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他六翼的缝隙间,可以看见绰绰的金色火焰。
然而路西法的脸上并没有痛苦,反是无与伦比的狂热与欢喜。
“我……就知道,就知道!”
路西法仰头笑起来,浑身一震,那锋利的剑被甩开,他已经飞上了天幕。
没有了路西法身体的遮挡,可以看见后面被金光卷起的人。
以诺执剑,艰难喘息,就在刚才,他经历了生死之刻,如同落入无尽之海,看见了那曾烙印在他记忆中的碎片化过往,知道了些许关于自己真身的线索,而他的成长过往又带给他撕裂的虚无感。
如塞纳时不时说起的玩笑话那样,他并不是人类。
但是关于自己的真实身份,以诺依旧如雾里看花,不知实情。
以诺紧紧盯着手中的剑,它造型古朴简单,手握处仅以羽毛雕刻做饰,但能够引导以诺身上的力量,发挥出最大的实力。
无暇继续观察手中剑,强大的威压从天上盖了下来,以诺不得不立刻举剑反抗,身体不堪重负,发出轻响。
“让我好好乐一下吧!别让我失望!”
路西法俯冲下来,十指为武器,与以诺缠斗在一起。
以诺全凭本能行事,陷于被动的反抗。
泥浆掀起,变为厚厚的帷幕,阻挡其他人插手这场战斗。
不知为何,以诺像是看见了金色的云层,自己不是在现世的地面与恶魔厮杀,而是进入了云端,冲锋陷阵。
“这就是千年前的盛况,是我在堕天中经历的一切,”路西法不顾自己手掌已经被削作白骨,握住以诺的剑,“我留给了你礼物,是米迦勒或者神都无法清除的标记,我必将带你堕入千重地狱,以做我最终胜利的战利品!”
疯言疯语!以诺将听见的内容全部归入废话的行列,此刻他需要做的仅仅是尽可能压制路西法,如果可能,最好能把他赶回地狱。
这场战斗足以令天地色变,金色火焰刺穿黑雾,而黑色泥沼又翻起千重巨浪,天与地难分彼此,光与暗交错不止。
周围的温度不断升高,本就是邪祟化作的泥沼承受不住这圣洁的力量,愈发稀薄,塞纳终于能窥看到遮挡后的状况。
尽管不知道以诺在陷入泥沼时经历了什么,至少此刻看来他没有发狂,也并未在战斗中落于下风。
神迹总算在该出现的时刻降临。
不过周围的驱魔师已经抵抗不住两人交战的威力,不断向后退,地面过膝的泥水开始下降,血雨停了下来。
塞纳慢慢挪动自己的身体,皮肉有一种烧焦的错觉,眼见以诺和路西法愈战愈烈,根本看不见结束的预示。
一样东西忽然从塞纳怀中滚了出来,在被泥水淹没前,塞纳匆忙用还能动的手把那个玩意捞了出来。
这是……哈珀在图书馆交给他的,父亲的遗物,这支笔上甚至还刻写着“约翰·斯托克”。
就是这个瞬间,塞纳眼前浮起一层雾色,他看见了某些场景。
关于未来……
虚幻的问题忽然就获得了某些解答。
塞纳感觉眼眶浮起一层水雾。
拉结尔的祝福,原来是分给了自己一部分力量,能够在固定的时刻能够看见短暂的未来。
塞纳张大眼睛,牢牢盯着虚空,时间其实很短,但塞纳却觉得漫长得要过完自己的一生。
他看见了这场战斗的终结,还有自己的未来。
身子里的血液正在逐渐冷却。
拉结尔送他们离开时所说的话回响在塞纳脑海——终有一日你会窥破以诺的真身,而那时也是对你的审判之时,你只有一次决定的机会,你的选择指向两个结局。
原来自己看见的未来是这个意思吗?
虚幻未来的景色消失,塞纳回到了现实,看见的依旧是战斗的两人,但未来的脚步还在不断靠近。
塞纳看向手中的笔,这是仅有一次的机会。
只有——一次。
塞纳闭了闭眼,他说不清自己的心情,痛苦不已,又无可奈何,但是……他愿意。
他愿意用自己的一切来换以诺的未来。
☆、消逝
塞纳挪动双腿尽可能远离战场中心,躲在暂时称得上安全的废墟背面。
如果有足够的时间,他其实很想写点东西留下来,但这是奢望,他能做的仅有按照自己选定的未来,写下终结。
塞纳咬掉笔帽,掏出沃茨的工作日记翻到后面的空白页,提笔写下了第一个字。
如哈珀所言,当笔墨自笔尖流淌的一刻,他奇迹般知晓了怎样驾驭这种力量。
毕竟他和拉结尔,双身同源。
以诺不知为何开始焦躁起来,骨子里躁动的血性正在不断侵吞他的意识,让他游走在现实与幻想的边缘。
眼中的路西法时而是拥有金白色六翼的炽天使,时而是凶恶难缠的恶魔。
周围有白光亦有血雨,虚虚实实,难辨真假,以诺的眼中出现了迷茫和痛苦。
“没错,就是这样,让我看见你的挣扎。”路西法语调愉悦,和以诺形成鲜明对比。
路西法其实好受不到哪去,羽翼已经被火焰灼伤,但他在享受战斗的快感,在地狱中可没有这样的趣事。
当站在顶峰久了总是会感到寂寞,所以才会再次挑战神的权威,而占有以诺则成了最佳选择,堪比给了神一耳光。
“喝!”本该结结实实落到路西法身上的一剑空了,以诺身形不稳,连变了几个姿势才站定,汗水如瀑而落,以诺能听见心狂跳的声音。
“你还在压制自己的力量?”路西法举起自己血淋淋的手,轻轻吹气伤势恢复如初,“看来你很清楚怎样的灾祸会在你发狂后降临。”
以诺恶狠狠低声:“闭嘴!”
“但——以你现在半吊子的水平怎么战胜我?”路西法笑得狰狞,“我不介意和你在这里耗下去,但是那些普通人可就不一定了,几百年,几千年,他们终化枯骨,而我们还在这里战斗不休!”
路西法欺身而上,以诺反手格挡,在泥地中滑出一段距离,那种杀戮的渴望愈发明显。
“我的恶魔军团会继续扩张,审判将降临到人间的每一个角落,你无能为力。”
“住口!”以诺调动全身的力量冲上去,近乎蛮狠地劈砍,毫无章法。
路西法看着以诺,眼底是深藏的兴奋。
“想想你为什么这么愤怒,是为自己的无能,还是现世的邪恶,”路西法技巧地闪避,“你已经看得足够多了,你知晓人类是如何堕落,更清楚你那洗涤一切恶意的力量一旦爆发,整个人间都会沦为死地。”
“你害怕双手染上除恶魔以外的鲜血,你同情世人并自诩为人类的同胞,但这人性的天真本就不是你该有的。”路西法的的手突然突破重重火焰握住了以诺的手腕,而以诺的力量太过强大,瞬间就将路西法的手灼烧至皮开肉绽,但这些都无法让路西法收手,“你是杀器,是死物,是饱饮鲜血才能存活的珍品!”
“我——”以诺挣脱路西法的手,怒吼出声,“为守护而生,绝不会堕落!”
这句话说出来不免有虚张声势之嫌,以诺知道路西法说的没错,他本身就是为绞杀恶存在的,并无自我判别能力,若不是卡特神父和塞纳……
“那就看你能坚持到什么时候!”路西法的力量再次膨胀,试图强行逼出以诺压制的能力。
以诺感觉自己的意识已经坚持到了极限,他快控制不住潜藏的神圣力量,他快要……
柔软的东西突然拂过以诺的脸,他猝然一惊,伸手抓住那落下的东西。
是一片羽毛,属于翅膀内侧柔软的那部分。
更令人惊诧的是这羽毛上存有着天使的气息,以诺昂首,想知道羽毛源自何处。
路西法同样因为吃惊停在原地,仰头看天。
羽毛纷纷扬扬而落,很快就就铺满了地面,在这无尽的羽毛雨中,几个虚幻的天使影子降落下来。
其中一个六翼的天使降落在以诺的身侧,半透明的手放在以诺握剑的手上,赐予了以诺更多的力量。
就是这个瞬间,一支庞大的天使军团成型,天马与利刃盾牌,有序地排列在以诺身后,好像等待他发号施令。
路西法的眼睛睁大:“为什么……天堂之门明明已经关闭了,天使怎么还能出来……”
但没有人会回答他,以诺微微侧首向身旁的天使,他看不清对方的容颜,但能感受到对方传递给自己的温暖。
那些迷茫困惑全都烟消云散,以诺知道他永远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奇怪的是,以诺不知道为什么从身旁这个影子身上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不是来自天堂,而是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