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无数次祈求神,终于……”中年男人泣不成声,“对不起,我亲爱的孩子,原谅我,原谅我这个懦弱无能的父亲……”
神轻轻抚摸塞纳的头:“去吧,孩子……”
塞纳尚未能从震惊中恢复,缓慢地上前,轻轻抱住约翰·斯托克,身体微僵。
相拥的一刻,那些记忆——关于自己的,还有自己父亲的,同时涌入脑海,塞纳的眼中积蓄起泪水,他痛恨了那么久,困惑了那么久,现在,所有的问题都找到答案了。
他的父亲,深深爱着他和母亲,正是如此,才会做出献祭恶魔的选择。
塞纳和自己的母亲死于二十五年前的夜晚,救亲心切的约翰不惜和拜蒙签订契约,用自己的一切换回妻儿的性命。
但狡猾的拜蒙附加了一个可笑的条件——这是一个有时限的条约,因为灵魂不可置换灵魂,他的妻儿必会在特定时间再次死去。
塞纳能看见自己父亲签订条约时的细节,心因痛苦而缩紧。
他看着那景象在脑海呈现,仿佛身处自己父亲的角色。
“选一个吧,”拜蒙含着笑,好耐心极了,“妻子还是孩子,千万不要贪心。”
塞纳的父亲站在原地,满脸凄惶。
这两个都是他的此生挚爱,是他愿意付出灵魂交换的存在,无论选哪一个痛苦只会双倍。
“毕竟你只有灵魂,我基于宽待,还给了你和他们共同生活的时间。”
看见约翰迟迟不决定,恶魔歪了歪头,有些无奈,最终似乎妥协:“那……我有另一个条件如何?”
“什么……条件?”
“既然你无法选择,那就让它随机来选,若是选中母亲,那么她将在三十七岁那年体尝丧子之苦,若是选中了孩子,那孩子将会在十五岁那天亲尝失母之痛,而你……注定是那个当他们之面夺走其一的家伙。”
说罢恶魔笑起来:“如何?这个条件?”
约翰顿时面如土色,终于意识到这个恶魔之所以如此一再提出条件,不过是在玩弄他罢了。
拜蒙摊摊手,无辜极了:“如果不想,那就现在选一个。”
约翰闭紧眼睛,伸出了手,最终却慢慢垂下:“我……做不到……”
拜蒙怜悯地笑起来:“懦弱的人啊……那就让你们所谓命运来挑选吧。”
但看看塞纳经历的这一切,拜蒙显然失约了,若不是约翰找寻哈珀收集用于伪灵魂的素材,塞纳哪里能站在这里。
塞纳看着这段记忆,终于低低呜咽出声。
“对不起,对不起,”约翰不断重复,“我只希望你们平安,希望你们能幸福……”
“我明白,”塞纳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自己的声线,“爸爸。”
这个词出口的时候,塞纳感觉很奇妙,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吐出过这个词了,这个单词包含了太多情感。
恨意消弭,他能感受到自己父亲的挣扎,同时也接受了这份爱。
“不要为此歉疚,如果不是你,我又如何享受这美妙的生。”
说罢塞纳回头看神:“我都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您了,神或是……神父。”
神笑了笑:“当然都可以。”
约翰松开自己的孩子,他多么希望时间多停留一会儿,再看看塞纳,再……
“我现在已经很幸福了,”塞纳凝视自己父亲的双眼,“我找到了你,解开了误会,寻回了神,还……拥有了爱人。”
不过塞纳清楚,即使他不说,自己的父亲也早已看过了。
约翰听着,带泪笑起来,最后一次给塞纳祝福的吻,挥挥手:“孩子……你是我的骄傲。”
看着空荡荡的眼前,塞纳沉默片刻才回头:“那么……神,我还能回去吗?”
“为什么不能,”神拉起塞纳的手,俏皮眨眨眼睛,“珍贵的灵魂和回忆只有一次,这次可要保护好它们。”
塞纳粲然一笑:“我会的!”
神的身影逐渐变淡:“代我照顾好以诺。”
白色世界化作了闪耀微光的流萤,全部扑入塞纳胸口,再睁开眼,塞纳看见的是黑色的流水。
身体乏力,控制不住地下落,但在沉向海底的途中,他看见了一道流星般的影子,不断靠近自己。
塞纳向那金光伸出手,这一次,不必松手了。
☆、你我
以诺在水中挣扎,看见塞纳被推上浪尖又深深落入海中。
两人被浪水越冲越远,塞纳无力地随波逐流,消失在河面之上,以诺心头狂跳,担忧和恐惧近乎撑破他的胸腔。
以拉结尔之书残页维系的灵魂无法抵抗冥水的侵蚀,地狱与雾之国一齐向塞纳敞开了大门。
一切都在互相撕扯,亡灵互吞在海面之上仓促演绎,泥沼与水混合束缚着以诺的身躯,如同密密的渔网,挣扎中以诺回忆起了某一个瞬间,这让他血液沸腾。
在过去的千万个日夜,他对旁人说了无数次愿神与你同在,为别人做了无数次祈祷,此时此刻,他希望这句话不只是安慰的说辞,而是能切实降临的奇迹。
原神与我同在。
阿门。
塞纳被冥水吞没,勒特之水漫入唇齿,思维麻痹一般开始停止,终于找回的记忆再次变得不甚清晰,身体越来越重,四条冥水构筑的海洋被阿刻戎所主导,沉入的速度并不快,却没有丝毫浮起来的可能,恰是这种无力的绝望将人的意志消磨殆尽。
恍惚之间塞纳的目光牢牢盯着那一点金色,心不知为何因充满希望而有力地在胸腔振动。
这片海中亡灵推挤,已经分不清谁是谁,这一刻塞纳突然对这双洞察之眼的憎恶达到了顶峰,这双眼睛让他窥破三界界限,却从未赋予他分辨的能力,就像此时此刻,他看见了死灵和恶魔,看见了神灵和精灵,就连他们的神情自己都能详尽描摹,但无论如何,都无法从这汪洋冥海中看清被金色包裹的以诺。
两个人都在拼命地伸手,想要抓住彼此。
塞纳可以看见身下出现了暗红的火光,他知道那是火河划分的地狱深处,那个恶魔狡诈而傲慢,这一切都是他设下的陷阱,被恶魔攥在手中的灵魂永无脱逃之日,那全都是诱饵——诱惑越来越多的灵魂向着地狱前仆后继。
水在沸腾,颤抖不息,可以听见亡灵凄惨的痛呼。
发生了什么?
塞纳试图转动自己已经因冥水而麻木的脑袋,尝试理解现在的状况,身体已经落到了河底,他竟然看见世界蛇的虚幻巨尾盘绕在其间,地狱仍在吸引着他向下,塞纳已经不知道此时此刻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比起冰冷的冥水,地狱的裂缝散发出热乎乎的水流,让人忍不住靠近这个温暖。
以诺可以看见塞纳,那个人正在向地狱裂缝滑去,亡灵切割以诺的身体,流出的血液是粘稠的浓金色,在水中甚至无法散开,成团聚在一起,以诺忽地合起双手,举过头顶,心中祈祷——
像您曾引导先知离开红海那一次,请再一次赐予我您的神迹!
就在塞纳落进地狱缝隙的前一刻,一只手紧紧抓住他,十指交缠。
这次,没有错过。
下一秒以诺将塞纳全力拥进怀抱,攀附在两人身上的亡灵在两人相拥瞬息被烫做海底灰烬。
以诺借力抱着人往前一扑,两人同时跌了出来,冰冷的空气代替河水涌入口中,塞纳一瞬间似乎清醒了过来,呆滞地看着眼前同样湿漉漉的以诺。
地面是黑色的,他们还在四条冥水汇聚的海底,只是海水如同两面巨大而光滑的镜面被分开在两侧,仅有一条堪堪供人通过的路线,笔直地通向世界树的残骸。
以诺没有多说什么,抓着塞纳的手沿着这条路狂奔而去,如同出埃及记所述,摩西带着自己的族人跨越红海之时,借助神的力量劈开了红海,顺利逃出生天。
而以诺曾拥有此等神力,即使过去千年,被人类躯体禁锢,神的威力依旧长存他体内。
奔跑的时候可以听见身后的巨大声响,这是河面在合拢的声音。
以诺轻声:“不要回头。”
这就像是神话中的告诫一般,回头的瞬间就会被汪洋吞没,永坠地狱深土。
但塞纳哪有精力分神,光是看着眼前奔跑的背影就已移不开目光。
头上洒下来淅淅沥沥的水滴,尼德霍格的吟叫几乎近在咫尺,这头吞噬世界树根的巨兽带来了诸神黄昏,而此时此刻,他依旧在引起灾祸。
塞纳能听懂这条巨龙所言,华纳神族的语言早已失传多年,竟因恶兽的咆哮再次供世人听闻。
此时与利维坦对抗处于下风的尼格霍德正在诱导耶梦加得的灵魂,即便已经过去了上千年,耶梦加得仍然不得安宁,被迫战斗不休。
半晌,世界蛇缓慢地从海洋中抬起巨大的身体,一半是枯骨,一半是腐败的血肉,它发出痛苦的嚎叫袭向利维坦,巨尾从两人头顶凶猛地飞跃而过。
这条仅供一人行过的狭窄之路合拢得飞快,塞纳可以看见身侧水墙上投映出亡灵狰狞的面目,他们仿佛在试图抓取奔跑的两人,希望藉由此逃出冥河的折磨,但这些妄想只能使得他们越挣扎越痛苦,突出诡异曲折的造型。
海底道路因为两侧亡灵的显像宛如一条死亡长廊,魂灵构筑而成的活动壁画在水墙表面起伏,那奇异可怖的姿态和面目仿佛描述出一幕幕生死抗争的悲壮影像——
人之一生,浮世万千,最终只不过化作冥河当中的一绺幽魂,所有的痴嗔怨怒一一化作浮壁流水中的壁画,生前百态尽显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