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气。
风逍遥默默抽出别在腰后的短刃,刀刃向外,拿在手里,他没有回头,眼睛紧盯着那条通往后山的小路,说:
“王上,臣先探路。”
只是他一步都未迈出,便感到身侧一阵妖力腾空而起,下一瞬便见到一袭紫黑王袍映入眼帘。
那身影高大挺拔,妖气未散,带动脑后几尾毡毛荡动不已。那人侧过半边脸,露出一只湛蓝的眼,声音沉沉,自带王权威严:
“不。兵长留在寺内,照看被影响的僧人。这后山,孤王亲自走一遭。”
“可是王上……”
“兵长,这是王命。”苍越孤鸣回过头,不再看风逍遥,“拜托你了。”
风逍遥凝视着苍越孤鸣的背影,扫视了一眼周遭僧人的模样,下定决心一样单膝跪地,回道:
“是,臣领命。”
短短四字,忠诚而坚决,是效忠王命的铮铮铁骨,也是路见不平的拳拳赤诚。
待风逍遥离去后,苍越孤鸣踏上通往后山的竹木栈道,向着俏如来伸出一只手,静静地看着他,不言不语。
俏如来见苍越孤鸣向自己伸手,犹豫了一下,最后仍是选择将手放入对方掌心。他向前迈了半步,与苍越孤鸣并肩而立,温然一笑,金色的眼里满是坚定与信任:
“嗯,走吧。”
苍越孤鸣笑了笑,五指收拢,将俏如来的手纳入手中,两人一同往后山娑罗双树处而去。
※
原本佛门清净地,而今阿鼻地狱关。
俏如来再见娑罗双树,却已几乎认不出它原本的模样。
初见这两颗娑罗时也只是几日前的事,俏如来记得这树高大挺拔,枝干粗壮,树叶繁密,遮天蔽日,而树上开着的双色娑罗花则各据一半,红白交错间尽是一派悦目美景。
但是一切都变了。
娑罗双树仍是高大,甚至比前几日见到时还要高了些,颇有要刺破云层直达穹宇的意味。枝叶依旧繁茂,但叶片却由尖端开始泛起黑斑,整棵树的颜色都被压下,仿佛笼罩在一层阴云之中。肆意伸展的枝条则更是展地更开了些,将这一片空地都遮了个严实,竟是连一丝光都透不下。那些原本红白各表的花,此刻却几乎都变成浓密鲜艳的红色,白花掩在红花层叠之下,而红花则肆意地无风自落,血红的花瓣在树下铺了厚实的一层,让人根本看不出土地的颜色。
俏如来只觉得那股甜腻的花香又浓了些,熏地自己一阵阵发晕,脚下一个没注意踩上翘起的栈道边角,身形一动,眼看就要摔倒。
但他的手仍被苍越孤鸣紧紧拉着,俏如来只觉得自己落入一个泛着青草香气的怀抱,那清新的草味让头脑中的眩晕感淡了些,他抬起头,对着苍越孤鸣露出一个有些虚软的笑容,道了句无事,便扶着对方的手站好。哪知他刚从苍越孤鸣的怀抱中脱离开来,便听到自娑罗树处传来一声怒叱:
“狼妖!你放开菩提子!!”
只见双树粗壮的主干后闪出一道人影,红衣黑发,肌肤苍白。那人一步一步踏着血色花瓣而来,走近后,俏如来这才发现对方是一名年轻男子。
男子脸上杀气腾腾,一双凤眼怒视着苍越孤鸣,目光留意到二人相牵的手,眉眼一凛,周身气流横荡,又是一声气极怒极的呵斥:
“放开!!”
伴随着言语扩散开来的,是猛然暴增的强烈魔气。魔气如刀似刃,俏如来身陷其中,只觉得裸露在外的皮肤被擦地生疼,不由得抬起手,用宽大的衣袖挡住半边脸,微眯着眼看着对面的人。
那人红衣似血,黑发如墨,肌肤却是毫无一丝生气的苍白,眼角上挑,丹凤含情,琼鼻薄唇,是姿容绝艳的好皮相。只是那男子本应是黑色眼瞳,却在怒气沁染下发出淡红的光,眉间一点卍字,非银非金,而是诡异的暗红颜色。
容貌入眼,俏如来只觉脑内一痛,那些近些时日才频繁出现在梦里的场景在此时不合时宜地浮现。他依旧辨认不出,却只觉得头痛,心也微微发痛,不知怎的,他看到眼前男子情状,竟由心底浮现出一种类似于痛惜与怜悯的情愫。
苍越孤鸣催动妖气,手心一紧,将俏如来护在宽大的披风之中。他以指腹轻轻摩挲着俏如来的手背,安抚性地轻声说了句“孤王不会让你受伤”,而后便放开手,以自身为屏障挡在俏如来身前,望着逐渐靠近的男子,压低了声音:
“你身带佛气,是魔,也不是魔。你知晓菩提子,你是谁?”
“我是谁?”男子仿佛听到世间最好笑的笑话一般,吃吃地笑着。他眼神黏在俏如来身上一般,带着几分狂热几分痴地看着那被护在苍越孤鸣身后的白色身影,嘴角一弯,从空中撷了一朵飘零的红娑罗,捻动花蕊,带出汁液,染得指尖一边艳红,如火似血。
“菩提子,你也不认得我了吗?我是,娑罗双树啊——”
※
山下小镇,史艳文才吩咐完银燕再去医馆帮忙拿些固本养元的药,就看到远处有一位异族打扮的人向自己走来。
来人身材高大,身穿战甲,步履沉稳,头上护额伸出两角,垂下的珠玉兽牙闪出凛凛寒光。他见到史艳文,双手环胸,微微颔首,问道:
“你,就是史艳文?”
第15章 【章十五】
“你是娑罗双树?”
俏如来惊语,目光在那人与已变了形貌的娑罗树之间来回逡巡,眼里是说不出的惊诧之色。他只觉得男子面容艳丽、气质邪魅,却没想过他会是那株端华清圣,自有佛意的娑罗圣树。
苍越孤鸣在听到这话时眼睛闪了一下,他虽早就察觉到这株双树的不同寻常,但未曾想过眼前这散发着滔天魔意的人竟会是树灵。先前所感,双树仅有佛气与灵气,并未有丝毫魔气,如今的情况……
思及此处,苍越孤鸣抬起一手,将身后的人护地更为严实了些,衣袍展展,遮住了对方盯着俏如来的目光。
眼中最后一丝霜白也被遮下,男子的眼神里带了更多的疯狂与愤怒,一双眼死死盯着苍越孤鸣的脸,那幅神情仿佛要将对方生吞活剥了似的。他指尖用力,那朵红娑罗霎时就化为湮粉,红光莹莹,照得那张脸更是邪气逼人。
眼前一黑一白的身影与数千年前的画面重叠——相依相伴、亲密无间,是自己记忆里最痛恨的情景,也是数千年人界苦修最深刻的因果。
——菩提子,你怎能还在他身边?
※
佛界有圣树,菩提与娑罗。
佛祖坐化于菩提树下,却于娑罗双树间寂灭。菩提树位于三界之外,而娑罗双树则位于人间。
娑罗双树树灵有两个,他是其中之一。
娑罗与菩提皆为佛界圣树,又同开绯色花朵,他一直好奇,便在某个时间瞒着同修的树灵,偷偷跑到传说中的化外菩提。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菩提子。
清圣绝艳,白衣霜发,银色佛印在眉间,悲天悯人在眼角。菩提子全身上下都充满了他尚未拥有的那种超然出尘的、温和平稳的、令人心悦的气息。他那时修行尚浅,身形仍是小小少年,而菩提子位于三界化外,修为深厚,已是长身玉立的青年。
他本体为圣树,只需在时限内返回本体便可,而菩提子身为物灵,则无法离开本体所在的这一棵化外菩提。
所以他经常去找他,听他讲佛法,讲大道,讲那些枯荣并生、轮回因果的道理,也听他宛若佛前银铃一样好听的嗓音。
他将红色的娑罗花带去给他看,下一次又带去白色的,他骄傲地和他说,这一次天劫后他和同修变成了两种颜色的娑罗花,双树异色花,漂亮得很。
他努力听经,勤加修炼,只为在未来可能成佛的时日里,能继续像这样陪伴在菩提子身边。
树灵修炼,需过多次天劫,方成正果。
他与同修是需一同渡劫的,渡劫前百年便要闭关。上一次渡劫后,同修开的花便由红转白,他以为是其中出了差错,但看到同修安然无恙的面孔,便也放下心来。他想着那一次天劫他们都能平安,那么这一次也定会顺顺当当地渡过。
但是他想错了。
菩提子的佛劫来得迅猛、也来得惨烈。
他无法压下心中不安的感觉,强行出关,见到的便是渡劫失败的菩提子,与他身边那只该死的狼妖。
那狼妖一眼便知是修为尚浅的模样,但菩提子却对他笑,对他轻声呢喃,对他细语安慰。
那双金色眼里的柔光,是他陪伴他数百年都不曾看到的。
后来,他以树灵通灵之法询问了化外菩提,得知了菩提子渡劫失败的真相。
那真相让他痛彻心扉,也让他那一颗心再也静不下来。
这一次,渡劫失败了。
他心不静、神不宁,无法抵抗天雷轰击,同修与他原身受损,失了毕生的修为,再无法凝神化形。
他连去给菩提子悼念的机会也失去了。
佛祖慈悲,命观音大士滴甘露于焦黑树干上,只言本体受损,于修炼一道必有拖累。人界灵气积攒缓慢,若欲证道,需再潜心修行数千年才可修成正果,坐化成佛。
但那又如何呢?菩提子已经死了。
记忆里那血染白衣的景象再也抹杀不去,菩提树所告知的真相让他心生恨意。
——他恨!
他恨那狼妖占去了菩提子几百年都不曾对他透露过的柔情!
——他恨!!
他恨菩提子对那狼妖的百般照顾、千般关怀!
——他恨!!!
他恨他们俩,让他怀抱数百年的那点真心都付诸流水,他恨他们曾经做过他与菩提子都做过的事,他也恨他们做过他从来不敢与菩提子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