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燕……”俏如来看着他着急的模样,心里也是焦虑不已。他将手搭在雪山银燕的肩上,柔声劝慰道:“剑无极一定会没事,别急,会找到的,我们再去那边找找看。”
他虽是这样说着,但心中也是惴惴。而正在这时……
——俏如来!
熟悉的声音从心底传来,俏如来猛地抬起头。
——俏如来,找到了,镇东五里外乱石林后,速来!
“银燕!”俏如来收紧了搭在银燕肩膀上的手,“随我来!”
语气坚定,语意严肃,雪山银燕不疑有他,点点头,跟着俏如来往镇东方向而去。
※
巨石纷乱,寒意瑟瑟,西风卷过枯叶,带落一地萧然。
“凤……凤蝶,你肯来找我了……”
空气中弥漫着血的气息,浓郁粘稠,却又带着无比悲哀的凄凉。
剑无极伸出手,颤抖的指尖想抚摸与自己一剑之隔的容颜。胸口被长剑贯穿,痛,很痛,却不及内心那条被缓缓撕裂的伤口,疼得滴血,疼得……渗入五脏六腑。
雪山银燕与俏如来赶到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剑无极——!”
雪山银燕暴喝一声,手中啸灵长枪乍现,提枪便要冲过去。
“雪山……银燕……!”剑无极提起一口气,没有回头,“别过来……!不要逼我……恨你!”
迈出去的脚硬生停住,雪山银燕睚眦欲裂,双手剧颤,牙关紧咬,终究没有再向前一步。
苍越孤鸣一直保持着威吓警戒的状态,眼睛始终盯着凤蝶身后幽暗的石林。他能感觉出那些隐于暗蔽之处的气息——那是浓重刺骨的杀气,带着杀戮者的冷峻与寒意,寸寸分分渗入这窄小的空间之中,让人心生警惕。兽类的警觉本能让他不敢有丝毫放松,他伏低身子,双耳高耸,尾上长毛都微微蓬起,喉咙深处发出频繁的嘶吼。
俏如来跟在雪山银燕身后,见得眼前光景,不由捏紧了手中佛珠。他忽而感到怀中有一物在隐隐发热,似灼似烤,且有逐渐攀升的趋势。然此时情境危急,容不得他现下查看,只得抬起一手,以掌覆住那方发热之处。温热暖融的一块,虽不知自何而起,却让他感到无比安心。
但怀中热度虽让他安稳,此时景状却让他不能放松半分。
“我爱你。”凤蝶握紧了手中的长剑,言语冰冷无温,手指却在微微颤抖,“但是……过去了!”
话音未落,凤蝶回身抽剑,衣袂翻飞间,带起血花阵阵,散成一片赤色雾华。
血雨飘零,落在两颗伤痕累累的心上,却掩不住剑无极的一声……
——为你,我甘愿。
声音轻轻柔柔,没有责怪,没有不甘,没有怨怼,只有大喜大悲后的成全与释然,暗含情深爱重,却难逃世事多舛。
恩情两难,劫难两散。谁是因,谁是果?
俱已成空。
“剑无极————————!!!!!”看着眼前颓然倾倒的身影,雪山银燕再也忍耐不住,啸灵枪长枪入地,一步跨出,双手接住剑无极,手掌按在对方胸口,任由鲜血源源不断地从掌间指缝流出,染红了他半身素白战甲。他半跪在地上,整个人都在颤抖,一字一句被他从嘴里挤出,饱含压抑隐忍的怒意:
“为什么!你为什么能下得去手!剑无极在重伤之时,口口声声都是你的名字!你知道么?!”
凤蝶微微张了张嘴,随即用力闭上了双眼,僵硬地扭过头,转身对着身后的石林深处说:“任务完成,离开。”
依旧是冰冷的言语,以及看似无喜无悲的神情。而就在这看似冷情冷心的行止之中,俏如来却敏锐地察觉出对方神情中的异状,怀中那一块的温度愈加热烫,仿佛催促什么一般。他心有所感,随即上前一步,赶在凤蝶没入暗处之前,开口问道:
“凤蝶姑娘,真的过去了么?”
凤蝶停住了脚步,没有说话。她待那石林深处潜藏的阴霾散去后才侧过头,露出暗含郁色的半边脸来。羽睫半垂,微颤之下落了些暗影在眼底,凤蝶的眼神轻渺而飘远,一句话含了些漠然以外的情愫,轻声说道:
“……照顾好他。”
而后便转身向前离去,再也没有回头。
俏如来看着凤蝶逐渐隐没在阴影之中的背影,忽而感到怀中那点热度陡然窜高不少,待他探手入怀才发现那变得暖融的不是别的,而是陪伴了他二十余年的十二颗菩提子念珠!
那串佛珠在他手里,发热的同时亦闪烁着晕出淡金的光,映得他两袖袈裟都漾出些微金色,冥灵之中自有佛气千华,普照四方。
一串十二颗菩提子,都被光晕打得透透,忽而其中两颗乍然迸出耀目华光,脱开绳结,浮至半空,闪动数下,落了些恰似暗夜启明般的明灭光影。而后那两枚菩提骤然分离,分而向两处迸散,一颗飞往凤蝶离开的方向,另一颗则向着剑无极与雪山银燕的方向而去。
俏如来回过身去,只见那菩提子竟直接没入剑无极胸前剑伤处,浅淡明光融在一片淋漓血色之中,闪动几下便消失不见。他赶至银燕身边,掰开银燕按至指节泛白的手,仔细查看着那道足以致命的剑伤,却发现方才还血流不止的剑口此时已自行止血,只是剑无极脸色仍是惨白,气息微弱,但好歹是保住了宛若游丝的一线生机。
此事甚异,苍越孤鸣也不知何有此状,它对俏如来摇了下头,传音说道:
——今日镇上人员众多,医馆不甚安全,不如先带他回寺内安置。
俏如来应允。
※
待回到寺内,主持见剑无极此状,也未说什么,忙分拨出一间客房,吩托着寺内沙弥禅僧寻水找药为剑无极疗伤。
俏如来陪在雪山银燕身边,轻声宽慰着心急如焚的自家小弟,眉目间却仍带忧色。他神情自敛,虽心知剑无极生机已保,却也不由得生出些悲悯忧怖的情绪来,一双手缓然合十,眼睫微垂,一声梵音袅袅,散于浮空之中,迹不可寻。
行礼合掌,带落宽大袍袖滑至臂间,露出套在腕上未曾褪下的那串菩提子。原本连城一圈的圆珠缺了两颗,空荡出一截暗红细绳,落在白瓷般的纤细腕子上,暗沉的色彩却被衬出别样醒目的颜色。
苍越孤鸣伏于他脚边,抬眼之间便望见那串菩提。蓝眼忽暗,白日异状浮上心头,他欲自记忆中拾得与之有关的蛛丝马迹,然那数千年的时光都捋过一遍,却也毫无头绪可寻。
菩提依旧,只是异变乍起,却也宣告着往日平静皆如水,一去东流不复回。
他心中有一猜想,只是却自欺欺人地不愿去思及。他还想留于这短暂的安宁之下,享受半分身侧温然。然则世事无常,轮回终果,他这片刻浅薄的愿望,终究是要被践踏在天命因果之下,再也留不得半分踪迹。
——莫非……
苍越孤鸣按下心中滔天翻涌的思绪,合眼轻嗅身畔的檀香味道,似是沉溺,似是迷醉。
便让他再享受片刻,此时的静谧时光罢。
第4章 【章四】
待诸事抵定,已是日落西山之时。
晨钟暮鼓,不受外扰,昏时既至,鼓声阵阵频响。青灯初上,秉烛燃灯,渐次始光,窗内火烛昏黄。
暮色四合中,幽暗夜色下,鼓音沉稳悠长,为这山中小庙徒然增了一片庄严肃穆的氛围,而在此等独属化外之地的庄严清重里又透出些俗世人间才有的几家灯火,光晕如豆,也带了些烟火气,也带出几分暖意。
俏如来从客房出来,神色较之先前平和安缓了不少,不似那般焦急心忧——剑无极已无性命之虞,只需在寺内静养一段时日便可。雪山银燕跟在俏如来身后,将他送出房门,言说不劳俏如来费心安排住所,自己住在隔壁房间即可,如此也好看顾剑无极,不好再麻烦寺内僧人守夜劳神。俏如来见他态度坚决,便也没有劝阻,只应了一声便让银燕回房,而后便回了自己居住的小院。
——好在平安无事。
一脚跨进院门,俏如来就听到了熟悉的心音。苍越孤鸣自房顶跃下,走至俏如来面前,主动将一双柔韧软和的狼耳送到他掌下,亲昵地蹭了蹭那柔软温凉的手心。
俏如来的神情因着狼兽状似撒娇温存的举止而舒缓了些。他半蹲下身,就着掌心传来的柔软揉捏几下,随后抬起手,双臂环住大狼蓬松柔软的脖颈,将半边脸都埋在他的背毛上,轻声说道:“苍狼,凤蝶姑娘与剑无极,为何会走到如此地步?还有……那白日异象究竟是……?”
他一面说着,一面用脸颊轻轻磨蹭狼背上的毛,狼毛微硬,扫过皮肤会带起些微的刺痒,只是这痒却不突兀,反倒是让人感到惬意,再加之他埋首其中,鼻尖嗅闻的都是苍越孤鸣身上清淡的晨露青草味,心下安然的同时,也漾起一片满足。
——凤蝶是还珠楼的人,还是楼主的养女,身份地位自是与其他杀手不同,能让她亲自出任务,此举怕是楼主所为。
苍越孤鸣的声音随着妖力传至俏如来耳中,沉稳醇厚,有着让人安心的奇妙力量。
——她与剑无极本就立场相悖,但却互有恋慕之情,还珠楼楼主自然看不过眼。这次任务的真实目的,只怕是意在让凤蝶亲手了断他们之间的这层关系。
“亲手了断么?……”俏如来顿了顿,忽地就想起凤蝶说的那句话,心中涩了一瞬,开口续然,声音缓缓,“这也太过残酷了。”
——这是她的选择,旁人说不得什么。
苍越孤鸣回身,将尾巴搭在俏如来的肩膀上。他没有应声,似是在想些什么不愿付诸于口的事。而那蓬松的狼尾则似有似无地摇晃着,一下接一下地轻轻拍在俏如来肩上,自己却浑然不觉。
肩头传来的拍打感轻轻弱弱,俏如来从狼背上抬起头,苍越孤鸣若有所思的样子便入了眼。他微微一笑,松开双臂,站起身来,掸了掸袈裟上沾了的尘土,温然道:
“藏经阁藏书颇丰,俏如来往藏经阁一观,查一查是否有菩提子的线索。”
说完,俏如来便拢了衣袍,往后山藏经阁走去。
他走得太快,以至于待苍越孤鸣反应过来时,俏如来已经走出好远了。他眼神微动,心中惴惴惶惶,不安兼融了慌乱,似是山雨欲来的前兆。
菩提子……
那串菩提子是他亲手带出坐化菩提的。
那串菩提子是他亲自带到俏如来身边的。
那串菩提子是……
※
“……是你的前世原身。”
老僧坐于蒲团之上,手上盘珠不停,未曾睁眼,却让俏如来有一种被对方紧紧盯着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