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首歌竟然是欢乐颂。
欢乐女神圣洁美丽的歌声中,夏驰瞥见韩厉笔挺的西装如同一把不会弯折的刀撕开大门口流淌进来的明媚春光。
一切结束了吗?
夏驰疲惫地摇头。
一切远远没有结束。
第18章 十八
欧阳商的任务很快下达,海云帆和夏驰加上两个他特意调配过来的编外人员,四个人组成一个特别行动小组,专门负责清查。清查什么欧阳商没有特别明说,他只说了清查,只说了马上要到来的离别估计时间会很长,而且能不能回来确确实实是个未知数。六局的所有任务全部机密,这意味着海云帆不能透露给王陆,夏驰...
夏驰透不透露给顾燕帧好像没什么所谓,反正现在的顾燕帧并不能听见。
离别的一天马上就要到来,海云帆带着夏驰来到医院。
他们都觉得尽管不能如实禀告,和自己爱的人简单但是正式地道个别却是不可省略。
顾燕帧的病房门口就是护士站。经过海云帆那件事之后一院不敢在治安问题上马虎,每层都有保安巡视,再加上隔离王陆的那间白噪音室就在这楼里,现在扒拉着人头数一数,弄不好一院的警()察、军()人比医生护士还要多,顾副处的病房门口也就没有安插单独的人把守。
海云帆穿着白衬衣黑西裤走过来对着护士站的小护士笑一笑。小护士脸上发红,低头在今天的查房巡视单上签字,眼睛忍不住往这个阳光但温柔的青年身上飘。他走进那位同样英俊的警()官先生的病房,马上又出来,离开的时候又对着护士长笑一笑。护士长年纪很大了,转身的时候还是心跳有点过速,在绒绒的春光里,护士长忍不住感慨。
多好。
多好的年轻人,多好的()军人,多好的警()察...
多好的未来。
白色衬衣马上又绕回来,这次打扮的稍微有点不一样,脸上戴了口罩,走过护士长身边的时候没有打招呼,只是拉开了病房的门,沉默地走进去。
夏驰坐在顾燕帧的床头。他不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好,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说话对方在睡梦中能听得见。于是夏驰就坐在那,他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着顾燕帧,看着他从来没承认过但是自己却深爱着的爱人,阳光从病房宽大的窗口洒进来,似乎带着力量,春天的生意悄咪咪地亲吻着男人好看的眉眼,天地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然后皱着眉头给这个男人平生第一次变得苍白的脸颊染上血色。
夏驰意识到,这是第一次顾燕帧在他面前闭上眼睛。他第一次不曾在男人深邃如海的眼眸里看到那个渺小的他自己。他渴望着看到顾燕帧的眼睛,明亮如同有星火在燃烧的眼睛,他渴望爱人此刻能对着他微笑,他渴望着顾燕帧能再叫他一次夏驰,不用带那个肉麻的宝宝,只要叫他的名字就行。
顾燕帧带着气音说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变成了这个世界上最诡异的魔法,属于夏驰的魔咒就是魔法轻唤他的名字,每次顾燕帧这样做了,夏驰都会心软,他会觉得艰难,觉得迈不开腿,觉得自己没有办法离开。
可是算下来,每一次夏驰都还是离开了。
其实这一次,夏驰并不是很有把握。他是个聪明人,不喜欢做没有把握的事,可是博卞已经看出苗头了,他在这个疯子身边卧底了七年,七年的时间他这位老朋友没有一天相信过他,而海云帆的出现制造了一个契机,一个让夏驰挥掷一切豪赌一场的契机。
赢了,他的兄弟能够平安,他自己能有一个重获自由的机会,或许,他能再见一面他的爱人。
输了,大不了一无所有,反正他本来就一无所有,能输的东西也就只剩下他自己的命这最后一样了。
好在他彻夜难眠查找资料,最后想出来的那个暗示成功了。
好在王陆和海云帆没有让他失望,他们就像是这世界上最坚固的矛和最锋利的盾,天下无敌,也不必对立。
与顾燕帧见这一面,大概算是在夏驰的计划之中。但是他的计划里,他只需要和顾燕帧平静地补上那个迟到了七年的告别,然后他就应该离开,他们下半辈子都不会再相见,直到夏驰死亡的那天。
顾燕帧没有后援地追上来,顾燕帧不顾一切地救他,顾燕帧微笑着和他说“宝宝,这下我可能得死在你前面了”,这些统统不在他的计划之内。
计划赶不上变化。
夏驰第一次体会到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顾燕帧就是他掌握不了的死局,他无法操控的棋子,是他漂泊远方依仗所靠的船锚,是属于他的那面闪闪发光的金色盾牌。
“花孔雀啊...”
夏驰说完自己有点发懵。一切好像回到七年前,他被压在残垣断壁底下,盯着自己身下不断晕开的血迹,满怀希望地叫着自己的爱人。
花孔雀啊,其实我一直都相信着你。
其实,我一直都爱着你。
“...我不生的你气。当初我们的链接断裂,是我切段的,但不是因为我恨你、怨你,老顾...我不恨你,真的。”
其实一切,都是有预兆的。夏驰苍白的脸色,欲语还休的拒绝,还有那些接二连三的问题,他提示过了顾燕帧,更无时不刻地都在提醒着他自己。
他早就有预感,他的精神力要崩溃了。他觉醒的太早,精神力和体力透支很严重,这个结果他并不意外。只是在七年前烈火楼在他们身上坍塌的一刻,夏驰感受到了一切在须臾之间灰飞烟灭的恐惧感。
他没想到他这辈子真的就这么倒霉,甚至连死都要这么倒霉的死。
夏驰没有选择。精神力崩溃太可怕了,他不确定自己能熬到顾燕帧赶来的那一刻,他不愿意爱人就这样无力地感受着他的死亡,所以在最后的那个瞬间,当黑暗马上就要吞没他的一切的时候,夏驰选择了保护他的太阳。
他本来就没得选择,从出生到死亡,都没得选择。
庆幸的是,他遇上了顾燕帧。一个霸道蛮横、不讲道理、婆婆妈妈、屁事一箩筐的哨兵。
庆幸的是,他虽然羡慕海云帆能在阳光下长大,但是夏驰冰冷黑暗的一生里,也曾经短暂地拥抱过阳光,哪怕只有短短如同梦幻的几个月时间。
再说什么好像都没有意义了。夏驰吸了吸鼻子,站起来。他很少哭,他可以流眼泪,但是他很少哭。眼泪可以骗人,但是心不能骗人,哭代表了软弱,哭代表了动情,哭代表他还有放不下的人和事,哭不能解决问题,所以夏驰这辈子到现在为止,只哭过两次。
一次是在那天晚上的厢型车上。
还有一次,就是现在了。
他抹掉了自己的眼泪,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来,塞进了顾燕帧稍微温热而且干燥的手心。
“这是我的幸运硬币,老顾。这次是真的了,没有信号接收器。”
我把我所有的幸运都留给你,我的爱。
所以,你一定要活下去。
摸了摸自己的眼泪,夏驰就这么看着顾燕帧。顾燕帧不聒噪、不开屏、不笑不生气的时候,真的就像他小时候听说过、但是连奢望都不敢奢望的人偶娃娃,大量的失血让他的脸上泛着一种脆弱易碎的白,夏驰伸手,指尖短暂地碰了一下顾燕帧的脸。
是热的。
顾燕帧非常坚强地呼吸,一下接着一下,他就像是赖在了这个人间一样,说什么也不肯走。
那就不要走了,老顾。
夏驰犹豫着凑过去,第二次可能也是最后一次主动亲了亲顾燕帧,吻落在脸颊上,又轻又快,他的泪水落在顾燕帧的眼角。
好好活着,老顾。
如果我能回来...
夏驰苦笑,拍了拍顾燕帧的脸颊。
如果这次我还能回来,我就真的再也不走了。希望到时候,你还爱着我吧花孔雀。
毕竟除了你,我好像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重新戴好了口罩,夏驰转身的一瞬间,他听见有人说话,非常模糊,但是就在他身边。
夏驰飞快地转身、俯下身子,凑到了顾燕帧身边。
隔着那个巨大透明的氧气面罩,他看见顾燕帧干枯的嘴唇就这么动了动。顾燕帧在睡梦里,一脸安详地叫着一个人。
他在说,宝宝啊。
我的夏驰宝宝啊。
一瞬间,夏驰被弄的又想哭又想笑。
你个二货。
不让你叫不让你叫,你是不是非得跟我对着干?
海云帆打开白噪音室的一刻,发现这屋里简直充满了噪音。
王舞好不容易等到了海天阔和欧阳商都不在局里、家里,好几年都不发作一次的牌瘾终于蠢蠢欲动,正好她这个便宜徒弟最近被上面强制放大假,王舞教官叫上了闻宝、说服了曲曼婷和谢襄,又拿一根玉米骗走了小琉璃,就这么在王陆的白噪音室里支起了牌桌。
海云帆拿自己口令开门,牌桌上正对着门口的就是王陆,那张俊脸上现在贴了不下十张白条,海云帆痛心疾首,王陆你怎么这么败家?
如今的联盟第一向导轻轻咳嗽一声,王陆和他师父一样转着麻将对着他欲哭无泪,“宝贝,你过来,你快点过来。”
海云帆走过去,被王陆拦腰抱住。他吓一跳,低头拍拍王陆的发旋,“怎、怎么了?”
哨兵一把把自己脑门上的白条全都扯下来,拿自己刚刚清瘦下来的脸颊死命地隔着衬衣蹭海云帆的肚子,“我快输的连内裤都没了,小海。”
海云帆恼羞成怒,白他一眼,“那怪谁呀。”
王陆指指他和王舞两侧的二位,“怪他们俩啊!我王陆实名举报,我怀疑这小胖子和这两位...美美女出老千。”
“你不要打不过我们就说我们作弊啊。”曲曼婷无辜,谢襄如今还是不能说话,只能干瞪眼。
“就是王陆师兄,这只能怪你手气不好。”
“智商也不太好。”王舞及时补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