀有某种特殊的情愫,不过由于始终无法搞清楚以诺身上的谜团,心底对以诺总有一条清晰的界限,但现在不一样了,他“看”到了以诺。

    以诺治好了他的某些伤痛,现在或许他也可以。

    塞纳缓缓靠近以诺,将自己的额头与以诺的贴在一切:“我真的不知道再说什么了,以诺,对不起,原谅我是这么不合格的搭档,我唯一能给予你的,只有陪伴,相信我,我可以一直陪着你,无论以后还会发生什么。”

    “糟烂的一切总会成为昨天,被人们称作命运的丝线不可能永远是一团死结,不然这该是多么偷懒的命运之神。”

    “猜猜我会对命运女神说什么?”塞纳泪中带笑,开玩笑道,“我会说神啊,让未来的暴风雨再来得猛烈一点吧,总得给我一个保护神父的机会不是。”

    “然后看看我这可怜的身板,我猜她最后还是会给我们放点水的。”

    这些是玩笑话,更是实话。

    以诺不语,眼中的痛苦淡了,甚至带上了某种独特的笑意,和以前感到迷茫与苦楚之时一样,塞纳总会站在他身边。

    在黑暗的海上,他终于找到了新的灯塔。

    看着以诺终有几分转晴的面庞,塞纳却感觉到一种啮咬的痛苦在侵蚀他的内心,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爱上以诺将会迎来一场孤注一掷的苦恋。

    或许到他死,都无法得到丝毫爱的垂怜。

    可是这能怎么办呢?现在光是看着以诺,知道自己能够在他身边获得一席之地,那干枯的内心就好像终于绽放出了饱满的花,而且永不枯萎。

    爱就像是突然而来的疾风暴雨,是自然的力量,除了接受,塞纳不想用任何方法抗拒或阻拦。

    许是因为太过疲惫,两人就这么依偎着睡了过去,长久以来扰乱以诺的噩梦短暂地消失了,夜的平静终于肯分出些许恩赐给他。

    塞纳罕见的早起,看见身旁是以诺的一瞬差点从床上翻下去,缓了好久才想起来前夜的促膝长谈。

    他们难道就这样……睡了一晚

    塞纳分不清是该欣喜还是该困扰。

    他还记得自己那一刻的情感,有些懊恼地挠了挠头,大概是到了白天总会比夜晚清醒很多。

    不过这可不是转瞬即逝的情感,任何时候塞纳都能感受到这份心绪。

    塞纳半恼怒半羞耻地捂住自己的下半部分脸,他搞不懂现在自己的情况,明明不是该为这些私人情感困惑的时候。

    以诺翻了一个身,塞纳几乎是跳起来落到地上,静了许久才心虚地爬到以诺床上,处于一种远观的状态,静静看着以诺的后背。

    可能他现在要稍微开始考虑和以诺保持距离的问题,塞纳可不想让自己的心思迅速暴露,然后迎来某些他不想看见的情况。

    翻来覆去无法继续睡着,塞纳干脆趴在小窗上往外看,他记得以诺在晚祷结束之后会在窗边看一会儿,现在塞纳也想看看以诺看到的风景是什么样。

    反正天也快亮了,不会太久,想着塞纳点起一支烟慢慢抽着,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受潮了,有一股怪味。

    烟气缭绕之间,塞纳看见两个身影不断靠近门口,那两人交谈了很久,最后没有敲门,而是在门缝中塞了一个东西后匆匆离开。

    什么情况带着好奇和警惕,塞纳蹑手蹑脚离开房间,出去路过前厅时还能看见蜷缩在沙发上的萨加,他的眼角是干涸的泪痕,塞纳这才恍惚意识到和以诺聊了那么久也仅仅是过去一夜罢了。

    门边是一个叠的四四方方的信封,塞纳挑了挑眉捡起来信件,他本以为这是给萨加的,没想到收件人写着的是自己和以诺。

    塞纳回头看了一眼萨加,后者还沉沉睡着,没人注意到塞纳的动作。

    又是哈珀

    塞纳不可置信地拆开信封,笔迹却属于另一个人。

    “塞纳先生,以诺先生,我卡洛斯做过的承诺从不会食言,按照信中附带的地图,来找我吧,我将引你们去往你们一直追寻之地。”

    ☆、未知

    信中附带的地图看起来有些奇怪,更像是耶路撒冷翻转过来的模样。

    塞纳摸了摸地图上特别标注的一点,不确定这到底是死者苏生的亲笔信还是生前预知一切而留下的遗言。

    不过无论如何,他们必须要去一趟。

    “塞纳,”萨加醒了过来,前夜躺在沙发上让他有些不舒服,僵硬地活动肩膀,“抱歉,我似乎睡过头了。”

    塞纳折起信封,露出安抚性的笑容:“我也是刚醒,希望这一夜安眠能让你舒服一些。”

    “哦,当然,”萨加点点头,有些失神地喃喃,“确实好了许多。”

    睡觉是众多心理安慰中最特别的良剂,它是前夜与今日的桥接,让人们意识到又是新的一天,从而丢下少许的昨日包袱。

    那边以诺也从房间里出来,看起来与平日并无二致。

    塞纳没有着急告诉以诺信的事,直到吃完早饭牵着人出门才予以展示。

    以诺满脸不可置信:“他……还活着?”

    “我不确定,但愿我们到达标记点的时候能给我们一个惊喜,”塞纳看向以诺,“指不定他真有某些特殊能力帮自己逃出生天。”

    “太好了……”以诺克制着激动喃喃。

    因为地图是相反的,即左右前后倒置,绕了不少圈子,他们才找到地方。

    这次的目的地对应现世的圣墓教堂,按照最初找到卡洛斯小教堂的方式,两人在墙壁上缓慢摸索。

    没过多久,塞纳和以诺几乎是同时发现了不同之处,还未来得及互相告知,就一起被拉入了内里。

    这次的场景是一个规规整整的教堂,四周是漂亮的玫瑰窗,绘制着神像,椅子是最朴素古老的木质椅,布道台已经有些破旧,斑驳的裂痕出现在上面。

    “感受到什么了吗?”以诺侧头看塞纳,后者轻轻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