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阴大人

阴大人第2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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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色的百会岤对着她。

    他对面有一张空椅子,淇淇像个僵硬的机器人,自动自发坐进去。

    又翻阅了几份文件,提笔签下几个名字,阴大人终于抬起头。

    不愧是做大事的人,那对眼神真是精明中藏着干练,锐利中带着探索,正直中蕴着阴险。

    阴岳一看到她就差点笑出来。

    “呼吸!”他手中的钢笔敲敲桌面。

    “什……什么?”淇淇的脸色已经发青。

    “呼吸。不要屏着气。”阴岳平静地指示。

    啊,原来她一直屏住呼吸!淇淇连忙吐出一大口气。难怪她觉得空气好像很稀薄,还以为二十一楼就是气压太低,高处不胜寒。

    “经、经理,你有什么事要找我吗?”她结结巴巴的。

    还好这次终于没有“阴经、理”的惨剧。

    “我记得我还欠你一个人情,你有什么要求直接说吧!在我能力所及,我会尽力做到。”

    他说得轻描淡写,沈淇淇听得心惊肉跳。

    是这样的,公司里人人都知道,阴岳是以嫉恶如仇出名的……呃,等一下,好像也不能这么讲,毕竟他自己也是大j大恶。

    应该说,他是以公正不阿出名的,生平最恨人家走后门。

    他们公关部这次会落到被留校察看,还要被裁员,就是因为阴大人发现有许多小主管或专员是股东的三亲六戚,挂名领干薪。

    这些人,以前孙总裁都没敢全栽,阴大人这次就是看准了他们下刀。

    这些股东里不乏父执辈的人,和孙老董关系深厚,老早就闹到老董那去了。可是,阴大人稳如泰山,说三个月就三个月,再大的压力也扛得住。

    那,阴大人现在问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一阵冷麻从背心窜到头顶,淇淇汗涔涔,觉得自己表示忠心和立场的时间到了。

    “经理,你放心!我绝对不会挟怨报复的!”

    挟……?

    他第一次知道“挟怨报复”是这样用的。

    阴岳揉了揉眉心。

    “你就这点程度?”他指的是她的中文程度。

    淇淇以为阴大人是在说自己“顺藤摘瓜”的程度太低,这下更要表明心迹。

    她挺胸大声说道:“是,经理!我的程度很低的,真的很低很低的!您千万放心。”

    “……”

    第2章(2)

    被他无言打量的这几分钟,她犹如站在烧红的火炭上一样难熬。

    “真的没有什么我能为你做的?”他清冷地问,“我的个性不太喜欢欠人。”

    真的没有!阴大人,你不要再试探了,我是个忠诚正直、从不打蛇随棍上的好人。

    “大人,你昨天已经帮我打电话拾我妈,这样就是还我情了,真的。”

    阴岳揉了揉眉心,淇淇这才注意到他的神色依然有些青白。

    “你知道你们公关部这个月底要打考绩吧?”他索性直接点一条明路给她。

    “是啊是啊,所以经理我可以回去工作了吗?”淇淇立刻把那条路放上一个大大的路障。

    阴岳放下手中的钢笔,往椅背上一靠。

    “沈淇淇,就我所知,新来的马经理并不怎么喜欢你?”

    “是啊是啊……呃?”干嘛说得这么直接?真伤人。

    不过,也是事实就是了。公关部新换上的马经理就是认为编辑组的存在很不必要的那种人,找间工作室外包方便多了。既然考绩是马经理打的,时间一到难保不会把她们两个一起踢走。

    阴岳又看了她一会儿,眼神颇有深意。

    沈淇淇也看回去,眼神力求纯洁。

    阴岳再看着她。

    她再看回去。

    一阵沉默之后,阴大人眼里的无言更浓了。

    “你知道你的考绩是谁打的吗?”索性他再讲得更白一点。

    “嗯,部门主管!”

    “你知道你的部门主管打好考绩之后要送给谁签吗?”

    “嗯,人事主管。”

    深呼吸了一下,阴岳决定顺着她的思路往下走。

    “那人事主管看过之后要送给谁签呢?”

    “什么?不是人事主管签签就好了吗?”淇淇大惊失色。

    阴岳又抓起了那支钢笔,淇淇真担心比她家电视还贵的一支笔就要被他捏碎了。

    “那人事主管签完呢?”阴岳忍着脾气往下问。

    沈淇淇的雷达终于灵光了一回,谄媚地笑:“阴经……不,经理大人你。”

    总算。

    阴大人森森地刮了她几眼。

    “所以呢?”他都已经说欠她情了不是吗?

    “所以,经理,你快放我回去工作吧!”小文编凄凄惨惨地开口。

    阴岳输了!

    他眼里现在已经不只是无力,而是无生命力。

    “你到底是怎么进我们公司的?”他们公司不是走精英路线吗?怎么会来一个这么两光的人?

    沈淇淇立刻虎的一声站起来,精气神十足的对答:“报告经理,我是凭着实力考进来的!我很会考试!”

    绝对没有走后门,不要开除我。

    “……”半晌,阴岳抹了抹脸。“你给我出去。”

    “是!经理!”得偿所愿的小文编喜孜孜的出门去。

    身后和她浪费了一堆时间的阴大人只想把她斩了。

    本来这是一件小事。

    这真的是一件小事。他欠了人情,对方不介意,那事情就算揭过。

    可,也不知道为什么,阴岳就把那个胡涂散人给记上了。

    几天之后他忙到一个空档,无意间瞥见摆在办公桌对面的那张椅子,几天前一张憋气憋得发青的脸莫名地跳上脑海。

    想了想,他打电话给外头的张秘书。

    “让人事部把公关部两名文编的资料送上来。”

    张秘书立刻通知下去,两个档案不久便送了上来。

    阴岳把其中一个随手往旁边一放,只打开印有“沈淇淇”名条的档案。

    里头有一张她当初求职的履历表。他看了一下——

    嗯,私立c大的。

    c大算是一所普普通通、不好不坏的学校。她当初大言不惭,说她凭实力考进来,又说自己天生很会考试,阴岳还以为她读的大学有多好。

    他轻哼两声,有一种好像抓到谁小辫子的愉快感。

    于是接下来几天,某个日理万机,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的男人会“无意间”经过完全不顺路的三楼,惊得公关部人人自危,以为经理大人正式出巡,为的正是不久之后的考核。

    到了第五天,淇淇和明琇又一起留在办公室吃便当。

    “喂,你有没有听说?阴大人最近常常在我们部门外晃来晃去。”明琇坐在她旁边啃排骨。

    “事已至此,一切听天由命吧!”淇淇慨然长叹。

    “你上次去他办公室,两个人到底说了些什么?”明琇兴致勃勃。

    “真的没什么。”淇淇把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吐出来,“都这么多天过去了,既没有人调我职,也没有人叫我去打扫,你的剧情彻底被破解了。”

    “啧!这表示送你去和亲都没用了。”明琇撇了撇嘴。

    “你这个卖友求荣的家伙!”淇淇正气凛然地指住她鼻子。

    叩叩。

    “……”

    为什么,那只古铜的手那么熟悉,那只腕上的手表那么熟悉,连那声叩叩声都那么熟悉呢?

    淇淇呆呆抬起头。

    经理大人深不见底的黑眸定住她,那张不苟言笑的俊脸甚至有一抹微笑。

    而且,他的笑容为什么感觉起来很阴险……

    “你说你很会考试?”低沉的嗓音响了起来,不只两个文编,周围其他还留在办公室里的同事统统领悟过来:这是阴大人本人无误!

    “阴经——”又哽住!淇淇拚命抢过茶冲下嘴里的排骨肉。“理。”

    “……”

    天意啊!一切都是天意!

    阴大人瞬间立黑的脸让她欲哭无泪。经理,我说,你改个姓吧!

    “嗯?”阴大人决定忽视那个谐音。

    嗯什么?噢,考试成绩,对了。淇淇连忙回答。

    “是!经理,我真的很会考试!我通常只在考试前一天才百~万\小!说,六十分就轻松到手了。”

    “……”

    所以,她的很会考试不是说实力多高,只是很会临时抱佛脚就是了?

    “嗯,是我的错。”他不该对她有太高期待的。

    淇淇呆瞪着他,不明白这位大人物特地从二十一楼纡尊降贵的下来关心她的成绩,为的是哪桩?

    还是说,月底的考核会有笔试,所以他好心过来放点风声?

    阴大人,你真是好人。淇淇感动得一塌胡涂。

    “经理英明,我不会介意的。”

    阴大人的额角有根筋好像跳了一下,突然不明白自己跟一个只求六十分的女人花这么多时间为的到底是什么?

    “……你给我出去。”

    “是,经理!”等一下,不对。“经理,这里是公关部……”

    “……”

    吃瘪的经理大人自己走出去。

    第3章(1)

    “沈淇淇,今天晚上回家吃饭。”

    “呃,我们公司……”

    “今天晚上你要是再不回来,以后就不用回来啦!”啪!挂断。

    淇淇手执话筒,唯有泪千行。

    “奇怪,你不是也很久没回家了,干嘛这么不想回去?”对面的明琇问她。

    淇淇忍了忍,终究是没忍住。

    “我娘最近又收了一只!”

    “你娘一天到晚在收,又没有差这一只。”明琇深知她的家庭状况。

    “这一只她养在家里。”淇淇含泪痛陈。

    明琇傻了。

    “呃,她没事养在家里做什么?”她谨慎地问。

    “因为我娘说,这一只时机未到,心愿耒了,如果要强行超渡的话,会损了它的元灵,可是它生前秉性不差,并非恶灵,所以非到必要,我娘不希望使出这一步。”所以就只好先养在家里,等时机成熟。

    当然她也知道,自己老家在大台北地区,身为独生女的她还要另外租屋出来住是有那么点不孝。名义上是新店到台北市中心通勤的时间太长,每天来回就要耗掉好几个小时,她在公司附近租个小套房比较方便。

    其实,她根本就是防着会有类似今天的情况发生,能不回家的话当然尽量不回家。

    明琇默默地看了她一眼,最后终于深深叹了口气,有感而发。

    “淇淇啊,怎么你娘对只鬼都比对你体贴?”

    “……”某人被一刀戳中心脏,只能默默滴血。

    是的,这就是她家,她家是个有灵力的家庭。

    其实倒不是她全家,只有她母系那边而已。

    这件事情要牵扯到几百几千年前的不知道哪一代的祖先。总之那位祖先是站在月亮女神这一边的光明巫医,却被一个邪恶的巫医陷害。

    那个恶巫医临死前下咒,咒她的祖先从此绝后。当时身受重伤、命不久长的女祖先,拚着最后一口气尽量化解,虽然没能全数化去,但所谓的绝后,只是生不出儿子,无人传香火,起码没有绝子绝孙。

    于是,从那一刻开始,凡是有她们家血统的人都一脉单传,而且只生女儿。

    可是,香火虽然断了,强大的灵力体质却没有,一代代随着淇淇的各位女性先祖传承了下来。

    随着时间过去,灵力非但未见减弱,反而越来越强。到了淇淇母亲的这一代,灵力已达空前绝后之境。当初她娘生小孩的时候,所有亲戚们都兴奋地猜想她娘的女儿灵力会有多高。

    然后她就出生了。

    然后她母亲就沉默了。

    然后围观人潮就平静散去了。

    淇淇是个麻瓜!

    娘亲大人完全没有想到,多年的传承竟然会断在自己的女儿手上,这对祖上是多么大的罪过啊!

    一开始她犹然不信,心想,或许是女儿年纪太小,灵识未开,于是找了许多方法要替女儿开“心眼”。最后女儿的心眼没开,倒是嗓子眼全开。

    因为那些什么符灰药咒实在太难喝啦!

    而真正让娘亲大人心灰意冷的是,她终于发现了一件事——

    淇淇怕鬼。

    是的,传承了千百年的灵力家族非但出了一个麻瓜女,她还怕鬼!这到底是怎样的一桩冤孽!

    娘亲大受打击之下,淇淇也顺利被家族中人烙上了“一代罪人”的封号,从此不得翻身;每一年家族女人聚会时,那一道道飘过来的眼神除了痛心疾首,就是疾首痛心。

    所以淇淇会变成现在这个对自己完全没自信的女人,实在不是没原因的,她的家族要占绝大的因素。

    “其实,我也很想不怕鬼啊!”淇淇哭丧着脸说,“可是你知道,当你半夜上完厕所正要洗手的时候,突然有一条毛巾从你背后飘过去的样子有多可怕吗?”

    明琇在脑子里想像一下她的话,不禁打个寒颤。

    “好吧好吧!你赢了。”

    “明琇,明琇,不然你今晚跟我一起回家吧!”淇淇双眼亮晶晶。

    “不不不,您自己慢用。”

    “明琇,来嘛来嘛。”

    “不不不,您就别跟我客气了。”

    “无情无义!是谁前两天还吵着要跟我回家看看的?”

    最后她到底是没能说服明琇跟她一起跳苦海。

    下班之后,淇淇用尽她所知道最花时间的路线搭公车回家,反正今天无论如何是要留宿在家,当然是越晚到家越好。

    可是再怎么拖,回到家的时间也还是不到八点。

    淇淇叹了口气,掏出钥匙来开门。

    他们家是一栋两层楼的老房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因素,今天进门时突然打个寒鲕,突然就有种不祥的预感。

    明明屋子里的灯全是亮的,父亲也坐在客厅看报,母亲也在厨房里喀喀咚咚的整治,家里并不是没有烟火气和人气,可是淇淇就是觉得背心有一股凉飕飕的感觉。

    “啊,淇淇,你回来了?”父亲乐呵呵地对女儿招手。“来来来,过来陪爸爸聊天。”

    沈父身材和女儿差不多高,一颗头已渐渐放光,肚子微微鼓圆,有着到了他这年纪的中年男人普遍有的走样身材。他看起来就像路口任何一个普通的卖面老王,事实上他的营生也差不多,只是他开的是五金行。

    每次淇淇和爸爸走在一起,很多人都会讶异娇螂多姿的她与平凡忠厚的沈父是父女。

    淇淇先小心地瞥了瞥厨房,里头锅碗瓢盆的声音似乎顿了一下。不一会儿,喀咚哗啦,弄得更大声。

    淇淇微微一缩,脸上出现郁郁之色,爸爸拍拍她的手,好脾气笑呵呵地安慰。

    “别看你妈这样,你这么久没回来,她其实很挂念你。”爸爸把报纸放到茶几上,倾身替女儿倒了一杯茶。

    嗯,确实好一会儿没回家了。

    明明家里的摆设和以前都差不多,不知为什么今天就是觉得背心特别麻。

    除了妈妈的一些法器之外,家里只有必要家具,没有太多的装饰品,完全反应出夫妻俩朴素的天性。客厅中央是一组三、二、一的真皮沙发,整面的电视墙上摆了些家庭照,几张茶几边柜上摆了新鲜的盆花,整个家完全走务实路线。

    那只鬼到底是养在哪里……

    “回来了也不会给祖师婆婆上炷香!”厨房里飘出一声怒吼。

    “去去去。”父亲拍拍她膝盖。

    “噢。”

    淇淇委委屈屈地站起来,走到神坛点香。不期然间,瞥到神坛下首的一个小罐子,识途老马的她马上知道那是什么。

    我的妈!怎么养在这里?好歹找个床底下不起眼的角落藏起来呀!

    它现在是待在罐子里,还是出来爬爬走了?

    虽然她相信以母亲的功力,这只鬼绝对走不出家门法界,可是……可是她现在也在家门里耶!

    “祖师婆婆原谅我,我真的很怕……”淇淇抖着手地上完香,一脸扭曲地飞奔回父亲身旁挨住。

    沈爸爸又拍拍女儿。他当然知道女儿在怕什么。

    找个话题转移女儿的注意力好了。

    “淇淇,今天王伯伯的儿子要来咱们家里吃饭。”

    “王伯伯?他们现在不是住在台南吗?”

    这招果然有用,也或许该说淇淇姑娘就是这么个没心眼的家伙。

    王伯伯是爸爸以前当兵的同僚,两人有几十年的交情,小时候两家来往很频繁。只是淇淇六岁多的时候,王伯伯一家就搬到台南去了,之后爸爸和他都是靠电话联络,偶尔过年过节,她父母下南部去玩,就会去拜访一下。所以说起来,大人之间的联系依然很热络,但是淇淇这些第二代就几乎没有互相接触过了。

    “王伯伯的二儿子自己上来台北工作,之前不是说咱们家有一些借款的问题吗?幸好他在银行界有熟人,帮我们解决了。所以你妈妈和我就想,找他过来吃顿家常便饭,也好替他补一补。你们年轻人自己住在外面,吃喝都不正常,能补多少就补多少。”

    就只有这样吗?淇淇孤疑地打量他。看爸爸那一脸笑呵呵,哼,铁定有阴谋。

    铃铃铃铃——门铃嘹唱而起。

    “哎呀,一定是人来了,淇淇快去开门!”沈父很开心。

    “好。”

    拉开客厅的门,走过只有三步宽的小院子,淇淇趁机吸一口凉爽的夜空气,不晓得趁现在夺门而出会不会被妈妈追杀回来。

    “欢迎光……”她挂上职业化的微笑。

    僵化。

    阴岳站在门外,深深扫了她一眼。

    第一时间,她火速在脑子里过滤一遍今天在公司做错了什么,以至于阴大人竟然要一路追杀到她的家里来。

    “欸,阿岳,进来进来,怎么在门外站着?”沈爸爸热情的招呼一路扬出来。

    阿……阿岳?

    阴大人不理那个石化的挡路砖,迳自绕过她往屋子里走进去。

    “沈伯伯。”低沉的嗓音极为有礼。

    “你看看你,又瘦了。我就说你们这些年轻人一个人住在外面,一定不会照顾自己。”

    淇淇目瞪口呆,望着两个男人的影子消失在门内。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阴”岳为什么会是“王”伯伯的儿子?王妈妈你……?

    被轰得头晕眼花的女儿,完全不敢追究人家的家族秘辛,脸色惨白的飘进客厅里,立刻选了最远的一个位子坐下来。

    不过再远也就是两人座的那张沙发,因为单人座给阴大人占去了。她两手紧抱着茶杯,眼观鼻,鼻观心,头都不敢抬一下。

    “我介绍一下,这是我女儿淇淇。淇淇,这是你王伯伯家的阿岳哥哥,你小时候和他一起玩过的。”

    阿岳哥哥……她浑身一颤。

    爸,拜托你不要用那么热情的语气,让我死我都不敢叫阴大人“阿岳”,遑论哥哥!

    “阿……阴……呃……咳……你好。”淇淇不敢抬头。

    “阿岳,你来了。”一抹幽冷好听的嗓音解救了陷于困境的女儿。

    淇淇松了口气。

    沈家的女主人出现了。

    阴岳抬眼望向世伯之妻,神色微微一动。

    不管谁见过她母亲多少次,第一眼大都是相同的反应。

    关于她母亲,是这样的,除了淇淇这个麻瓜之外,她们家族的女性都走阴冷路线,颇有女鬼之风。可女鬼和“斯斯”一样,不只一种,而且甚至比“斯斯”更多种。

    女鬼有阴森寒冷型的,有凄厉凶煞型的,有尸骨不全型的,也有聂小倩型的。

    她妈妈就是个聂小倩。

    年过四旬的沈母,完全看不出实际年龄。她的皮肤精致得没有一丝皱纹,浓密青丝里毫无白霜,高身兆曼妙的身材裹在米白色的棉麻洋装里——这是一个和女儿站在一起,会被误以为是她姐姐的惊人美女。

    绝丽。空灵。清冷。那一身的寒澹苍白,反而是她最佳的装饰品。

    别忘了淇淇会长得这么漂亮,绝对不是没原因的。

    如此的人间绝色,毕竟少见。尤其如此的人间绝色配上一个憨厚中年阿伯,更是少见。

    让沈母恨铁不成钢的就是,女儿外表随自己的人间绝色,内在随她老爸的憨厚中年阿伯。

    不过阴大人不愧是阴大人,面容一整,立时如常,主动站起来向长辈打招呼。

    “沈伯母,不好意思,最近公司里比较忙,我来得比较迟一些。”

    旁边和他同一间公司、却早到半个小时的女人顿时汗涔涔。

    “到了就好。”聂小倩踩着几乎不像人类的轻盈步伐,飘到他面前。

    绕着后生小辈转了一圈,捏捏他的肩膀,握握他的手肘,打晕一下气色和神情,最后终于满意地点点头。

    “瘦了点,但气色不错。”说完瞄女儿一眼。

    因为她那眼瞄得太明显,阴大人自然而然跟着看过来,然后淇淇莫名其妙就像被放在显微镜下的小蚂蚁,再度陷入瀑布汗里。

    大人,您别瞄我,我比你早到是因为我是个不起眼的小螺丝钉,你是超级大人物,我们两个不能比的。

    “是,是,气色不错,气色不错。”她只敢附和。

    “哼。”聂小倩回头温言道:“你坐,我再炒个青菜就好。死丫头你还坐在那里干嘛不会进来帮忙!”

    从开头的温柔到后面的泼辣转换得完全自然,无缝接轨。

    “好!我来了。”淇淇生平第一次这么想帮忙。

    第3章(2)

    一钻进厨房里,她马上迫不及待地问:“妈,怎么回事?王伯伯的儿子怎么会姓阴?”

    台湾姓阴的人没几个,如果早知道今晚有客人而且是姓阴的,打着不怕一万只怕万一的心情她也死都不会回来。

    “你王妈妈娘家姓阴,二儿子随母姓。洗菜!”聂小倩把一把菠菜往她身上甩,回头煎鱼。

    “妈,你怎么不早点跟我讲?你知道他是谁吗?”淇淇气呼呼地扭开水龙头。

    “不就你们公司头头吗?”

    聂小倩的处立不惊再度把她震得东倒西歪。

    “原来你知道!那你干嘛在电话里不先打声招呼?”

    “招呼你个头!招呼了你会回来吗?”聂小倩气得抬手敲她一记。

    好好讲话,干嘛动手动脚的?她一面瞄瞄外面,拚命压低嗓音,以免被客厅里的人听见。

    “干嘛一定要我回来?我不回来你们自己就不能请他了吗?”

    “你这个笨蛋!我和你爸爸为的是谁?”聂小倩嗓门全开,一副想把她剁了入菜的样子。“你打小就又笨又蠢又不聪明又不机灵,读书不上不下,工作不上不下,谈恋爱交男朋友更是不上不下,要你修行学本事跟要你命一样,你是打算怎么着?一辈子不嫁赖在家里靠你爸和我养就是了?总算我给你生的这副皮相也不算太差,你今晚就出去把外头那个把上,明年我要抱孙子——”

    子子子子子……

    回音仿佛缭绕在天地之间,门内门外一时全安静下来。

    淇淇石化在当场。

    娘,你可不可以小声点……

    原来……原来这就是她今天的不祥预感……

    “呵。”半晌,外头一声浅笑扬起。

    “啊哈哈哈,女人家就是爱聊天。”沈爸爸跟着打哈哈。

    淇淇连死的心都有了。

    我不要出去……我不要出去……我不要出去……

    “出来吃饭!”聂小倩重重顿步而出。

    那一顿饭,淇淇吃得食不知味。

    她生命中的两大克星,在家里是妈妈,在公司是阴大人。如今两大克星竟然齐聚一堂!上天不仁,莫此为甚。

    席间她头都不敢抬,事实上,从阴大人进门的那一刻起,她的眼光就几乎不敢落在他身上。

    吃完了饭,沈爸爸放下碗筷,提议泡茶聊天。

    天哪,老爸,别泡了,快让他走吧!

    “去逛夜市。”聂小倩突然发下懿旨。

    “也好也好,大家一起去逛夜市。”好好先生沈老头就要站起来。

    “你坐下!”聂小倩森然盯住女儿。“淇淇,陪阿岳去、逛、夜、市。”

    正在收碗的淇淇手一抖,差点就把满手的碗砸了。

    妈,青楼老鸨卖花魁好歹也要先竞价啊!

    沈父给女儿同情的一眼。

    “妈,现在不流行这招了。”她小声对母亲嘘道。

    “是吗?”

    她立刻回答,“当然……是……”

    等一下,那悠凉的嗓音好熟,不像她娘亲问的……

    淇淇眼一抬,撞进阴大人一本正经的黑眼里。

    他穿蓝色真好看。

    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这个。

    他的西装外套一进门就脱掉了,身上是一件蓝色带浅条纹的衬衫,深蓝色的领带拉松了挂在脖项,解开的两颗钮扣露出隐约的淡褐肤色。

    阴岳不是一个十分俊美的男人,却是一个悦目的男人。

    他胜在他的气质。他没有商场中人那种油腔滑调的气息,甚至连平时在公司里显露的锐气,此时也全数敛了去,看起来就像个温顺有礼的后生晚辈。其实,真的颇吸引人……

    啊啊啊啊——她竟然对阴大人有遐想,一定会遭天打雷劈!

    “我、我去洗碗!”血色冲上了玉颊,她转头往厨房里躲。

    “去、逛、夜、市!”

    “我才……”等一下!这不是溜走的大好机会吗?

    语锋急转直下,淇淇转头诚恳地望着阴岳,“我才想问呢!阴大人,请你陪……不,请给我这个荣幸陪你逛夜市。”

    她水光盈盈的眼神,努力向他传选自己的渴切:拜托把我救出这间鬼屋,我不要睡在这里!

    阴岳的黑眸隐隐一闪,就在她以为他要拒绝时,“温和有礼的后生晚辈”对沈氏夫妇微微一点头。

    “那,伯父伯母,我就和淇淇一起去夜市走走。”

    苍天终于有眼了。淇淇双手合拢含泪。

    自由了!逃出生天了!

    接下来要想,怎么摆脱身边这个人。

    淇淇心头惴惴,和他一起走在安静的小巷子里。再拐两个弯就到外面的大路上,那里才有夜市。不过她是想一到大路,两人就分道扬镳,她好回自己的租处睡觉去。

    试了几次,都没敢开口,身旁的男人神思沉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原来,你就是那个‘又笨又蠢又没出息连个男朋友都交不到将来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女儿。”经理大人悠然出声。

    ……娘,我真的有这么多优点吗?

    “咦,所以经理一开始也不知道我是这家的女儿?”她猛然领悟。

    阴岳看她一眼,浅淡的眼色让她解读不出来,不过淇淇猜想,大约不外乎“知道我就懒得来”的意思。

    别忘了,这是一个最讨厌人家走后门的男人。淇淇在心里不断警惕自己。各自撤了吧!

    “那,经理……”

    “难怪。”

    她告别的话还没讲完,他又清浅的一句飘出来。

    “难怪什么?”淇淇小心翼翼地接话。

    “难怪你老是一副惊弓之鸟的样子。”原来是给母亲压的。

    “可不是吗?”淇淇一时心有所感,“经理,我们来约定一下,将来我们做爸妈之后,千万不能这样对我们的小孩。”

    “……”

    “啊!我是说,我们各自做了爸妈之后,不是说我们要一起当爸妈……就是说,你做爸爸而我做妈妈之后,不是……总之就是各自去生小孩各自去当爸妈,不是我们两个一起当同一个小孩的爸妈!你你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不明白。”他干脆地道。

    经理你不要玩我啊……

    阴岳瞥瞥她欲哭无泪的漂亮脸蛋,忽然有了想笑的感觉。

    真是个矛盾的大女生。

    她就像一个恶作剧的整人盒子,外表包得漂漂亮亮,让人以为里面装的是同样贵重的礼物,没想到开出来的却是一个十块钱螺丝钉。又像去蛋糕店买蛋糕,结果兴奋的打开华丽的包装之后,里面却是一堆五块钱的鸡蛋糕。

    总之就是严重的内外不符,认知不协调。

    “好。”他忽尔开口。

    “啊?”

    “将来我们做了父母,我一定不会这样对待小孩。”他悠悠的道。

    “……噢。”

    话是她起头的,为什么同样的话被他一说出来,感觉立得这么奇怪?

    “淇淇,淇淇。”

    隔天一大早,两个小文编都到了班,上工时间还没开始,明琇兴匆匆地呼唤她。

    “干嘛?”昨晚睡得极不安稳的淇淇抬起熊猫眼。

    “我想到了,我之前的那四套你都说破解,可是还有一条,依然有可能让你和男主角日夜相处水到渠成,从此结为一般良缘。”

    “你还没放弃啊?”淇淇的头重重点在桌面上,含含糊糊地:“说吧。”

    “就是呢,因为某种人事时地物数的巧合,你会赫然发现原来阴大人家和你们家是世交,然后呢,他就会被你的爸妈请去吃饭。通常呢,吃完饭还会去逛个夜市什么的。于是呢,你和他就天雷勾动地火,一发不可收拾,此后日夜相处水到渠成,从此结为一般良缘!”

    好半晌,伏在桌上的那颗脑袋动也不动。明琇没趣地撇了下嘴。好吧好吧!或许这套是俗了点,她再找找套路就是了。

    忽地,那颗脑袋抬了起来。

    泪光盈盈。

    “……明琇,我恨你!”

    第4章(1)

    事实证明,现实人生不会有那么多由麻雀化身的变种凤凰。

    公凤凰大部分只会去找货真价实的母凤凰,不会纡尊降贵来屈就变种凤凰。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经理大人不曾再出现过,小麻雀沈淇淇也就省去一般违反自然的变种过程,着实过了一般舒心自在的好生活。

    不过这一个多月间,也发生了几件事:

    首先,他们公关部的“三个月鉴赏期”到了。考绩审核完毕之后,结果有出人意料的,也有不出人意料的。

    不出人意料的是,几个挂名领干薪的“专员”或“组长”,果然都被阴大人给踢掉了。出人意料的是,炒的人数没有想像中那么多。

    主要是因为随着考核日越来越近,有一些知耻近乎勇的干薪派自动就寄了张辞呈来公司——用寄的是因为这些人本来一年就没出现过几次——自己辞职终究是比被开除好听一些。

    而留下来没有动的,若不是本身真的有在做事,就是自信于自己的后台很硬,阴大人动不了他们。

    在这里,沈淇淇不禁要对阴大人致上最高的敬意。从侧面听来的小道消息,那些人都是最大股东的亲戚,这些大老甚至跑去跟老董和孙总裁打招呼,孙总裁不好驳这些人的情面,据说真的出言指示“公司也不缺这一个月几十万的薪水”。

    那几个人一个月就占了几十万?想她小小文编枕戈待旦,夙夜匪懈,一个月也不过底薪三万五外加补贴。淇淇好心酸。

    结果,铁面无私的阴大人谁的情面都不给,时间一到,大刀一铡,照样全砍了了事。

    所幸淇淇和明琇都保住了工作。这个也算是意外点之一,因为公关部的新经理早就放话,其实并不需要她们这个文编单位。

    第二条新闻,孙总裁的公文下来,阴经理正式升格为“副总经理”。

    虽然不管是副理、经理、协理、总理乃至于总书记,阴大人的地位和工作内容都是一样的。不过起码以后被人家指着鼻子“阴经、阴经”的叫,这种事应该不会再发生就是了。

    嗯……是不是就是为了不让这种情况发生,所以阴大人才要求升官的?

    淇淇想了想,没想出个头绪,算了。

    总之,加加减减一个月过去,所有风浪都平息下来,淇淇非常满意目前的生活。

    这是指,她娘亲大人如果不来搅局的话。

    “妈!你把这东西快递给我做什么?”淇淇拿着刚才签收的信封,对话筒那一端的娘亲咬牙切齿。

    “你帮我跑一趟,拿到楼上给阿岳。”聂小倩冷冷的说。

    “你——”淇淇先把话筒移开,闭上眼深呼吸两下,再把话筒拿回来。“你既然都叫快递送来了,干嘛不让他直接送到二十一楼?”

    “你这个笨蛋到底是要我说几次?”聂小倩又是恨铁不成钢的口气。

    “妈!我和他不可能来电的!”低喊完,她赶快抬头看一下四周,然后再压低嗓音,“你死心吧。”

    “我管你,总之那里面是我替他求的护身符,你拿上去。”

    “我不要!”她很罕见的硬起来。

    聂小倩沉默了半晌,最后,一抹幽凉的语音飘了过来。

    “好吧!你如果不送,今晚我‘派人’去拿回来就是了。”聂小倩阴森森地道。“不过,你不要又给我吓个半死。”

    ……

    “我去。”女儿含泪屈服在娘亲的下流招数里。“可是有但书!”

    “安怎?”

    “我要你答应我,这是最后一次,你不可以再想凑合我们。”淇淇吸吸鼻子,翻弄手上那纸写着“阴岳”的信封。