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王”正在打量他最新补货的猎物。
这个小向导被他扔进统一的铁丝钩笼子里,带着倒钩的铁丝网划破他白细的脸颊,一道浅浅的血痕眼泪一样地流下来,江流闻到空气里弥漫着的血腥味,配上这小向导高山新雪一样的清冽的向导素,暴力和美感像是被人打翻的调色盘。江流好像在看一桩雕像,白色的大理石上有红色的岩浆缓缓流下一般,江流莫名觉得喉咙发紧。
这种味道让他兴奋。
小向导非常顽强,他在不停的挣扎,直到药效被身体循环夹带着奔流到他身体的每一个部位,他才缓缓倒下。
在战场上,江流总是会对那些负隅反抗到最后一刻的敌人生出一点不切实际的怜悯。江流信教,他觉得上帝创造每一个人都是有意义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为了完成那个使命,他们有时候需要做些自己都不齿的事情。但是一切都是早已安排好的,生死、机遇、情爱,从耶//和//华为人类而牺牲的一刻开始算起,从他从死亡中涅槃重生开始,一切因果就听钟楼上的齿轮,每个人都在这造物主的计划之中。
他是,这个小向导也是。
长相白净的青年眼睫颤动,江流站起身来,他力气很大,凳子被他推倒,落在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四周围的笼子里,那些其他的猎物恐惧地瞪着他。
江流并不在意。
他看着那个向导睫毛微颤,然后他突然睁开眼睛,视线就这么定在江流的身上。他稍微略带着些愤怒地盯着江流,从他的脸颊开始看起,移到肩膀、手臂、手腕、关节,最后看到腿。
江流咧嘴,他笑起来的时候,他那只瞎了一只眼睛的黑熊精神体在他身后咆哮。
“你好啊,小向导。”
看起来像只小白兔一样的小向导现在并不能动,苯巴比妥的药效还没完全过去,他的身体现在还不归他自己支配。他能活动的最大范围不过是扭动自己的关节,喉咙一次又一次地吞咽,最多眨一眨自己的眼睛。
“我觉得,你现在在怒吼。”
江流走到最中间的笼子旁边。那原来是属于风铃的,但是那女人现在对他们没什么用了,据说已经被还给灵剑那帮废物了。
马上,这间笼子会被再一次投入使用。
江流有种预感。他瞪着小向导那张相熟的脸思考,然后他大笑,剩下的向导伴着他的笑声瑟瑟发抖。
“你长得,很有趣。”
他看到那个白净的小孩握拳又松开,他开始蹬腿,挣扎着想要从地上坐起来。他身后的铁丝网划破了他身上的衬衣,更多新鲜的血液洇湿了他的衬衣,但是小向导并不在乎。
“听说,你叫海云帆。”
海云帆靠着铁笼子瞪着他。
江流摇了摇头,“不要想着做无谓的挣扎。我不想伤害你,也不想伤害其他人。我只想帮你,帮你实现上帝创造你的目的。”
海云帆的眼睛很黑。他们头上有一盏闪烁不停的小灯,这个地方看起来像是个废弃的仓库,窗户是打开的,磅礴的日光从高窗上瀑布、长绸一样地倾泻下来,旋转的换气扇切割着天上金色的长缎,光亲吻着他们并不和善的面孔,留下阴暗的影子潮水一样在地上汇集。
海云帆在观察。
他并不紧张,因为他知道对方并不打算杀他,所以他能活下去。现在知道这仓库在哪才是关键,所以他在观察,不放弃一个角落地观察。
四周围有笼子,笼子里有和他一样的向导害怕地蜷缩着。有很大的换气扇,换气扇带来嘈杂的噪声,但是没有人来投诉。
这里很安静。除了门外偶尔传来的引擎轰鸣之外海云帆很少能听见其他明显的声响。
很远很远,很细很小的声音被风携带着飘进他的耳朵里,像是…
乐队。管弦乐队。大号、小号浑厚的声响被小提琴和长短笛的尖声刺破,这首曲子很耳熟,很恢弘,只是演奏的人偶尔发挥失常,海云帆能听到一片死寂一样的间隔声。
命运交响曲。
他坐在笼子里吞咽着尝试活动自己的下颚。海云帆终于在自己一片混乱的思维里想到这首歌叫什么名字。
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
一首写于绝境之下的交响曲。
高大的江流朝着现在已经失去血色的海云帆微笑,“你好啊,海云帆。”
海云帆开口,声音嘶哑,“你好啊,江副队。”
盛京分局第一队的副队长,在联盟军对抗帝国第三区域突围战里保持着击杀人数纪录的s级哨兵,江流这个名字,不止一次地出现在他们对战策略的课程里。
如果对上他这样可怕的对手,想要避免死亡只有一个办法,靠智取,而不能靠强攻。
“你认识我是谁。很好,也很不好。”
很好,是因为这样大家都不用遮遮掩掩。
很不好,是因为一旦海云帆对他们失去意义,就像风铃一样,他们别无选择,只能杀掉他。
“你很有趣,不管是你这个人的样子,还是你的思想,都很有趣。”
海云帆不回答,他在试图控制自己的精神,他试图架起屏障,他试图让自己回到自己的精神图景里。
“苯巴比妥。一种非常容易搞到的麻醉剂,对于普通人来说,只是麻醉剂,对于向导和哨兵来说,算是一种短时间内让大家的五感和精神力失效的药剂…”
海云帆不吭声,他已经能够坐好,现在他在尝试着站立。
江流就这么看着他。
他看着这个看起来柔弱无力的青年不遗余力地反抗,一次又一次,他倒下去,又坐起来,被铁笼子划得后背鲜血淋漓,嘴唇发白没有血色,他还在挣扎。
“你知道为什么人类特别喜欢猎杀动物吗?尤其是野兽,草原上的狮子,森林里的老虎,高山中的狼群…”
他看到海云帆动作一滞。
狼群。
狼群代表了什么?
狼群对于这个小向导来说很特殊。
“…我以前不理解,不理解为什么有人会冒着生命危险去做这种事…现在我理解了,看着一支强大的动物在你面前和死亡挣扎…是会有快感在的。海先生你懂吗?这种,猎物挣扎,但是逃不开命运的感觉…”
海云帆突然抬头,他瞪着江流,眼睛乌黑不亮,一池黑色的秋水一样平静。
“…希望你不要对他们失去意义,”生锈的铁门被人拉开,海云帆看到有人鱼贯而入,那些笼子里的向导们抖得更厉害了,“要不然,我就得杀掉你了。”
一双鞋停在海云帆的铁笼旁边。
一双非常洁白的球鞋,鞋带的顶端有些微微磨损。
他一寸一寸缓缓地上移自己的视线,一条黑色的工装裤,一件黑色的卫衣,卫衣宽大领口里延展而出的苍白细颈,唇形薄而锋利,一双黑色的眼睛,眼角下垂,乌黑的头发并无威胁性地垂下…
海云帆终于感觉到恐惧。
他看着笼子外的青年对他勾起嘴角,他好像在照一面诡异的镜子,镜子的一面站着他,另一面站着一个眼睛里没有光的他,他们相视,那个黑暗的自己对着他微笑起来。
他看到了一张年轻的脸。
他看到了他自己的脸,带着冷淡的笑意和黑暗的眼眸冷然看着他。
“你听。”
他指着这风中哀乐一样的命运交响曲。
这个世界上是有死局的。
这个死局大多叫作,命运。
第6章 六
风铃被送到城北北宁公园的一角,早上出门遛狗的老大爷发现了她,惊慌失措地报//警、打120,最后被人拉到盛京辖区内的新市第一医院。
院长亲自接待、安排工作,医生们高度重视,连夜抢救。她身上有很多外伤,后背几乎被深深浅浅的划痕覆盖,那些伤口都不深,但是并不干净,感染流脓,流出浅黄色的透明组织液。风铃的生命体征非常微弱,脱水、饥饿,没有睡眠。
在抢救室门外苦等了超过十二个小时,穿着医师袍白大褂的一院院长安慰他们,“放心,我们一定尽全力抢救。”
王陆冷笑。
你们不尽全力也得行啊,不怕我们局长直接拿了你们顶上三花?
王陆在害怕,他不断地搓揉着自己的手掌,拒绝看向抢救室门口亮起的红灯,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撕扯着他的精神,他图景中的青山隐隐晃动,似乎像是地动山摇、天塌地陷的末日来临。
王陆的黑狼焦躁地绕着医院走廊里的发财树打转。二局曲曼婷也是个a级向导,她的精神体是只看起来纤瘦优雅的暹罗猫,猫咪踩着自己爪子底下的肉垫,勉为其难、难得温柔地落在黑狼的身侧。
犬科动物毫无预兆地冲着猫一呲牙。
曲曼婷被吓得一激灵。王陆平时比顾燕帧好相处很多,后者大少爷脾气上来能气得人恨不得一啤酒瓶子开了他,前者则带着更多柔和的少年生气。王陆比顾燕帧更壮硕一点,脸上的婴儿肥还没下去,战火并没有烧到这个青瓜蛋子身上,他的心里干净明媚得像是惊蛰空气里的阳光,又透又亮。
现在那只黑狼少见的焦躁,并且拒绝一切精神体的安抚。
王陆摇了摇头,对着曲曼婷这位大美人微笑一下,然后指着自己的精神动物,“你小心我把你收回去。”
犬科动物中的王者后爪落地,一人一狼平静地对视,空气里暗流涌动,远处有患者家属在大哭吵闹。
曲曼婷在一屋子的哀愁苦痛里吸了吸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