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又见春寻

又见春寻第2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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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弄脏他的脸。

    “永晋公子,伤得很疼吗?”她红着眼,泪花在眼眶里打转。

    罗永晋忽然见到一个女子掩着面纱出现,像是非常讶异,但又随即认出眼前的正是三千阁里的金钗姑娘,然而现在自身正狼狈不堪,于是一时间里相当的不自在。

    但春亦寻的态度自然,眼里充满怜惜,那种一点也不因为他的狼狈而有看轻之意的模样,让深觉受辱的罗永晋心中镇定很多。

    春亦寻心慌意乱,竟然找不到手帕收在哪里,焦急之下居然挽了袖子就去擦拭他脸上血迹,那种柔情密意,让罗永晋一时看得移不开眼。

    同在一亭的嫡小姐像是不存在一般。

    但这也不过眨眼之间的失神而已。那让罗永晋短暂遗忘了的罗薇薇发出一声惊呼,吓醒了罗永晋,他猛地回过头去,就见他心里牵系的嫡小姐竟然倚在那个从舟子上站起身来的年轻男子怀里,那男子还一手挽在她腰上,姿态亲密非常。

    罗永晋一愣之下,紧跟着怒火冲天。

    他在春亦寻的扶持下站起身,迈开大步就往罗薇薇身边走去,春亦寻被他性急得拖着走了几步,女孩子脚步细碎,跟不上罗永晋步伐,扯得她几乎要跌下地去。

    一旁九九不动声色的撑住她。

    让秋舞吟救下,又倒在古家二少爷怀里的罗薇薇面色娇羞,站稳之后就垂眼向二少爷道谢。

    “感谢公子伸出援手。”

    她说得娇婉,姿态矜持,正垂着眼等待对方答话,却没料到那公子扶在她腰上的一手迅速抽回,一开口居然不是在和她说话。

    “秋舞吟,我出门前怎么吩咐你的!你转头就忘了吗?”救什么人!你要是摔进水里我还不是得一同下去陪你!

    这句话说得咬牙切齿,杀气腾腾。

    那救下人来,却被得救者彻底无视的秋舞吟正躲到她家悦悦背后去,没想到悦悦手脚利落,立刻将她呈给盛怒的古家二少作为息怒的献祭。

    她头低低反省,“可是,人家那姑娘都快落水了……”

    她落不落水关你什么事!古和齐气煞。

    “你要烦恼的应该是如果舟子翻了,我落水着凉了怎么办吧!”对于自己没有被放在第一位而感到非常不满的古家二少,恨恨的抱怨。

    秋舞吟听懂了这句别扭万分的撒娇,连忙上前安抚,又让古家二少挽在手边,抓得紧紧。

    被冷落的罗薇薇愣了一愣,她没想到这公子竟然全然不理会她,只顾着和那个身手轻盈的女子说话,她又细细看了秋舞吟几眼,再判断两人相处态度,一个指手画脚,一个连忙听令,看起来似乎是一对主仆……这女子,至多也只是收在身边的侍妾而已吧?再看看旁边还有个小丫鬟伺候……好吧,看来是个正受宠的侍妾!

    她抿了抿唇,才要再说些什么,被她遗忘的罗永晋已经冲来身边,“薇薇,你还好吗?可有伤到?”

    罗薇薇瞥他一眼,这才像是想起了还有这个人在,“没有伤着。万幸有这位公子来救,薇薇才没有跌进河里,薇薇心里很是感激。”

    她说得娇羞委婉,那话语里特别强调的“公子”两字,听得罗永晋寒毛直竖,心中大感警戒。

    罗薇薇暗中推他一把,示意他上前去问。罗永晋百般不愿,却还是顺着她意思,拱手一礼。

    “感谢公子伸出援手,请问公子大名?”

    古二少爷瞥他一眼,还没拿捏出要不要理会他们,一手就被秋舞吟挽过,他愣了一下,心中大喜,连忙紧紧扣住,十指相依。

    一旁小悦悦己经认出九九,欢呼着迎上去,“九九!”

    两个雏儿相见欢,罗薇薇这才注意到这亭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出两个人来,一名女子长纱覆面,春装柔美,袖上沾着血。

    她皱起眉,嫌恶道:“那袖子看起来怎么如此恶心,永晋,你快把她赶走!”

    春亦寻闻言愣住。

    罗永晋知道她是在讲春亦寻为他以袖子擦脸时,袖上沾到的尘灰与血液,但他嘴张了张,又不方便为春亦寻辩驳,却也无法违逆罗薇薇的命令──

    正为难时,秋舞吟发话了。

    “这位是罗公子吧?三千阁秋舞吟,给公子见礼。”她款款一福,又向罗薇薇轻一福身,跟着又道:“亦寻姑娘今晚和我们相约于此,要一起赏花灯的,此处隐密,平常很少有人下来,若两位不介意,不妨一起在此赏花灯吧。”

    罗薇薇眉毛一扬,“可是,是我们先来的!”

    这话说得很霸道,古和齐一旁漠不在意的听着,却被激得偏过脸去,看了一眼嫡小姐。这一个眼色并没有被嫡小姐错过。

    或者说,罗薇薇正是想方设法的要逼古和齐注意她。

    于是她话锋一转,“要一起赏花灯的话也是可以,但我是未出阁的闺女,总不能与陌生男子同处一亭,方才又逢救命之恩,我要知道这位公子的名姓。”她一双眼睛眨也不眨的直盯古和齐。

    秋舞吟看着她那古怪眼神,平常娇憨天真的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浮起抗拒,她抿着嘴,怎么也无法开口说出二少爷的名姓来。

    古和齐原本毫不在意,但见到她神色紧张又低落,心里觉得奇怪,又反复的想了想,这才了悟她难得的别扭心思,不由得大乐,手里把她攥得更紧。

    “怎么办呢,二少爷……”她低声求救。

    古和齐看看不远处为难挣扎的春亦寻,又看看自家正吃醋的秋舞吟,他唇边勾起笑来,有一点凉薄,却又奇异的温柔。

    “古和齐。”

    他只给三个字,其余没有再多说。然后他伸手,朝春亦寻的方向招了招。春亦寻茫然的转过眼来,看着他。

    那眼神湿润而无辜,像是迷途彷徨的小动物一样,招人可怜。古和齐难得的在心里升起一点不忍心,于是格外的照拂。

    “二少爷有吩咐?”她轻声问。

    “这亭子有人占了,我们上舟子,顺着河赏花灯好了。”古和齐望着她,声音很低,并且柔和的招呼。

    这个邀约突如其来,春亦寻还在呆愣,厌烦于与罗家的一双男女同处一亭的九九,已经拉着她的手往舟子奔去,春亦寻胡里胡涂的被拉着跑,又想回过头去,再看看罗永晋。

    一阵风吹乱了她的发。

    有一道声音响在耳边,低沉,在这夜里带着暖意,“不要回头。”

    “……叶起城?”她恍惚的,只是发出了气音。

    “我在。”那声音就贴在耳边,只有她听得见,“就待在这舟子上赏花灯,你今晚会过得比较开心。”

    “可是,永晋公子那里……”

    “他有罗家嫡小姐要照顾。”他声音低沉并坚定的打断她,“你今晚是出来赏花灯的,九九还为你折了一只刺槐。阁主近日多病,你何不为阁主祈福?”

    她沉默了一会儿,“……你说得对。”低声叹息。

    于是春亦寻没有再回头。而紧跟在她之后的,秋舞吟也扶着古和齐上了舟子,悦悦跟在一旁,与九九一人抓着一支木桨。

    那罗薇薇见状,还要挽留,古和齐却没有理会,两名雏儿更没有分毫停留,用力一拨水,舟子便迅速的随着水流而滑开来。

    左右都是花灯。

    夜深,河流,水面上月光的碎片冰冷,一盏盏的灯像是河上开了各式的花,而一只舟子穿流而过,格外的华美。

    春亦寻手里捧着九九递给她的刺槐花灯,静静坐在舟子一角,长纱之下,泪水湿了面颊。

    第3章(1)

    在这之后,罗永晋足足有一整个月不曾踏入三千阁。

    对比之前至少隔个十天总会来一次,待上一个时辰的频率来说,这次完全的没有出现,也不曾派童子前来报信,活像是打定主意再不前来的举动,让春亦寻心慌难忍。

    春亦寻无法克制自己的怀疑,是不是因为那天晚上自己看见他狼狈倒地的模样,以至于让罗永晋感到面上无光,所以不再前来?

    还是他是在埋怨她,没有及时出现,才让他摔的那一跤?

    或者,因为他没有按照嫡小姐吩咐的,将古家二少爷拦下来,又见她头也不回的随着二少爷离去,而认为她是故意为难他呢?

    思来想去,都是一些患得患失的恐惧与焦躁。

    那是自己的心上人,无论如何,也不希望让那个人讨厌自己。

    “春寻姑娘,您手上的花再不喷点水,就要干了。”在很近的地方,传来一声冷淡的提醒。

    春亦寻不由得回过神来,目光呆呆的望向自己手上握着的一束花。

    花瓣有些干涩。

    春亦寻茫然望着,觉得这干涩花瓣就像见不到心上人的自己一样,看起来非常可怜。一想到这里,她就不禁泫然欲泣。

    一旁九九已经来回走了两趟,眼见自己家姑娘魂不守舍,不禁翻了白眼。

    “我来插花吧。”说着,她将春亦寻手里花束拿开。

    春亦寻也不反抗,就这样让九九连花带瓶的一并拿走,带到前厅去琢磨摆弄。

    她一手托着下巴,指尖在杯缘画圈,忽然自言自语起来:“也许是那天风太大了,又近水边,永晋公子着了凉,所以才没有来三千阁。”这是个很好的理由吧?

    “你说,我的推论很自然吧?”

    内室里没有其他人。

    九九在前厅插花。

    朱红的窗扇开了一边,阳光暖暖的射进来,照亮了春亦寻半片袖子,她又细又白的手背格外的明亮。

    看上去,她就是在自言自语。

    “或者永晋公子忙于他义父交代下来的工作,才没有空过来吧?这也是有可能的,你说是吧?”她又喃喃自语。

    音量不大,轻轻的,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分明,绝不含糊。

    内室里没有应答的声音。

    春亦寻画着杯缘的指尖微微用力,将杯子推倒了,发出清脆的一响。

    “回话!芭蕉叶子!”她恼怒了。

    “我不知道。”低沉的男声在阴影里回答。

    环顾内室,却没有见到春亦寻以外的人,也没有感觉到除了她以外的生者气息,这么突然响起的男声低沉而飘忽,若不是窗外阳光普照,真的很容易误会成是白天见鬼。

    但春亦寻却一脸理所当然。

    “你怎么会不知道!”

    “为什么我一定要知道?”

    “你是暗卫!怎么会有你不知道的消息?”

    “我记得我担任暗卫的工作是保护你,但不包括采查消息。”

    “你没有善尽你的责任!”

    “我看不出你身上有什么伤。”

    “我身上没有伤,但我心里受伤了呀!”她举袖掩面,细肩微抖,哭得好不伤心。

    男声有短暂的沉默,“……小春花,装哭这招你用太多次,我记得你连九九都骗不过了。”

    春亦寻闻言干脆将手放下,“你说,为什么永晋公子不来了?”

    “我不知道。”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我不负责探查消息。”

    “那我现在要你去探消息!”

    “我拒绝。”叶起城果断回应,“与其与我纠缠罗公子的下落,小春花,你不觉得应该先让九九为你梳妆吗?”

    “天还亮着,梳什么妆?”她嘟嘴。

    叶起城似乎叹了口气,“……我记得,秋舞姑娘今天要从古府回来,你似乎自告奋勇要去迎接她,连阁主要派人,你都拒绝了不是?”

    春亦寻听得他这么说,愣了一下。

    “现在什么时辰?”

    “未时,再一刻钟,就申时了。”

    “申时……”她抱着脑袋想了想,“秋舞酉时有客对不对?”

    “有,悦悦还特别交代,千万不能迟。”

    春亦寻背上冷汗都浮出来了,“我、我想起来了……好像还约定过要去接她的时辰吧?”

    “未时一刻之前。”叶起城声音平静。

    春亦寻不由得一声惨叫,“你怎么不提醒我呢!”她转头往前厅方向大喊:“九九!我们出门去接秋舞回来!”

    跟着九九一脸惊惶从前厅奔回内室,主仆两人同样的手忙脚乱。

    融进阴影里的叶起城没有出手帮忙。他望着春亦寻,那小小的,不过巴掌大的小脸,小小的骨架子,容貌生得姣好,脾气却阴晴不定,前一刻还气得不得了拿东西砸他,下一刻就可以欢快的扑进他怀里撒娇,简直让他头疼。

    他不晓得为什么春亦寻会忽然喜欢上那个书生公子。

    罗永晋来点她牌子的那一日,叶起城休假,轮到其他暗卫保护春亦寻。那一日,他明明是休假了,却还在外头奔波,为的是春亦寻之前嚷嚷着,说想要吃热腾腾的官家铺菊瓣红豆饼。

    官家铺很远,他来回这么一趟,到阁里时,天都黑了。

    将怀里小心揣着的菊瓣红豆饼交给九九,他一身汗湿,梳洗去了,等他一身清爽再回来交班,就见那从位子里退出来的同僚在摇头。

    他问同僚,“怎么了?”

    同僚叹气,“金钗姑娘喜欢上一个书生公子。”

    他觉得奇怪,“她时常喜欢这个那个的不是吗?”这个女人喜新厌旧的癖好严重,见异思迁的症状也很严重,前一次还说带金边的衣服漂亮,一转头又说她喜欢勾银边的袍子,但晚一些见她穿出来的,却是滚着毛边的薄氅。

    同僚还是叹气,又摇起头,“这次恐怕是真的跌下去了。”

    叶起城满头雾水,困惑着进到春亦寻房里去。

    她一向好动,根本静不下来,即使在阁里也不停的折腾着身边人。

    但这一晚,他却看到春亦寻安静的坐在床边,手里捏着一枝腊梅。那神情有些呆呆的,又像是在想着什么,又或者什么也没有想。

    她就用这样若有所思,却又不停的走神的表情,盯着那枝腊梅。

    那一晚没有再迎进任何一个客。九九将房门紧闭,叶起城听见外头带客上来的雏儿软软嫩嫩的声音,不停的在道歉,然后将客引往其他的金钗姑娘那里。

    叶起城不明白一枝腊梅有什么好看,竟让她望了一整晚。

    后来,他才从九九口中知道,那枝腊梅,是个姓罗的书生公子摘来给春亦寻的。他那时听了,还觉得那书生公子简直眼睛有问题。

    春亦寻那娇小柔软的模样,哪里和在冬雪中盛开的腊梅相像了?

    这个女人在三千阁里娇养得水嫩,擦破一点皮就能哭得像是骨头折了。

    叶起城一点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

    但春亦寻却把那枝腊梅小心翼翼的保存着,还从阁主那里讨来法子,将那枝腊梅完完整整的维持住,一瓣花也不曾掉过,又特别订了个框,小心的悬在妆台前,每次梳妆,都能见到那枝腊梅。

    宛如透过那枝腊梅,就能见到送花给她的罗公子。

    默默观察着的叶起城,终于体认到,她是真的跌下去了,真的喜欢上那个书生公子了。

    九九还告诉他,在春寻姑娘跌下去的那一晚,他千里奔波送回来的菊瓣红豆饼,被春寻姑娘毫不犹豫的转送给罗公子,并且是亲手叠进食盒里,包装得漂漂亮亮,极为贤慧。

    诗经里怎么说的?“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并不是摘来梅枝的回报,而是为了缔结你我之间的情意。

    将大好的休假放弃,为了春亦寻随口的一句想吃官家铺的菊瓣红豆饼,而千里来回奔波,辛苦归来的叶起城望着那悬在梳妆台上的腊梅,心里沉沉的,捉摸不清是什么滋味。

    一旁,将外出的随身物品打点完毕,春亦寻将面纱罩上脸,急急忙忙的往房外走。九九已经先行奔下楼,要找门口的护卫大哥去牵马车。

    从回忆中醒来的叶起城不动声色的追随上去。

    马车到古府时,并不是在正门停下的,而是绕到了后门。已经听见马车辕挽过来声音的悦悦等在门外,神情有些委屈。

    “都说了不能迟,春寻姑娘怎么还是迟了这么久。”

    让小悦悦这么一埋怨,由九九扶着下了马车的春亦寻好声好气的赔不是,望望门口,却没见到秋舞吟。

    “秋舞呢?”问出口了,她又一笑,“二少爷不让她回阁里吗?”

    悦悦却抿着唇,“二少爷跌了一跤,扭着骨头了,消息传到老太爷那里,秋舞姑娘正在屋里挨骂呢。”

    春亦寻闻言愣了一下,下一刻却是大怒。“他想扣着秋舞吗?”

    “老太爷一直不喜欢二少爷和秋舞姑娘太接近,现在给老太爷逮着机会了,怎么不会借此发挥呢。”悦悦垂头丧气。

    春亦寻一想到秋舞吟在里头受委屈,她心里又疼又气,“秋舞让你先出来,她一个人在里头?”

    “二少爷也在的。”悦悦说。

    春亦寻听见古和齐也在,心里稍微安定一点。“有二少爷在,不会让秋舞被欺负,二少爷伤得重吗?”

    “养个一两天就好了。”悦悦还是抿着嘴,“老太爷一直想把秋舞姑娘赶走,然后给二少爷订亲的……听书今说,连对象都找好了的。”

    “老太爷找好了对象,也要看人家小姐肯不肯嫁啊。”春亦寻倒是不担这个心,“外头传得天花乱坠的,都说古家二少爷自幼体弱,熬不过冬,虽然说一年一年的也撑过来了,但听说连房事都不方便。”

    悦悦奇怪的望着春亦寻,“有这种传闻?可是,二少爷昨晚才……”

    “所以是街头巷尾的传闻嘛。”春亦寻笑得眼眯眯,“真不真实不重要,重要的是听见的人很相信。老太爷眼界那么高,又挑剔,他看得上眼的好人家,肯定也是别人争着想娶的,二少爷在外的传闻这么不祥,谁家的好女子会点头下嫁呢?”

    “这样的话,秋舞姑娘和二少爷就不会被拆散了吧。”悦悦开心起来,连春亦寻迟了一个时辰才来接人的恼怒,也抛到一旁去。

    正交谈打闹着,秋舞吟已经从后头踏出来了,奇怪的是,她一手向后伸直,却不像是拉着什么东西,而是被什么牵握住,脚步也慢吞吞的。

    “二少爷。”春亦寻见那样子,心里已经猜出来了,不慌不忙的做福。

    跟在秋舞吟身后出来的,正是古和齐。

    他瞥了春亦寻一眼,点头回礼;接下来便是些十八相送的戏码,拖拖拉拉的,交代这个又交代那个,活像是秋舞吟再不会踏入古府一般。

    但明明他们三天后就能再会了。

    春亦寻坐进马车里,掀着帘偷看那样情投意合的小两口,心里又酸又涩的滋味复杂。

    什么时候,她也能让永晋公子这样依依不舍,一步一回头的眷恋呢。

    她在心里叹气。

    一旁悦悦接过九九递来的胭脂水粉,准备在行进稳定的马车里,为她家主子梳妆打扮,等回到阁里再重新换过一身衣服,这样一来就赶得上酉时拜访的客。

    等秋舞吟上了马车,前头赶马的汉子一声吆喝,九九探手放下帘子,马车便辘辕着前行,不多时,便看不见古家二少爷主仆了。

    春亦寻心里不禁松口气。

    她当然祝福着阁里姐妹的姻缘,但当她自己情路受挫时,再怎么样的欢欣与庆贺也有极限。看着秋舞吟和古和齐两情相悦,固然是美好的,但也让她心里很有压力。

    俗话说眼不见为净,她心里也默默的同意。

    但这么一来,她更是相信自己的心上人,永晋公子那日负伤回去,不知道有没有好好调理,扭着的脚踝,有没有请大夫来看看呢?

    越是想念便越是难以忍耐。

    她轻声的,仿佛只是唇角微微一动。

    “……芭蕉叶子,我想去探视永晋公子。”

    她这句话是对着叶起城说的。

    叶起城是暗卫。

    当春亦寻这么跟叶起城要求时,便是代表,她要求叶起城带着她潜进罗府,躲在窗下偷窥罗永晋的生活起居,偷听他的说话。

    叶起城没有回话。他安静得像是他根本没有跟来。

    春亦寻却不肯放过他。

    “你不答应的话,我就让别的暗卫陪我去喔!”

    每个金钗姑娘手底下,都有一支听其指挥的暗卫,人数从三至十人不等,是不是要使用,要怎么使用,也是看金钗姑娘自己的意思。

    在春亦寻这里,她手下只有三个暗卫。其中两个大多时候是闲置的,最常跟在她身边任其指挥的,是叶起城。

    春亦寻要做任何事,都是先找叶起城,非得磨得他答应。

    第3章(2)

    良久,低沉的男声叹息着,“我代你去探消息,如何?”

    “不要。”她嘟着小嘴,“我想念永晋公子,我就是想看看他嘛。芭蕉叶子,你轻功那么好,多带我一个人也不会从天上栽下来,带我去有什么关系。”

    “你晚上有客吧?”

    “才两个,而且戌时之后才来。我只是想看看永晋公子,看个几眼很快的,不会耽误时间。”

    “……就怕你不只是看个几眼……”

    叶起城叹息,春亦寻扭着衣角,嘴里咕哝,“当然只能看个几眼啊,永晋公子那样守礼的人,连我的手也不敢牵,除了眼睛看看之外,难不成我还能和念涵一样把人给扑倒了吗……”

    她提起了胆大包天的花念涵下药扑倒白将军一事,听得叶起城冷汗湿了背心,生怕她真的依样画葫芦的照做。

    让这天真妄为的女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去做坏事,总比她自己一个人胡乱闯荡,到时丢了三千阁脸面好。

    两害相权取其轻,叶起城也只能说服自己点头。

    “送秋姑娘回阁之后,休息片刻,我带你出去。”他让步了。

    欢欣鼓舞的春亦寻开心得不得了,一想到很快就能见到永晋公子,她简直片刻都坐不住,几乎要扑到前头去,请赶马的汉子加快速度回阁里去。

    “永晋公子,你要等着我呀——”她在心里唱起小曲儿。

    一旁协助着悦悦替秋舞吟上妆的九九,斜眼瞥了自家主子一眼,她不知道春亦寻和叶起城之间偷偷摸摸的讨价还价,但身为伺候雏儿,她敏锐的察觉出春亦寻的心情从刚上马车时的沮丧黯淡,到此刻的心花怒放,两边差异太大,她难免怀疑起自家主子又起了什么主意。

    她决定要盯紧自家主子,等回了三千阁,再严刑逼供!

    ——注意到九九暗地里握紧拳头的动作,叶起城不禁把阻止春亦寻的希望放到九九身上。

    等到回了阁里,悦悦急急忙忙拉着秋舞回房去更衣换装,春亦寻也急急忙忙的奔回房里去更衣换装,想要和叶起城一起出门,总不能还穿得这么一身碍手碍脚,必须换上轻便的衣物才好。

    于是尾随入房的九九也顺利的开始逼供。

    “春寻姑娘,你换这身衣服是想要做什么呢?做坏事吗?”

    “咦!九九,你没有跟着悦悦一起过去吗?”

    没有想到自己明明一言不发,竟然也会让九九起疑心,更被一语道破要做坏事,春亦寻手忙脚乱之下,立刻被察觉不对的九九进行审问,垂头丧气的春亦寻在九九施加的压力之下,迅速的坦白招供——

    那么,春亦寻夜访罗府的不良举动,被九九斩断了吗?

    ——并没有。

    九九一手扶额,气得发抖的瞪着在软榻上翻来滚去,不停的耍赖装哭,极其丢人的春亦寻,她就想不明白,怎么会有这样惹人起杀意的麻烦主子!

    叶起城一看九九那又气又懊恼的表情,心里就觉得不妥。果然下一瞬就见九九叹口气,伸手按住了春亦寻在榻上滚动的身子,然后开始讨价还价,规定春亦寻回阁的时间,以及趁机提出要春亦寻安分的多接几个客人的条件。

    出门有望的春亦寻毫不犹豫的一口答应!

    然后从头到尾没有出声的叶起城的个人意愿,就这么被她位主仆两人理所当然的无视。

    叶起城觉悟了,他应该体认到,看似严厉的九九其实宠春亦寻宠得不像话。

    最后,九九亲自给春亦寻换装,又将头发绑成辫子,再盘整起来,并且换上暗卫穿的夜行衣,然后慎重其事的将春亦寻交到叶起城手里。

    “请准时回来。”

    最年幼的孩子用着严肃的语气吩咐出门的两个大人。

    春亦寻乖乖点头,叶起城瞥了九九一眼,没吭一句,挟着春亦寻的腰身将她往背上一缚,便跃出窗外。

    天边,距离夕阳沉入地平,已经半个时辰过去。

    腕上绑着翠绿茎身结成的手环,一朵橘黄小花亮眼非常,头上挽着双鬟的侍女用双手捧着食盘,脚下小碎步的奔着,越过门边站着两个身材粗壮的嬷嬷,小侍女推门而入,将食盘上的青花瓷碗恭恭敬敬的呈在小桌上。

    桌边一个女子窝在太椅里,神态娇蛮。

    “太慢了!你是捧着碗在大街上绕过一圈了吗?”她碰了碰碗缘,又张口骂道:“都半温了!我要烫的!烫的!你动作为什么这么慢?”

    小侍女被骂得垂头,半晌没有吭声。

    那女子见小侍女没有回话,更加来气,“回话啊!你是哑巴吗?”

    厅上另一个年轻男子不忍心让小侍女挨骂下去,轻声细语的过来解围,“薇薇,喝得太烫会伤喉咙,半温也好啊。”

    “我就想喝热的嘛!”一听罗永晋说话,发着脾气的罗薇薇转过头,方才大骂侍女的尖刻嗓音也立刻转嗲,半是撒娇。

    “那让侍女拿下去再煮一碗来,但别煮太烫,这样好吗?”罗永晋哄着,一手挥了挥,要小侍女先退下。

    “我不要她!笨手笨脚的!”罗薇薇哼地一声甩头。

    “那就让厨房换个人送。”罗永晋摸摸她微有冰凉的小手,皱了一下眉,又让身边侍从取来怀炉,递到罗薇薇手里去。

    罗薇薇又挑剔着怀炉样式不喜欢,嚷嚷着罗永晋眼光不好云云。罗永晋挖空心思也讨不了她的欢心,却越挫越勇,居然完全没有败退,脸上更是保持温柔忍让。

    厅里主位上,罗老爷看着养子小心翼翼,仔细贴心的照顾着骄纵的独生女,那种恨不得将天地间所有宝物都捧到独生女儿面前的殷勤,让罗老爷很是满意。

    他抚着修剪整齐的长须,觉得自家宝贝独生女就算嫁出门了,继承家业的养子也会好好的照顾女儿,绝不会让女儿失去娘家的坚强后盾。

    收下永晋这个养子,原本就是为了宝贝女儿着想的,现在看来,他的宝贝女儿也用着自己的方式,将这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哥哥的一颗心,抓得牢牢的,一点也不需要他这个老父来担心。

    罗老爷看着厅上一双儿女的互动,心里很是满意,他咳一声,“薇薇,爹有事和你说。”

    眉眼张扬的罗薇薇眼睛一亮,笑得极开心的窝到老父身边撒娇,“爹要说什么?这么神秘。”

    “薇薇啊,爹给你找了个不错的夫婿。”

    这句话说得古怪而突然,罗薇薇愣了一下,罗永晋脸色大变。

    “爹!”

    罗老爷没有理会一双儿女的脸色,自顾自的说下去,“我们罗家也是地方富绅,身家清清白白,祖上也曾有功名,以前爹在行商的时候,给宫里的一个受宠乐师找过一张古琴,那乐师与爹颇有交情,他现在也从宫里退下来了,底下儿女虽然没有承他衣钵,不过家产颇丰——咳,总之——”他瞥一眼独生女儿好奇的神色,又跟着说:“爹娶你娘的时候,曾跟那乐师订了个约定,说将来两家若有适龄的儿女,不妨就结个亲……”

    罗薇薇听老父讲了大半天,却还弯弯绕绕,但性急打断,“爹啊,你说的那乐师的儿子,是哪里人啊?女儿见过吗?”

    “这个……”罗老爷抚了抚长胡,“其实爹也很久没跟对方联系了,只是人家前些日子找上门来,又提起这事,爹想了想,你一个娇养的闺女,爹捧着疼着养了这么大,除了不给你出门以外,从小到大哪一件事不是顺着你的意?所以,爹就想问问你的意思……”

    罗老爷说话就是这样麻烦,听得人头都昏了。

    罗永晋沉不住气,张口便想阻挠,“薇薇还小呢,一个孩子而已,说什么嫁人……”

    但这一开口,便犯了罗薇薇的忌,她性子倔强,事事好强,怎么可能容忍被这样一口否定,否定她的人还是一向对她言听计从的罗永晋!

    她狠狠的一眼盯在罗永晋脸上。

    那目光要是能化成实质,罗永晋的脸想必就刮花了。

    “我哪里年纪小了,我能嫁人了!”她冲口就骂,“你还能成天跑青楼妓院去饮酒作乐呢!你看着我做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哼!我是懒得理你!上次你哄我出去放花灯,还碰上登徒子,你连像个男人一样保护我都做不到!还敢说我年纪小!”

    罗老爷愣了一下,为的却不是宝贝女儿提及养子去青楼的事,而是宝贝女儿瞒着他偷偷出门游玩,居然还遇上了登徒子。

    “薇薇,你没有事吧?”做人阿爹的赶紧问。

    罗薇薇哼地一声,样子颇得意,“没事呢,有个公子救了女儿。”她说得喜孜孜的,又有些娇羞。

    一旁的罗永晋即使知道事实并不是像罗薇薇讲的那样,却也不方便上前解释,何况若是一五一十的说了前因后果,他又要怎么说明,他为什么不认得那小舟上的公子,却认得那晚在亭子里出现的,戴着面纱的女子,而又怎么知道,与那公子一同出现的轻盈女子,同样是三千阁的金钗姑娘。

    罗老爷却对于是哪一家的公子救下自己女儿的这件事,比较上心。

    “薇薇,你知道是谁救了你吗?”

    她嘟了嘴,又瞪了一眼呆呆坐在一旁,没有接话也没有反应的罗永晋,“哼,我让永晋去问那人来历,永晋只问出一个名字来,我让他去查呢,他居然什么也查不出来,真没用!还推拖说是什么爹不让他出门,说要让他在家里反省的缘故呢!不出家门就不能查消息吗?我看你是想去青楼里找那个相好的女人吧?”

    被罗薇薇尖锐刻薄的说话重重击倒的罗永晋脸色发白。

    她看罗永晋神色惨然,心里非常快意,更觉得罗永晋一点也不可靠,她转头对自己阿爹娇声说话。

    “那公子说,他叫古和齐。”吐出那公子名姓,罗薇薇脸上竟然浮起红晕,“爹啊,那公子很镇定呢,那几个登徒子都吓坏女儿了,古公子却一点也不害怕,还让手下的侍从打跑那些登徒子!”

    她说得眉飞色舞,脸上娇羞更盛,指尖不停的揉着衣角,良久又呐呐道:“古公子……不只打跑登徒子,还、还扶了女儿一把,没让女儿跌进河里去呢……”

    她软绵绵的撒娇,细语,神情就像在跟父亲倾诉心里爱慕的佳公子。

    不止是罗永晋看得额边青筋直跳,连罗老爷都愣了一下,心想这事事好强的女儿,居然也会有这样可爱的扭捏模样……

    难不成当真是年纪到了?

    还是说,是姻缘天注定?

    罗老爷反复抚着胡子,想了很久,才慢慢的说:“那位公子叫古和齐是吗……薇薇啊,你遇到的,说不定,正是阿爹给你找的未婚夫婿啊!”

    如果不是恰好同名同姓……罗老爷暗暗想了一下。

    “什么!”罗永晋惊叫。

    “真的吗?爹!”罗薇薇捧着颊惊呼。

    窗外,让叶起城紧紧捂住了嘴,差点咬破他指头肉的春亦寻,差点冲出口的尖叫被迫吞回喉咙里。这样的消息,对于古家二少爷和秋舞吟而言,就是个天降的灾难!

    古和齐绝对不会想到,他难得一次伸手救人,竟然就给自己揽回一个祸事来。

    他要是能预先料到这件事,那天夜里,他绝对会松手让罗薇薇摔进河里去!但这样一来,罗薇薇要嫁人,心系于她的罗永晋便会更加沮丧吧?

    那么,安慰他、怜惜他的工作,就落到春亦寻手里来了……

    再不会有人来和她抢永晋公子了。

    ——这个消息,她到底该不该让秋舞吟知道呢?

    春亦寻浑身发软,就像个布娃娃似的,瘫在叶起城怀里,久久都不曾动弹一下,指尖冰冰凉凉。

    于是她也没有注意,小心拥着她的叶起城,俯视她的表情复杂,目光怜惜而带着疼痛。

    第4章(1)

    罗府里的人后来又谈了些什么,春亦寻完全不知道了,她双手紧紧揽着叶起城,是她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

    叶起城没有推开她,反而将她抱得更紧。

    来时是将她缚在后背上,彼此都见不着对方的脸面,归去时,叶起城却是将她打横抱在身前,春亦寻依偎在他胸膛里,咚咚咚的心跳声稳定有力。

    她倾听着,心里慢慢的镇定下来。

    叶起城用双臂紧抱着她,上身微微弓着,为她挡住春寒的风,雨丝细细的飘,打在叶起城未有衣物遮挡的皮肤上,却像是针刺一样的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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