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金光布袋戏同人)【苍俏】菩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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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俏如来在迈步的间隔里屏息细听,无根水中唯有一片寂静。许是那人以野兽之姿无声前行,不欲透露半点行踪,可俏如来却觉得在这片岑寂中,却有着更多的、难以言状的、深切而哀恸的孤独。他心知这近乎空虚的孤独中,苍越孤鸣占去一半。而另一半,则是被他自己添补地涨满,不留一丝缝隙。

    他无法自欺。

    自那日一来,苍越孤鸣便再也未曾开口说话,往日的意气风发皆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数日如一刻的沉默与疏离。他仿佛不再是一头野性桀骜的狼,反倒更像是被驯服后乖顺温和的犬,默默跟在主人身后,不敢逾雷池一步。

    苍越孤鸣在刻意保持距离,明眼人都看得出。而这不近不远刚好尺丈之间的距离,却好似成了一道天堑深壑,双方谁也不愿迈出至关重要的一步,只能任其横亘其间,造就一片难以捱受的空与寂。

    他们曾经何其亲密——同榻而寝,抵足而眠,相依相伴,不曾有半刻分离。俏如来甚至对兽毛贴于面上时软硬兼容的触感都早已习惯,他也早已习惯无论身处何地,旁侧总有一个为他挡去危难困顿的苍越孤鸣。

    记忆中的那双眼在看向他时,总是软的。或是缱绻,或是温柔,亦或是带着千万分的珍重,在每一寸光阴里静静凝望,带着些俏如来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给他带来莫大的踏实与安然。仿佛只要苍越孤鸣在,世间便再无沧桑事,亦无任何事可伤他。朝夕之间,尽是乐土。

    但就是这样的苍越孤鸣,却对他遮、对他掩、对他隐、对他瞒。而这份欺瞒,则是发轫自俏如来见到狼兽的第一眼。

    他无法释怀。

    心中拥塞的情愫随时间流逝而转变,由开始的恼化为现下的怒,虽截然迥异,却同样让他心中郁郁,久不能纾。

    ——他究竟为何瞒我?

    ——是俏如来生而为人,寿元倏短。在苍越孤鸣的时光荏苒中,俏如来只是他千万年沧海中的一粟桑田,百年时光之于他,不过转瞬,故而没有剖白坦诚的必要?

    ——亦或是,于他而言,自己并没有让他信任到,足以坦诚相待?

    千桩恼与万种问一一拂掠过心,然俏如来却都不想问,亦不愿问。他怕那些关于光阴短长的既定事实,也怕那些自怨自艾的念想一朝成真。他太清楚人妖殊途的终局,也生怕百年倏过,自己真的只会成为他长久生命中的一位过客。俏如来不甘愿如此,却也不得不承认如此——他与他,终究有所不同;他与他,终究无法至亲终生。

    俏如来心中烦闷,亦心中怯然。他心中有那么多话想问,却每每含于舌尖齿列时又生咽回口,他怕言不由衷,也怕覆水难收,更怕那些话问出后便再也收不回,连与自己相距尺余的那道身影都会成为光影错落中的一幕镜花水月。

    如此懦弱、如此胆怯、如此愤懑满身,俏如来自己都对如今的模样深感厌恶。但他仿佛陷入怪圈,自己将自己绕进个无解的死结里,无处脱身。

    他想问,但又怕;他想近,却怕远。如此拉扯,如此纠结,于是便成了此刻这般心有千结、胸塞闷气、腹满愁肠的局面。

    想到这里,俏如来又是一阵气恼,索性快了步子往回走,不再理会身后亦步亦趋的苍越孤鸣。

    ※

    后来几日,俏如来对苍越孤鸣的躲闪因着心中难以纾解的别扭情绪而愈发明显了,不是视而不见就是干脆躲着。过于刻意的行止让苍越孤鸣生怕自己又惹怒了他,耷耳垂尾地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而他的呼吸则因无根水的影响而不甚通畅,眉目神色亦是难耐,看起来十分可怜。

    他确是可怜。无根水对鳞族以外之人皆有影响,而妖族对此反应尤大,慢步缓走都十分困难,更何况俏如来几日奔波皆是快步而行,为追上他的脚步,苍越孤鸣不得不紧跟其上。一日两日尚且能捱,但五六日这番步调下来,直把他搞得精疲力尽、身虚体软,往日油润的皮毛也显出黯色,看得海境之人皆心怀不忍。

    而他这幅模样,就恰好被“鳞王”北冥封宇看到,连半分遮掩都没。

    俏如来得鳞王特许,除却危险边境之地外,海境其余各处皆可自由行走。他揣着那串持续发热的菩提念珠,一会儿到这,一会儿到那,漫无目的地四下走访探寻,而这一日,也是如此。一路快走,步履频迭,俏如来走得急,苍越孤鸣也跟得紧,待走至浪辰台附近时,苍越孤鸣已是气息不匀,粗喘阵阵。他见俏如来只是在周围徘徊,并无离去之意,便下髋圈尾,坐在一处边角,一边调整着吐息,一边仍凝神望着远处的白色身影。

    他身体不适,心神便再也分不出一分给周遭,故而当北冥封宇近身时,他也未有察觉。

    北冥封宇是在浪辰台外看到苍越孤鸣的。彼时见他,虽是沉郁寡欢,却也精神尚可;可这时见他,只觉这头狼不过在短短数日间便消颓不少,目露疲色,却也仍执拗地望着他自始至终都在凝视之人——那位名叫“俏如来”的白衣僧者。

    这种眼神,这幅神情,北冥封宇几乎是在瞬间便确定了一件事——苍越孤鸣对俏如来的心思,只怕是与他对他……是一般的。

    鳞王心念微转,似浮冰般眼扫过苍越孤鸣与不远处的俏如来,随即低吟半声,迈步前行。他在苍越孤鸣充满审视的目光下与之并肩片刻,声线压低,用仅有二人才能听得的声音低语一句:“看在你与俏如来皆帮过鳞族,本王这次就帮你一回。”

    ——至少让你们不要同本王和他一样,存有悔憾。

    北冥封宇将后半句压入心底,也不等苍越孤鸣有所回应,便向俏如来走去。

    苍越孤鸣看着鳞王的背影,眸光在瞳眸深处转了几轮,终是蛰伏下来,复又沉回眼底。他又将目光挪向远处那人,只觉视线所及皆是空无澄澈的白,那发丝间散出的檀木幽香犹萦鼻端,那双手的温凉柔软也好似仍抚于额顶。

    他好似许久没有依偎在他身边了,苍越孤鸣想。

    两心相离,不过半旬而已。

    北冥封宇袍服繁复,上有珠玉环佩琳琅碎碎,行走时纵使再放轻脚步也会带起一阵金玉铿锵之声。也正是这响动让俏如来蓦然回神,转过身的同时向鳞王行了一个周正的佛礼,面上神色安然,眉目舒缓,端得一副温良恭俭让的儒雅模样。

    “俏如来。”鳞王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不远处那方写着“浪辰台”三字的匾上,似是想起什么可喜的事般地柔了眉眼,顿了片刻,方才开口道:“本王看你在此处徘徊许久,是因你先前所提的灵物感应?”

    俏如来迟疑了下,掌心贴在胸口处,默默点头——菩提在此处由温转热,确似感应到什么。

    他静默了一瞬,鳞王却未等他回应。北冥封宇脚步一转,面向浪辰台而言:“既然来了,便随本王进来罢。”

    他这话说得突然,也正合了俏如来心下之意。俏如来只见得眼前绛色披风一带一扬,随波而起,尚不及反应时北冥封宇便已行至长阶前,大步缓迈,径自往浪辰台登去。

    鳞王走得快,俏如来只得拔步追上。他随着北冥封宇登上珊瑚长阶后下意识往身后望去,却只见得层阶长长,并无一人相随。此番愿景应如他所期许,亦是他亲口所诉求,然此时此景,却又让他心中陡起寥落,长阶有尽处,然在那尽处,却不知是否还有人守候。

    俏如来回身入台,却未曾留意到远处有一双幽蓝深邃的眼,目送着他拾级而上,目送着他进入那高耸的楼堂,也目送着他飘起的最后一寸发尾消失视线尽头,穷极远望,久久不曾收回。

    ※

    “俏如来,你来海境,也有十日了罢?”

    “是。”

    “有件事,你可否曾心生疑惑?”

    “鳞王指的是……”

    “你来海境这些时日,却从未见过我鳞族的师相。”北冥封宇露出半边侧脸,“你不奇怪么?”

    “俏如来这几日皆未曾见过鳞族师相,确是感到疑惑。”俏如来随着北冥封宇又行过一处转角回廊,“虽未见过,但亦有听闻。往昔海境鳞王之下设相,皆为鲛人所任,至鳞王这一代,出任丞相之人乃鲛人一脉欲星移,欲星移曾以少年之姿接替先王身边相位,更身兼帝王师之位,故而亦被称为师相。”

    “不错,他确是……人中冠楚。”北冥封宇轻声一叹,便再不曾言语。他轻车熟路地转过一处又一处院内的柳暗花明,在每一个可窥见远处深海之所都放慢脚步。鳞王将这不算太长的路途走得认真,一步接一步皆是稳而重,他好似在品味,亦像是在怀念,而这足下的每一步前行,仿佛都值得他用全幅心神去回想曾在此处度过的每一寸时光。

    北冥封宇在一幕白纱前停住,眼前纱帘如幕,层叠掩映,截断了视线,阻隔了脚步,却无法挡住心中的念想。他以眼为笔,隔着薄纱将浪辰台深处的景致描摹入心,而后便不动不言,兀自沉默。

    他静默了许久,忽地就叹了一声,手伸入白纱间隙,将那云絮般的帘幕撩起一角。北冥封宇的目光自纱帘开启的瞬间便胶着在了内中的贝床上,双目望着躺于其上的身影,不肯有片刻挪移:

    “俏如来,本王为你引荐。这位便是,鳞族师相——”

    “欲星移。”

    俏如来顺势向内望去,只见有一青年男子躺于床褥间,眉眼轻涣,神色安然。青年天人之姿,清隽俊雅,衣衫华贵,一头宛如夜浪般蓝白交杂的长发被整齐地打理好,铺在身下,衬得他更如月下明珠般温莹。他耳鬓有几枚鲛鳞,浑圆而小巧,恰如其分地点缀在发鬓两侧。那鳞片本应是画龙点睛的装饰,衬得清俊面庞更儒更雅;然此时那零星几点月白却色泽黯然,显得欲星移面色苍白,虚弱地好似失了血色。

    他卧于榻间,半分动作也无,虽状似晨间浅眠,可也过于沉睡,对鳞王的到来好似浑然不觉。一片寂静间,只依稀能闻听得绵长轻浅的呼吸声,却也是若有若无,说是游丝之气也不为过。

    此番情状过于诡异,若不是欲星移鼻息仍在,胸口仍有细微起伏,俏如来甚至会觉得此刻躺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个已经死去的人。

    “师相未死。”北冥封宇远远眺望着欲星移的身影,撩起纱帐的手泛起及不可见的细微颤抖,“他未死,却也不能算是活着。本王下令封闭浪辰台前,太医令也曾全力医治,但……”

    “谁也无法将他唤醒。谁也不能。”

    鳞王再深深看了一眼沉静而安谧的欲星移,随即放手,任凭那雪浪般的纱将视线掩住,再也望不见那人半分身影:“那一次外界入侵,他以神识受创为代价,保全了鳞族全族与海境的安宁。只是,他自己却……”

    他背过身去,以强硬的态度迫使自己不再往那处窥觑,耳畔附着的鲲帝之鳞在回身瞬间带过一抹一闪而过的流光,遮过了北冥封宇眼角濡起的一滴晶莹,也掩住鳞王眉梢带起的一抹哀色。

    “俏如来,本王给你讲一个,本王与师相的故事。”

    ※

    北冥封宇记得与欲星移相处的点点滴滴,连一倏忽的遗漏都不曾有。那些从少年到青年的时光都仿佛被镌入他骨血,鲜活又明亮,宛若新成的深海蚌珠,每一寸光辉都温润夺目,每一层珠液都蕴着那些从未说出口、却又彼此心知肚明的情谊。层层裹挟,终成明珠,他与他之间的故事就像盈满海境的无根水般,莹润温和,虽不至深铭刻骨,却能从每一处孔窍沁入,渗进身体的每一寸角落。

    北冥封宇仍记得他第一次见到欲星移的场景。

    那日他在武场习武,鳞王将他唤去,北冥封宇看到往昔威正严肃的父王罕见地软了眉眼,将一个容貌清秀的鲛人少年领至他面前,告诉自己,这是海境新任丞相欲星移,以后便是你的老师。

    少年丞相,风姿卓绝,彼时他二人同年同岁,却有着不同的经历与风华。他是鳞族太子,欲星移却已位居朝堂高位,他可与鳞王议政、可与群臣舌战、也可对太子所学所问给予完美解答,而他谈吐举止亦是风趣儒雅,是不可多得的栋梁之才。

    太子时期的他便被欲星移深深吸引,只不过那是出于对他的憧憬与钦佩。

    鲛人一族天资聪慧,又皆有上乘品貌。欲星移贵为始帝嫡系血脉公子苏后人,则更是其中翘楚——面如冠玉,眉飞入鬓,清俊端庄。而随着年岁渐长,青涩之气渐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沉淀后的温润与儒雅,如夜幕星空下的广袤远海,飘渺浩然,却又玉意无双。

    欲星移与他亦师亦友,他与欲星移情同手足。他被欲星移的端方清雅与沉着稳重所吸引,却也偶因对方的神秘与不可捉摸而心生惴然。那时他已登基为王,而他亦助他平定海境内乱,二人君臣相佐,相互扶持,本应是心无罅隙,全然托付。可年轻的鳞王却察觉到,欲星移有许多事都未曾坦诚相告,有许多事他都在暗处独自揽下,不曾让他知晓。为此北冥封宇也烦恼过、纠结过,气恼过、愤懑过,可兜兜转转,千百个念头走过百轮,最终他仍选择了宽忍与包容,选择了放下芥蒂与心焦,选择了无条件的相信,相信着那个在他心中最独一无二,也让他心生恋慕的欲星移。

    初登大宝的他被欲星移深深吸引,彼时他在心绪纠结处,发觉了自己最隐秘的心意。

    充实后宫、开枝散叶、传宗接代是君王的职责之一。北冥封宇在为王第一日便心知此事会被群臣提出,故而早已备下腹案以面对这种局面。可北冥封宇千想万想,却未曾想到,那一日在朝堂上提出鳞王纳妃一事的,竟会是在他心中占去泰半光景的鳞族师相——欲星移。

    那一刻,心中涌起的情感是惶然,是心凉,是迷茫,亦是一种被唤作“一厢情愿”的无力感。北冥封宇坐于庙堂高处,自上而下望着立于群臣之前,神色淡然说出“纳妃”二字的欲星移,平生头一次感受到自四肢百骸渗出的冰冷与寒凉。眼前景物上的诸般色彩一一褪去,五色斑斓化为灰败颓然,心中高墙轰然坍圮,那些断壁残垣下压着的,皆是被他压在心里,字字珍重的“欲星移”。

    一腔真情付东流,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北冥封宇在这一刻心中唯一能想到的,便是这样一句话。

    他终是,一厢情愿。

    北冥封宇是这样想的,可他这个念头却在大婚之日,被彻底打破。

    鳞王大婚,百官恭贺。北冥封宇却在群臣欢宴时,发现一抹与他人截然不同的身影。

    那是欲星移,是当初谏言他为君为王理应早日纳妃的鳞族师相,亦是将他一片真心打碎敛走、不予他半分希冀的……近身之人。

    ——本王已然娶亲,他夙愿得偿,难道他不应欢喜?

    可欲星移现下虽仍嘴边含笑,可眉目却是掩不住的惆怅。他不断往杯中添酒,又将杯盏送入唇边一饮而尽,如此反复,不曾间断,好似那杯中不是能令人长醉不醒的陈酿杜康,而是仅能润喉解渴的水,一杯又一杯,喝得快而急,任凭那上扬微挑的眼尾被醉意薰得通红,却尤不自知。

    这样的姿态,风流而张扬,落在北冥封宇眼里,却是别样的哀伤与悲怆。

    哀命运之不公,怆爱重之沉凝。

    一个是君王之责,一个是臣佐之职。纵然两心相印又如何?他们注定要错过这一遭,也只能错过这一遭。儿女情长在家国天下前总是轻如浮羽,社稷大山压下,纵使心怀惊天骇俗之情感天动地,可只要他仍是海境之主,他仍是鳞族之相,他们便要被职责与义务紧紧桎梏,至死方休。

    于是北冥封宇便压下心思,继续做欲星移期许下德政爱民的君王。他们在朝堂上相互扶持,彼此信任,用这种特殊的相濡以沫,来维持二人别样的相依与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