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此举无效,俏如来便干脆收回脑袋,转而压住苍越孤鸣,下巴搭在狼首之上,晃着头,以下颌处的细腻皮肉磨蹭着颚下微硬的狼毛,带着一丝撒娇,半分讨好地咕哝道:“苍狼,别生气了,好不好?”
压于身上的重量与透体传来的体温让苍越孤鸣的神色缓和不少,他睁开眼,动了下耳朵,往身侧瞟了一眼,却只能看到僧者拖在地毯上的雪白僧衣。
方才集市上的场景一瞬间又闪过脑海,这让苍越孤鸣才松快了些的心情又被一团闷气糊了个严严实实。他干脆再闭了眼,闷闷出声:
“我没生气。”
“出家人不打诳语,苍狼你跟我在佛门这么多年,自然也是不能打诳语的。”俏如来用颊侧磨蹭着苍越孤鸣的头顶,微刺微痒的触感熟悉又温暖,让他不自禁微眯了眼,双臂略收,语意憨然,“你为什么生气?告诉俏如来好不好?”
“……”苍越孤鸣沉默片刻,忽然站了起来。俏如来未曾料到如此变故,一时不察,被带起了半个身子。他轻呼一声,抱着苍越孤鸣的手下意识地就圈住对方的脖颈,手指埋入厚实的狼毛中,掌心所及皆是一片柔软熨帖,让人心安。
一如苍越孤鸣对他的情谊,软若棉絮,暖似艳阳,从不曾真切远离,纵是恼了也不曾伤了自己。
可这变故来得突然,亦来得让他张惶,金眸中迷茫与失措交杂,融在那尚未消散的浅淡娇意中,竟是让人几欲发笑的窘迫模样。
他这茫然神情落在苍越孤鸣眼里,软如酥雨,片刻便让狼兽的心再也绷不成先前那般情状。苍越孤鸣回过头,鼻尖蹭了蹭俏如来的落在肩头的发。温热湿润的鼻息随着吐息间或拂过颈侧肌理,潮热之感让俏如来下意识地缩了一下,环着对方颈子的手便松开了些。而对方似乎就是等着这卸了力道的一瞬,苍越孤鸣快速转身,前爪搭在俏如来肩头,一带一推就将人压于毛毯之中,居高临下地看着青年那张犹带惊愕的脸。
俏如来只觉得眼前事物骤然颠转,而后自己就躺于苍越孤鸣身下。狼兽前爪按于俏如来肩头,上身伏低,眼睛望进身下人的暖金双眸里,凝视半刻,缓缓开口:
“我是挺生气的。”
“我气你白天被姑娘们调笑,不懂得拒绝,弄得自己窘迫不堪。”
“我气你不懂得保护自己,差点就要被不认识的人碰到。”
“我气你对陌生人没有丝毫戒备之心。”
“万一……”
苍越孤鸣压低眉眼,一片盈蓝中光华流转,煞是好看,然这眸光却陡然变幻,几番回转,终是变得晦涩不明,暗含宵黯。他将口中话语说得愈发轻悄,最后的那半句被他狠狠扣在心里,反复斟酌犹豫,最终仍是没有说出。
俏如来眼睫微动,抬起了手,任由宽袖贴着臂肘缓缓滑落。他张开五指,将手捧在苍越孤鸣腮边,小心轻柔地用着力,将狼首一点点往自己的方向带,最终在鼻尖即将相触的方寸之距停下。他缓眨了眼,细细凝视,将苍越孤鸣眼中神色尽数纳去,而后便抬起头,脸颊蹭过狼吻上的短毛,额头紧紧贴在对方眉心,闭上眼,柔声说道:
“对不住。”
“苍狼,对不住,让你为我担心了。”
“以后俏如来会注意。”
“不要生气了。”
“你这样,俏如来都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
轻言絮语,一声叹息,俏如来清亮的嗓音染了些低沉,带了些愧疚,更多的是埋藏在故作镇定之下的不知所措。他心内着慌,带着如扇的睫都在抖,如蝶翅轻展,惶惶中带着一丝脆弱。这份颤动就在咫尺之距下落如苍越孤鸣眼里,让一颗心满满涨涨,皆是酸软无比,那些不可言说的别扭与突如其来的黯然忽而褪去,只余下满心的暖融与爱怜。
苍越孤鸣呼出一口气,侧过头去,舌头亲昵地舔过俏如来眼角,而后便松了身子,压在俏如来身上,又抖了两下耳朵,感受着因身体相贴而传递过来的、属于生命的搏动,不自觉舒展了眉角,露出只有俏如来才能读懂的惬意神情。
俏如来心下莞然,原先的紧张与无措亦烟消云散。他双手微动,从耳尖顺至耳后,抱住身上狼兽,掌心摩挲过皮毛,仍是熟悉的柔与软。
一人一狼就这样相互依偎着,躺了许久,久到自账外透入的光线都暗去,账内亦是一片昏沉。苍越孤鸣蜷起四肢,前爪拨弄着堆在俏如来臂上的金线袈裟,忽而说了一句:
“明天买几只烧鸡给我,就当赔罪吧。”
口吻认真,不带戏谑,看得出十二分的真心实意。只是这要求在此时提出,却不免让人浮想联翩,只道是这狼兽逮了时机想满足口腹之欲,还有零有整地提出确切要求。
俏如来失声一笑,望着压于身上的狼妖,目光恰好对上,于是便在一片幽暗中望见狼眼中微微荡荡的似水流光。他了然了什么,随即舒展了眉眼,探首相就,吻上细毛满布的狼首眉心,轻柔喃语道:“好,买三只烧鸡,再加两只鸡腿。”
※
俏如来与苍越孤鸣就这样暂时在鳞族军队驻地停留了下来,原因有二:一则是据北冥觞所言该村所在乃是人、妖、魔三界交界之处,距鳞族所居海境亦是不远,更是把守着海境入口,可谓位置特殊。且近来不知何故,妖、魔二族蠢蠢欲动,屡次犯边,不甚太平,故而为安全起见,苍越孤鸣主动与俏如来留住此处,以防遭遇不测。二来则就是因为那位名叫“飞渊”的少女了。
飞渊性子跳脱,天真烂漫。她因对俊俏的俏如来以及毛茸茸的苍越孤鸣有很大兴趣,故而缠着北冥觞邀请这一人一狼留于驻地,并三番两次地寻了借口就去找俏如来谈天说笑。虽苍越孤鸣对此一直没给过好脸色,但飞渊对此却也无甚在意,第二日照来不误,还经常带些当地有趣的素斋吃食过来。这样一来二去,不出几日光景少女便也与他们成为无话不谈的好友,俏如来也从她口中得知了不少关于她,以及关于北冥觞的事。
飞渊虽为人族,却不居于人界。她是道域弟子,师承仙舞剑宗,乃是这一辈同门弟子中的翘楚,腰间佩剑名唤“随心不欲”,乃是道域三大名锋之一,摧金断玉、削铁如泥,是不可多得的名兵宝器。她唤北冥觞为“阿觞”,这一称呼显出十足的、女孩家独有的亲昵与暧昧,但她自己对于与北冥觞之间的关系则是说不清,亦道不明。飞渊未曾多言,只说是在某次误会中相识,相伴至今,现下正与之并肩相携,帮助鳞族应对着随时可能会发生的异族入侵。
北冥觞则是海境鳞族之人,乃鳞王长子,亦是海境王太子。此番他受鳞王之命,率鳞族精兵驻于此处,在看守住海境入口的同时,也防范着妖、魔二族时不时的骚扰侵犯。在多日相处中俏如来亦有所察觉,这位太子殿下的风流倜傥仅是流于表面,他对飞渊的心思连自己这个旁人都看得清楚明白。只是不知为何他从未对飞渊有所表示,只是在少女在营地四下雀跃时肆意放纵了自己,任由眼神追随着这一抹烟粉跑来跑去,不忍错过飞渊在他面前掠过的每一寸时光。
而苍越孤鸣这几日也似有心事,每日均有一段时间不见他踪影。终于一日俏如来心下担忧便主动去寻,行至营地外沿时才发现他立于面向界碑的方向,凝目远眺,神色沉重,似是在想着什么极为不忍的事。苍越孤鸣的神情令俏如来动容,萧瑟背影亦是孑然孤傲,不忍令人打扰,俏如来见他如此便也不变明言,只当全然不知,却又在每日外出时刻意望向那一处,结果每每相同——狼兽日日在此,日日远望,亦是日日郁郁,眉头紧锁。
俏如来心知苍越孤鸣身为狼兽,实为狼妖,若依北冥觞所言妖魔二族已私下勾连,那么到联军入侵,彼此针锋相对时,苍越孤鸣的立场便是进退两难。只是此番困境,他却也无法给予纾解之法,俏如来只得每日都到村中集市上买回烧鸡给苍越孤鸣,将心意寄托在他最喜爱的食物上,盼望着苍越孤鸣能在享受美味时,能将心中郁结缓下半分。
这般稀松平常的日子逐一而过,终于,到了不再平静的那一刻。
那日,俏如来忽感怀中一热,他心神一凛,探手入怀,只见只余八颗的菩提子再度晕出淡金光华。而与此同时,账外忽而传出一声爆裂巨响,苍越孤鸣带着满身风尘冲入账中,三两步就跨到俏如来面前,气息半乱,肃而言道:
“俏如来,妖、魔联军,攻来了。”
第7章 【章七】
妖、魔两族联军攻势来得猛烈,但北冥觞所统帅的鳞族军队也并非没有防备。刀戟相交,短兵相接,数万兵士呈排山倒海之势自界碑两侧不断涌来,不做多时便胶着一线。甲戈铁划之音层叠而起,带起血雨淋散,混入徐徐海风之中,将空气都染成一片血锈独有的腥咸。冷铁嗡鸣与厮杀壮吼交融,声声烈烈,荡于暗沉穹宇下,显得格外悲戚壮烈。
俏如来未与飞渊一行奔赴前线。他受北冥觞所托前往村落协同疏散,安抚民心,而后随兵士返回驻地,寻药找水,帮着随军医师照顾不断送回后方的受伤军士。苍越孤鸣则仍是伴于俏如来身侧,外界局势紧张,让他不敢有丝毫放松,紧紧随着白衣僧人在军帐间来回穿梭,不曾有半分懈怠。
——这伤口……
苍越孤鸣凝视着某位士官身上深可见骨的伤痕,陷入沉思。
这伤并非一道,而是分为三纵,自那人肩骨斜下,及至胸前,裂口并不平滑,显然非是以冷铁砍就,以苍越孤鸣看来,这更像是……兽爪所伤。
而普通兽类趾爪并未有如此之大,且创口处隐有令人不悦的气息传来,故而这伤,只怕是妖族之人的杰作,而西苗有辅政王族与股肱重臣主持大局,自是不会主动与魔族勾连,共犯人界,所以这只怕是……
——东苗。
思及此处,苍越孤鸣心下一沉。
他心中的这番猜想,几乎是立时便得到了应证。
前方消息传来,两族联军乃是由妖界东苗与魔界凶岳疆朝组成,两国之主更是亲征前线,大有此战必破鳞族之意。
——祖王叔。
苍越孤鸣默声一叹。
——你仍是不曾放弃。
※
妖、魔二界,皆非一统。其中,妖界有东苗与西苗划分而治,魔界则有修罗国度、凶岳疆朝、幽暗联盟三足鼎立。
东苗之主竞日孤鸣先前乃为西苗之主苍越孤鸣父辈,若论资排辈,苍越孤鸣也应称其为“祖王叔”。在妖界分裂前,竞日孤鸣为苗疆“北竞王”,受皇室供养,享至高尊荣,连前任苗王都对他毕恭毕敬,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就是这样的竞日孤鸣却暗藏祸心,于数千年前发动叛乱,设计戕害当任苗王颢穹孤鸣,逼走王子苍越孤鸣,谋权篡位,顺利称王。然则世事无常,竞日孤鸣称王不过短短十年便被返回妖界的苍越孤鸣逐下王座,流落出逃,苍越孤鸣心中念情,不忍赶尽杀绝,便也任由其落于民间,不再追剿。
可昔日“北竞王”并不安于现状,野心仍在,权念依旧。他行至妖、魔边界,于一处险要之地纠集旧部,自立为王,号为“东苗”,与苍越孤鸣所率西苗并鼎而立,将妖界一分为二,持续数千年。
然东苗势微,在与西苗角力的数千年中始终处于下风,虽不至消亡,可若要一统妖界,则就可谓是痴人说梦了。故而都为谋求妖界一统,东苗不得不寻援外界,与魔族合作。竞日孤鸣亲至凶岳疆朝,与其主应龙师定下协议,约定东苗助其进犯人界与鳞族,扩大凶岳疆朝的版图;凶岳疆朝则在大业成后,助东苗进攻西苗,一统妖界。
可无论如何,无论是竞日孤鸣亦或是东苗军士,皆是与他血脉相连、根出同源的妖族之人。
——真的要再度刀兵相见么?
苍越孤鸣望着前方战火纷起的方向,双眸晦暗,心绪不宁。
——此回只怕是,不会善了了。
※
战事吃紧,局势胶着,前线战况愈烈,伤亡也越来越多。鳞族伤员频频送回后方驻地等候治疗,俏如来也是忙得脚不点地,原先整洁干净的僧袍下摆此刻也是布满灰尘。但他对此毫不在意,主动担起协助治疗的任务,一会儿为医师送来干净的白布与药剂,一会儿又为受伤的兵员送去水与食物,忙前忙后,几不得闲。
他将眼前的惨烈场景尽收眼中,眉目间是担忧与悲悯掺杂的复杂神色,金眸若水,流淌而出的尽是佛家壮圣的一脉慈悲为怀。
苍越孤鸣仍是伴在他左右,他望着俏如来额间密布的汗水与满目忧色,心下喟然一叹——
他终究还是那个俏如来,他也终究是有着一副悲悯天下的佛者心肠。
俏如来有心照拂,但终究是力气有限,连番忙碌了大半日,连饭也顾不得吃,只弄得自己形容疲惫,满脸的倦色是怎样都遮掩不住。他这般辛苦,驻地军士亦都看在眼里,军医怕这位太子请来的贵客就此倒下,便连忙劝阻他去小憩便可,莫要弄垮了身子。俏如来本想谢绝此番好意,但开口瞬间便觉一阵眼花,似是真的力竭体虚,不能再支持下去,于是他便也不再推辞,在苍越孤鸣的陪伴下回到自己的营帐,手里拿着才送来的一碗热粥,慢吞吞地吃着,双眸半垂,似有所虑。
温食入腹,气力似也回复了不少,俏如来坐于凳上,那些满身血污、命悬一线的惨烈场景又好似浮于眼前。那仿若地狱般的场景他只于书卷中读过,此番亲眼得见,更觉心痛如绞,只感杀业不休,罪孽不止,浮屠未竞,何处才是极乐?
他想得出神,神情亦是肃穆。苍越孤鸣见状便从一旁衔来一块白色手巾放在他手边,狼吻轻柔蹭了一下俏如来尚且冰凉的手背,喉间低吟一声,安静趴坐在他脚边,尾尖搭在了灰扑扑的僧袍下摆上。
心知是自己这般模样让对方心生担忧,俏如来呼出一口气,伸出手去才像如往常一般轻抚苍越孤鸣头顶,便忽而感到怀中一直发热的菩提子温度骤升,几乎到了烫人的程度。他忙将菩提子自怀中取出,只见菩提淡光闪烁几下后便逐渐变得耀眼,内中两颗光芒尤甚,且光耀频繁,似是有所感应,亦是有所指引。
这异象,这情境,何其熟悉?俏如来将菩提子纳入掌心,低头对上苍越孤鸣双眼,微一颔首,一人一狼同时站起,顺着菩提子的指引,出了营帐便向前线而去。
路有白骨埋沙场,江海染血尽波涛。俏如来依光芒所指穿梭在一片狼藉中,妖、魔、鳞三族亡者混杂,土地被染成暗色,鞋履踏上都会带起一阵稠浓的血腥锈气,一丝一缕都在讲述着战事的惨烈与不可挽回。
俏如来不由得担心起北冥觞与飞渊来。而此时菩提热度不减反增,烫在掌心,亦让他心生烦乱,只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即将发生,如此番炼狱图景一般,亦是不可追挽。
想到这里,他不禁加快了脚步。
但当他们赶到时,却是为时已晚。
※
应龙师阴险诡谲,擅用咒术,能操控尸体。凡亡故之人,不分敌我,皆可受术法操控成为“尸兵”,唯应龙师之命行动,不惧刀剑砍杀,甚是可怕。此番战斗,双方伤亡皆是惨重,战场尸横遍野,却给了应龙师最大的发挥空间,随着战争的进行,妖、魔联军兵力愈发壮大,而鳞族可用之兵却越来越少,逐渐陷入势单力薄的危险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